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视眈眈 by 苏芳流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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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视眈眈 by 苏芳流里(2)
·他穿一件白衬衣,看起来很瘦,那种清癯的少年感很足,他比跟我同组演男一的那个演员好看的多,甚至也比李简好看的多·这种反差让我想起,不知道以前他跟李简,到底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那你喜欢玩什么”·我想玩你……我能说这样的话吗我当然不能说,但是可以做··“那就玩脱衣扑克吧。”
“好啊·”他点头··好样的,上钩了··我从收纳隔间里面翻出来上周我跟他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时,抽奖抽到的两盒扑克牌。
他问我:“什么规则”·“比大小·”我说:“谁最先被扒光,谁就输了·”·“惩罚呢”他问。
·“赢的那个可以对输的那个随便提要求·”我信心满满的说··他肯定不知道我高二没找落的那段时间,就靠在台球厅跟人赌博混饭吃,虽然赌博的业绩也未必如何好,但是像我这种人总是走狗屎运的。
他把两副牌拆开,当着我的面洗了一遍·发了两张牌给我,又丢了两张给自己··他先翻过一张来,只是一张红桃3··我偷偷看他的脸,他微微蹙了一下眉毛,便立刻满脸冰霜,一脸戒备的看着我。
哼··我说我跟,我赌1件衣服··他摇头,不跟··我把两张牌掀开,我手上有一对8,他翻开另一张,还是小的可怜,只是一张梅花5··场面变得很好看。
沈思脱了衬衣,把衬衫搭在椅背上·他长得真好看,我有点恍惚的不想去看牌,只想看着他·我想他这回可是输定了,他一定是不赌博的,连牌张点数的大小都藏在表情里,不懂得掩饰。
第二次轮到我洗牌发牌··我手上的两张还是不算大,我伸着脖子,看沈思的脸··沈思一脸喜色,翻来一张黑桃9·我猜他后面肯定还有大牌,新手都是这样的。
哼,别想骗我··“我不跟·”我立刻挥挥手,我身上穿的衣服比他多,他只有一条长裤和一条内裤可以脱了,我却还有里里外外六件衣服挂在身上,这一把并不要紧。
谁料沈思也是微微一笑:“我也不跟·”·他把牌翻开,是一只黑桃4.·我手上却是一只红桃9,一只梅花10··“好啊你诈我”我气得在桌子底下踢他。
他憋着坏笑:“是你太笨·”·下一轮的运气似乎换了个轮回··沈思很快就掌握了游戏的秘诀,我被扒的只剩一条内裤了·有时候运气就是这样,输的越多便运气越差。
沈思却越来越气势如虹,几轮下来,光是比大小,我也赢不了·更别提沈思连蒙带骗地让我产生我能赢的错觉··我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如果我输了,你打算怎么办”·他看了我一眼:“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别烦我就好·”·一瞬间,我呆住了·我以为他会说“你输了也没关系,我都会听你的……”,我以为我跟沈思住了这一个多月,他已经开始喜欢我了。
我以为……·我像是给斩断尾巴的猴子一样,立刻咄咄逼人地反问:“啊,那我平时很让你烦吗”·他冲我笑:“你不这么认为吗”·“我我没有”答案让我很是失望,我以为他会哄我。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开始情绪有些失控的冲他吼:“我都这样倒贴你,你还觉得我烦吗我很聒噪是不是啊那你觉得谁不烦你觉得沈谊不烦是不是他都被你宠坏了,你也不觉得他烦是不是就我这种人最烦就我缠着你”·我吼完之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半是因为我输得太厉害,更多是因为沈思他那么明目张胆的嫌弃我··沈思一言不发,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我猜他看我的时候一定很像在看一只猴子。
一只被扒的只剩一条内裤还挥着胳膊大吼大叫的猴子··他叹着气,收拾桌上的残局:“还玩么”·我用手抹脸上的眼泪,拍着桌子:“玩为什么不玩我还没输光呢”·我知道输不起的人的样子有多难看。
我知道我自己现在有多难看··沈思没再看我,他默默的洗牌,让我切牌·我手上沾的鼻涕和眼泪蹭到他的手,他不以为意··我在心里默默的想,如果没跟他玩牌就好了。
如果我直接要求,他是会陪我做爱的,就跟过去那么多个晚上一样,那今天晚上就还是一个美好的夜晚·现在呢现在我只能等这一局输光,然后一个人躲到浴室去哭。
我根本就赢不了,我怎么能赢他,我喜欢他,我早就输的底掉儿了···这一把,我的牌小的可怜··一对4·我不认为沈思手上会是一对3·他的手气那样好,就算是一对A,我也相信。
我把两张牌翻过来往桌面上一丢,没忍住就开始哭··我就是喜欢哭,管得着吗管得着吗·沈思看了一眼我的牌,然后叹了口气,连牌都没掀开,就将两只纸牌丢进牌堆。
“我输了·”他说··我正手捂着脸哭的稀里哗啦,听他这么一说,便手指间露出一条小缝,暗中观察·果不其然,沈思站起来,开始脱衣服,先是长裤,再是内裤。
我为这一番命运的安排激动不已·立刻笑逐颜开,扑到沈思的怀里···赢了就是赢了··我贴在他身上,啃他的脸·我不太会亲吻,每次都糊他一脸的口水。
他微微躲着我,坐在椅子上,也拉我坐在他的腿上··“做吗”他问·我点头··“骑乘吗”·“嗯。”
我们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了·像是一把锁找到了匹配的钥匙,像是一柄刀找到专属的刀鞘那样·我听到沈思的呼吸声也变得粗重起来··我越想越得意,高潮快到的时候,一时兴起,伸手去翻刚刚沈思输给我的那两张牌。
我就是这么得寸进尺,我就是这样给一点颜色就开染坊··沈思呼吸粗重的伸手想要拦住我,已经来不及了··我把那两张牌掀开··一对Q。
在那种体位下,我也只能艰难的回头去看沈思··沈思没再抽动几回就- she -了··沈思贴近我·他说:“是我输了·”·拔屌无情的是我,我挖苦道:“你不识数吗我才不要你让我。”
“不对不对”我在心里想:“我就需要你让我,求求你,快点来哄我·”·我忽然觉得沈思骨子里的那种冷淡正在缓慢回溯··我听见他在叹气。
我立刻回头,还想再找他吵一架··却看见他笑着,伸手摸我的脸:“你不哭了就好·”·一过十月,王朝就抓我去称体重了··我一上秤,我就听见王朝嘴里发出嘶嘶的惊叹声。
我连头都不敢低下来·我怎么跟王朝说我家最近来了一位新晋厨神,在连煎蛋都没练好的时候就把榨汁机到压力锅一系列厨房家电从商店搬回了家·我怎么告诉王朝,厨神最喜欢下午煮糖水,晚上煲汤。
半夜厨房定时器一响,厨神就能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去看他在锅里煮的暗黑版佛跳墙·贝太厨房被他糟蹋一遍不算什么,还有茱莉亚·蔡尔德紧随其后··你无法预料一个人的爱好方向的变化,就像你没办法预料明天会不会下冰雹冻雨一样。
我有时候想,沈思是不是在用科学养猪法报复我·我被他喂的又白又胖,只等过年的时候五花大绑,杀了吃了·他呢他是吃不胖的,他把满满一碗椰汁鸡盛给我的时候,只给自己留一小口汤,仿佛舌头尝个味道就已经满足食欲了,他应该以写美食专栏做副业。
