白浪边 by 凉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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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浪边 by 凉蝉(上)
甜文情有独钟文案·宋丰丰见喻冬的第一面,只觉得这同学太白了··跟他早上刚吃的水煮蛋一样··喻冬对宋丰丰的第一印象是:这家伙也太黑了吧··跟他昨晚啃的巧克力似的。
---·(我喜欢以下这个版本的简单文案www)·海风吹,海浪涌·随我漂流四方·---·1.校园文,双向暗恋·黑皮打渔少年攻X白皮富二代受,从校服到西装的半截人生故事。
2.文中会出现部分方言,不难理解的,嘻嘻··标签:情有独钟 甜文 ·主角:一个男同学,另一个男同学 ┃ 配角:这个同学,那个同学 ┃ 其它:校园文,甜文,双向暗恋·作品简评·酷热的南方沿海小城市里,白皮少年喻冬结识了黑皮少年宋丰丰。
在小城生活的几年里,他们共同分享了彼此的生活,与朋友穿行在大街小巷,对彼此萌生了特殊的眷恋·喻冬在宋丰丰和新朋友的影响下脱离家庭的- yin -霾,变得快乐起来,他自己对目标和人生的执着也影响着宋丰丰,让他变成了更好的人。
作者以轻快细腻的笔触,描写了一个发生在沿海小城的从校服到西装的青春故事,又酸又甜,好吃好笑·粤语口音、热带植物、钓鱿鱼钓虾,还有学校里充满回忆的岁月和有趣可爱的配角,读来仿佛有清爽海风扑面。
第01章 ·台风盘桓三天终于过去,留下一片狼藉的城市··宋丰丰拿一根花生大少坐在乱七八糟的天台上吃,抬头便看见玉河桥上走过来一个人··风雨过后的第一天,虽然天色仍旧- yin -沉,但热得厉害。
午后两三点的阳光把玉河桥面晒得发软,滚热的蒸汽从路面升起,熏得另一头的楼房轮廓也扭曲了··桥上的人跟宋丰丰年纪差不多,身材瘦高,肩膀细削,手脚都长,在桥上摇摇晃晃地走。
他拖个掉了轮子的行李箱,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纸··看够了,他抬头眯眼往宋丰丰这边瞧,一张白皙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宋丰丰也看着他,心想我们街上有这么白的人·那男孩拖着行李箱走了过来,远远看着宋丰丰,说了句话。
宋丰丰趴在遮- yin -的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什么听不清”·“兴安西街18号是这里吗”白脸的男孩提高了点儿声音,“我找人。”
“走错了这边是东街”宋丰丰大声指着玉河桥的另一面,“对面,就对面那间,晒着渔网的·”·男孩点点头,说了句什么,转头就走。
宋丰丰没听清:“啊你说什么”·那白脸的男孩扭头瞥他一眼,没吭声,继续往前走··宋丰丰对这人没礼貌的行为表示不满,两口吃完冰淇淋,从二楼天台上溜了下来。
兴安西街18号住着的老太太叫周兰,腰很直,人瘦高,早上常常站在门口,攥一把小牙刷,仔仔细细地刷手里的一排假牙··宋丰丰从冰箱里又拿了一根绿豆冰棒,出门穿过玉河桥,往兴安西街18号走。
喻冬坐在饭桌边上大口喝粥·从客运站到这里打车也得一个多小时,因为路上都是被台风刮倒的树,通行不畅,他半途就被赶下了车,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烈日底下边走边找,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你爸爸怎么不陪你过来”周兰问,“吃中午没”·粥水很稀,里面放了海带和绿豆,熬出稀薄的绿色来。
喻冬一口气喝完了一碗,冰凉爽快,抹了嘴巴才顾得上回答外婆的问话··“他忙·”喻冬言简意赅,“吃了·”·女婿与外孙之间关系恶劣,周兰知道。
她抿抿嘴,立刻岔开了话题:“我烧好水了,你先去冲凉,睡个中午觉,醒了就能吃晚饭·不想睡的话,就让你同学带你去看学校·”·喻冬点点头,心里却暗想,自己这么快就有同学了·卫生间和厨房都重新修缮过了,是这个家里崭新整齐的两处。
周兰怕喻冬嫌弃,拉着他去看:“这些都是新的·你住在二楼,二楼也有厕所,不过洗澡还是到一楼来,洗衣机也在这里……”·“那我先去拿衣服。”
喻冬并未表现出任何嫌弃,他进了卫生间,把自己带来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放了进去,“外婆,你不要用肥皂了,用我这个·用肥皂的话,天冷了你的手会脱皮。”
周兰看着自己的外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摆放东西,高兴地捏了捏他的手臂,没话找话说似的:“这个太香太滑了,洗不干净·喻冬啊,你怎么这么瘦……是不是不吃肉”·周兰住的地方不大,是一栋两层半的楼房,因为年月久了,外墙爬满青苔与藤蔓植物,裂缝像巨大的蜈蚣紧紧贴附在墙面上,张牙舞爪。
蕨类细小的种子被风或者鸟类虫类带来,嵌入裂缝中,汲取一点点水分和泥屑就长了出来··一楼就是大门,四扇陈旧的砖红色木门拼凑成足有两米多宽的门扇,几乎占据了一面墙。
墙刷新过几遍,与房子的老迈气质格格不入,门上贴着两张门神,左边秦叔宝右边尉迟恭,两张大红脸已经被晒成了冷白皮··屋外是水泥地面,几张网就晾在竹竿上,这是周兰的活儿,她有时候会帮人补网。
跨进屋里立刻就能看到一张大圆木桌,竹编的大盖子把两碗绿豆粥笼在里面,小虫子飞不进去·一张竹床靠墙放着,两个脱了色的木柜子被挤到角落·木柜子上方挂着一个颇大的相框,里头毫无条理地放着十来张照片,喻冬记得自己也在里面。
十几年前的,很小的自己,被妈妈抱在怀里··喻冬不太敢看,他直接拎着行李箱上了楼··周兰住一楼,喻冬住二楼·楼上有三个房间,一个用来堆放杂物,另外两个都放着床。
周兰问他想住哪个,喻冬不假思索,指着带阳台的那间··甜文情有独钟·“你妈妈以前也住这间的·”周兰很高兴似的,眯起眼睛笑,“你还记得”·“记得。”
喻冬还是言简意赅··周兰习惯了外孙的脾气,知道他素来话不多·因为要赶着去买菜买鱼给他做一顿好吃的,叮嘱喻冬赶快去洗澡之后,她便匆匆下了楼。
房间仔细地清扫过了,床上铺的是新的席子,漏水而显出脏污印子的墙面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刷的洁白腻子·喻冬在这个房间里能找到的和母亲相关的痕迹,就是书桌上的一堆旧书。
八十年代的《儿童文学》和《少年文艺》,书脊都用棉线扎着,堆在桌面上··他推开窗,发了一会儿呆··这是临街的房子,能直接看到玉河桥和玉河桥下的海水。
或者更确切来说,这是一个已经废弃的渔港,只有寥寥几艘入港待修补的船停在浅水的沙滩上,海风带着腥味,一股股地往岸上卷·兴安西街和东街是渔港的两半,中间以玉河桥相连。
西街连接陆地,东街则像是一个堆填出来的小岛··喻冬打了个喷嚏,突然发现街面上有个人正盯着自己··他眯起眼睛,辨认片刻,发现那是自己方才问过路的男孩。
……真黑·喻冬心想,海边的人都这样黑吗跟焦糖色似的··那皮肤黝黑的男孩留着几乎能看到青色头皮的小平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绿得可疑的冰棒。
发现喻冬看到自己之后,很高兴地冲他挥了挥手·喻冬下意识地抬抬手,很快想起自己其实根本不认识他,皱着眉头又将手放了下来··“喻冬”周兰推着一辆自行车,在楼下喊他名字,“这个,你同学宋丰丰”·她指着那黑乎乎的少年。
“你如果不睡觉,他带你去学校看看”·在周兰离家、喻冬洗澡的时候,宋丰丰便成了看家的人··他慢条斯理地就着一块腐乳,喝完了一碗绿豆粥。
他吃惯了周兰的手艺·宋丰丰的父亲出海打渔常常几个月不回家,宋丰丰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心想喻冬洗澡可真慢··可能人太白了,要多搓几遍。
他老惦记着喻冬的白脸皮·在这靠海的、日光一年暴晒的城镇上,很少有人会这样白净··洗了碗,顺便接了半缸水,宋丰丰手痒,连带周兰还没洗的青菜也帮忙浸在了水盆里。
他做这一切事情轻车熟路,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喻冬肩上搭着块毛巾走出来的时候,宋丰丰正站在竹床上,十分仔细地拿着抹布在擦那个大相框··“你干什么”喻冬问。
宋丰丰回头,看到喻冬一头- shi -漉漉的黑发,白皙好看的一个人正在屋子里腾腾地冒着热气··在回答喻冬的问题之前,他先吃了一惊:“今天33度,你还洗热水”·喻冬不知怎么回答,呆呆站着。
他也觉得热,可是脑袋有些晕,仿佛中暑,他不敢再洗冷水了··宋丰丰闻到了他身上的沐浴露香气,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这么白,涂了什么啊太香了。”
说到白,他指着相框里的照片,乐颠颠地说:“这几个都是你吧你从小就这么白啊”·喻冬没看,抓起毛巾擦擦脑袋,几步跨上了楼梯。
宋丰丰听周兰说了,这个白脸的男孩子是从大城市里过来的,正好转到宋丰丰班上念初三,准备在这里考高中·大城市的人嘛,都是这种臭脾气·宋丰丰很快为喻冬的冷淡找到了恰当的理由,并且迅速说服了自己,决定用大海般的宽容胸怀去对待城里人。
喻冬走下楼时,他也正好擦干净了那个相框·相框里有三四岁的喻冬,也有七八岁的喻冬·喻冬依偎在一个好看女人的怀里,肉团子一般的小脸上露出全无心机的笑。
喻冬腋下夹着块滑板,站在楼梯上看着宋丰丰··“现在去看学校吗”宋丰丰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家取自行车·我可以搭人的。”
喻冬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有滑板·”·宋丰丰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笑了:“哦·”·喻冬有些莫名其妙,又觉得有点儿气恼:“笑什么”·“在我们这里用滑板”·“学校不是很近吗骑车十分钟就到,我滑板也差不多这个时间。”
为表自己的选择十分可靠,喻冬强调道,“我从小学开始都是用滑板去上学的·”·宋丰丰还是笑,冲他摆摆手,跑回家去取自行车了·喻冬被他的笑弄得一头雾水,走到门口只看到宋丰丰跑过玉河桥的身影。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他没有家里的钥匙··宋丰丰骑着自己的自行车过来了,看到喻冬坐在门槛上,满脸不快··“锁门啊,出发了·”他说。
“没钥匙·”·“钥匙在砖头里·”宋丰丰又说··“啊”喻冬看着他··宋丰丰把墙上一块松了的砖头指给他看,喻冬将半截砖头扒拉出来,里头果然藏着两根钥匙,木门和铁门的。
喻冬疑窦丛生:“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钥匙”·宋丰丰神秘地笑:“我连你外婆厨房的缸里还有多少米都知道·”·喻冬锁了门,跟在宋丰丰后面朝着学校进发。
路上都是清理垃圾的人,台风把城镇破坏得彻底,水电都没通,人们大汗淋漓地在日头底下站着蹲着,费力地从树木与各种垃圾的残骸里扒拉有用的东西··喻冬穿得整整齐齐,没有清理垃圾的压力,一身轻松,和慢吞吞骑自行车的宋丰丰仿佛格格不入的两个异类。
宋丰丰认识的人很多,一路上不停地跟人打招呼·有人问他后面跟着的是谁,他大声回答“周妈外孙”,那人就哦地拉长应声,又补充一句:“这么白”··甜文情有独钟宋丰丰高兴极了,像是终于有人与他站在了同一阵线,扭头看喻冬:“对吧我说了,你特别白。”
喻冬被这种受人瞩目的氛围弄得脸都热了·他感觉还没到学校,自己可能就被整条兴安街的人都认识了··“快走吧……”他不习惯受到关注,总觉得很难为情,连忙催促宋丰丰。
谁料一句话没讲完,他突然歪了歪身子,整个人直接从滑板上摔下来··宋丰丰单脚着地,回头看他,笑得腰都弯了··喻冬从地上跳起来,抓起翻了个面的滑板。
他知道宋丰丰在知道自己要使用滑板之后为什么笑了:兴安街的地面根本不平整,不是坑就是沟,滑板完全无法正常前进··仗着自己技术好,喻冬没理会宋丰丰的笑,一脚踩上滑板,一脚在地面一蹬,又往前去了。
这回他紧紧盯着地面,竭尽全力躲开坑洼路段,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技术极佳的赛车手··但在连续摔了几次之后,喻冬终于服气,直接将滑板夹在腋下,抬腿往前走。
宋丰丰笑得特别放肆·喻冬只觉得自己脸上微微发烫,实在不愿意搭理··他太白净了,脸上有点儿红都异常明显·宋丰丰看着红脸的喻冬笑了一阵,指着车子后头:“踩上来,我载你啊。”
·喻冬没理··“你脸红什么”宋丰丰慢吞吞蹬着车,歪歪扭扭地在他身边说话,“是不是太热了那我请你吃冰淇淋”·作者有话要说:·轻松愉快的校园文,希望大嘎喜欢。
因为是在南方小城镇(其实就是我这个打渔少女生活的渔村,嘻嘻嘻)里发生的故事,所以故事里会有一些方言出没··第02章 (捉虫)·喻冬从此将滑板束之高阁,上学放学时,或者步行,或者蹭宋丰丰的车。
从兴安街——无论东街或西街——去十六中,都要经过一个铁道口··城市靠海,因而有几个颇大的港口·运货的铁轨从这头铺到那头,黑乎乎的煤填满了车厢,在有节奏的摇晃中沿着铁轨缓慢运往码头。
如果运气不好,刚好遇到铁道口下闸,去学校的时间不得不增加五分钟··五分钟足够宋丰丰吃完一碗鸡丝粉了··喻冬心急如焚:“要迟到了·”·宋丰丰大口喝完碗里的汤,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粉店就在铁道口附近,灰扑扑的一小间,但东西实惠滋味好,早上很难抢到位置,宋丰丰一起身立刻就有年轻的父亲把自己孩子塞了进去:“坐好坐好·二两粉加蛋,是不是”·宋丰丰笑着插嘴:“是”·喻冬跟在宋丰丰身后跑出来,顺手撕了两截纸巾给他。
宋丰丰胡乱抹两把,跨上自行车就蹬·喻冬踩在他车后,宋丰丰吭哧吭哧到了铁道口,绿灯正好亮起,放闸了··“你不要乱丢垃圾,把纸给我·”喻冬说。
宋丰丰受不了似的叹口气:“我到了学校再扔,可以吧”·自行车穿过铁轨,一上一下很颠簸,连带他的声音也颠簸了起来··他把擦嘴的纸塞进了裤兜里,喻冬紧紧皱眉,刚想开口说话,一阵风吹来,直接把他脖子吹缩了。
九月和国庆长假都已经过去,天仍然热着,但早晚开始有了秋天的凉意·偶尔会下一两场小雨,不大,雨丝绒绒的,没什么威胁- xing -,但下一场就凉一点儿,喻冬耐不住这种凉意,已经穿上了长袖外套。
他成为十六中的初三学生和宋丰丰的同班同学,已有两个月··十六中只有初中班级,占地不大,学生不多,但是距离兴安街最近·喻冬对学校没有什么选择权,父亲安排他去哪儿他就得去哪儿。
宋丰丰说市里最好的初中是实验中学,但喻冬很快发现,十六中也很好··因为在十六中,他怎么考都是校内第一··从进校门开始就不断有女孩盯着喻冬。
喻冬低头看手里的英语词典,宋丰丰在他身边推自行车,朝着注视喻冬的小姑娘挤眉弄眼地笑··到了教室他才想起裤兜里的那团纸,连忙小心拎出来扔了··“我靠宋丰丰,你把家里的垃圾带到学校来扔”张敬大叫,“你今天帮我做值日”·宋丰丰学足了喻冬的言简意赅:“呸”·坐定之后,他跟张敬解释:“我路上就想扔了,可是喻冬不肯。
他有洁癖·”·张敬问:“什么是洁癖”·“他白嘛·白的人总是爱干净的·”宋丰丰觉得自己的逻辑没问题。
喻冬完全没听到,戴着复读机的耳机开始听英语磁带·俩人来得不早不晚,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没多少人聊天,每个都在低头翻动习题集和试卷,耳朵里塞着耳机,磁带在复读机里一圈圈地转。