王朝还在咂嘴:“你这怎么办,你就说,你打算怎么办”·我嘿嘿嘿的赔笑··我能把饲养员供出来吗我不会的。
王朝把我从头到脚数落一遍之后,还是决定开车拉我去给导演看一下,能不能蒙混过关··我赶快一脸真诚的求饶:“王哥,对不起,我真的减肥,真的·我不吃了。”
一边说一边想,我回家就把沈思那些瓶瓶罐罐、锅碗瓢盆全部捐给希望工程··王朝忧心忡忡的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你最近不正常……你是不是……”·“是不是……什么”我赶快问。
不知道什么原因,王朝停下来了,又换了个话题:“你要不去见一下赵思阳,他打了几次电话给我,应该是……”·“哦·”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能上新戏,有一半都是靠他的·你看不出来吗”王朝问·我摇头·我的心思都挂在沈思身上,我能看出来什么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他不是订婚了吗我还见过他的未婚妻。”
王朝停了下来,表情严肃的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了·不去不行··我垂下头不说话··“他的条件也挺好的·最起码给你投资的时候挺真心的。
那花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银,你说是不是”王朝又开始苦口婆心的进行思想工作··条件挺好的我想,不过只是一个家里开瓷砖厂的二世祖罢了。
倒也不是因为钱··王朝一提到赵思阳,我就能想到他略微有些浮肿的食指和拇指捏着烟嘴,抿嘴贪婪吸烟的样子·他长得并不臃肿猥琐,只是那姿态实在难看。
我想象不出沈思会用那种手势吸烟,沈思只会把烟夹杂食指和中指之前,夹着烟的时候,他也会打字、也会翻书,只是偶尔嘴唇碰一下烟嘴,浅浅的吸一口,缓缓的吐出来。
王朝不会听我说这些废话的·他比我实际得多··我说:“好,那我今天晚上就去见他吧·”·王朝立刻喜形于色:“对啊·不就得这样吗你说你是喜欢演戏才做演员的么不是啊我也不是喜欢干这一行。
想通就好,想通就好,都为了钱·”··我跟王朝说我想上厕所,在肯德基停一下,我去借个厕所·王朝没有说什么,停了车·我捏着手机,跑进店内。
沈思会怎么想呢他会问我晚上到底去什么地方了吗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在意呢·我躲到洗手间去·只是我还没解锁手机,手机先响了。
我低头去看,只觉得心情更糟··那是一串没姓名的号码,打过来的时候丝毫不在意你是否有空,是否想接·如果不接也没关系,总会有人一直打,打到你接为止。
我按了接听··果不其然,我听到沈裕的笑声··有时候他跟沈思的态度很像·即便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他依旧能彬彬有礼的叙述着他毫不合理的要求。
这不是教养,这是他们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谈吐中天然蕴藏的逻辑·· “替我向沈思问好·”他在电话那边说··我没说话,他要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然后他开始介入正题了,他声音低哑的问我:“你最近玩腻了没有如果玩腻了,也告诉我一声,我最近右眼皮总跳,你知道,我不喜欢把一件事情拖延的太久。”
我觉得背后发凉,腿发软:“你和我说好的,你把沈思留给我·你不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你不怕……你不怕我跟沈思说你的事情吗”·他大笑起来:“那你怕不怕你的事情‘一不小心’让沈思知道呢按照沈思的- xing -格,他现在应该对你很好吧。
你能想象沈思彻底看不起你的样子吗”·我靠在墙上,觉得头晕目眩,我想不到什么别的筹码,只能反复说:“你不能这样……跟说好的不一样……”·“是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劝你还是看紧他·不会有下次了·”·我想问沈思到底做什么了沈裕那边却挂了电话··那个电话让我心慌无比。
我找了位子坐下来,深呼吸了几遍才打电话给沈思··沈思接我的电话总是接的很快·我猜是因为他被关在家里无聊所致··“沈思……”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不论是沈裕的电话还是赵思阳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如何才能对沈思说出口。
“嗯·”他漫不经心的答应了一声··“那……你在做什么”这是一个万能开局··“嗯……看小说,烧开水,嗯……就这样。”
他一边想一边说··他似乎总是能给自己找乐子,并不如何需要其他人陪在他身边·我显得有些多余,可有可无··“那你想我了没有……”如果自不量力也可以积累学分的话,我早就当上长江学者了。
他笑,不说话··我捏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还是继续说:“我有点想你……”·他在电话那头心不在焉道:“你好像才出去三个小时。”
“哦”我咬着嘴唇,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你工作结束了”他问··“没有……我晚上有事,晚上可能比较晚才能回家。”
“好,我知道了·”他语气平淡,似乎完全没有明白我晚点回家可能是去做什么了··挂了电话,我觉得我的心情很不好,很需要垃圾食品治愈我。
王朝进来找我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在排队等着买炸鸡··王朝懒得说我,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就抱起胳膊,等着我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来··我干脆破罐子破摔:“肚子拉空了,吃一点不行吗”·王朝睁大眼睛上下扫了我两眼,并没有说什么。
我绝望的想,连王朝都能纵容我一回,偏偏沈思没有……偏偏沈思不能··快到晚上的时候,我的情绪已经收拾妥当·我的卡里已经没有了钱,上个月支付给沈思的五万块已经是我最后一点家当了。
我不能没有钱,我不能养不起沈思,我不能让沈思再开小货车出去送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其实王朝说得对,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挣钱,那什么做不下去·更何况,王朝体谅我,他没找那种根本啃不下嘴的财主给我认识。
戏谑的想,赵思阳也不差,他跟沈思,连名字里都有一个字是一样的··赵思阳约我吃饭的地方很豪华·他是一个很懂得如何利用资源的人·就好比一个人如果上身长,下身短,那他就绝对不会穿露脚踝的萝卜裤一样。
赵思阳洋不起来,他就会找那些富贵的让人睁不开眼的中式酒楼请我吃饭·他绝不肯在晚餐点红酒、香槟亦或是气泡酒的问题上露怯··鸡茸烩鱼翅和鸿运大龙虾压得我喘不上气。
然而台面上还有半瓶五粮液等着我···我捏着鼻子干了半杯·赵思阳很是满意的看着我··他并不难看,长相很温和,温和里面又透露出一丝狡狯。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王朝很是识时务的找了个理由提前告辞·于是就换赵思阳凑我很近的坐下来··酒过三巡,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我扬起我被酒催的红透了的脸,看着他。
他一直只是把手放在我手上面,并没有过多的举动·这一点让我很是吃惊,我以为不用过多久,他的手就会慢慢滑下去,从大腿,再到大腿根,再往上……·吃完饭,赵思阳开着他那辆外形过分夸张了的玛莎拉蒂,说要送我回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好··他有些错愕的问我:“我听说,你是没有女朋友的·”·我点头:“对·”·他忽然用一种理解和了然的眼神看着我:“那,下次见面,我来接你。”
我要怎么说呢长着这张脸的好处不胜枚举,他居然在那种黑灯瞎火的环境里,把我不愿意乘他的车被沈思看见,轻而易举的理解成了我对卖身这回事儿没有经验,我在害羞。
所以他也顺水推舟的跟我迂回··吃不到的瓜才甜,舐不着的骚才勾引人··我也顺水推舟的点头:“好·”·他在路上帮我拦车,直到送我上了出租车,他再离开。
坐在出租车上,我打开手机看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两点了··我还是没有忍住,掏出电话,打给沈思·沈思很快就接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刚刚烤鸡做好了,还是他又找到了什么新的乐子。
“要回来了”他问··我说是,然后问他:“你在干嘛”·他在电话里打了个哈欠:“给你留门。”
“哦……我带钥匙了·”我说··他在那边笑:“那我不留了……我睡了,一会你自己开门吧·”·“喂”我在这边着急冲他喊:“你不要过分啊”·出租车司机好奇的看了我一眼,我也没顾忌。
“好,我等你回家·”他说·我喜不自禁的挂了电话,那杯五粮液和龙虾鱼翅制造出来的恶心一扫而空··沈思在等我··“对象吗”司机忽然问我。
“嗯,对象”我洋洋得意、恬不知耻:“就快结婚了,年底·”·我的幻想不用多久就会被打破··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王朝把我拉到片场跟所有演员熟悉了一圈之后就坐在折叠椅上开始打哈欠。
不管他的工作是否繁忙,他总是一副没有睡好的样子·我缩回王朝的车里,等化妆师从片场的东面搭剧组的便车过来,拍定妆照·就在那段空闲里,我忽然又想起沈裕那天平白无故的那段警告来。
沈裕从来不是个多事的人,或者说,他是懒得跟我多事的··我不知道他那天打电话给我是什么意思·但肯定有他的意思··诚然,我是一个足够无耻的人。
我对一切无耻的事情都抱有充足的好奇心·这导致了我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的心灰意冷··我是没有告诉过沈思的·在那栋房子的一些角落里,我装过隐藏摄像头,它们代替了我的眼睛,让我想看见他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他。
别笑··你看,我的无耻一露头,你就开始哂笑了··我终究没有忍住,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又把手机的摄像头软件拨拉出来·很快,我就看见沈思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吸着烟。
他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慢慢吐着烟圈··我就是这样的没有出息,我借着手机屏幕的黑边反光看见我笑容如同花痴的一张脸··沈思轻轻翻了个身。
打火机被他从茶几碰到地上,他努力伸长手指,勾了勾,然后把打火机重新放回茶几··然后他从茶几上顺手拿了一本书,坐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看起来··我对着手机屏幕就嘿嘿的笑出了声。
原来偷窥是这样有意思,原来我这么喜欢他,就算我什么不做,就这样看着他,我也能出神的看上一下午··我没有看多久,王朝见就从椅子那边跑过来,朝我瞧着车窗玻璃:“化妆师过来了,出来吧。”
我从车里钻出来,依依不舍的和手机屏幕里靠在沙发上看书的沈思告了个别··化妆从来没有如此煎熬过··我不停的抠着手指,直到拇指被我抠破流血,王朝去跟后勤组那边要创可贴,我才停下来。
后来想起来,其实人对命运是有预感的···化妆到一半的时候,现在正在拍的B组演员服化又出了问题,这边化妆师被叫去了,我才有时间又把手机摸出来··沈思已经不在画面里了。
我把各个摄像头都看了一遍··沈思不在家··我局促的想,或许他是去买烟了··坐在板凳上等了太久,我感觉脸上刚扑的粉干到起皮,好像镜子里的脸马上就要糊成一团。
王朝躲在外面树荫下抽烟,并不管我·于是我也躲到化妆间旁边的更衣室去打电话··沈思接电话快到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你在干嘛”我问。
“在家·”他说··我几乎快冷笑出声:“是吗”·“是啊·”·尴尬的停了一会儿之后,沈思终于好脾气的重新开了口:“怎么了今天不顺利吗”·“没有。”
连我都觉得我现在冷冰冰的,像是在冷藏仓库冻了40年的死猪肉··“那好,你忙吧·”他挂了电话··那种不好的预感让我快要发疯了。
我就是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我就是知道不对··沈裕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找我的··我从更衣室中间横放的会议桌上,胡乱抽了几张卫生纸,就往脸上擦。
我往外走的时候,王朝忙不迭的跑过来拉我:“干嘛啊不就叫你等一会吗你这样找死你知道吗你才混成什么样啊你注意点口碑形象行不行”·我说,我要回家。
“你什么毛病啊你天天在家蹲着,有戏拍戏,没戏你在家我说你了吗”他还在絮絮叨叨的··“我要回家”我冲他喊。
“你……”·“我要回家”我确定这一嗓子几乎这半边的工作人员都能听到了。
王朝把手上烟头狠狠一摔:“有本事你自己走·”·我没本事,我当然不可能自己走·事实上,那些人只是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继续工作了。
他们在剧组的时间比我长得太多,太明白越是我这种小演员,越喜欢给人找麻烦以此来提升存在感··于是我又十分萎靡的回到化妆间,等待化妆师来收拾我脸上的残局。
坐在那张已经露出座位海绵的折叠椅上,我绝望的想,我要失去他了··眼泪顺着脸留下来·我看见我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一道沟壑,像是化掉的冰激凌一样狼狈不堪。
化妆师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片场每天都在上演悲欢离合,她每天光是修补眼泪冲出来的痕迹,都有七八回·哪一次能被算作是真情实感,哪一次又不能被算作是真情实感根本没有依凭。