张敬是宋丰丰的同桌,他对喻冬这位转校生充满了兴趣,整天拐弯抹角地跟宋丰丰打听,诸如“喻冬吃什么这么白”“喻冬喝什么这么高”“喻冬怎么长的脑子还这么好”“喻冬话怎么那么少”“喻冬喜欢什么颜色”“喻冬的幸运数字是什么”,宋丰丰总觉得他对喻冬有古怪的兴趣。
等张敬终于问到喻冬的生辰石是什么时,宋丰丰觉得不对了··“我帮我妹妹问的·”张敬神神秘秘,“她暗恋喻冬·”·“哦……”宋丰丰恍然大悟,“你妹不行吧不好看。”
张敬把他压在桌上掐脖子··复读机的电池没电了,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喻冬默不出声地背诵单词,后座两个话唠聊天和打闹的声音一句句钻进他耳朵里。
十六中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学校,初三1班是冲刺班,只有四十个人·张敬是靠考分排名进来的,喻冬是靠着之前在别的学校的成绩获准进来的,只有宋丰丰是特例:他姑姑是学校的教导主任,硬是将他插进了这个班。
甜文情有独钟·宋丰丰是校足球队的体育生,早已经被最好的示范- xing -高中市三中点名要了·由于完全没有中考的压力,他姑对他的要求也就是“不要吵闹”“不要影响别人学习”“乖一点”。
在喻冬没来之前,十六中的第一名是张敬,宋丰丰坐在张敬身边,很快发现张敬不是埋头学习的书呆子,顿时乖也乖得很有限··张敬有个双胞胎妹妹在隔壁2班,由于成绩一直在前50名左右徘徊,无法进入只有40人的冲刺班,张敬压力很大。
“我要给她提供学习资料,还要帮她追喻冬”张敬说,“做大哥真不容易·”·宋丰丰:“别追了,肯定追不上。
喻冬,你生辰石是什么”·他对生辰石产生了极大兴趣,听张敬说这东西戴上了能增进幸运值,于是也想弄一个来玩玩··“你的生辰石……”张敬翻开手里那本花里胡哨的《恋爱前线》,“是钻石,可以增进财富和机遇。”
宋丰丰:“……”·他顿时放弃了··喻冬回头看他:“钻石你又不是买不起·”·宋丰丰挥手驱赶他的眼神:“去去去,不要打扰我和张敬学习。”
喻冬瞥他俩一眼,转而去问张敬:“模拟考的最后一道数学题,老师说还有一个解题思路,复杂一点的,不过只需要画一根辅助线·你想到了没有”·张敬立刻放下《恋爱前线》,摸出试卷:“我想出来了,连接CF两点就行。”
喻冬看着张敬画线,眉头皱起一点,让他的眉心仿佛隆起了小小的丘壑·窗外有人经过,嘻嘻哈哈的低笑声传进来,宋丰丰瞪大了眼睛驱赶,无声警告:不要吵·最后一节课结束,宋丰丰把新发的试卷全往书包里塞,冲张敬和喻冬挥手:“走了。”
喻冬和他差不多同时收拾好东西,紧跟着他走出来··宋丰丰十分惊奇:“你不是要学到七点钟吗”·学校为冲刺班的人准备了小灶,六点到七点的放学时间有老师在班里坐镇,随时解答问题。
喻冬和张敬都是会留到七点的,宋丰丰则不然,他到点立刻离开,不会耽搁一分钟··“其实你也不用那么认真·”宋丰丰说,“凭你的成绩,上市三中肯定没有问题。”
“我想稳妥一点·”喻冬没多解释,抓住他书包没让他走,“你每天放学都去哪里了”·宋丰丰眼神有些闪烁:“去踢球啊。”
“你别骗我·”喻冬松开手,指着楼下的- cao -场,“- cao -场这两天在铺人工草皮,你去哪里踢”·“你管我去哪里踢。”
宋丰丰从他手里脱离,连忙下楼··一班在六楼,十六中的最高一层,隔绝所有影响,阳台和窗户都装了铁栏杆,也隔绝了所有可能在初三阶段发生的意外事件。
喻冬紧紧跟在宋丰丰身后:“你是不是去网吧了你爸说过不让你去的·”·宋丰丰有些恼了:“我爸说不让我去,你是我爸吗你怎么这么烦”·喻冬站定了,靠在楼梯扶手上,眼皮垂下一点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下方的宋丰丰。
宋丰丰又走了两级,转身回头:“好吧,我是去网吧·”·宋丰丰的父亲宋英雄是出海打渔的渔民,因为考了大副证,担任渔船的大副职位,和普通的船工又有点儿不同,有了发号施令的权力和习惯。
他体格健壮,身材高大,一身和宋丰丰几乎相差无几的焦糖色皮肤,脑袋剃得光溜溜,有一双似乎永远流露凶光的大眼睛··“你要向喻冬好好学习”宋英雄先对宋丰丰吼。
宋丰丰吃了一口饭,又吃了一块烧鸭,基本是听而不闻的状态··“你要帮叔叔看着宋丰丰啊·”宋英雄又对喻冬轻声细气地说··那是九月底宋英雄回来时发生的事情。
他很高兴宋丰丰有了喻冬这个新的、正派的、学习比张敬还好的朋友,于是在喻冬身上倾注了许多古怪的期待··“你帮他把学习搞上来踢球……踢球有什么前途”宋英雄看着喻冬,感觉自己儿子终于撞上大运,有了点儿出人头地的希望,“他喜欢玩游戏,我已经把他电脑砸了,你帮我看着他啊,别让他去网吧。
学习好的人没有谁是玩游戏的·”·喻冬心想,也不对……他自己玩,他知道张敬也玩,而且他俩都比宋丰丰玩得好··但宋丰丰常去的那个网吧,有些不对劲。
“你又跟龙哥一起玩”喻冬问宋丰丰··“反正不用花钱·”·喻冬惊奇极了:“宋丰丰,你家有钱,很有钱。
去网吧一小时两块钱也拿不出来”·宋丰丰觉得刚认识喻冬的时候喻冬比现在有意思多了,话少,人沉默,而且不会戳人痛处··他想跟喻冬撒个谎,但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这个月的生活费都没了·”宋丰丰眼睛盯着天花板,“都输给龙哥了·”·喻冬大吃一惊:“两千块都没了”·宋丰丰自己也不好意思,始终不敢看喻冬一眼:“也……也不算什么。
所以他现在不收我钱了·”·喻冬走下一级楼梯,眼睛在楼梯间的灯光里闪动着陌生的亮光··“带我去·”他凑近宋丰丰,一字字说话,“我帮你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说的“花生大少”是一种甜筒冰淇淋,百度可以看到的跟五羊有点儿像,不过是花生味的,上面有巧克力和花生碎,冰淇淋里还有很多花生酱。
甜文情有独钟·第03章 ·从十六中的门口骑自行车大概十五分钟,穿过几条街,一个广场,就可以到达城市里最大的一条夜市街··辉煌街不长,白天比较冷清,夜晚则热闹非凡。
喻冬和宋丰丰抵达辉煌街街口的时候才五点半,做生意的人正推着车子或者行李箱,从辉煌街的各个巷口涌进不宽的街面上,准备摆摊·烧烤摊点倒是已经摆出了各类食物,羊肉串还是生的,生蚝已经开好了壳子,玉米和韭菜被竹签子穿起来,又黄又绿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是招徕客人的新鲜招牌。
宋丰丰带着喻冬穿过辉煌街的街口,走向对面的龙行网吧··龙行网吧是小城里最大的网吧,三层楼,招牌又大又显眼,晚上还会闪动各种光线,是一个颇大的光污染源头。
宋丰丰把自己的破自行车停在门口,回头看喻冬·喻冬把手缩进校服的衣兜里,脖子也缩着,正看着龙行网吧外墙上写的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的,维修电器的,卖成人用品的,还有开假发票的。
纸上用很大的字体写着座机和小灵通号码,一个个黑乎乎的··“你怎么帮我赢回来”宋丰丰问··“对战·”喻冬抽了抽鼻子,他感觉自己似乎有些着凉了,鼻腔里酸酸的,“我打得比你好。”
喻冬没带电脑来这边,宋丰丰家里那台是真的被宋英雄砸了,张敬倒是有,配置还不错·他俩去张敬家里玩过,宋丰丰知道喻冬和张敬都比自己厉害·张敬难得遇到一个对手,激动坏了,几乎每周末都要约喻冬和宋丰丰去网吧联机对战。
他挠挠头:“但龙哥真的很会打·”·龙行网吧的老板叫龙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似乎有些不清不白的背景,在这一带是个分量不小的人物··他在自己的网吧里设了赌局,就用魔兽对战来赌钱,两个人对战,再找两个人观战。
对战的人各掏50块押金,也算是公平公正,愿赌服输··“那两千块是你这个月的伙食费、补课费和生活费,还有电费水费·”喻冬忍不住回头,“你怎么输的你输了40局”·宋丰丰把喻冬拉到一边:“一开始是每局50,我三天输了大概五百块。
后来龙哥找上我,问我想不想翻盘,翻盘的话就要下100块的注·”·说实在话,一局50块钱对学生来说已经非常昂贵,这并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方式·喻冬心想,这根本就不是让学生参与的赌局,宋丰丰是疯了吧,自己去钻套子。
·喻冬的脸色很不好看:“你这就上当了”·“我拒绝了·”宋丰丰的手在暗暗使劲,“他们不让我走,直到我把剩下的1500块全都输光。”
他一向活得没心没肺,这时候却罕见地认真起来,任喻冬怎么挣扎都不放手··“喻冬,龙哥跟我们平时遇到的人不一样,我们走吧·”·喻冬不肯:“都到这里了,走什么走。”
“我没想过让你帮我赢回来·”宋丰丰看着喻冬,“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还天天往这里跑因为每天都有人在网吧里跟龙哥赌。
他也是有输有赢的·我想找一个能赢他的人,我可以雇他,帮我把钱赢回来·”·喻冬也看着他:“那你雇我·”·“你赢不了”宋丰丰很着急。
喻冬真心诚意给他出主意:“我不行的话,你再找张敬·”·“你俩我谁都不想麻烦”宋丰丰攥紧了喻冬手腕,“你们都要考试,别搅进这种事情。
喻冬,我知道你不到这里看一看你不会甘心·你回家吧·周妈在等你吃饭·我们是朋友,你为我好,我知道·我也是为你好,你别进这种地方来。”
“你爸让我看着你”喻冬提高了声音,“你要想我别进这种地方,你自己也不要进”·“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一句问话从旁边飘过来,说话的人似乎是笑着的,但又有些隐隐的不高兴。
宋丰丰连忙把喻冬拉到自己身后,朝着还坐在摩托上的青年咧嘴笑了:“龙哥·”·龙哥留着长头发,脑后扎了小揪揪,也冲着宋丰丰笑·他嘴里咬着一根烟,先点燃了,然后长腿一跨,从自己噌亮的改装摩托上下来,目光从宋丰丰脸上移到了喻冬脸上。
“哟·”他的笑意浓厚起来,“带朋友来玩啊”·“不,不是玩·”宋丰丰的手背在身后,仍旧攥着喻冬手腕,“他听我说这里可以观战,龙哥又是最厉害的,所以来看看。”
龙行网吧里尚算整洁,没有喻冬想象中的烟雾缭绕和满地烟头·这栋三层的小楼全是属于龙行网吧的,龙哥直接将两人带到了VIP厢,早已有人等在那里,看到他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喻冬扫了一眼,发现这儿的所有人中,果然只有他和宋丰丰是稚嫩的学生脸··龙哥玩魔兽玩得好,这一带小有名气,设的赌局也不是冲着学生去的,宋丰丰本来不在他的坑骗范围里。
但宋丰丰露财了·十六中的学生家境都一般,像他这样能连续赌三局的少之又少·虽然宋丰丰看着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但龙哥以为他是真人不露相,便想了个办法诓他几局。
谁料他就真的只有两千块,还是一个月所有的生活费··龙哥跟宋丰丰说,今年内来龙行网吧上网都不用钱·能给出这种承诺与宽待,他感觉自己已经非常慈悲,几乎是一个可以受到表彰的五好市民了。
喻冬和宋丰丰在VIP厢里看龙哥打了两局·都是他赢,与他对战的青年似乎也不恼,随手就掏出一百块给了他,临走时还约他晚上一起吃烧烤··喻冬忍不住,瞪了宋丰丰一眼:这就不是你能玩的东西·宋丰丰认为自己读懂了喻冬的眼神:“你尿急厕所在那边。”
喻冬低头看了眼手表·现在已经快六点了·他们要在七点左右回家,正好赶上吃晚饭··甜文情有独钟·抬头时发现龙哥正在瞅他——瞅他的手表。
“好货·”龙哥笑着说,“你什么人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喻冬坐到了龙哥身边的位置上··“龙哥,我跟你玩一局。”
龙哥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你跟我玩怎么玩”·喻冬:“”·龙哥笑着打量他:“不用你给押金,你任我玩,怎么样”·他的小弟们笑起来,喻冬和宋丰丰都没听懂,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
“我不押50·”喻冬指了指自己的手表,“这个八百多块,我暑假买的,折旧之后就算它五百块吧·我就押500,你敢不敢赌”·龙哥脸上笑意消失了。
他诧异地看着喻冬,又看了看宋丰丰·在这个唯他独尊的网吧里,还从没有人出这样的天价跟他对战过··“你很厉害”龙哥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喻冬,可怎么瞧他都只是一个白脸的清秀孩子,衣衫整齐,指甲平整,头发柔软干净,就是个规矩的中学生而已。
喻冬跟他说实话:“我最近只跟我同学对战过·”·张敬应该算挺厉害的吧·喻冬心里暗想,我比张敬厉害多一点点··龙哥放下了烟,舔舔牙齿:“五百就五百,打呗。”
这一局打了足足半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喻冬下意识看了眼手表,六点半了·他和宋丰丰还剩半小时··“我输了·”喻冬解了手表,递给龙哥。
龙哥没接,只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喻冬·“你同学都是什么水平”他指着宋丰丰对喻冬说,“什么屎技术,你比他还屎”·喻冬咬了咬嘴唇,脸上微红:“我只是运气不好”·“丢有你这么攻塔的吗你知道什么叫策略吗”龙哥急了,心里一边想着这小孩脸红起来真他妈耐看,一边却怒火滔天,“我跟你玩我他妈是浪费时间”·他骂骂咧咧,在小弟们和围观学生的哄笑声里,喻冬的脸越来越红。
“我就是运气不好”喻冬大叫,“你敢不敢再来一局”·龙哥气到笑了·他感觉自己成了被侮辱的那一个,就仿佛是丐帮九袋弟子跑到少林寺去找扫地僧挑战,等扫地僧拿出架势做好准备,丐帮小乞丐掏出来的,却是已经折断的打狗棒。
宋丰丰急急忙忙跟龙哥道歉,拽着喻冬要走·龙哥身后的小弟笑得停不下来,拔高嗓门问:“还赌你拿什么赌啊你还有五百块”·“我有两千块。”
喻冬抓住电脑桌的隔板,抵抗宋丰丰拉自己走的力量,“龙哥,我跟你赌两千块的就一局”·这天价的数字一吼出来,周围都静了。
龙哥正在有滋有味地喝汽水,不小心呛了个满脸,VIP厢里顿时只能听到龙哥呛咳不停的声音··“……我明白了·”龙哥扯过小弟的衣服擦嘴巴,“你帮同学出气来的。
可你技术不济,没办法啊·”·喻冬丝毫不惧:“再来一局,你可以看看我是真的不行,还是刚才故意骗你·”·龙哥向来自诩脾气好,十月以来不过用酒瓶砸了两个人的脑袋,现在已经是一个温和善良的边缘大佬,但他也被喻冬激起了一丝怒气。
“骗我”他把可乐瓶子重重放到桌上,起身在喻冬脸上摸了一把,但喻冬闪得快,没碰到,“靓仔,赌就赌·你赢了,两千块和手表都还你,刚刚的五百块我也可以给你。
但要是我赢了呢我不要你的钱,但你今晚得跟我们一起去喝酒·”·宋丰丰连忙拦在了喻冬和龙哥之间:“龙哥,我去……我、我能喝酒,我会喝,你们找我就对了。”
喻冬惊讶极了:“宋丰丰,你还会喝酒”·宋丰丰:“你别说话”·龙哥一下没推开宋丰丰,于是亮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喻冬额头:“我不要你,黑炭。
我就要跟你这个小白脸同学喝·”·喻冬抬了抬下巴:“那也要先看你能不能赢我吧·”·宋丰丰急坏了,喻冬平时不是这样的·他话少,更不会故意去惹别人生气,最多也不过是沉默无声地瞅自己,那就已经是他情绪外露的极限了。
“喻冬……”·喻冬捏了捏他手,没说一句话,转身坐了下来··这一次开局很快,喻冬的打法跟之前完全不一样·观战者的电脑在俩人背后,宋丰丰一直注意着不让龙哥的小弟跟龙哥通风报信,他只能听到身后观战人偶尔发出的惊叹声音。
龙哥的阵营中,建筑一个接一个地崩溃了··二十分钟后,龙哥认输,打出了GG·游戏至此结束··喻冬平静地看着屏幕,又捋起袖口瞥了一眼手表。
距离七点还有十分钟,他们还是没办法准时回家,得跟周兰打个电话说一声··“……我丢·”龙哥笑了一声,听起来也不像是生气,“你好嘢,刚刚果然是装的。”