等到我晚上回家的时候,沈思已经回家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他对我变得有些殷勤··  我把钥匙插进门,他就跑过来给我开门··我更加不安的想,也许他今天出去不只是去开他那辆小货车了,送那些不该送的货,也许还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我偷偷的看了一眼他丢在茶几上的香烟,有七八支零散的塞在烟盒里··哦,那就不可能是下楼买烟了,他从来都是抽完一包再买一包的·那是他最近始终贯彻的懒癌拖延戒烟法,就看懒劲儿和烟瘾谁更大。
家里飘散着一股咸板鸭煨黄豆的香气,我想,我再等等,再等五分钟,我才跟他吵架·就让我跟他再好五分钟··我坐在沙发上等那五分钟过去··沈思脸上还是无知无觉的毫无动容。
他坐在我身边,又随手拿起一本小说,随便翻开一页颇有乐趣的看了下去··“你去哪了”我终于忍不下去了··“我在家。”
他看了我一眼··“你根本不在家·”我斩钉截铁、雷厉风行的态度如同第一批入队的少先队员检查别人是否佩戴红领巾··沈思忽然就松口了:“对,我是不在家。”
“我……你……”·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招了,一时间,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连逼问的流程都想好了,他怎么这么快就妥协了,这速度让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法问了,我忽然希望他能再负隅顽抗一会儿。
“你猜我去哪了”他眯起眼睛笑着看我··“去哪儿了”好的,他又牵着我的鼻子走了··他停了一下,看着我:“不过还是你先说说看,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家”·“我……”我张口结舌,我没有想好关于我在家里装摄像头的说辞。
·“所以,你想知道什么呢”他笑着看了我一眼:“我不问你,你也不问我,这样不好吗”·“不好。”
我立刻否认··沈思叹着气,妥协的问我:“我告诉你一件,你也告诉我一件,公平一点,好吗”·“好·”我点头。
“那我选择说遗产的事情,你听吗”沈思问我··“听·”·“我大概二十左右的时候就知道遗产继承的事情的。
差不多我们三个都是这个岁数知道的·我爸他说他决定公平一点,不要因为自己喜欢谁,就断了其他人的机会·所以他决定选出我们三个里面最有人望的,大家都认同的那个人来继承全部的财产,剩下的两个人也能分到这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只是以后未免要看上位的人脸色了。
方法也很简单:我、沈谊和沈裕,每个人手上都有一票,这一票不能投给自己,也不可以弃权·也就是说,我这一票只能投给沈裕或是沈谊;沈裕也只能投给沈谊和我;沈谊也只能在我和沈裕之间选择。
那么你认为如何投票才能利益最大化呢”沈思靠在沙发上,笑着看我··我的小聪明此时被无限放大,立刻举一反三道:“既然不可以投给自己,那互相投票最好。
你和沈谊关系比较好,最好的方式是你们两个互相投票,这样的话,不管你大哥投给谁,都是你们两个占便宜的·然而沈谊听你的,那么最终所有都还是你的·”·沈思微微挑眉,嘲讽的笑了一下:“没错,但是并不需要我和沈谊,我和沈裕也可以,沈裕和沈谊也可以。
只要抱团就有效·”·“对,可是……”我话说到嘴边又停下来了··沈谊当然是抱团的最佳人选·连我这种草包都知道,如果沈思非得选一个队友,那么自然应该选不会背叛、不会使诈、不会算计的沈谊。
连我都看出来沈谊和他之间的那种不寻常··“那你猜我和沈谊互投之后,各有一票·那我大哥会把他那一票给谁”沈思又问。
“他……跟你关系不好的话,大概会把那一票给沈谊吧·”我小心的挑拣着词语,以免在不经意的时候展露我对沈思私事知之过详的事实。
“是,那这样看的话,我一票,沈谊两票·是不是”沈思笑着反问:“这种形势对谁有利,对谁不利”·“对你最有利,对沈裕最不利啊。”
“不……”沈思叹了口气,他脸上那种得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你还是没搞明白……”·高压锅的汽笛高声鸣叫。
沈思走向厨房,没再看我··我亦步亦趋的跟过去:“不对我根本就没错难道不是沈裕形势最差吗”·“是的。
我大哥的形势是最差,但是,我的形势也根本好不到哪里去·这种投票里面,赢家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到票数最多的那个人·剩下来的两个人只是同等境遇的不同表现罢了。”
“不是的沈谊……他……他那么……他一定会听你的·”·沈思冷笑了一声,没再理我,扭开压力锅的泄压阀,并不愿意再说了。
“啊……”我忽然福至心灵:“你应该和沈裕抱团,你们互投,那沈谊一定会投给你,这样的话,你才是赢家·对不对”·沈思伸手捏我的脸:“你可算是聪明了一回。”
“可是……”·沈思笑着叹气:“可是沈裕根本不会选择我,他也有另一种选择·”·“所以……”我看着他:“所以在投票里,最有可能胜出的人,应该是沈谊吗”·沈思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鸭子,漫不经心道:“没错,是这样的。”
“那……你爸知道是这样吗”我小声问,我记得沈裕跟我说过,沈思是最得器重的··“他设计的游戏,你说他会不会知道结局”沈思盖上锅盖,低头在消毒柜里找汤碗。
“那他……还……”·“其实考验的并不是我·你想想看,我这里有一票,沈裕那里如果一票没有的话……他会不会着急”·“自然,本来对他就很不利。”
“所以,投票不投票只是一个引子·我爸他应该根本不想让我们走投票的程序,而是希望我们在投票之前就先斗起来·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最后剩下来的那一个,不用投票也可以获得全部·”·我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沈思却已经把板鸭煨黄豆盛出来了:“我已经输了……不必再做其他想。”
他又停了一下,看向我:“现在轮到我了……我想知道……”··“知道什么” 我开始紧张。
“你……”他磨磨蹭蹭的··“我……”·他坏笑起来:“你最近怎么胖了这么多·”·我是怎么胖这么多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无解的。
菜烧出来难道不吃吗那沈思不吃,难道不是只有我来吃了吗·如果我嫌弃他做的菜难吃,难道他现在还能笑的出来吗·我坐在椅子上,等着沈思也闲下来,这样我就可以跟他说刚刚吃完板鸭煨黄豆后的新发现。
沈思则慢悠悠的擦桌子·他并不擅长做家务,因此他把桌子来回擦了几遍,那张黑胡桃木的餐桌上依然看得见油光··“沈思·”我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做什么·”·“别擦桌子了……”我说··“那你说不擦桌子做什么”他把抹布丢在桌子上,那手势落拓的像是一个纨绔子弟胡乱抛洒手中金币。
“我又想起来,如果那个投票投下去的话,那对沈谊好处不是最多的吗”我看着他:“那他应该很希望能保持现在的格局吧·那……那如果你找他,他会不会帮你……”·我终于把吃板鸭时脑中所想的话挤了出来。