输了之后他立刻就清醒过来了,顿时意识到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从进门开始也许就在观察自己的打法·他在小孩面前和别人对战了两局,又跟他对战了一局,这三局已经足够眼前的白脸小孩看懂自己的打法了。
“你叫什么”龙哥让小弟去收银台取了两千块钱,连同自己兜里的五百,一起给了喻冬,“下次再来玩啊,我认识很多高手·”·喻冬低头数钱,把两千块塞到宋丰丰的书包里,剩下五百块自己揣着,没回答龙哥的话。
龙哥的小弟怒了,认为自家大佬这回丢人丢得彻底,立刻举起拳头凶巴巴地吼:“问你话哑了还是聋了”·眼看拳头就要砸下来,宋丰丰连忙挡着:“不能打不能打……龙哥,我这个同学学习很好的,上个月模拟考还是市里的前三名,不能打不能打。”
甜文情有独钟·龙哥挑了挑眉:“哦”·宋丰丰听到喻冬站在自己身后,极其不耐烦地低声闷哼一句:“说这么多干什么,快走。”
是了——他心想,这才是喻冬,常常对他不耐烦,但其实很温柔的喻冬··围观的学生里有人认出了喻冬,邀功一般对龙哥介绍:“他是十六中初三1班的,学习特别特别好,今年才转学过来……”·龙哥又挑了挑眉:“哦……”·没人拦着两个学生,宋丰丰冲龙哥拱拱手,龙哥又点起了一支烟,高声对着跨出网吧的两个人说:“不要玩游戏了,好好学习啊”·站到凉飕飕的空气里,喻冬顿时咳嗽起来。
“臭死了·”他皱着眉在鼻子前扇了又扇,“宋丰丰,你千万别学人抽烟·我最讨厌人抽烟·”·“还没学会·”宋丰丰说。
喻冬:“……你真的抽烟”·“没有”宋丰丰连忙辩解,“从没学过你、你别跟我爸说。”
他开了车锁才刚推出来,立刻发觉不对劲·低头一瞧,后轮被人放气了··“我靠·”·宋丰丰知道肯定是龙哥的小弟干的,也没办法去理论,只能自认吃亏,先修了再说。
“我去修车·”他说,“你等等我·”·“我给外婆打个电话·”喻冬指着一旁的小卖部··修车铺就在小卖部旁边,宋丰丰的两千块钱回到了兜里,感觉自己又变成了财大气粗的人,决定一会儿请喻冬喝个饮料,以感谢喻冬的仗义。
喻冬掏出五毛钱,开始拨号··宋丰丰打了个呵欠,他感觉到饿和冷了·两千块钱,得给周兰八百块,因为现在自己的午餐和晚餐都在喻冬家里解决·补课费和资料费两百,家里的水费和电费也得两百,冬天的衣服还没买,又得花两三百。
剩下的要给奶奶寄去,他数着手指,心想这两千块,其实也没多少··喻冬刚刚就像是在做戏·宋丰丰此时慢慢回过神来了,只觉得喻冬厉害,从各种意义上说都很厉害。
修车铺里的收音机开着,主持人正在说某位吐字不清的歌手十一月份准备发新专辑的事情··这是2005年十月寻常无比的一天··他能延续《七里香》的成绩吗他才刚刚办完无与伦比巡回演唱会耶拿捏着台湾腔的主持人兴奋地哼起了某首代表作,宋丰丰也会唱,于是一边盯着修车铺换胎,一边跟着哼了两句。
不远处忽然砰地一声闷响·一个矿泉水瓶滚到宋丰丰脚下,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冰··宋丰丰抬起头,正好看到两个小青年从身边拔腿跑开·喻冬抱着脑袋,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你好嘢=行啊你/你有种/哈哈哈……等等内容··以及,还记得辉煌街吗·第04章 ·宋丰丰顾不上去追人,立刻飚过去先把喻冬抱着,急吼吼大叫一声:“喻冬”·那瓶冻成了冰块的矿泉水原本杀伤力很大,但没砸对位置,先砸中了喻冬的肩膀,随后反弹才撞上他后脑勺。
但喻冬的后脑勺疼得厉害,宋丰丰见他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忙扒拉开头发,果然是流血了··他又急又怒,骂了两句,脸都白了,心里就盘桓着一句话:砸傻了怎么办·“送医院啊”开小卖部的女人把电话从地上捡起来,“还是打120现在下班高峰,救护车来不了那么快。”
宋丰丰猛地清醒过来,把电话一把抢过:“阿姨我先打个电话”·他立刻拨了张敬家的座机号码··张敬刚好回到家,接到了宋丰丰电话:“又叫我去吃什么”·宋丰丰急急忙忙跟他说了喻冬的情况,张敬也吓了一跳,问清楚位置之后让他们立刻到自己家来。
“我们去张敬家诊所·”宋丰丰把喻冬背在背后,不敢大声说话,“很快就到了,你不要怕·”·喻冬没说话,模糊地叹了一口气。
那女人没要宋丰丰的钱,催促他赶紧把同学送过去,宋丰丰恨不能立刻飞到张敬家里,又怕跑得太快颠簸了喻冬,连等红绿灯的时间都觉得异常漫长,几分钟后,终于在辉煌街街口看到了张敬。
张敬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护士,家里开了个小诊所,就在辉煌街的巷子里··巷子周围密布着许多发廊和洗脚店,诊所卖得最火的东西是避孕套和避孕药,暗地里还经营着口碑不错的打胎生意。
张敬父母希望他好好学习,考上省医科大,一路本硕博读过去,再回来继承家业··张敬敬谢不敏··“没事没事,小问题小问题·”张敬嘴角还沾着半粒白饭,是吃饭吃到中途跑出来的。
他在前面给宋丰丰开路,一面回头安慰他俩:“就流一点儿血,没什么的·”·喻冬被宋丰丰背着,一张脸疼得煞白,虽然因为本来已经够白,变化实在不明显,可他连嘴唇血色都没了,是疼得厉害。
“……脑震荡了·”喻冬慢吞吞说出了遇袭之后的第一句话··宋丰丰没听懂:“脑你脑子怎么了”·他怕极了,如果喻冬真的傻了,那他怎么都赔不起。
“不至于不至于·”张敬哈哈一笑,“就一水瓶子,没事没事·”·他说得笃定,等到了诊所门口,自己反倒先抖着声音先冲他爸喊了一句:“爸怎么办……喻冬脑震荡了”·诊所里坐着几个输液的人,齐齐抬起头看着冲进来的三个学生。
喻冬受不了这注目礼一样的场面,悄悄闭了眼睛,把脑袋埋到宋丰丰肩膀上··张格给喻冬做了一些初步的检查,发现只是皮外伤,远远不到脑震荡的程度··甜文情有独钟·实际上脑袋都还是小事,肩膀上的伤比较严重。
虽然没有破皮,但已经红肿了一大块,喻冬的右肩无法抬起,连带着整条右手臂都麻木了··“要是担心的话明天再去医院拍个片·”张格说,“注意不要剧烈活动右臂和右肩,不能骑自行车,不能搬重物,写字嘛,也不要写太多了。”
喻冬很震惊:“我读初三·”·张格:“我知道你们都读初三,你上次模拟考总分还比张敬多12分,对不对你能坚持一个月,肯定全好了。”
喻冬不吭声了,他对张格的医术充满怀疑··“那他脑袋呢”宋丰丰在一旁问,“脑子没事吧”·“没事。”
张格说,“就是十月这次模拟考可能考不过张敬了·你写不了太多字·”·张敬:“爸爸”·喻冬:“那我全都用最简洁的算法和表述,不用写很多。”
宋丰丰:“能考上市三中吧”·诊所里闹嚷一阵,张格给张敬清洗了后脑勺的伤口,贴了块纱布·血早就停了,只是个小伤口,宋丰丰看着喻冬脑后的纱布,惊魂未定:“真的没事”·喻冬正为月底的模拟考心烦,见他这样问,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谁砸的我”·宋丰丰沉默片刻,没有回答·那跑开的两个小青年,他认得一个,是龙哥身边的人··龙哥这个人之所以能在辉煌街地头上做个边缘大佬,是因为他基本上说一不二,很讲信用。
宋丰丰凭着对他的一点儿贫瘠了解,认为不会是龙哥下令去砸喻冬的,更大的可能,是龙哥的小弟看不惯龙哥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小年轻人打脸,所以要替他出气··“是龙哥吧”喻冬又问。
宋丰丰艰难地笑了笑,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对不起·”·喻冬正盘腿坐在病床上,吃着张敬拿过来的一碟水果·张敬和父母都在外头忙活,一会儿取药,一会儿换药水,这里就剩他和宋丰丰两个人。
咀嚼苹果让他后脑勺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最终选择了专心吃葡萄··“对不起什么”喻冬没理解宋丰丰的话,“又不是你砸我。”
“你是帮我出气,才惹上了那些人·”宋丰丰坐在病床边上,给喻冬递葡萄,又伸手去接喻冬吐出来的籽··喻冬自己扯了纸巾接着,把宋丰丰的手推到一边。
他又吃了两颗葡萄,心想光是跟宋丰丰说“你别去招惹那些人”,宋丰丰是不会听的·他得给宋丰丰一点儿教训··“其实我刚刚没说·”喻冬手里的葡萄吃了半颗,突然咽不下去了似的垂下手,狠狠抽了抽鼻子,弄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鼻音,“我耳朵……”·他声音很低,宋丰丰有些听不清,连忙凑近:“啊”·“我右耳听不到了。”
喻冬眉头耸起,眼角下耷,嘴角随着肌肉抽动一抖一抖的,做出了一个强忍心酸的表情,“我不敢说·”·宋丰丰:“啊”·喻冬有些气恼:“你说什么声音大点儿我听不到了”·宋丰丰仍旧端着碟子,碟里的苹果切成了块儿,果肉在空气里暴露的时间有点久了,呈现出一层锈色。
半紫不红的葡萄在碟子滚来滚去,喻冬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宋丰丰的手在抖··喻冬从他手里拿过碟子,瞥了宋丰丰一眼··宋丰丰眼睛睁圆了,呆呆看着喻冬,看久了,看得眼睛都酸了,眼泪也快要出来了,才慢慢低下头。
小隔间里一时间静下来,只能听到外头的各种声音,器皿碰撞,小孩大哭,还有不远处辉煌街上的各种吆喝··喻冬推了推宋丰丰:“你别告诉我外婆·”·“不可能。”
宋丰丰擦了擦鼻子,“你耳朵都聋了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不想让我爸知道”喻冬提高了声音,“我不想让他知道”·宋丰丰听周兰说过,喻冬和他爸爸关系非常糟糕,他一直不知道糟糕到什么程度,现在反倒稍微有了些了解。
对喻冬的要求,宋丰丰没应声,也没有继续追问·实际上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都异常沉默,甚至去取回自行车、付了打电话的五毛钱、和喻冬一起回家之后,他拒绝了周兰挽留他吃饭的请求,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慢吞吞回家了。
对于肩膀和脑袋上的伤,喻冬对周兰撒了谎·他说是踢球的时候摔的,周兰半信半疑,但喻冬说起谎来太过真实,连带过程也描述得非常具体,周兰问了几遍之后就停了。
周兰年纪大了,晚上睡得早,喻冬每天晚上都要学到很晚,家里没人看电视,两层半的小楼房静悄悄的·等喻冬艰难地洗了澡,周兰又问了他几句,才将他放回房间。
“早点休息,不要太晚了·”周兰很不放心,给喻冬又煮了一碗鸡蛋糖水,“宋丰丰今晚吃什么呢他家又没人做饭·”·喻冬心想没人做饭,他揣着两千块钱,在外面吃什么都行。
镇痛药的药效渐渐消失了,喻冬坐在书桌前,被肩膀和后脑勺的痛折磨得只能趴在桌上喘气··他开始后悔了·为什么要给宋丰丰出头呢他被人诓了就诓了,和他喻冬有什么关系宋丰丰傻,他喻冬又不傻,这些人是能随便招惹的吗·疼痛让他开始漫无边际地乱想,一会儿怨宋丰丰,一会儿怨龙哥和袭击他的人,最后把自己也怨恨上了。
今晚不知道能不能睡着·他现在开始怨张敬没有在他们离开诊所之前给他两颗镇痛药,等将一圈人都埋怨完了,又开始厌恶无能为力的自己··以后再也不帮宋丰丰出头了。
喻冬擦了擦眼睛,心想·宋丰丰人不坏,而且对自己很好,可是自己也要清醒些,这样的朋友是不能交的——想到这里,喻冬突然一顿,皱着眉头慢慢坐直身。
甜文情有独钟·“交朋友讲地位,讲有没有用,那些没用处的朋友是不能交的”——他被自己恶心坏了··这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死死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喻冬呸了几声,终于放弃做习题,转身滚到床上准备趴着睡一下·虽然是秋季,但秋老虎凶猛,蚊虫仍旧一茬接一茬地繁衍·他趴了几分钟,起身准备关窗,忽然看见不远处的玉河桥上有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
那人下了玉河桥,拐个弯,从周兰家门前经过,径直往前去··喻冬大喊了一声:“宋丰丰”·宋丰丰立刻刹车,调转车头来到喻冬楼下:“你还没睡”·“睡不着,疼死了。”
喻冬跳下床,跑到阳台上,“你去哪里都一点钟了·”·路灯照亮了宋丰丰忧虑的眼睛·夜色沉重,灯光明亮,宋丰丰的黝黑肤色不显眼了,浓眉大眼的脸上是清清楚楚的愧疚和担忧。
“喻冬,我对不起你·”他认认真真地说,“我去找龙哥,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帮你报仇·他们让你聋了,我也要让他们……”·喻冬大吃一惊,急急忙忙打断他的话:“别去”·夜灯中的宋丰丰看起来有种莽撞的坚毅。
“我走了·”他不是来征求喻冬意见的,只是被喻冬发现,跟喻冬谈起了自己的打算而已·冲喻冬挥挥手,宋丰丰跨上了自行车,继续往前去。
一根铁棍悬在他车头摇晃,碰撞出闷响··喻冬恨不得立刻从二楼跳下去:“宋丰丰”·他急坏了,张口就吼:“你先别走我疼死了”·疼倒是真的疼,这不是假话。
他是真的快忍不住了,一说到这件事,立刻有千百种委屈涌上来,让他的哭腔顿时自然万分:“你先给我找镇痛药”·宋丰丰果然停下来,急急忙忙回转,又跑到路灯下冲二楼的喻冬扬起头:“你忍忍,我去买。”
喻冬心想我都疼成这样了你他妈还不肯听我的话他急急忙忙擦了眼泪,转头就跑下楼··轻手轻脚开了门一看,宋丰丰还是站在路灯底下,缩脖子缩脑袋地等着他。
“我去找张敬吧,太晚了药店不开门·”他小声说,“下雨了,你别走出来·”·喻冬冲到他面前,先一把按住了车头不让他走:“我没聋。
我骗你的”·第05章 ·宋丰丰的脑子正被镇痛药和为喻冬报仇这两件事缠绕着,乍一听喻冬这样讲,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喻冬见他仍旧神情呆滞,手把车头抓得更紧了:“听好了,我耳朵好得很,一点没聋。
我刚刚是骗你的,就是不想让你再去网吧,再跟龙哥那些人一起玩·”·“……”宋丰丰眯起眼睛,打量着喻冬··小雨一丝丝地落下来,喻冬的头发上沾着细细的雨粉。
他突然想起喻冬后脑勺还有伤口,连忙伸手扯了扯喻冬衣服上的帽子,给他戴在脑袋上··喻冬眼圈发红,看起来不太精神,持续不断的疼痛让他没法睡觉也没法静心,头发乱糟糟的,一侧肩膀在衣下略略隆起,里头是掺了药的纱布。
他领口的纽扣没扣好,露出大半个肩膀,上面缠着胶带与纱布,白得吓人··宋丰丰将信将疑·他有点糊涂了,不知道喻冬什么时候说的真话,什么时候说的假话。
“没骗我”·“没骗”喻冬想了想,再次更正,“之前骗了,现在没骗·”·宋丰丰挠挠头,哈地笑了一声。
喻冬不知怎的有些紧张·若是自己被人这样耍弄,那是一定会生气的·可喻冬从没见过宋丰丰生气,心头忐忑起来··“骗我·”宋丰丰在喻冬脑门上戳了一手指,“你居然骗我。”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几遍“骗我”,把喻冬的手扒拉开,骑上自行车哐当哐当又上了玉河桥··骑到桥中央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路灯。
喻冬还站在路灯底下,衣衫单薄,被秋季深夜的海风吹得微微打晃··不是都受伤了么,这么晚还不睡·宋丰丰一边想,一边朝他挥手,让他回家··喻冬以为他还要说些别的,疾走两步,寻到了一个杀手锏:“你千万别去了……否则我告诉你爸。”
·“我不去了”宋丰丰高声说,“你,回家,睡觉”·喻冬这一晚上并没能睡好。
他一直趴着,一会儿昏昏沉沉,一会儿又被突然袭来的痛感从半睡半醒里拉回人世,苦闷至极地抓着枕头叹气·实在没法休息,他干脆拿起错题本一页页地翻,将近五点才终于闭上眼睛,睡了一个多小时。
周兰和他都习惯了早起··周兰年纪大了,睡不了很久,六点钟就起了床,开始在楼下扫地、做饭,声音隔着楼板一阵一阵地传来·喻冬被闹钟叫醒,发现后脑勺倒是不疼了,但致命的是肩膀:他的肩膀完全抬不起来,像裹着沉重的水泥块。
慢吞吞洗脸刷牙,又仔仔细细地梳头穿衣服,喻冬在镜前收拾了很久·虽然受了伤,可是只要出门见人,就必须得干净整齐,这是他从小学会的礼节··……昨晚阻拦宋丰丰不算。
喻冬心想,那是事态紧急··今天有英语的单词测验,喻冬拎着书包下楼,默默念诵单词··“我帮你我帮你·”有人从一楼匆匆跑上来,从他手里拿过了书包。
喻冬大大吃了一惊:“宋丰丰”·宋丰丰:“是我啊·砸傻啦认不出来”·喻冬下意识瞅了眼手表,现在才刚过六点半。
往日的这个时候,宋丰丰还在床上打滚··虽然两人约好一起上学,但喻冬永远是那个比他早起的人·按照惯例,喻冬会先抵达宋丰丰楼下,然后掏出钥匙开门,直奔二楼的宋丰丰房间。
宋丰丰的房间在二楼,外头就是大半个天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盆··甜文情有独钟·喻冬抵达天台,先是敲门敲窗,然后回头淋一会儿花,大约三分钟之后再次敲门敲窗。
等敲门敲窗的动作重复三遍,宋丰丰才会从床上起来··钥匙是宋丰丰的父亲宋英雄给喻冬的,喻冬从没遇上过这么重大的委托,因而每天叫醒宋丰丰的时候都相当尽职尽责。
也因此,宋丰丰早得让他吃惊了··“我来接你上学·”宋丰丰拉出椅子让他坐,伸手拿了个煮鸡蛋,在碗沿磕碰几下,剥了壳递给喻冬,“我买了一箱牛奶给你,早餐吃些热的东西,牛奶可以带到学校当课间餐。”
周兰对他的安排非常满意:“不要光给喻冬,你自己也要喝·”·喻冬对他的殷勤则感到毛骨悚然··骗人的是他,但现在受到优待的也是他。
喻冬茫然中带着惶恐,一路上不知道该跟宋丰丰说什么好,直到宋丰丰问他话他才反应过来··两人此时已经站在了铁道口·运货的火车就要过来,铁道口两侧满是人和车,红灯在灰沉沉的天色里闪动,雨丝仍在有气无力地往下飘。
“能听见吗”宋丰丰指着大喇叭,“那个,当当当当,嘀嘀嘀嘀……”·喻冬:“……我能听见。”
他现在知道宋丰丰今天的殷勤是因为什么了··“宋丰丰,我没聋·我真是骗你的·”喻冬后悔极了,“我错了,对不起。
你别这样·”·宋丰丰仍旧将信将疑:“真话假话”·喻冬:“真话我要是聋了,我一定赖你一辈子,但我没有。”
宋丰丰笑了:“我有钱,你赖啊·”·喻冬:“……”·宋丰丰想了想,修正了自己的话:“对哦,你也挺有钱的。”
喻冬小声嘀咕:“那是他的钱,不是我的钱·”·“你老豆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喻冬哼了一声,不再理论。
应付了宋丰丰,到了学校还得再应付张敬··昨天张格诊疗用药,一分钱都没收,喻冬心里念着这件事,一见到张敬就跟他说了几次谢谢··张敬表示那都是小事:“废话少说,你先告诉我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问宋丰丰他也不肯讲,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对不起喻冬啊’……他怎么对不起你了”·喻冬转头看向教室门口,发现宋丰丰没有走进来。
他在门口就被班主任截下来,直接带到办公室里去了··“我帮了他一个忙,但是后面没处理好,被人砸了一下·”喻冬含糊地说,指指自己的肩膀,“你中午回家,能帮我拿一些镇痛药吗睡不着啊,太难受了。”
“不行·”张敬立刻拒绝了,“这么一点点痛,你忍着就行·做个好汉子”·喻冬长叹一声,不再多说。
教英语的班主任和宋丰丰还没回来,原本准备在早读时进行的单词测验也没有进行·课代表安排众人同桌两人之间自行背诵测验,插班生喻冬没有同桌,溜到了后座,跟张敬坐在一起。
两人根本没心思背单词,直接凑在一起聊天··喻冬只知道张敬家开了诊所,但之前去张敬家里玩都直接从后门进去,从未见过诊所内部状况,他对诊所产生了无穷兴趣:“你真要当医生”·张敬:“不当啊。
我晕针又晕血·”·喻冬:“你们诊所正规吗”·张敬:“正规又正骨·”·喻冬知他不想多说,点点头,翻了翻桌上的书。
这是宋丰丰的位置,桌面和抽屉都堆满了空白的试卷和空白的习题册·教科书上只有前几页有一些笔记,历史和政治课本上的插图全是宋丰丰的画作,左边一个通灵王,右边一个游戏王。
张敬戳戳他:“喻冬,你跟宋丰丰认识也不过一个多月,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喻冬:“你很八卦啊·”·张敬:“满足一下我好奇心嘛。
我也想有个为我挨打的朋友·”·喻冬想了想,把一件件事情数给他听:“我第一天到兴安街,他给我指路来着,还带我来看学校·我外婆说他平时常常帮她的忙,连饭都会做。
有一次我外婆在码头收鱼,太多了运不回来,宋丰丰训练回来看到了,专门去找了一辆三轮车,自己踩,把我外婆和她的鱼都运了回来·”·他慢慢数着,把宋英雄的嘱咐也一并讲了。
“他爸也跟我说过同样的事情·”张敬说,“让我看着宋丰丰,帮他把学习搞上去·”·“你没有搞上去·”喻冬笑了,“张敬,你太坏了,你还带宋丰丰打游戏。”
·“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张敬有些不好意思,“谁还真去看着他啊又不是他妈·”·喻冬低低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又凑了过去:“对了,我怎么从没见过他妈妈”·“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昨天下午放学之后,你出现在网吧的事情吗”班主任佟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睛紧紧盯着宋丰丰,“还有喻冬。”
宋丰丰端正地站着,没吭声··“我现在不是批评你,只是在问你实际情况·”佟老师温和地说着,示意他可以坐下来,“慢慢讲,你把喻冬带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龙行网吧是什么地方,我也知道。
你一个初三学生,去那里玩什么”·“我去上网·”宋丰丰慢慢地讲,拼命在脑子里凑出一个可信的事实,“喻冬把我拉了回来,不让我去。”
佟老师眉头一皱:“就这样”·宋丰丰十分坦然:“是这样·”·甜文情有独钟·“那喻冬脑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佟老师给足了糖,开始上大棒,“宋丰丰,你已经被市三中点名要了,可你也要参加考试的,你要有一个基础分,你现在连这个基础分都考不到。
而且喻冬和你不一样,你不能害他·”·宋丰丰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我不会害他的·”·佟老师摇摇头:“这不是我第一次收到你的举报了。
你常常去龙行网吧玩,听说还赌博”·宋丰丰的脸色终于变了:“啊”·佟老师盯着他,没吭声··“没、没赌博。”
宋丰丰在心里拼命跟自己说,不是赌博,是被坑了,“喻冬也没赌·”·他突然意识到,佟老师收到的举报明明是关于他和喻冬的,但她并未把喻冬喊来。
今天在教室门口,她看到喻冬头上的纱布,问了几句,然后只把自己带了过来··宋丰丰知道老师的意思,他和喻冬不一样·但这必然的区别对待还是让他在这一瞬间里,感觉到了一点不好忍受的难过。
“把你爸爸叫过来,我和他谈谈·”佟老师轻轻拍了拍桌子,“宋丰丰啊,你十六岁了,初三了·你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每一个选择都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一世人就只有一次十六岁,你好好想想,你已经是大人了,该懂事了·”·宋丰丰脸皮悄悄厚起来:“我爸出海了,要到十一月初才回·佟老师你可以用电台跟他联系。”
又逃过一劫·宋丰丰心里暗暗高兴·等到宋英雄回来,这事情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而且那时候恰好是今年最重要的全市摸底考,和他的事情相比,显然喻冬或是张敬这些学生更为重要。
按照以往的规律,如果宋英雄不在,佟老师会转而去找教导主任,也就是宋丰丰的姑姑··宋丰丰打着小算盘,等待佟老师的下一句话··“那没关系。”
佟老师看着他说,“我找你妈妈谈也是一样的·”·宋丰丰呆了一瞬,突然大喊:“不”·“宋丰丰妈妈也是老师。”
张敬左看右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俩,连忙把没吃完的馒头拿出来,一点点地撕扯,“宋丰丰跟你说过么她是实验中学的老师,我们市里最好的初中,给我们学校好多老师都上过指导课。”
喻冬想起来了,宋丰丰提起过实验中学,但从未说过和母亲相关的任何事··“那宋丰丰怎么不去实验中学读”喻冬小声问,“借读费又不是出不起。”
“他妈不让·”张敬边吃边说,“嫌宋丰丰成绩太差,丢她脸·”·喻冬张了张嘴,没说话,只将下巴搭在了宋丰丰簇新的习题本和教科书上,慢慢抿紧了唇。
宋丰丰的父母早在他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宋丰丰跟着宋英雄一起生活·喻冬和宋丰丰认识的一个多月里,宋丰丰没提过母亲,倒是宋英雄跟喻冬讲过一次,说他们是因为生活习惯不同才离的婚。
那时候宋丰丰在厨房里煮汤,喻冬心想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宋丰丰很丢脸吗喻冬并不觉得·虽然他成绩真的很糟糕,但从小学五六年级起就是校足球队的主力,上了初中之后也立刻进入了校队,十六中的足球队在全市各个中学里小有名气,宋丰丰就是这名气的一部分。
而且人很好啊·喻冬又想·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从张敬那里抢来一个烧卖,塞进嘴巴里默默地嚼··他不理解为什么宋丰丰的母亲会不喜欢他。
直到第二节 课结束,宋丰丰才回来·他脸上带着- yin -沉的神情,整个人木木地坐在位置上,像一尊不动不摇的凶恶罗汉·张敬不敢和他搭话,只不断地在桌下踢喻冬的椅子。
喻冬埋头做题,抬手在后脑勺的纱布上挠了几下,用后座也能听清楚的声音叹气··宋丰丰听到了,脸上的凶相顿时消失,起身询问:“疼”·喻冬:“有点。”
宋丰丰转而去戳张敬:“给点镇痛药行不行·”·张敬左右躲闪宋丰丰的手指,心想还是喻冬有办法,宋丰丰又活过来了··喻冬等着宋丰丰跟他说去老师办公室的后续,但宋丰丰没有开口。
只要跟喻冬讲话,开口肯定是那句——疼·吃了午饭,喻冬仍旧睡不好·这一天没有太阳,他站在阳台上,塞着耳机听听力·兴安东街和西街就在玉河桥两端,他能看到宋丰丰的家。
宋丰丰也没睡·他坐在二楼天台的边缘,长腿耷拉在外面,是一个很危险的姿势··喻冬冲对面挥手,但宋丰丰没看到·他含着一根冰棒,在冰凉的水泥上坐了一个中午。
下午放学,喻冬决定和张敬一起做一件让宋丰丰高兴的事情··“我们去看你训练·”张敬先把自己的书包挎在肩上,另一手拎起喻冬的书包,“走走走。”
平时特别喜欢邀请两人去看训练的宋丰丰今天没动··“我今天不训练·”他摆摆手,“我妈要过来·”·张敬和喻冬对了个眼色。
“什么时候来”张敬问··“不知道·”·张敬一拍胸脯:“那我请你们吃妈仔牛杂,吃饱了再送你去开家长会。”
·“算了,你和喻冬去吃吧·”宋丰丰抓起自己的书包,有些紧张似的拉了拉衣领,“我去佟老师办公室等着·”·张敬要回家帮忙,连小灶也不开了,在校门口与喻冬挥手道别。
两人的家不在一处,不可能同路走·喻冬在校门口站了片刻,忽然发现这是他在十六中读书以来,第一次没跟宋丰丰一起行动··……等他吧。
喻冬心想,平时宋丰丰也是这样等待开小灶的自己的··他从兜里掏出钱包,走到校门口旁边的妈仔牛杂那里,点了牛腩、牛筋、白萝卜和丸子·回家还得吃晚饭,他不敢多吃,一片萝卜也嚼得慢吞吞的。
端着塑料碗吃了一会儿,喻冬突然皱起眉··甜文情有独钟·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树下有个说不上陌生的人··龙哥正将一根烟点起,仍旧坐在他的改装摩托上,半长的头发已经剪短了,是一个很新潮的发型。
他将手中火机潇洒磕上,咬着烟冲喻冬扬起头,示意他过来··喻冬咬了个丸子,转身背对龙哥··“靓仔”龙哥尴尬了,连忙从摩托上跳下来,“就是你,靓仔。
过来”·第06章 ·喻冬不知道龙哥来找自己做什么,但肯定没啥好事·他囫囵吞了丸子,直接往学校里走·龙哥几步追上来,一把拽住了他胳膊。
学校的门卫一直在值班室里盯着龙哥,见龙哥居然和本校学生拉拉扯扯,立刻蹿出来:“干什么干什么”·龙哥笑着拍拍喻冬的肩:“跟我表弟聊聊天嘛。”
喻冬不想让龙哥把他和宋丰丰去网吧赌钱的事情抖出来,跟着龙哥走到一边才没好气躲开他,说:“谁是你表弟”·“你呗。”
龙哥松了手,笑着上下打量喻冬··他刚从家里出来,打算去网吧看看,顺便巡视一下自己的其他店铺和地盘,经过十六中时想起那天遇到的黑炭和白皮小孩,便停下来瞅了瞅。
没想到真就遇到了喻冬··“学习怎么样”龙哥一边抽烟一边问··喻冬很反感烟味,不断地往后缩··“要好好学习。”
龙哥看出了喻冬的厌恶,但这厌恶也让他很有成就感,于是干脆往喻冬脸上吐了一口烟,“要是真的学不好,你就当我小弟,我罩你·”·喻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中默念化学元素表。
龙哥见他沉默,忍不住又多聊了几句:“想考哪个学校”·“考到哪个就读哪个·”·“没志气·”龙哥摇摇头,“要考就考最好的。
别听什么‘宁做鸡头不做凤尾’,那都骗人的·凤尾那也是凤啊,跟鸡能一样吗龙哥是过来人,你听我的·我以前在三职高读书,也算是鸡头,有用吗”·喻冬背完了化学元素表,开始从A字母打头默背英语单词。
龙哥自顾自地跟他聊天,也不管有没有应答,聊着聊着感觉饿了,要求喻冬请他吃牛杂··一碗牛杂还没烫好,宋丰丰出来了··看到龙哥在,还跟喻冬勾肩搭背,宋丰丰顿时紧张,连忙冲到两人中间,亲亲热热地揽着龙哥肩膀:“龙哥,来找我吗”·见到宋丰丰,龙哥也没了再跟喻冬瞎聊的兴致。
“来问问靓仔的学习情况·”他把那碗牛杂塞到宋丰丰手里,冲喻冬挥挥手,转身走了··眼瞅着改装摩托突突突一路远去,宋丰丰莫名其妙:“他来干什么来找你”·喻冬:“嗯,问我的学习情况。”
宋丰丰:“……”·他把自行车停在一边,大口吃完牛杂,示意喻冬一起回家·喻冬看看他,又看看校门:“家长会开完了”·“没开。”
宋丰丰草草擦嘴,“我妈没来·”·“为什么”喻冬奇道,“佟老师不是认识你妈妈吗”·“我妈还认识我呢。”
宋丰丰干巴巴笑了一声,“那她也没来啊·”·喻冬不吭声了,跟着宋丰丰往前走·路上颠簸,宋丰丰不打算载他,两人慢吞吞一路往前走。
铁道口又下闸了,运货的列车一眼看不到头,速度很慢,煤堆很高··“她很久没看过我了·”宋丰丰突然说··喻冬嗯了一声··宋丰丰盯着那盏红彤彤的灯。
“我也不想见她·”·灯光把他的眼睛映照得微微发红··喻冬心想,我和宋丰丰都挺惨的,都没有妈了·这难得的共通之处让他心情复杂,想说些什么安慰宋丰丰,但脑子生锈了似的,运作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
“明天你训练吗”他问,“我和张敬去看你踢球·”·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列长长火车的尾巴··“给我带大只佬的大杯丝袜奶茶。”
宋丰丰开始点单,“加珍珠和红豆·”·喻冬:“行行行·”·周兰做好了晚饭,正在门口收拾晒干的鱼·鱼干都有手臂粗细,被猫叼走了两条,她忍不住骂起那只不知道已经跑到何处的猫:“平时没给你吃的吗”·宋丰丰帮她把鱼装好,拎到二楼放着。