一说出口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背叛沈裕,我知道结局··可是我也看得见沈思说那个投票游戏时候的不甘心·他一定是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到底哪里有问题才导致他在竞赛途中就被罚出场,他肯定不知道我出卖了他。
我原本以为沈思会重新回头看我,岂料他又捡起抹布:“没用的·”·“怎……怎么会……我……我记得……”·沈思咬着嘴唇回头看着我:“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被赶出来的”·我知道,但是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有一笔款子走的不太寻常,如果说只是想要洗干净的话,我是不会那么做的·太低级了,没人会这么做·可是那笔款子的去向我是看过的,我也签过字。
最可笑的是,上面还有我的指纹,你猜为什么……”·我哆嗦着摇着头,心想下一刻就是我被揭穿的时刻了·原来他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可是我又没料到,沈思鼻尖微微一皱,带着一股嫌恶的恶心道:“我回家的那次,签了一份遗产转让书。
那份转让书是我爸让我签的,他说他放弃了投票的计划,他选择我·我想看清楚那些财产的转让书的条款,可是我不能·那天他好像很着急,绝不愿意等我细细看完就催我签字,还让我按上指印。
所以……我不是被沈裕赶出来的,我是被选中的那一个,我是被全家赶出来的,我是被选择的结果,我并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我错愕的看着沈思,我等着身上的颤抖渐渐停止:“你是说……你爸也设计你吗”·“没错啊。”
沈思淡淡一笑··我在心中疯狂的诧异着,难道我那么多次向沈裕报告沈思的行踪就完全没用吗我在沈思被赶出来这件事情上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以至于从结果看来,我的行为是如此的无足轻重。
我清了清嗓子:“我不会背叛你的……”·我真是演技派·我这么说话的时候心中诚恳的想,我演技逼真到我也短暂- xing -失忆般的忘记了我对沈思做过的那些事情。
沈思只是嘴角轻轻扬起,并不做任何表示··我知道沈思素来情绪波动不大,便窝在沙发上开始玩手机,我支使着沈思:“帮我削一个梨·”·“知道了。”
他在厨房答应··“你把每一块都切开,我要叉着吃·”·我听见沈思在厨房的叹气声··下午发现沈思短期离家出走的沮丧情绪一扫而空。
我现在正泡在恋爱的氤氲空气里无法自拔··我的爱人爱我,他也只有我··沈思端着削好的梨块过来的时候门铃刚好响了,我对沈思说:“你去开门。”
因为和王朝吵架,回来的时候我下车扭头就走,以至于我的剧本都丢在王朝车后座上了·王朝肯定是来给我送剧本的··沈思转身去开门·我开始盯着沈思的腰身看,他的条件也很好,不知道可不可以说服王朝,让沈思当我的助理呢这样的话,每一天我就可以理所应当的把沈思拴在我的身边。
我和女演员拍吻戏的时候,我也可以问一问沈思嫉妒不嫉妒;我和男演员不对付的时候,我也可以只跟沈思说话,不去理会剧组里的是非··我正发着梦呢·我听见说话的那个声音熟悉,但绝不是王朝。
不好的预感像是一只毛虫,从脚趾慢慢拱上来···我也没听见沈思说话··我回头的瞬间我就知道我完蛋了··我看见赵思阳正站在门口,沈思也站在门口,两人仿佛都没有先说话的打算。
我也如同被急冻了一样,坍缩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如同过去一个世纪,赵思阳才开口:“沈……沈……沈裕,沈总……吗”·沈思立刻低下头,但那种高傲的口气就像挑衅一样,对他说话的内容毫无说服力:“我不是,我姓张。”
赵思阳立刻立刻拿出一种生意人的精明,冲我嘿然一笑:“哦,这是你的……”·“助理”我赶快说:“我助理。”
沈思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里毫无情感··我兴奋又悲哀的想,他生气了··兴奋来自于他为我生气,悲哀来自于刚刚满屋子里的恋爱味道又消散了。
沈思没有理会我和赵思阳之间的那种假客套,他转身便上楼去了·他原本脚步很轻,此时却把楼梯踩得砰砰作响··我说了,我的演技简直冠绝天下,除了那些陪了十几个大款还说自己是处女的女明星之外,我简直就是演艺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演技派明星。
我赶快捏出一个虚假可亲的笑容:“你……找我”·赵思阳这才如同想起来什么一般,把手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你把剧本丢了,我顺路,正好想见你。”
我接过剧本,脸上以羞赧为回应··心中却想:“黄鼠狼给鸡拜年,你顺路奶奶个腿·”·然而我的眼睛对上赵思阳的时候,我却发现他的眼睛里居然还真的有一点真切在。
他低声问我:“吃饭了吗我听说有一家……”·我小心的往楼上看一眼:“吃了,吃……吃的外卖·”·赵思阳不无惋惜的说:“看来我这一次来的并不凑巧。”
我赶紧摇头:“不是的……你应该先给我打个电话·”·“打个电话就没有惊喜了……”他看着我,忽然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盒子。
我佯装惊喜,打开一看··哦,劳力士的绿水鬼··我不知道如果沈思在场会不会笑出声·我接过去,心想,箱说全转手也能卖个三五万,不要白不要。
你瞧,我早就已经和王朝一样市侩了·赵思阳问我:“喜欢吗”·“哦……”我点点头:“谢谢·”·赵思阳又问:“能倒杯水吗我有点……”·我忙不迭的往厨房走,谁知道赵思阳把我的手一抓道:“你助理倒吧,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我只能装模作用的冲楼上喊:“小张,帮忙倒两杯水·”·心中祈祷着,沈思千万不要不理我,但也千万不要不吃醋··沈思一阵风似的从房间出来,我听见门被摔的“砰”的一声。
沈思快步下楼梯,转身进厨房,没多久便用托盘盛了两杯开水··他把托盘往桌子上一放,便坐到客厅一侧的沙发上了··我偷偷看他,他还是面无表情··但是肯定生气了,我想。
我幸福的想,他在为我生气··赵思阳看了一眼沈思,又看看我:“这……”·我摆摆手:“我一会有个采访……我晚上一会儿还要出门……我原来在练习问题。”
赵思阳立刻又是一副了然的神情:“那好,你忙·”·我一身冷汗的送走了赵思阳,回头来看冷脸厨神··沈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站起身,从茶几放着的收纳篮里取出他那辆小货车的钥匙,握在手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的得意瞬间化为乌有··沈思··我在背后冲他喊··他伸手一摔,防盗门差点直接拍到我的脸上。
沈思……·沈思离家后,我便就去卧室躺下了·床垫依然柔软,我躺在我日常睡觉的那半边的时候,我感觉到身体的下陷·如同平素习惯的那样,我伸手向右边伸过去,沈思不在,那半边空空荡荡的。
我在两米宽的床上横着打了一个滚,心想,床买的太大了,这张床上应该睡着两个人· ··应该睡着两个人的床上,只睡着我一个··外面有人放着音乐,声音很大,我掀开百叶窗,看见对面楼好像有人在办聚会。
灯光打的雪亮,人影却被毛玻璃隔得影影绰绰的·只有那个并不如何保真的喇叭尖叫的唱着二十年前流行的歌:“解脱,是承认这是个错……我不应该还不放手……”·那户人家下面,有人从玻璃窗内伸出头来大声叫骂。