再下楼的时候周兰已经摆好了饭菜,和喻冬坐在饭桌边上等待宋丰丰··宋丰丰很喜欢这一刻,他快快活活地坐下来,把这一天发生的不愉快事情都抛到了脑后··海边人吃的饭,肯定要有鱼有虾。
周兰今天还做了新鲜的鱿鱼,大的切成鱿鱼圈和香芹一起炒,略小一点儿的则扒拉干净内脏,在里面填满了肉馅,直接上锅蒸熟·汤是洒了葱花的鱼汤,入口鲜甜,还有一碟豆豉排骨和一碟青菜,满满地摆了一桌。
“今天为什么这么多菜”宋丰丰边吃边问··“鱿鱼都是你爸爸让人送过来的·”周兰夹起一个满是肉馅的小鱿鱼放到宋丰丰碗里,“你要吃多点。”
宋英雄所在的渔船隶属于一支船队,这次出远洋打渔,得一个多月才能回来·由于没有卫星电话,渔船只能通过电台联系港口和地面·家里人若是有什么急事需要立刻找到渔船上的人,也必须要通过地面电台,没办法立刻联络上。
这鱿鱼肯定不是宋英雄那条船上的·宋丰丰知道他爸一出海就特别担心自己儿子吃不好穿不好,隔三差五就联系地面电台,叮嘱朋友送这个送那个··其实他在周兰家里吃得很好,至于别的方面,他只是一个学生,花费不多。
甜文情有独钟·而宋英雄最最担心的学习问题,则已经是宋丰丰难以逾越的深深沟壑··喻冬的右手不方便,只能使用左手,用勺子来舀饭··宋丰丰吃完了一碗饭,抬头看到喻冬面前那白饭几乎还是满的,连忙主动提出请求:“我喂你”·周兰笑个不停。
喻冬瞥他一眼,决定不予理会··吃完了饭,周兰不让宋丰丰帮忙洗碗,把他赶到二楼,叮嘱两人好好看书做作业··宋丰丰满口答应,等周兰走了立刻掏出一沓稿纸,摆在喻冬面前。
“我要写检讨,你帮我·”他强调道,“本来你也要写的,但是我帮你扛下来了·佟老师说这检讨要写满八百字,我写不来·”·“佟老师不喜欢让人写检讨啊”喻冬奇道,“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宋丰丰又掏出一支笔,打开盖子,放在喻冬面前··“以前不喜欢,这次不一样·”他挠挠头,“月底不是有校运会么我这次被人举报到教导主任……就我姑姑那边了。
她也挺生气的,一定要我写检讨,如果检讨写得不满意,就不让我报名参加校运会·”·喻冬心想初三学生的校运会,那不就是去玩儿么·“我手都这样了,怎么写”他把纸笔推回去,“我说,你写,别写错别字。”
宋丰丰对这检讨非常上心,不仅仔细查书学会了格式,并且对喻冬口述的检讨内容不断挑刺·喻冬被他折腾得烦死了,最后咬牙来了句:“就这样吧,我脑袋疼。”
宋丰丰立刻消停,连忙收拾东西:“好好好……那我走了,你休息·”·他愧疚极了,临走之前还下楼给喻冬冲了杯麦片端上来:“你不要看书看太久,早点睡觉。”
好不容易等他离开,喻冬翻开数学习题册开始做题,才刚写完一个“解”字,宋丰丰又在楼下喊他名字··“别吵醒我外婆·”喻冬以为他忘了什么,“什么事”·“你耳朵,没事吗”宋丰丰问,“能听到我说话吗”·喻冬:“……我说过了,我没聋”·检讨顺利交上去了,宋丰丰没再提过母亲的事情,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校运会的准备工作中。
说是准备,其实也不过是每天最后一节课免于呆坐教室自习,可以获准去跑步而已··宋丰丰一个人报了七个项目,连跳高、铅球和标枪都填上了自己名字··张敬负责登记,一边写一边惊叹:“宋丰丰,你体能这么好可是学校规定一个学生最多只能报三个项目。”
佟老师正好经过,连忙把张敬拉到一边:“冲刺班的学生是特例,宋丰丰可以多报一点,你不要声张·”·张敬连忙点头,与佟老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冲刺班上女孩子居多,四十个人里头男孩不足一半,许多项目确实没办法参与·宋丰丰既然能上,当然就让他上了·张敬把大家递来的报名小纸条整理到表格上,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喻冬没有报任何项目。
他踢了踢喻冬的椅子:“喻冬,你呢”·喻冬死气沉沉地转头看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前一天的语文测验中,喻冬作文没写完,分数比张敬少了整整十分,这让他仿佛笼罩在低气压里,生人勿近。
张敬蹬鼻子上脸了:“那我给你报广播组吧还是拉拉队”·喻冬:“你别写·我什么都不报·”·宋丰丰从外头跑回来,手里拿着三瓶可乐,放在了自己桌上:“喻冬,请你喝饮料。”
喻冬叹了口气,放下笔,慢吞吞转过头,拿起一瓶就开始灌·自从受伤,他一面想着做题要快,写字要快,但一面又得注意保持适中的速度,免得让自己伤势更重,整个人都陷入了无可名状的矛盾之中。
忧郁的喻冬比平时还要吸引人,每天使用各种借口跑上六楼的女同学数不胜数··宋丰丰看着张敬写的表格,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喻冬,你是不是不喜欢运动”·喻冬咕嘟嘟地喝汽水,摇摇头。
“你报一个吧,手臂不是快好了么”宋丰丰撺掇他,“报一个我也参加的项目,我罩你·”·喻冬舔舔嘴巴,意识到宋丰丰和张敬对他的误解很深。
“我……我虽然很白,但我也常常运动的·”他指着自己,艰难地承认了因为肌肤色号而导致的误解,“我也有很擅长的运动,只不过恰好不是跑步或者推铅球。”
张敬和宋丰丰对视一眼,傻笑起来:“你擅长什么”·“滑雪·”喻冬想了想,一个个说给他们听,“草地滚球,高尔夫。
骑马也算是可以吧,就骑着玩玩那种,跑起来不太行·”·张敬低头看着表格上的项目,点点头:“确实,校运会不适合你·”·宋丰丰满是好奇:“你还滑雪草地滚球是什么你这么厉害啊喻冬。”
喻冬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快速消失了的笑·他脸上浮出点儿红色,眼睛眨了几下:“不算厉害·”·张敬一边笑,一边在广播组的名单里加上了自己和喻冬的名字。
宋丰丰也挺有办法的·他想,喻冬也活过来了··校运会当天喻冬才知道自己被张敬加进了广播组··佟老师要求所有同学都必须参与到校运会中,没有例外。
张敬告诉他广播组是最轻松的,喻冬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坐在教室里做试卷,完了告诉自己最后两道数学题怎么解就行··喻冬对他的安排很满意··从六楼的走廊可以直接望到- cao -场。
所有人都去参加开幕式了,喻冬为了让自己的懒惰显得更有说服力,穿了一件夏天的衬衣,右肩的纱布在衣服下面若隐若现,佟老师见了也要“咦”地惊叹一声。
甜文情有独钟·但在楼上看了一会儿,喻冬觉得有些无聊·- cao -场上太热闹了,让他也蠢蠢欲动,想要下楼转转··开幕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各个年级和班级展示风采的时间。
初三1班的人扛着做成汽车的架子,宋丰丰就站在汽车的劣质敞篷上大力挥手,气势恢宏·他喊一句“同志们好”,跟在后头的1班同学就接一句“首长好”,下一句“同志们辛苦了”,之后来一声整齐的“为人民服务”。
·喻冬一直在笑·宋丰丰真是黑,穿着那件不伦不类的中山装只让他让他显得更黑,整个人在秋季的烈阳里像是反光了一样,黑得异常醒目··开幕式结束后,他很快看到宋丰丰换了运动服,但没有往- cao -场上去,反而一路朝着教学楼狂奔。
“你喝什么”宋丰丰很快跑上了六楼,气都不见喘,拉着喻冬就问,“他们准备跟大只佬奶茶订喝的,佟老师请客,不点就浪费了。”
宋丰丰穿着篮球服,因为刚刚套着闷不透风的中山装,皮肤上带着一点儿汗珠·他扯了两张纸巾擦脸,冲喻冬露出一口白牙:“快想一想·”·“……你上来就问我这个”·“顺便看看你。”
宋丰丰从自己抽屉里找出一条发带,“无聊吧下去呗,看我跑步·”·喻冬挠挠下巴:“那我要一杯鸳鸯,加奶和布丁。”
宋丰丰把发带套到头上:“那太甜了吧”·“我喜欢甜的·”喻冬晃了晃脑袋,“喝甜的心里高兴·”·“胜败乃兵家常事,失败是成功之母。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中考的分数,你肯定能上市三中·这次就少十分……”宋丰丰继续在抽屉里翻找,忽然有什么东西啪嗒掉了下来,“这是什么”·“我没在意。
我没失败”喻冬有些恼了··宋丰丰捡起地上的东西,眼神显得有些诧异:“巧克力你放的”·那是三根不同口味的德芙巧克力,用粉红色的丝带捆扎着,丝带上还带着一张心形的小卡片。
宋丰丰打开卡片,里头只有两个秀气的字:加油··“是你放的吧”宋丰丰笑了一下,是又惊又喜的样子,“这个很贵·”·他拆了丝带,拿出一根放在张敬桌上,随后问喻冬:“有果仁的和牛奶味的,你要哪一个”·“不是我放的,你认不出我的字吗”喻冬感觉他不可理喻,“我给你塞巧克力我有病吗”·他又恼了。
宋丰丰心想,喻冬这种城里人,真是捉摸不透··“不是你放的也没事啊,吃呗·”他自作主张把果仁那条递给喻冬··喻冬不知道该对巧克力愤怒还是对宋丰丰愤怒:“不吃我讨厌甜的”·第07章 (捉bug)·宋丰丰拿了头带下楼,把巧克力给了张敬和班长。
班长比张敬还要敏感:“谁送的”·宋丰丰说不知道,喻冬就呆在教室里,但连他说也不知道··今天是校运会的第一天,一大早就有很多同学到校准备开幕式的道具,喻冬和宋丰丰来之前班上早就已经闹哄哄的。
班长回忆半天,他也没想起到底是谁放的··“我给喻冬,他说不吃甜的·”宋丰丰把喻冬要订的奶茶告诉班长,趁着班长记录的时候,他转头跟张敬说话,“而且看起来挺不高兴的。”
“为什么”张敬说,“他不吃甜的那喝鸳鸯还加奶”·宋丰丰一口咬去半块巧克力:“是不是妒忌我了”·张敬:“……你想多了丰丰,不可能。
喻冬收到的卡片和零食比你的多多了,也贵多了·你还记得我们上周吃的酒心巧克力吗那字母连喻冬都看不懂,好吃死了·”·那盒子酒心巧克力是初二的一个师妹送的,就在喻冬上学的时候。
喻冬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不能收”,学妹红着脸直接将盒子扔进了宋丰丰的车篮,转身跑了··“好吃·”宋丰丰回味起那盒酒心巧克力的滋味,“那是俄语还是德语来着太好吃了,就是少了点儿,一盒才四个。”
“你自己就吃了两个”张敬愤愤不平,“喻冬会妒忌你的德芙吗”·宋丰丰耸耸肩:“有道理。”
两人的注意力很快被跳高的项目吸引了过去·学习委员参加了跳高,虽然个高腿长,但就是越不过去,杆子连连落地,周围嘘声一片·他不羞不怒不恼,拨拨头发,把杆子放上去,转身对裁判说:我再跳一次。
宋丰丰和张敬为他远超出同龄人的镇定和风度啪啪鼓掌··但这一次还是没跳过··众人散去,纷纷聚集在跑道附近,男子400米跑的分组赛即将开始了··由于每个年级都有12个班,分组赛要进行两次,从初一到初三。
宋丰丰是初三1班的参赛代表,因为还没轮到他,他便在附近做起了热身运动··张敬是兢兢业业的广播组组长,手里一堆小纸条,不停往上写:“现在出现在跑道上的,是素有飞鹰之称的初三1班代表宋丰丰。
他矫健的身影如同跑道上一个黑色的影子,令对手闻风丧胆……”·“过了过了·”宋丰丰说,“谦虚·”·他完成了热身运动,初一年级的400米分组赛也恰好开始。
宋丰丰垫脚越过人群观看比赛,忽然瞥见在- cao -场对面的观战人群里,有一个高出初一小孩一大截的白脸少年··喻冬果然下来看比赛了··校运会这一天太阳异常猛烈,几乎是十月最凶狠的一个白天。
喻冬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神情平静,眼睛左右地看,似乎正在找人·他的白皙像是牢牢固定在基因里,很难被这海边的毒辣的日光影响和改变·秋阳的烘晒只是让他的脸颊略略发红,整个人瞧着多了几分生气。
甜文情有独钟·等到这一场比赛结束,宋丰丰跑过- cao -场,直接把喻冬拉到了初三1班的大本营这边··喻冬没有任何项目,他主要负责呆在大本营,看守大家的水瓶、外套、钱包、眼镜。
张敬和他一起呆着,不停在小纸条上书写,一会儿把宋丰丰称为猎豹,一会儿把学习委员比作飞燕,绞尽脑汁,用光了所有可用的比喻··喻冬见周围没人,小声说:“宋丰丰收到巧克力了。”
“嗯,我都吃完了·”张敬继续埋头狂写··“谁送的”喻冬又问,“你知道吗”·张敬摇摇头:“管谁送的,反正都吃了。”
喻冬没能从张敬这里获得答案,转头看了看周围·班上的同学基本都在大本营里,围成一堆一堆地聊天·没有谁显得和宋丰丰特别亲密,也没有人对宋丰丰投去过分关注的眼神。
喻冬盯了一圈,一无所获,倒是宋丰丰发现他一脸无聊地看来看去,起身走了过来··喻冬呆坐片刻,转头问宋丰丰:“你不是有比赛”·“快了快了。”
喻冬又转头看张敬:“你也有比赛·”·男子400米跑之后,就是男子4000米长跑的比赛,张敬名列其中··4000米长跑没人愿意报,张敬身为体育委员,交表格的时候受到佟老师胁迫,只能自己往上填了一个名字。
“别对我有什么期待·”他看着倒是不紧张,“我对自己也没有期待·”·佟老师听到他的话,直接拧了他肩膀一把:“张敬你可以的”·张敬揉着肩膀,愁眉苦脸:“可以什么呀可以……体育委员我也不想当,只是正好轮到我了而已。”
对他的怨言,佟老师听若不闻,乐颠颠地捧着个装满枸杞红枣菊花茶的保温杯,坐在树底下看比赛·她年纪不大,但非常注重养生,常常在办公室里煮茶,让学生想喝就去倒,不用客气。
喻冬去找她谈事情的时候喝过几次,表示味道太淡了不合自己口味,想自己带点儿蜂蜜加进去··佟老师让喻冬别去人多的地方,先把手臂养好了再说·这头聊着天,那头的发令枪已经响了。
喻冬猛地回过神来,扭头发觉宋丰丰已经不见··“宋丰丰”跑道上有一堆人正在边跑边喊,“加油”·佟老师慢悠悠喝下一口温茶:“能赢。”
宋丰丰先是拿了分组赛第一,紧接着果然拿了决赛第一··“差0.2秒我就打破去年的纪录了”他头上搭着块毛巾,和几个人一起走回来,逮着喻冬就说个不停,“去年的纪录也是我创下的。”
喻冬嗯嗯点头··“你怎么不去看”宋丰丰有些失望,“我跑得很好啊,起步特别快·冲线的时候校报记者好像给我拍了张照,我看到镜头了。”
喻冬又“嗯嗯”两声,用左手拍拍大腿,权当给宋丰丰鼓掌··宋丰丰坐在他身边歇了一会儿,拽他去看张敬比赛··张敬的4000米长跑要绕- cao -场10圈。
他平时偶尔也打打羽毛球或者散散步,但从没参加过四公里长的竞技比赛,现在站在起跑线上,整个人都恍惚了··“10圈”他扭头对跑道外的宋丰丰和喻冬吼,“10圈呐朋友”·“10圈而已。”
宋丰丰举起手里的奶茶,“你点的招牌丝袜已经到了,在终点等你·”·喻冬也对他露出了笑容,仍旧用左手拍大腿,为张敬鼓掌··跑第一圈的时候,张敬还是有点样子的,虽然不是领头的,但也不至于落后。
到了第三圈,张敬已经成了倒数第三个··宋丰丰跟着他跑:“丝袜你的丝袜”·张敬熬到第五圈,开始散步。
喻冬和班上的其他同学全都随着张敬在跑道外移动:“加油加油加油”·张敬抹了把脸上的汗:“求求你们别加油了加了我还得往前走,我下不来台。
我要弃权了老师”·佟老师连忙从拉拉队末尾赶上来:“张敬你在这里弃权了我看不起你你明年考试还有三年之后的大考能不能坚持就看今天了”·张敬:“这跟4000米跑有什么关系”·他开始散步之后,不喘了,气也匀了,争辩起来中气十足,有理有据:“佟老师你这是唯心的世界观,一点也不马克思。”
裁判在外侧跑过,大声怒吼:“参赛选手不要聊天还跑不跑”·张敬:“不跑了……”·佟老师及众人:“跑”·他的声音完全被压住,只好垂头丧气,继续咬牙散步。
张敬最后是被裁判从跑道上请下来的,他的散步行为让整个比赛进程严重延迟·张敬又开始蹬鼻子上脸:“我要坚持走到终点,明年考试能不能过就看今天了。”
裁判正好是他的政治老师,哨子一吹:“又唯心了是吧初三1班参赛代表张敬,完成比赛”·张敬回到大本营,受到了热情款待,大家为他扇风,为他递上冰凉的丝袜奶茶,并且告诉他,他是十六中十多届校运会以来,第一个被裁判宣布提前完成比赛的选手。
可以说是创造了历史··喻冬的鸳鸯喝了一半,宋丰丰问他去不去看自己的4x400米接力预赛,喻冬立刻说“好”,跟着他过去了··“好玩吗”宋丰丰问他,“校运会。”
喻冬说:“我以前的学校也有校运会·”·“到底好不好玩”宋丰丰回头看他,“这是一般疑问句·”·喻冬咬着吸管:“还行吧。”
其实挺好玩的·他在心里说··甜文情有独钟·闹哄哄的一天过去了,校运会即将结束,·喻冬发现周围人的情绪越来越高了,几乎所有人都跃跃欲试地等待着最后的比赛。
校运会当天的最后一场比赛,是校篮球队跟老师的表演赛··“我们学校的篮球队虽然没有足球队这么有名,但是打得也不错·”宋丰丰把护腕和护膝解开,“你等等,我会帮你找个好位置。”
喻冬对篮球比赛兴趣不大:“为什么不是足球队踢表演赛”·“打篮球的老师比较多·”宋丰丰跟他解释,“我们学校的年轻老师比较少啊,大多都是女老师。
能踢满全场的男老师一个手都数得清·篮球赛相对来说容易一些·”·喻冬看了眼手表,距离平常的放学时间还有半小时··“半小时能打完吗”他问,“我不想看。”
张敬已经从上午的惨败中恢复过来,头上戴着宋丰丰的头带,校服外套直接系在腰上,上身只穿了短袖衬衣:“为什么不看最好玩的就是表演赛了。”
喻冬慢慢皱起眉头··宋丰丰和张敬都渐渐熟悉了他的各种表情·他脸上的表情本身就不太多,皱眉这一行为往往指向各种复杂的意义:不耐烦、厌倦、审度、嘲讽……·“野蛮。”
喻冬说··人和人的冲撞,场边过分热烈的欢呼,还有拍打篮球的声音,球鞋在场上摩擦的声音,都让他感觉非常不适应··喻冬不打算告诉他们自己曾经在观战的时候被篮球砸过,还砸得很准,正中额头。
想到当时的情景,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要是那颗球再往下一点儿,他的鼻子已经歪了··宋丰丰对他下的定义不以为然:“你懂篮球的规则吗”·“懂啊,我看过的。”
喻冬很认真,“就是懂才觉得野蛮·”·张敬不解:“那足球野不野蛮”·“野蛮·”喻冬立刻说。
张敬:“那你还去看宋丰丰训练”·喻冬:“要不是宋丰丰在训练,我不会看的·”·张敬摸摸下巴:“原来你认为宋丰丰也是个野蛮人。”
宋丰丰吃了一惊,连忙看向喻冬·喻冬简直无言以对:“你是怎么推论出这个结果的”·张敬抓抓脑袋,坐在喻冬面前,神情特别认真。
他和喻冬的关系并没有宋丰丰和喻冬那样好,喻冬和他都认为对方是个聪明人,这是他俩成为朋友的基础·张敬觉得这其实就是信任了··“喻冬,我们这里,没有高尔夫球场,也没有马场,更不会有人和你一起玩草地滚球或者滑雪。”
张敬谨慎地选择着自己的措辞,以免伤害喻冬,“但是我们也有很多活动啊,打篮球,踢足球,我比较喜欢打羽毛球和乒乓球,宋丰丰他最喜欢什么你知道吗不是踢足球,是钓鱼。”
宋丰丰纠正他:“是钓鱿鱼·”·张敬表示这种细节不重要:“你现在连班上同学都没认清吧以后上了高中呢初三的体育课基本形同虚设,可是高中不一样了。
你会打排球吗篮球呢或者羽毛球足球”·喻冬看着他,神情透出些固执··“这些很重要吗”他问张敬,“我不觉得。”
“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重不重要”张敬摘了头带,把它压在喻冬的头发上,“可能试了也不觉得重要,但也许很好玩呢打打比赛大家就熟悉起来了,很容易的。”
喻冬垂下眼皮,有点儿动摇·他知道张敬是好意,可是他着实缺乏兴趣··“我打游戏很厉害·”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个长处··张敬摆摆手,不想再说:“算了算了。”
宋丰丰推推喻冬,笑得狡黠:“今天先看比赛,明天周六,没有课·你到我家里来,我有好东西,让你开开眼界·”·第08章 ·宋英雄是渔船大副,那艘船也是他和几个同族兄弟一起做的,每趟都有分红,所以宋丰丰家的生活水平并不差。
兴安东街这栋两层的小楼房很旧了,是宋英雄爷爷那辈人留下来的,修缮好几次,旧坯子外刷了新墙皮,只要不近看,没什么大的瑕疵·它和周围的小楼都一样,直上直下,大门大窗,全不讲究设计。
宋丰丰告诉喻冬,其实他爹在稍远的城里还买了两个套间,住起来比这里舒服·只是因为宋丰丰的户口在兴安东街上,上初中时划片分区,他分到了十六中,如果住市区那就太远了。
“等我上高中,我就不在这儿住了·”宋丰丰说··喻冬从冰箱里拿出两根花生大少,闻言有点儿诧异:“你要搬了”·“你不搬”宋丰丰接过一根,立刻撕开,“从这里去市三中,骑自行车都要半小时,又不能住校。
不是说高中很忙么还得上晚自习,不方便·”·“我不走·”喻冬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我跟外婆住这里,至少住到上大学。”
宋丰丰犹豫了·他在十六中最谈得来的朋友无非就是张敬和喻冬·张敬和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可张敬的家就在辉煌街,离市三中不远,他不存在搬不搬的问题。
宋丰丰反倒有些担心喻冬:“那我也不搬了,唉,舍不得你·”·喻冬莫名其妙:“舍不得我什么”·宋丰丰想了想,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
喻冬觉得跟他聊天很费脑子:“你叫我来到底开什么眼界”·他想了想,心里冒出不祥预感··“我靠,宋丰丰”喻冬拿着花生大少指向宋丰丰,“你是不是想看三- J -片我不陪你。”
甜文情有独钟·“什么三、三- J -片”宋丰丰结结巴巴,“最近没有什么好看的三、三- J -片,等有了再叫你·”·他把电话座机放在身边,乐颠颠地打开了电视。
“踢足球你应该是不行的了·”宋丰丰说,“我要让你燃起对篮球的兴趣·”·喻冬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又觉得特别无力。
“……灌篮高手”·101集的国语配音版《灌篮高手》,每集都被切割为上下两部分,成为了202个收费的视频。
这是几乎存在于每个城市电视台里的点播频道,有一个168开头的专属号码·频道里有音乐MV,有少量的电影,以及大量的动画··点播频道刚刚兴起的时候,上过很多次法制节目。
寒暑假闲在家里的小孩不知道点播一个节目要收10块钱,为了看到自己喜欢的动画片,乐此不疲地拨打电话,话费账单惊人··宋丰丰也被宋英雄揍过几次,之后再也不敢了。
等到他现在十来岁了,手里有了点儿数额不小的零花钱,点播台的收费也越来越低,终于可以尽情点播,不再顾忌父亲的巴掌··喻冬啃完了花生大少,开始吃宋丰丰家里储藏的其他零食。
他几乎每天都会到宋丰丰家里来,但很少在客厅停留,都是直接奔上二楼敲窗唤醒宋丰丰··宋丰丰家里的陈设基本都很简单,只有电视和沙发很大,可见使用频率很高。
宋丰丰拍了拍电话,豪气万丈:“想看哪一集,我点给你·”·喻冬抓了一把番薯干:“为什么不直接买碟来看两百多个视频,一个视频哪怕收1块钱,那也不少了。”
“买过·”宋丰丰抓起电话准备拨打,“被我爸掰碎了·他说我不好好学习,一天到晚看这些小孩儿的东西·”·一个电话还没打完,点播频道上的菜单开始变化。
片刻后,《宠物小精灵》的某集开始播放,尾巴只有一点点火的小火龙出现在屏幕上,可怜兮兮··宋丰丰很失望:“被插队了”·喻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我以前没怎么看过这些。”
好不容易等到《宠物小精灵》结束,宋丰丰立刻抓紧时间,给他点了灌篮高手的27集··“从这里开始就好看了,前面都挺无聊的·”宋丰丰给他解说,“我特别喜欢三井寿。”
喻冬带着一点儿抗拒,但又不好拒绝宋丰丰的好意,嗯嗯地点着头,一边吃零食一边看了下去··他一开始兴趣很淡,但看着看着,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了。
宋丰丰给周兰打了个电话,说跟喻冬在外面吃饭,然后俩人门都没出,直接泡了方便面边吃边看··宋丰丰搅动着纸桶里的红烧牛肉面:“还是跟人一起看比较有意思。”
喻冬则开始问他一些细致的技术问题:“带球走步具体是怎么回事”·期间张敬给宋丰丰打电话,问他晚上去不去打球·张敬的4000米创造了十六中的历史,这等荣誉很快传到了他爹妈耳朵里,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乒乓球啊,你去不去”·宋丰丰:“我不打这种的·踢足球,你去不去”·张敬听到了他那头的电视声音,大吃一惊:“你在看灌篮”·“我不看。”
宋丰丰很得意,“喻冬在看呢,都看入迷了·”·张敬笑了两声,让他开免提··“喻冬”张敬在电话里说,“你知道宋丰丰最喜欢看点播台的哪个动画片吗”·宋丰丰:“”·喻冬想了大概两秒钟,回忆着方才自己看到的菜单:“美少女战士”·张敬:“靠你怎么知道”·宋丰丰:“等等,我怎么不知道”·喻冬:“因为有大腿,还有短裙。
他肯定最喜欢看变身那一段·”·张敬在那一头发出狂笑:“对对对”·电话被宋丰丰按掉了·他推了喻冬一把:“靠,我什么时候看那个了”·喻冬认为宋丰丰可能脸红了,但因为肤色过深,很难辨认。
两个人从早上看到傍晚,看得眼睛都疼了,101集还没看到一半·一到假日,点播台人气空前高涨,《宠物小精灵》《棒球英豪》和《足球小将》不断插队,间中还有不少点歌的,喻冬听了两遍《Honey》,三遍《半岛铁盒》和六遍《波斯猫》,已经差不多会唱了。
“这个有漫画是吗”喻冬心想,看漫画还快一些,动画的节奏实在太慢了,同个动作和情节不断闪回,还不能快进·他特别想知道湘北有没有打进全国大赛。
“有,漫画好像三十本左右吧”宋丰丰说,“我喜欢看动画·”·“我知道·”喻冬抓起自己的滑板,“动画里有穿短裙的拉拉队。”
他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补充:“如果这么喜欢看拉拉队,我建议你点播《棒球英豪》,就我们刚刚看的那一集……”·这次他好像终于分辨出宋丰丰脸红的特点了:他连脖子到耳朵那段不太黑的地方都泛了红,整个人愤怒大吼:“喻冬”·喻冬连忙抱着滑板,一边笑一边跑走了。
宋丰丰在客厅里收拾零食残骸,想了片刻,还是点了一集《棒球英豪》,还是有拉拉队助阵的那集··正看到一半,电话响了,是周兰打来的··“周妈,喻冬刚回去。”
“哎呀……”周兰的语气有些紧张,“那算了,我等等他吧·”·宋丰丰对喻冬的事情尤其热心:“怎么了要我帮忙吗”·“不用不用。”
那头的周兰声音低沉,听上去很忧虑,“我就是想告诉他,他哥来了·”·甜文情有独钟·宋丰丰:“……哥哥”·他从没听喻冬提起过自己还有个哥哥。
在回家吃晚饭之前,喻冬先到租书店租了几本漫画·他用校徽抵押,约定周日还书,租金一本五毛钱··租书店的老板娘笑容可掬,还送了喻冬一个袋子,让他把书拎着回家。
喻冬拎着一袋子漫画,踩在滑板上往前去··他现在已经非常熟悉兴安街这边的地势,加上地面经过了平整处理,平时使用滑板也没有障碍了·但上学的时候还是更愿意蹭宋丰丰的车,毕竟方便。
他心想,可不是因为自己依赖宋丰丰··夜色渐渐浓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街面一截明,一截暗,他在这明暗之中自如穿行··喻冬心情很好·他度过了快乐饱足的一天,和宋丰丰、张敬这样的人在一起,他非常放松,也非常舒适。
到这边来读书,可能是十六年以来自己作出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经过龙记大排档,喻冬无意间转头一瞥,立刻与龙记里头的一个人对上了眼··“靓仔”龙哥正拿着一个蟹腿啃,看到喻冬经过,立刻抬手招呼,“放学啦”·喻冬镇定地扭头,当作没看到没听到,继续滑行。
龙哥的小弟提醒他:“大佬,今天星期六,不上学·”·“太久没读书,都忘了·”龙哥擦擦手,热情万分地奔出来,“靓仔,食饭未来来来我请你。”
喻冬没有走远,停在了大排档的灯箱旁边··玉河桥就在不远处,但他过不去了·有个人从玉河桥方向朝他走过来,尚有一段距离时那人也停了步,对喻冬抬了抬下巴。
“去你外婆家不见你,出来找找·”·说话的青年约莫二十岁上下,衣着得体,鼻梁上架着细边框眼镜,下巴与嘴唇和喻冬有些相似,也是个英挺俊秀的人。
只是看向喻冬的眼神并无任何兄弟的亲热··“过来·”他冷冰冰地说,“有些东西给你·”·“你来干什么”喻冬并没有上前。
“龙记排档,价廉物美”的灯箱就在身旁,红彤彤的一个大方块,给了他一些勇气··青年笑了笑:“来开家长会啊·你又没有妈,爸也不可能过来,那只有我了。”
喻冬一时间答不上话,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滑板··龙哥凑上来,一眼就发现情况不对劲··他是混了多年的边缘大佬,决定给喻冬撑腰:“靓仔,这是谁”·“我是他大哥。”
青年皱眉打量龙哥,“你又是谁”·这两人皱眉的表情倒是有一点点像的·龙哥看了青年两眼,“呸”地吐了嘴里牙签:“我是他大佬我罩他”·第09章 ·“你才出来多久,当上小流氓了”青年嘿地一笑,冲喻冬抬了抬下巴,又说了一遍,“有东西给你。”
喻冬和龙哥都被“小流氓”这个词刺伤了··喻冬咬了咬嘴唇,只把滑板捏得更紧··龙哥的反应很激烈:“我丢你老母你说谁是流氓”·骂完又转头给喻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是骂你妈。”
“没关系·”喻冬神情古怪,“你随意·”·龙哥也不是傻子,愣了一会儿之后才明白,这两兄弟不是同一个妈生的··青年已经几乎失去了耐心:“喻冬,你不要这个,那我可就丢了。”
喻冬谢绝了龙哥为他撑腰的好意,慢吞吞抬腿走了过去··喻唯英比喻冬年长六七岁,大学毕业之后已经在公司里开始给喻乔山帮忙··他颐指气使惯了,公司上下都知道他是喻乔山的大儿子,是太子爷,没人对他不恭敬。
他好不容易来这臭烘烘的渔村一趟,看到喻冬的臭脸,心情愈加恶劣··两人确实不是同一个妈生的··喻冬直到自己母亲患病离世,喻乔山把喻唯英带回来才知道,早在和母亲结婚之前,喻乔山就已经和别人生了孩子。
那只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但已经足够让十几岁的年轻人彻底崩溃··他看到了喻乔山写的信,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并不是对母亲或者自己说的·他称呼别人为“我的最爱”,称呼喻唯英为“最好的儿子”。
喻冬心想,那自己是什么呢,自己母亲又是什么呢三口之家十几年的幸福生活是一个假象,喻乔山简直是个再出色不过的演员,他演得太好了··喻冬知道喻唯英很聪明。
喻乔山的两个孩子脑子都不差,喻唯英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个临近大学毕业的社会人,跟喻冬这样的初中生玩起心计,就像戏弄一个孩子··“你说你妈知不知道呢”没事的时候喻唯英就跟喻冬闲聊似的,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说这样的话,“你说她是知道好,还是不知道的好”·喻冬翻捡母亲的遗物,并未发现任何细节能说明母亲对喻乔山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婚前婚后的日记里,他看到的都是一个快乐而幸福的女人·喻唯英告诉他,他的母亲才是第三者·喻冬和他打架,挠伤了喻唯英的脸·喻乔山回家之后发现了喻唯英脸上的伤,又气又急,反手就扇了喻冬一个耳光。
喻冬一想到这些事情就觉得脑袋疼··喻唯英给他带来的是两份文件,让他签字··在路灯下看完文件,喻冬将它们紧紧抓在手里,没有给喻唯英:“我不签。”
“你妈的两个子公司本来就是爸爸给她的·现在她没了,也一直是爸爸代管,现在不过让你签字让一部分股份给我·”喻唯英点燃了一支烟,“这没什么关系嘛。
反正等他死了,这些东西都是我们两兄弟的·”·甜文情有独钟·喻冬很大声地骂了一句脏话··喻唯英着实吓了一跳:他喜欢逗喻冬玩,有时候带着恶意,有时候只是出于习惯。
但喻冬居然会说脏话,这可是之前从未听过的·他突然间愈加厌恶起这个小渔村,恶狠狠地训斥了一句:“闭嘴”·眼角余光瞥见方才那油腻的小流氓还在不远处带着小弟探头探脑,喻唯英更觉得这渔村和喻冬,都令人生厌。