那股江南人的骂人口气彪了出来,然后又是一通叮叮咣咣的吵架声音·没多久便有警车开进来,拉着警笛··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梦很长很长,在梦里我变成了一个犯罪的人,被人五花大绑,背上插着块牌子,和那些清装剧里的死囚一样,即将被送往菜市口斩首。
我梦见我在围观的人群里看见沈思,沈思挤着那些人,想要靠近我,我也拼命的想伸出手,碰碰他·可是人流太多,路太窄,我们很快就散开了·我在梦里哇的哭出声来,醒来的时候,我的枕头都是- shi -的。
醒来之后,我便去小区的地下停车库里找他那辆小货车·那实在是一辆太过显眼的小货车,在这一个算得上高档小区的停车场里,它本该显得鸡立鹤群·然而我趿拉着拖鞋,绕着地下停车场走了三圈,也没有看见他那辆车。
沈思不在··我掏出手机打他的电话,沈思不接··他不接电话··我就继续打··打到第12个的时候,沈思屈服了··“你在哪”我已经快哭出来了。
“在忙·”然后我听见电话那边,电流“噗”的一小声,电话就断了···下午,王朝车我去片场的时候,我也无精打采·我不敢去问沈裕沈思去了哪里,尽管我知道如果我问沈裕,沈裕一定找得到。
我也不敢再给沈思打电话,我知道他不耐烦的时候,任何人招惹他都是火上浇油的·我想沈思那样理智的人如果冷静几天,也许会回来的··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我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他最后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沈思是我的··这种想法给处在绝望边缘的我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到了晚上我上戏的时候,已经能精神抖擞的对戏了·惹得导演连连喊cut,他举着电喇叭一边叹气:“小永,不对这场戏你死了妈,你应该情绪低缓一点,你这样不对……你词儿念太快了。”
我容光焕发,连连点头··化妆师过来往我脸上扑粉,盖住我越来越红润的脸··到了快到散场的时候,我问王朝,我能不能就在剧组安排的酒店房间住几天,我不想回家。
王朝一脸惊诧:“你现在又不想回家了啊”·我把这一周都要赶早场、台词背不住、化妆时间比较长等等非沈思之外的原因当成挡箭牌。
王朝听了也只能答应,说去剧务那边问一下,现在剧组包房还有没有空闲··剧组当然有空闲,他们似乎都知道赵思阳在我身上的打算··中午在化妆间化妆的时候,我听人说,赵思阳投了几千万在这个剧里,在我身上花了一千来万,所以我的戏服比女主角的还多那么三四套。
这房间安排看的也是赵思阳的面子,只要赵思阳的钱到位,我就有酒店套房住··我在酒店住了一个星期··沈思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不慌神是不可能的,我打过几个给他,他不是推脱在忙,就是说有机会再聊。
我躲在剧组厕所又给沈思拨电话的时候,赵思阳的电话先挤了进来··我立刻就接了··赵思阳在电话那头笑嘻嘻的问:“我听说你进剧组了,很辛苦吧……”·我只好摆出一副资本主义面孔,充满服务精神的笑道:“还好。”
“我今晚想请你吃饭……”他说··我说好·我正心慌意乱、乌七八糟,吃吃喝喝的应酬正好消磨那些孤独的晚上··晚上的时候,我都不用跟王朝说,王朝就先替我跟导演请假,他一定早就知道赵思阳晚上请我吃饭的事情。
去的是一家新开的酒店,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还是一式一样的金玉满堂··红木家具与红木格栅相互辉映,装饰匾额上挂着红色绦络,一旁边桌窄案上放着乾隆时期审美的碎花瓷瓶。
菜单也是金灿灿的让人睁不开眼··有一道金箔龙鱼··我以为金箔是形容词,但实际上,金箔就是金箔··白银筷子上也沾上了金粉,这场面总让我想起来小时候跟外公听评书,听到的“尤二姐吞金自杀”。
和上次一样,王朝在吃了30分钟之后,就找了个借口,彻底人间蒸发··赵思阳问我为什么不吃,是不是吃不下,是不是不喜欢喝白酒···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嘿嘿嘿的傻笑。
赵思阳挥了挥手,立刻有穿旗袍和绣花鞋的服务员走过来··赵思阳吩咐道:“去拿两瓶你们这里最好的红酒来·”·没有试酒、品酒的环节,赵思阳直接把白瓷茶杯里的茶水一泼,就让服务生把红酒往杯子里倒。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一大杯·这是王朝在来的时候,跟我吩咐的··赵思阳满意的看着我··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料峭的冬风吹着我,我的太阳- xue -一跳一跳的,我想我可能有点醉了。
坐进赵思阳那辆电光蓝的玛莎拉蒂里,仿佛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一层··我让他把车窗放下来,这样的话,我不至于胸闷难受··赵思阳在车里放着节奏很快DJ音乐,我觉得我的头疼的更厉害。
赵思阳车里的储物箱塞着刚从酒店带出来的两瓶酒·他说,如果你喜欢,一会儿我们继续喝··我茫然的看着他,这和王朝跟我说的不一样·今晚就吃一顿饭,不续摊。
开到四岔路口的时候,我开始微微感觉到不对劲,轻声的问他:“我不回家,我要回剧组的酒店……我明天还要拍戏·”·赵思阳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捏了捏我的手。
我只好说:“那……送我回家也行,我明天让王哥接我·”·赵思阳还是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已经深了,我发觉他的笑容里有种油腻和浮夸。
赵思阳点了一支烟,等红灯的时候,他问我:“你想去喜来登还是希尔顿,我两边都常年有包房·”·王朝根本没跟我说过今天还有这一出。
我顿时就愣住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这回他的手顺着我的膝盖拾级而上,在我胯间停了下来··完了……我的脑袋嗡嗡的炸开。
“我都不想去”我在车里义正言辞,仿佛是拒绝潜规则前线的一枚标兵一样··只看见赵思阳嘴角冷笑:“小夏,我劝你乖一点,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想- cao -你,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吗你就当给投资人回报,我他妈好好给你做前戏,不会捅得你明天上不了戏的。”
我摇头:“不行”·他的手径直拉开了我的裤链,不安分的捏来捏去··我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力气只够捉住他的手,几近哀求道:“求你了。”
赵思阳嘿嘿笑了两声:“你这样,我倒想起来一个地方,说实话,第一次跟你这么玩是不太好·但是应该是很刺激的,我估计你会喜欢·”·我问他去哪里·他狞笑着告诉我一个情人酒店地址,那种地方我是在化妆间听人说过的,有的房间可以玩捆绑和SM。
我跟他说,我要吐了·小声的问他,我能不能下车吐一会儿··赵思阳心疼他的这辆新车,大发慈悲的找了一个路口停了下来,我走到墙角,一边抠着嗓子,一边用手机给沈思发短信:“来接我吧。”
然后我补充了一条那家酒店的地址··我等了很久,在寒风中,我几乎把胃液都吐了出来··然而沈思并没有回复我··我蹲在地上,看见赵思阳打开了车门,出来找我。
我只好赶快再发一条短信:“求你了……我可以另外给你钱·”·我不能跟沈思说明我现在的处境·我不能让沈思那样看我·可是我还能怎么做呢· 赵思阳从车内快步向我走过来,他伸出手一边扶一边拽的把我拉进车内。
拉我的时候,他不小心踩到了我的呕吐物,他嫌恶的脚尖点地,在沙土上飞起一脚,蹭起一片扬沙·那个动作又让我开始怀念沈思·我还记的在那栋白房子里,我走在刚打完蜡的地板上,脚底打滑把一整杯热咖啡泼在沈思身上,沈思连眉头都没有皱,立时起身反过来看我的手,低声问我:“手被烫伤了吗别去管碎杯子了……你先跟我过来,我帮你看看。”
车内空气浑浊不堪,我坐在里面又开始干呕·赵思阳手上的烟头没灭,他似乎在观察我是否真的呕吐,我知道他在看,我也知道不管是否真的呕吐,今天晚上是躲不掉的。
只是这种宿命感,更让我想念沈思·我不知道他这些天都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又去送那些内容可疑的货物,是不是又要受气·我不能让他受气,我不能让他再去送那些东西。
在车里,我跟我自己说,没关系,今晚我捱得下来,我要捱下来,狠狠敲赵思阳一笔·那笔钱要足够我跟沈思无忧无虑的过上几年清闲日子,那就不亏·我要找到沈思,我要看着他,我要给他和过去那栋白房子里一样挥金如土的生活,我谁都不理会。
车子没有行驶多久,转了几个弯,就停了下来···那家闻名遐迩的情人酒店的外貌很破败·上了霉般的淡黄色底招牌,镶着是桃红和黛绿的拼字荧光灯,招牌用了很久,有的荧光灯管已经坏了,垂死挣扎一般的忽闪忽灭。
赵思阳把车停在路边划定的临时停车区,从车上下来,又绕到我这边给我开车门··一开门,我没忍住,又开始吐··鲟鱼、龙虾、鞑靼牛排、金箔龙鱼,全部混合着胃酸被我吐了出来。
赵思阳连连往后退了两步,他那样爱惜自己,见到污秽最先闪避·我再也忍不住,我并不如我打算的那般坚强,我想,也许就算我有了钱,沈思也未必会理我·他不回我的短信,不接我的电话。
或许这几天对他来说,反而是自由快乐的生活·说白了,我并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喜欢的食物,不知道他喜欢读的书,不知道他大学的专业,不知道他过去是否真的爱上过谁。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开始无声的哭起来·赵思阳开始还没发觉,看我哭了一阵,他才冷笑道:“你现在又说不愿意么那你就不应该拿我的投资。
你们娱乐圈的人都很聪明,你难道不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吗”·我抬起脸看着他:“可不可以换一天,我今天真的很不舒服……”·赵思阳笑着:“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智力低于平均值”·我不说话了。
赵思阳伸手过来拉扯我,我被他扯出了汽车·他的胳膊揽住我,在这家酒店面前,任何人与任何人搂抱在一起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人间日常··那条进酒店的小路不长,一路上坑坑洼洼的,前些天刚下过一场大雨,有的小坑里蓄着水,不小心才进去便溅得一身污水。
赵思阳放开我,他在后面跟着我·我居然还想着垂死挣扎,他放开我的时候,我像《动物世界》里的瞪羚豁出命来往小巷子口跑,赵思阳在背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便是一通狂追,那姿态不是狮子和老虎,他不配。
沈思才是狮子和老虎,他只算得上是鬣狗或秃鹫··就在我逃到快路口的时候,赵思阳从背后一把抱住我··我知道,我应该相信宿命··我闭上眼等待宿命降临。
只是我感觉赵思阳抱着我的手逐渐松开了··我有些茫然的睁开眼睛··我看见沈思站在我的面前·他喘着粗气,我看见他额前的头发因为汗水紧紧贴在额头上,他穿的很单薄,上身只一件白衬衣,他似乎跑的很辛苦,我看见他的衬衫也被汗水浸- shi -了。
我如同遵循本能一般逃到沈思背后··沈思护住我,手向后背着,碰了碰我的手·我感动的几乎快哭出声音来,但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紧紧捉住他的衬衫,像一个快溺水的人捉住游泳圈。
然而等到赵思阳看清楚来的人是沈思,便就松了口气,冷笑道:“你叫你助理来,就没事了吗我可是跟你经纪人都打过招呼的·”·我藏在沈思背后叫着:“他不是我助理,他……他是我男朋友”·沈思依旧把我拢在背后,沈思比我高,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原来如此可靠。
赵思阳一哂:“男朋友……”他走近车子,按下了车窗,从里面捞出一瓶红酒,往路边墙上一砸·红酒瓶便就碎了,他握着那个玻璃渣朝沈思刺过来。
·沈思动也不动·倒是我,吓得躲到一边去了··赵思阳似乎也被沈思镇住,我站远了才看得清楚,他的手在半空的时候就收住了·他原来是打算吓唬沈思,想看他躲闪,谁料他完全不躲。
赵思阳狠狠的骂了一句脏话,又握起酒瓶往沈思脸上扎··我吓得靠在墙角觉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这次沈思还是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借着月光,我看见沈思似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酒瓶的碎玻璃渣就离沈思眼球不超过一厘米远,他原来是不怕的。
沈思只是定定的看着赵思阳·赵思阳这回酒似乎醒了一点了,他的手悬在空中,略微歪着头看着沈思··沈思伸手便握住他悬在空中握着碎酒瓶的手,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情绪:“扎啊。”
赵思阳往后瑟缩了两步··沈思握着他的手,使着力气用力往前送,赵思阳这回酒是彻底醒了,他不断抽着手想要往回退··沈思微微笑了出来·不知为何,我只觉得沈思脸上的那种笑意既残忍又冷酷,仿佛真的如同一只丛林猛虎,见到了一只实在太愚蠢太高估自己的鬣狗,杀了也没意思,连吃也懒得吃。
甚至那种笑容里还有一种疑惑,仿佛在问这种东西怎么要轮到他动手,兽中之王难道不是应该只和兽中之王厮打吗··沈思声音不高,冲赵思阳低低的喊了一声:“不是很有种吗扎啊”· 赵思阳一惊,手上一松,那只酒瓶便掉落在地上。
沈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地上捡起酒瓶,笑着道:“我已经让你先扎了,是你不敢,接下来轮到我了·”·沈思抄起酒瓶就往赵思阳身上扎,他是不留余地的,毫不犹豫的。
他那种果决像极了沈裕和我说过的他们年幼时候的厮打·我几乎可以照着沈思今天的样子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沈思应该也是毫不犹豫的,不假思索的想要对方的命·也就是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裕一直那么提防沈思。