“文件我送到了,签不签你自己可以再考虑考虑·你不签的话我们没办法管理得更深入,等到你大学毕业,这两个公司还做不做得下去,谁都说不准·”喻唯英慢慢吐出一口烟,“我还会来的,来给你开家长会,考试加油。”
他轻笑一声:“努力考华观中学吧,咱们可以当校友·”·喻冬冲他“呸”了一声·这是跟宋丰丰学的··喻唯英又惊又怒,往后跳了两步,气得快说不出话了:“你冲我吐口水”·这脏兮兮的地方,脏兮兮的喻冬,都让他火气上头。
喻唯英转身就走,经过龙记大排档门口时,忽然有水朝他泼过来··“你干什么”喻唯英大怒,指着龙哥就吼,“混帐流氓”·龙哥拿着一个还在滴水的盆,神情充满惊奇。
那洗鱼洗虾的水全是腥气,对面青年的皮鞋和裤管都被溅上了,龙哥等着他破口大骂,可他翻来覆去,只知道斥骂自己为“流氓”··龙哥呲着牙,挥动拳头朝着喻唯英那边踏了一步。
喻唯英吓了一跳,喉咙动了动,扭头走了,步子比之前还要快··龙哥嘿地笑了,从桌上拿起一根牙签叼在嘴里:“什么卵·”·回头再看,喻冬已经不见了踪影。
校运会结束了就是全市的摸底考,宋丰丰和张敬都发现,喻冬学得越来越凶了··“喻冬对市三中有什么执念吗”张敬问宋丰丰。
佟老师跟张敬说,以他的体能,明年的体育试最多只能考个20分,而能拿30分满分的人,光是十六中可能就有近百个·张敬被这10分的差距吓住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拉着宋丰丰,让他帮自己训练。
此时张敬刚跑完1000米,坐在- cao -场边上跟宋丰丰聊天··在- cao -场上跑步训练的人里,初三年级的越来越多了··“以他的成绩,就算考失手了上不了市三中,也能上华观啊。”
张敬说,“两个学校都是好学校,就是市三中名气比华观大一点点而已·”·宋丰丰也不明白··市里最好的高中是市三中和华观中学,每年这两个中学为了争抢中考前三名都花样百出。
宋丰丰之前曾经接触过华观中学的老师,华观也想要他,但宋丰丰嫌华观太远太偏,最终还是选择了市三中··他想了一会儿,认为自己可能找到了答案:“肯定是想和我上同一个学校。”
张敬嗤笑··“那他在这里也没多少认识的人,就我跟你比较熟悉·”宋丰丰觉得自己的推论很有道理,“是吧肯定是这样的。”
张敬摇摇头:“喻冬不可能这样·他跟我们不同·”·宋丰丰收起了笑容,盯着面前跑过的田径队··“他心情不好。”
他说,“我说请他吃妈仔牛杂或者喝大只佬奶茶,他都没理我·”·张敬却开始担忧自己的成绩了··“看喻冬这样,我也担心自己考不上市三中。”
他挠挠耳朵,和宋丰丰一起看着田径队的女孩从跑道上经过,“我不知道喻冬怎么想,但我还是很希望和你们一起读同一个高中的·唉,听说市三中很多美女。”
宋丰丰的思路被张敬打乱,但很快接上了这个新的话题··“那华观呢”·“华观多帅哥·”·“我们学校多什么”·“废柴。”
喻冬很感激张敬和张格·他以为张格只是个黄绿医生,但开的药和推拿活血的手法都很合适,摸底考的前两天,他已经可以轻松写完语文和历史政治这类试卷了。
考完出来,张敬脸色很不好,拉着学习委员就问:“最后一道选择题的选项真的没有问题吗”·学习委员的脸上永远一脸平静:“没有问题。
如果你算不出来,是你算法有问题·”·宋丰丰打着呵欠经过:“才5分,放轻松·”·“才5分”张敬没办法跟宋丰丰说明这5分的可怕之处,“我上次的数学比喻冬多3分,全市排名比他多了11名”·“是了是了,你上次是全市数学第一。”
宋丰丰顺口说,“可是你的总分比喻冬低·”·张敬脸色更差了:“喻冬一定会做·”·学习委员:“我也会做·”·张敬:“……你们能好好安慰我吗”·喻冬考完了心情还是不好,他想着喻唯英还要来开自己的家长会,难免又要被他羞辱一次。
他跟周兰提过,希望她去开家长会,但佟老师不答应:“我联系过你爸爸,他说让你大哥来开·你外婆年纪大了,考试的事情她听不懂的,不要闹脾气了·”·回家路上宋丰丰不停地找话题跟喻冬聊,喻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宋丰丰又一次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考市三中··或许是需要跟人交流,这次喻冬没有隐瞒··“全市的重点高中就两所,我不想去华观·”他一边喝鸳鸯奶茶一边走,还低头踢地上的小石子,“不想跟那个人做校友。”
“哪个人”·“他们让我喊他哥哥·”·宋丰丰恍然大悟·他很想追问这位神秘的“哥哥”的事情,可提起这人,喻冬显然充满不快。
宋丰丰踟蹰片刻,压下了心底的疑惑··甜文情有独钟·喻冬经过小超市,钻进去买了两条阿尔卑斯·他把空的奶茶杯子放在垃圾箱上,随手拆开包装,给了宋丰丰两颗。
运载货物的火车咔咔咔地从铁道上经过,这次运载的不是煤块而是木材,在车厢上堆得像山一样··牛奶口味的糖果非常甜腻,宋丰丰咂吧着这甜滋滋的味道,问喻冬:“你到底喜不喜欢吃甜的”·喻冬:“喜欢。
吃甜的心里高兴·”·可你看起来也没多高兴·宋丰丰心想··“那我上次给你巧克力,你怎么不吃”·喻冬转头看他,白牙咬着嘴里的一颗硬糖,眉头微微蹙起,是一个回忆的表情。
宋丰丰看到那颗糖在喻冬嘴里碎了,他好像听到了那一声细细的“咔哒”声响··“什么巧克力”喻冬转过去盯着红彤彤的信号灯,嘴角微微抿起,似笑非笑的样子,“我都忘记咯。”
两人慢腾腾回到玉河桥,正要分道扬镳,宋丰丰忽然看到桥面上站着一个人··宋英雄穿着拖鞋立在桥上,一脚踩在矮墩上头,另一脚在地上不耐烦地啪啪拍打。
“宋丰丰”他冲着宋丰丰大吼,“过来”·他一回来就意味着又有许多海鲜可吃·宋丰丰十分兴奋,哐当哐当推着自行车奔过去:“嘿老豆”·宋英雄抓住他的车头把他拖到家门口,宋丰丰一头雾水,但看父亲这架势,可能要揍人了。
“听说你带喻冬去网吧赌钱”宋英雄一双眼睛要喷出火来,“不仅赌输了,还害喻冬被人砸了脑袋”·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宋丰丰要跟哥哥碰上咧(没有龙哥戏份·好像大家都对龙哥和大哥露出了老母亲的笑容……·===·黄绿医生=半吊子/不靠谱医生·华观中学是罗恒秋和邓廷歌的母校,辉煌街呢,是剧院隔壁那条夜市街,师兄和小邓去喝粥买老婆饼的地方。
这里只作为城镇和故事的细节和背景··因为故事要一直写到他们独立生活,所以往前推,正好推到了2005年这个时间点·在设定上喻冬他们比师兄他们年幼些。
第10章 ·喻冬在家里吃完了饭,洗着碗跟周兰聊天·自从女儿离世,周兰就再没见过喻乔山·一是喻乔山不过来,二是周兰也不愿意瞧见他··喻唯英那天到访,周兰正在等喻冬回家吃饭,听了喻唯英的自我介绍,当即脸色就变了。
喻唯英话都没说完,周兰挥着竹编的大扫帚,直接把人赶出了家门··她怎么会愿意见到喻乔山或者喻唯英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位,都只会让她想起自己一直被蒙骗直到离世的女儿。
喻冬没在周兰面前提起这些事情,以免引起周兰的伤心事·他洗了碗筷,捋起袖子跟周兰一起收拾宋英雄刚刚拿过来的两袋海货·大鱼大虾装满了编织袋,周兰甚至忧愁起来:“冰箱放不下了。”
好在最近天气渐渐冷了,倒不怕坏·祖孙俩正在收拾,忽然听见对面街闹闹穰穰的,似乎有人在大叫··喻冬竖起耳朵听,周兰十分镇定:“肯定是宋英雄和宋丰丰。”
宋丰丰从自家的二楼窜上了隔壁屋三楼的天台,宋英雄上不去,在街面上气得大叫:“爬这么高我怎么揍你下来”·天色早就暗了,天黑助人胆,宋丰丰趴着天台边缘跟他爹互喊:“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要面子你还去网吧赌钱”宋英雄豪气万丈地一吼,“下来”·宋丰丰缩缩脑袋,下意识看了对面街一眼。
兴安西街18号的门开着,一个瘦巴巴的人果然站在门前·宋丰丰沮丧坏了,他现在连喻冬饶有兴味的表情都能想象到:“别喊了别人都听到了”·父子俩吵了半天,喻冬为了看戏,甚至跑到了玉河桥上,嚼着番薯干津津有味观赏完全程,并打算下周返校要跟张敬好好分享。
摸底考的成绩出来,喻冬退步了··上一次模拟考是全市前三,这几乎是十六中建校以来最好的成绩,自然被老师们寄予厚望·但这次的成绩不行了,学习委员和张敬都排在他前面,喻冬排名直接掉到了前五十。
佟老师告诉他成绩排名时顺便也安慰了他:“没关系,有波动很正常,下次再考回来就行·你胳膊不方便,这是客观原因·”·张敬和学习委员总分相差五分,耿耿于怀:“就是那道选择题了。”
他对喻冬的忧郁表示十二万分的理解,并且试图安慰他:“开家长会也没事啊,你成绩一直都好,爸妈肯定不会怪你·”·但开家长会那天,留在学校里帮忙分发成绩单和其他资料的张敬发现,喻冬的位置是空的。
喻唯英来是来了,但不打算进教室,也不想坐在喻冬的位置上听老师两小时的废话·他直接找到了班主任佟老师,表明身份和来意,简单聊了聊喻冬的情况··他自己肯定是不愿意过来的。
但这是喻乔山的要求·喻冬名义上还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尚未成年,他开了四小时车专程来到这儿,关心喻冬的学习情况,这举动是非常加分的··跟佟老师聊完之后,喻唯英直接就往周兰家去了。
他怕了周兰的竹编大扫帚,不敢进去,只在门外远远晃荡·喻冬在楼上晾衣服,喻唯英喊了他两声,总算把人喊了下来··“文件我不会签的·”喻冬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喻唯英刚离开学校,心里还有一点儿要和喻冬谈心的浅薄热情,听喻冬这么一讲,顿时想起了更为重要的部分··“不用你签了·”他笑着说,“已经转给我了。”
喻冬脸色一变:“怎么转的”·喻唯英跟他解释,那两间公司虽然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但由于喻冬现在未成年,所以一直都是喻乔山代管。
喻冬不肯出让自己的股份,喻乔山便行使了自己的管理权限,以促进公司运营的名义,把喻冬的一部分股份让给了喻唯英··甜文情有独钟·“他没有这样的权力”喻冬气坏了,“他凭什么”·他攥紧拳头,站在冷风里,胸口一股郁气越来越烈,只觉得头晕目眩。
一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他永远都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孩子,面对朝自己压下来的所有狰狞面孔,毫无还手之力··喻唯英还想说些话缓和喻冬情绪,抬头发现喻冬突然蹲下身,抓起了门口的一个花盆。
才开的黄菊花在- jing -上摇摇晃晃··喻唯英吓了一大跳:“别——”·喻冬已经将花盆朝他扔了过去··好在他躲得快,花盆没砸中,嘭地一声巨响,在街面上滚了几下。
喻唯英只觉得喻冬不可理喻:“你干什么”·他被激怒了,冲过去直接甩了喻冬一耳光:“你敢砸我”·“我没满16岁……”喻冬被他打得一个趔趄,立刻弯腰又抓起了一个花盆,“砸死你也没事。”
宋丰丰骑着自行车出门,准备找喻冬一起去吃夜宵,才到玉河桥上就听到了喻冬的声音·他猛蹬几下,险险躲过花盆,在喻冬身边停了,重重推了喻唯英一把:“你谁”·“法盲”喻唯英见喻冬举起花盆,脸色顿时变了,“你……”·他忙不迭地指着宋丰丰:“你拦着他啊”·宋丰丰不清楚事情始末,但喻冬的架势太吓人了。
他连忙下了车,二话不说直接将自己的自行车举了起来,冲喻唯英砸过去:“滚吧你”·喻唯英躲开了花盆,却没能躲开宋丰丰突然举起的自行车,被车轮子砸个正着,一道泥印子从肩上一直印到脸颊。
他呆不下去了,一边怒叱“流氓”,一边拔腿就跑··这地方给他留下的印象全都太糟太糟,才两个多月时间,不吭声不反抗的喻冬就被同化成了流氓,而喻冬身边的那些人,瞧着比喻冬更似古惑仔。
喻唯英掏出手帕,大力擦着脸上的泥印,并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过来了··走了几步,抬头发现面前就是龙记大排档的招牌·他惊魂甫定,又被重重惊了一下,连忙扭头绕路,远远离开。
那两个花盆填满- shi -漉漉的泥土,又大又重·喻冬放下花盆,坐在路边喘气,右肩隐隐作痛,像是已经复原的筋肉又遭受了挫伤··宋丰丰收拾了路上的花和泥,拖着那花盆回到喻冬身边。
花盆用铁丝箍紧,并未砸碎·宋丰丰坐在喻冬身边,开始往花盆里填土,将可怜巴巴的黄菊花重新种回去··周兰已经歇下,耳朵又有点儿背,并未听到外面的喧闹。
喻冬头疼极了,扶着额头不声不响·宋丰丰种好花,推推他肩膀:“你胳膊没事吗”·“……他是我哥·”片刻沉默之后,喻冬慢慢开口了。
他一点点地跟宋丰丰说起了一直不愿意提的事情·他的家庭,他的父亲和母亲,不认识的阿姨与完全陌生的“哥哥”,一幕覆盖了幸福假象的活剧··喻冬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肯说话,最后甚至说不出话。
喻乔山把他送去疗养,大半年后终于恢复,整个人却已经瘦得脱了形·回到家中的喻冬发现,父亲已经再婚,他隔壁的客房住进了“哥哥”,不认识的女人在家中出入,俨然女主人。
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喻乔山恩准他不必称呼女人为“妈妈”,但必须叫喻唯英哥哥·喻冬干脆不吭声,紧紧闭嘴,像是要把这种沉默永远保持下去··“是我自己提出要到外婆家来的。”
喻冬把脑袋埋在手臂里,闷声闷气地说,“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一想到母亲留给自己的东西就要被喻唯英夺走,他又气又沮丧,肩膀微微发抖:“他们还要抢我东西……”·宋丰丰呆呆听完,只觉得自己在听一部剧情狗血的电视剧简介。
但剧里的人是他朋友,是喻冬,他坐在喻冬身边,忍不住拍拍喻冬的背:“那什么公司……你现在能管吗”·喻冬闷闷回答:“不能。”
宋丰丰的思维很直接:“你以后能管吗就成年之后,大学毕业之后”·喻冬慢慢抬头,惊奇地看着宋丰丰,仿佛听到了一个傻问题:“当然能。”
他眼圈发红,睫毛都- shi -了,宋丰丰怜悯地抓抓他头发,喻冬没躲开·“它现在还是你的吗”宋丰丰又问··喻冬擦擦眼睛:“是我的,但是有一部分被他拿走了。”
宋丰丰:“那你以后再拿回来不就行了现在没办法管,他们要拿走你也阻止不了·既然这样,就以后再抢回来咯·”·他认为自己的思路是非常有道理的,就像古惑仔抢地盘一样:地盘永远在那里,有时候易主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正的大佬不会唉声叹气哭唧唧,而是卧薪尝胆,苦等机会,在合适的时机带上忠心耿耿的马仔,一路砍过去,重新做大佬··喻冬想了想:“……有点道理。”
宋丰丰很少从他口中获得过肯定,顿时高兴得不得了:“你现在做不到,以后做得到就行了嘛·”·喻冬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这话谁讲的”·“佟老师。”
宋丰丰说,“她劝我好好学习时都这样讲·”·喻冬哈地一下笑了·被宋丰丰这样搅和,他心头的不快消散了很多·自己现在是无能为力,但以后呢以后的事情,喻乔山和喻唯英也都料不准的。
“我中考一定要考到前三名·”喻冬告诉宋丰丰,“我爸希望我去读华观中学,但我不想和刚刚那个人做校友·我爸很固执,他说除非我考得特别特别好,才会让我自己选学校。
你懂得,只有考到前三名,市三中的人才会对我有兴趣,那时候我就有选择的权利了·”·甜文情有独钟·宋丰丰顿时明白:“那是得好好考·”·他这时候才发现喻冬脸上有渐渐浮现的巴掌印,是刚刚被喻唯英打的。
打的正好是右脸颊,看那痕迹,显然是很用力了··“你脸疼吗”宋丰丰紧张了,“耳朵呢耳朵疼不疼能听到我声音吗”·喻冬揉揉脸,自己倒没觉得严重,只是宋丰丰的问题让他特别无力:“能我说一万遍了,我没聋。”
“你太会说谎了,我不信你·”宋丰丰起身拍拍屁股,“我帮你涂药”·“我以后绝对不骗你,行吧”·宋丰丰稍觉满意:“那当然可以。”
没了心理负担,喻冬在十二月中的五校联考里,嗖地蹿成了总分第一··佟老师找他谈话,教导主任和校长也找他谈话,个个都让他继续保持,不要有负担。
不起眼的十六中可能会出一个中考状元,这是建校以来的头一回,校长的地中海发型看起来都噌亮许多··拿了第一的喻冬没负担,始终稳定保持在前三十名的张敬也没有负担。
这一天,他主动给宋丰丰打电话问他圣诞节准备怎么过··宋丰丰正和喻冬在家里看点播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张敬聊天··“圣诞节还去不去教堂”张敬也在看点播台,这是他每天难得的闲暇时间,“听说今年还会放烟花。”
“去啊·”宋丰丰问喻冬,“圣诞节去不去教堂玩”·喻冬:“不去·”·宋丰丰:“有糖果饼干发,今年还会放烟花。”
喻冬:“不去了,我要看书·”·宋丰丰:“哎,陪我去呗·”·喻冬回头看他一眼,应了:“好吧·”·“谁谁陪你去”张敬连忙问,“你这就约到人了”·“刚约了喻冬。”
张敬惊呆了:“约喻冬干嘛约女孩啊上次送巧克力给你的是谁你找到没”·宋丰丰:“没有。”
张敬恨铁不成钢地叹气:“约个女孩好不好,约男的有意思吗”·宋丰丰心想这人脑子是不是学坏了,不是你打电话来约我的么·张敬还在那头絮絮叨叨:“约你最喜欢的那种类型嘛,白皮肤大长腿,是吧圣诞节啊,多浪漫……”·电视里,上杉达也正趴在窗口偷看体- cao -队的女孩训练。
贴身的体- cao -服勾勒出少女身形,喻冬指着屏幕,戳戳宋丰丰,对他坏笑两声:“你最喜欢的·”·宋丰丰下意识回答张敬:“是啊,喻冬就是。”
张敬:“……宋丰丰你疯了·”·第11章 ·距离圣诞节还有几天时间,喻冬看了日历,发现平安夜那天正好是周日,不用上学。
他踩着滑板在兴安街周围逛了几圈,想给张敬和宋丰丰挑个礼物··小的礼品店也不是没有,格子铺刚刚兴起,发光发亮的、毛绒绒暖烘烘的小物件儿摆在分隔清楚的格子里,看店的女孩拿着一本口袋本的言情小说,看得昏昏欲睡。
喻冬发现这些礼物都不适合宋丰丰··“给女朋友买礼物吗”店主倒是热情万分,“这种发圈现在很流行的,还有这个手链,蔡依林同款。”
喻冬谢绝了对方的推销,继续踩着滑板漫无目的地逛·途经租书店,他突然有了个主意,于是匆匆捞起滑板钻进店里··“老板,最近有什么新漫画吗”喻冬问。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青年,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亮出手里的漫画:“我推荐这个,单行本今年才出完,我托人从香港带了两套,想要的话可以转一套给你·”·封面上是硕大的“H2”两个字。
喻冬定睛一瞧,又是安达充,又是打棒球,又是青梅竹马牵扯不清·他立刻想起宋丰丰热爱欣赏的《棒球英豪》中的某些片段··想了片刻,喻冬决定换个别的,不让宋丰丰看这么多体- cao -服和拉拉队裙子。
“帮我进一套全新的《灌篮高手》·”喻冬说,“圣诞节前能到吗”·平安夜晚上九点整,张敬骑着自行车,准时准点停在玉河桥上。
“宋丰丰”他先冲着西面喊,随即转头朝着东边,“喻冬”·兴安街上的人对圣诞节和平安夜都不感兴趣,吃完饭的老头老太围坐在灯下摸纸牌打扑克。
初冬的海风又- shi -又冷,张敬喊了两声,在桥上直打哆嗦··周兰也在摸纸牌,听到有人喊外孙的声音,忙起身回答:“喻冬在宋丰丰家里”·张敬认出了周兰,周兰也想起了张敬是谁。
那个圆脸的、有点儿胖乎乎的男孩子来家里找过喻冬几次,无一例外都是讨论问题,或者邀喻冬去逛书店·但张敬今天穿得挺帅气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遮住了圆胖的脸部轮廓,一双明亮的眼睛显露了出来。
他个子丝毫不比宋丰丰甚至喻冬矮,只是因为有些赘肉,平时看起来壮实很多·冬季所有人穿的衣服都多,他的胖和壮反而不太明显了··“在宋丰丰家里等你呢。”
周兰示意他赶快过去··张敬跟周兰问了声好,踩着车继续往宋丰丰家里去··宋丰丰正在客厅里拆一个长的纸箱,张敬放好了车,好奇地钻进去,才看一眼就叫出来:“靠全套灌篮”·喻冬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着热茶。
他心里有些得意,显然自己这份礼物不仅让宋丰丰惊喜,也让宋丰丰很有面子··“这是你的,张敬·”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个小的盒子,递给张敬。
张敬没想到自己也有礼物,又惊又喜,拆开了发现那是一台新的电子词典··甜文情有独钟·宋丰丰瞥了一眼,立刻说:“还是我的好·全套啊31本全新的”·“我这也是全新的。”
张敬想要电子词典已经很久了,平时常常借喻冬的来用,嘴里念叨着如果自己也有个词典,英语成绩肯定比喻冬还好·他哀求了好几遍,父母终于松口答应他春节就买,但他没想到喻冬居然就这样送来了。
“喻冬……”张敬翻来覆去地看那台词典,嘴里念叨着喻冬名字,张开手臂就要拥抱他··宋丰丰把他拦住了:“抱什么抱什么我这礼物比你的电子词典还贵,我都没抱。”
“我的礼物呢”喻冬放下杯子,冲互相扯来扯去的张敬和宋丰丰摊开手掌,手指活泼地动个不停,“来来来·”·张敬和宋丰丰对视一眼,脸上都出现了尴尬的表情。
喻冬停了手,有些讶异,有些委屈:“……没准备”·“我们互相不送礼物的·”张敬跟他解释,“就去教堂玩一趟……我们一直都不搞礼物这一套。”
“哦·”喻冬收起了手,点点头,“行吧·那快出发啊·不是说人挺多的么”·海边的城市混杂着各种各样的信仰。
临海的乌头山山顶上有佛寺,香火鼎盛,无论信不信佛,都喜欢在逢年过节时候去上一炷香,祈求佛祖仁爱普世,随手可赐予一丝慈悲·佛寺不远处有妈祖庙,高大的妈祖像立在山腰,双目凝悲,默默注视海面。
出海打渔的人只要在归途中看到妈祖像,便知道离家不远··教堂就在乌头山的山脚,小小的一栋三层小楼,楼顶设一个十字架,白墙面上悬挂一个黑色牌匾,端庄大字写着“基督教会”。
喻冬坐在宋丰丰的车后,听张敬和宋丰丰给他介绍这一路上所见的东西··他幼时曾在这里生活过几年时间,周兰带他去打渔,带他收鱼,带他赤脚踏入柔软的海滩,从沙子里抛挖海贝和小蟹。
但城市发展太快了,从渔村变成小城市,不过是十几年时间而已,有许多地方已经改头换面,喻冬看着都觉得陌生··三人骑着两辆自行车,在沿海的公路上前进··临海的一面是堤坝和黑沉沉的水面,而他们前进的这一侧则栽种着许多凤凰树。
虽然已经是初冬,但秋季的酷热给凤凰树带来了春天降临的错觉,居然也开出了不少的花·此时花纷纷落尽了,偶尔有些特别顽固的,此时也被冬风吹落,打着圈慢慢降下来,落进喻冬上衣的兜帽里。
黑色的水面反- she -着滩岸的灯光,在水天交接的地方有渔船点亮大灯,错落的星辰便排成一线,远远浮在海上··“这里有个道庙,喻冬你回头看,对,就是那里,没灯的地方。”
张敬指着喻冬后方说,“以前我见过道士呢,最近几年都不来了·下次我带你过来玩,里面基本没人,就一个看门的·”·喻冬记得这地方:“这不是一个什么……文化遗址吗能随便进去”·“可以可以。”
张敬哈哈大笑,“看门的是我三叔公,有我带着,你随便进·”·“我也要来”宋丰丰插嘴,“里面有一棵杨桃树,结的果特别好吃。”
张敬回头骂他:“你还说前两年带你来,你又吃又摘,一棵树的果都被你弄完了,我差点被打·”·路上渐渐能看到越来越多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往乌头山那边去。
宋丰丰指着前方回头对喻冬说:“看到了吗就海边那栋小白楼,特别亮的那栋·”·喻冬扶着他肩膀站起来,立刻看到了山脚下的教堂。
学生们都是来教堂这里玩儿的,路在临近教堂的方向拐了个弯,直接往乌头山上去了·教堂临海,门前是一个小广场,小广场边上有阶梯,走下去就是海滩·虽然已经九点半了,海滩上却热闹非凡,有人在海滩上架起烧烤摊,居然开始卖夜宵。
“别过去别过去·”宋丰丰一把拉住喻冬,“龙哥在那边卖烧烤啊,别让他看到你·”·张敬在路边买了三杯凉茶,递给身边两人:“说到龙哥,他那天带一个小姑娘到我家打胎,居然跑来问我喻冬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他指着喻冬:“他好关心你学习·”·喻冬:“……是的,他真的很关心·”·三人全都觉得龙哥十分莫名其妙,但想不出理由,话题很快转到了龙哥带来的小姑娘身上。
那姑娘在龙哥的大排档里工作,初中刚毕业,年纪和张敬差不多大小,肚子里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胎·张敬的父母检查出来之后一直在骂龙哥,龙哥的马仔听不下去了,告诉他们这跟龙哥没一点关系,是他们偶然看到那姑娘蹲在路边吐,才晓得出了事。
“她男朋友不知道去哪里了,身上又没钱,不敢跟家里讲,龙哥就出钱带她打胎·”张敬说,“龙哥正在搜刮那条友,要是被找到,肯定惨了·”·三人喝完凉茶,在小广场上转了两圈,吃了点儿水果店试吃的水果,拍着肚子钻进教堂。
教堂里已经挤满了学生,只有前面几排坐着神态平静的基督信徒·学生们都是来领礼物的,正一个个排着队从神父手里接过糖果和饼干··发礼物的人有四五个,面前放着两个大纸箱,喻冬踮脚看了一会儿,发现两个纸箱中的礼物不一样。
“你读几年级”神父问宋丰丰··宋丰丰一头雾水:“初三·”·神父放下糖果饼干,从另一个纸箱里拿出笔和笔记本,递给他:“好好学习,好好考试,愿主保佑你。”
他声音已经略略沙哑,脸上倒还是慈祥表情·宋丰丰有些为难:“不要笔记本,要糖和饼干行不行”·神父:“……”·他仍旧慈祥地笑着,迅速给宋丰丰换了一份礼物。
喻冬发现,只要说是初三或者高三,神父和发礼物的人就会多说两句话,然后给出笔和笔记本·他接受了笔和笔记本,连连致谢·张敬也坚持要糖和饼干,到手之后立刻塞给喻冬:“圣诞礼物”·甜文情有独钟·喻冬:“……好敷衍啊”·张敬从挎包里掏出他爹的海鸥相机:“我今天还带了装备,免费给你拍照,免费冲洗——不是,我出钱帮你冲洗,免费过塑,免费送货上门,满意吧”·喻冬吃了糖,嘻嘻笑着:“满意满意。”
人太多了,他和张敬被挤出教堂外面,宋丰丰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喻冬立在小广场的边缘,慢吞吞地吃着张敬的糖果和饼干,看广场和海滩上的人燃放烟花。
张敬跑到海滩下面冲他喊:“笑一笑笑一笑”·喻冬咧嘴冲他笑了,挥舞着手里的真知棒··宋丰丰终于挤出教堂,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高高兴兴地来到喻冬身边。
“基督教很好啊”他大声在喻冬耳边说,“我问过神父了,他说即便不信耶稣,跟耶稣许愿他也听得到的”·喻冬问他许了什么愿。
宋丰丰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今天高兴吗,喻冬”·“高兴·”喻冬手里还剩最后一个棒棒糖,顺手递给了宋丰丰,“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我祝愿你以后的每一天都比今天还要高兴,遇到的都是好事,想要的都能得到。”
宋丰丰在周围人的喧哗之中大声说,“喻冬,这是送你的圣诞礼物”·喻冬捂着耳朵大叫:“怎么你们的礼物都这么敷衍啊”·宋丰丰揽着他脖子:“喜不喜欢喜不喜欢快说”·“不喜欢”喻冬一边笑一边在他怀里挣扎。
“你说过不骗我的·”宋丰丰隔着衣服咯吱他的腰,“到底喜不喜欢”·喻冬一边笑一边躲:“喜欢很喜欢”·张敬放下相机,很忧愁。
喻冬真是个好模特,他想,多好看啊,多青春啊·可是宋丰丰这么一个黑皮突然钻进来,严重破坏了画面的平衡和美感··浪费胶卷·他愤愤地想··对时刻准备着考试的初三学生来说,期末考实在不值一提。
没有学习压力的宋丰丰过完了圣诞节,开始期待元旦和不久之后的春节··“你春节回家吗”他问喻冬··喻冬正和他在铁道口边上的鸡丝粉店里吃早餐,闻言摇摇头:“不回,跟我外婆一起过。”
“那我也跟你们一起过行吗”宋丰丰说,“我爸过了十五才能回来,这次去得特别远·一个人看春节晚会好凄凉的。”
喻冬点点头:“来呗·”·他对圣诞节时喻冬突然袭来的礼物念念不忘:“喻冬,元旦和春节我们就不要互相送礼物了吧”·喻冬想了想,小声说:“元旦不送,但春节你要给我送。”
宋丰丰心想这又是城里人的什么新规定他连忙问:“为什么”·“大年初一是我生日·”喻冬亮出一排白牙,笑着说,“这回不能用许愿来搪塞了啊。”
宋丰丰点点头:“我记住了·年三十看完晚会我就不回家了行吧给你过生日,在你家睡就行,初一我带你出门玩儿·”·喻冬不知道周兰有什么安排,所以不敢随便应承,想了个理由:“二楼那个客房用来放杂物了,没地方给你睡。”
宋丰丰惊讶极了:“我才不睡客房,你房间不行吗”·喻冬:“我床那么窄”·宋丰丰显然考虑周全:“我们注意一点,不要随便翻身就行。”
第12章 ·元旦如期而至·被中考倒计时压力笼罩的初三学生格外珍惜这个假日,连学习委员都来约张敬,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打机··张敬受到了惊吓:“你也玩”·学习委员平静地对张敬点头:“去不去我可以带你。”
张敬戳戳喻冬背脊,对学习委员介绍:“喻冬也玩的,比我还厉害·”·喻冬躲开他的笔:“别戳我·我不去,元旦我有事·”·在抽屉里偷偷看《灌篮高手》的宋丰丰抬起头:“你去哪儿”·喻冬要去取钱。
每个月一号,他的父亲喻乔山会准时将一个月的生活费打进喻冬的卡里·兴安街周围没有银行网点,喻冬得坐公车到市中心才能取到钱··一千五的生活费对于喻冬来说是绝对够用了,甚至可以说绰绰有余。
他会把一千块给周兰当伙食费和零用钱,剩下的五百自己揣着·由于平时确实也没多少机会花钱,他这半年来攒了两千多··张敬先是听宋丰丰说自己一个月能支配两千,随后又知道喻冬能支配一千五,这对每周只有二十块钱早餐费的张敬来说,已经可望不可即了。
“好有钱啊”他掐着宋丰丰的脖子,“喻冬就算了,你怎么也这么有钱”·宋丰丰和他对掐:“这钱又不是光给我的,包括我奶奶那边了。”
元旦这一天,宋丰丰来找喻冬,问要不要自己陪他一起去·喻冬没让他陪,叮嘱他好好看书·相对于之前的模拟考和摸底考,期末考已经算是非常简单的了,如果宋丰丰考不出个过得去的成绩,宋英雄回来了他肯定要遭殃。
喻冬借了宋丰丰的自行车,一路骑到市中心·他先取了钱,然后去了商场,给周兰买新衣服和新鞋袜··周兰常说喻冬和宋丰丰给的伙食费都太多太多了。
一个老人和两个孩子,花不了这么多的钱·她每天挖空心思地给俩人做各种好吃的,菜场上无论多贵的东西,她都舍得··她对喻冬的学习不了解,只知道自己外孙成绩很好,根本不用担心。
因而能引起她关注的主要是喻冬的体重:你怎么不胖呢你脸好像圆了点儿·喻冬渐渐明白,在周兰心里,他这种瘦和宋丰丰那种黑都是不健康的。
她一心想把喻冬和宋丰丰都照顾得像张敬那样,圆脸,有肉,脸上常常带笑··甜文情有独钟·他把买好的东西挂在车头,戴着随手买的新帽子,一晃一晃地回家了。
“我已经有很多衣服了”周兰被喻冬拿回家的衣物吓了一跳,“还买这么多花了多少钱”·“没多少钱,这件才八十。”
喻冬拿出一件棉衣,翻出剪刀,眼疾手快地把写着价格的标签牌剪下,扔进垃圾筐,“今天元旦,商城都在打折呢·你穿穿看暖不暖·”·周兰半信半疑,拢了拢花白的头发,问他:“你给自己买了吗”·“买了。”
喻冬指着头顶的线帽笑,“风好大啊,我耳朵都要冻掉了·买个帽子,上学放学都不怕·”·祖孙俩正聊着天,家里电话忽然响了··周兰才瞥了一眼,脸上的喜色立刻褪去。
喻冬顿时明白这是父亲的电话·他连忙压住听筒:“外婆,我听,你把衣服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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