·原来他不高兴的时候,是不计后果的,沈思如果真正不高兴了,那显然是要人付出代价的,只是时间早晚罢了··沈思刺得不如赵思阳条件反- she -逃跑来的快。
沈思手上的酒瓶渣只划破他的西装,他便溜了··赵思阳气急败坏的躲在那辆电光蓝的玛莎拉蒂车厢内,冲我们骂脏话·我赶快过去抱着沈思,我吓坏了·沈思看见我扑过来,便丢了手上的酒瓶,也没理会赵思阳说的话。
赵思阳很快就开着跑车走了··寒风里只有沈思搂着我·我把鼻涕眼泪全部都擦在沈思的衬衫上,沈思还是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摸摸我,问我能不能走,去他的小货车坐吧。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的腿一直在发抖··小时候,我妈就跟我说过,多大的本事惹多大的麻烦··沈思没等我回答他,他默默的躬下身:“来吧,我背你。”
我趴在他的背上,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水果甜香味,他实在是瘦,他背上的肩胛骨有些硌人··他背着我,他什么也不问,我什么也不说·月色洒在我们两个身上,像穿着一层浅黄色的光。
走到小货车那里的时候,沈思把我放下来,他有些局促的拉开车门,让我坐在副驾驶位上·他替我系好安全带,然后才上车··车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没问沈思为什么车里不开暖气。
开暖气耗油,我知道上周沈思负气出门的时候几乎没带钱,这个时候是不能跟他提钱的··他也上了车,用钥匙拧油门,拧了很多遍,车子才发动起来·我猜刚刚也是因为冬天天气冷,车子熄火,他才只能跑着去找我。
车子好不容易动了起来,沈思脸上看着我,冲我淡淡一笑,似乎在解释:“冬天,有时候就是这样·”·我想,你开你那辆三百来万白色捷豹阔气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
“我在车里睡着了,没能及时赶过来,是我不好·”他一只手把住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跟他……我跟他没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了”我着急辩解。
沈思只是还是笑,笑着温柔说:“我知道·”·“那你还生气吗”我问··“不生气·”他回答。
我忽然想起来,赵思阳是认错过沈思的,他把沈思当成沈裕过·那他以后会不会告诉沈裕呢沈裕又会不会找沈思的麻烦呢想到这里,我就忽然一阵心悸,想着,明天一定要记住给沈裕打个电话,求他当做没发生过这种事,我还会继续乖乖听话,好好看住沈思。
车子开得很慢,天上开始下小雪了··我看了一下手机,都已经凌晨三点半了·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还亮着,车子穿过闹市区的时候,沈思朝家相反的方向打了方向盘。
我又不由得担心起来,小心看着沈思·沈思似乎也感觉我在盯着他,他这才想起来解释:“要加油,车已经没油了·”·我点点头··我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眼睛一搭一搭的要闭上了。
我听见沈思说:“你睡一会儿,到家的时候我叫你·”·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沈思正在付钱,他从裤子口袋翻出来一张五十块的纸钞,我听见加油站的工人对他说:“你这个油箱没加满。”
沈思还是那种冷淡语气:“我知道,就五十·”·我在车里笑了起来··到底是阔过的,他把穷也说的理直气壮,毫不扭捏·只是还没笑完,我又开始觉得心酸,他口袋里就只有五十块了,那这一个多星期他是怎么过的呢如果我今晚没有找他,那他还要靠这五十块熬多少天·加完了油,他上了车,见我没再睡,又讶异道:“怎么不睡了你明天应该还要拍戏的,对不对”·我“哦”了一声。
他今天对我真温柔·我朝窗外看了看,月亮已经西斜了,软趴趴的无力挂在天上·我想,这么乱七八糟的一夜就要过去了··我忽然希望回家的路可以再长一点。
最好像唐僧西天取经一样长·不管是白骨精还是蜘蛛精,沈思都会保护我,替我挡过去··只是我不是唐僧,我只是一个假货··“沈思……”我叫他。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沈思,你最喜欢吃什么”·“小笼包·”他怔了一下,笑答道··“那你喜欢看什么书”·“最近吗你看到了,我猜是《天龙八部》吧。”
他有点漫不经心··“那你上大学的时候学的什么”·沈思表情似乎变得有些为难,过了一会儿才笑起来:“大学学的不是商科,是理科,学的物理。
后来我继续升学,才申请的商科·”··“那……你过去有没有,真的喜欢上过谁”·我看见沈思脸上表情霎时间变得很好看,那是一种忽然想到什么美妙过去时候的表情,然而那种表情逐渐暗淡下来了。
他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腾出一只空闲的手,从车的储物格子里翻出一包烟,抽了一支,点火··燃烧的烟气袅袅的升起··他吐出一口烟:“过去没有,但是现在有了。”
回家冲澡之后,和沈思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早上六点了··房间还是一片黑暗,天鹅绒厚窗帘被拉起来,风和光线都被挡在外面··只有沈思躺在我身边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才觉得世界是完整的。
我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我只有沈思·过去属于沈思的那些东西也都不在了,他也只有我··这么想着,我忽然觉得心情更加愉快了起来,翻身看他。
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是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的侧脸可真是好看,丰神俊秀和温润如玉这种词应该用在沈思身上,而不是跟我对戏的整容猪头男演员身上。
“不睡吗”我问··“不太想睡·”他回答··我点点头,又躺好··“你今天要拍戏吧,你睡一会儿,过一会儿,我开车送你。”
沈思说··我一想到王朝就觉得来气,手机被我关了,我也想让他那么难堪一回,聊以报复··“不去了·”我说··“哦”他答应了一声,然后在被子里伸手拉住我的手:“那我们聊天吧。”
我几乎是有一些惊讶的看着沈思··沈思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说废话·他这是怎么了· 但是我还是说:“好”。
我把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当成是对我的格外优待,当成是他给我的特别权利··“那,聊什么呢”他翻了身,看向我··“你想说什么都行,不想说也行。”
我也翻过身和他脸对脸··“就这么看着吗”他问·“嗯,这样也好·”·他嗤嗤笑了起来:“你现在还喜欢我吗”·“喜欢。”
“喜欢我什么”他问··“什么都喜欢·”我答··他又开始笑起来:“总有一天你要后悔。”
我立刻说:“我做事情是不后悔的,我一辈子都没后悔过·”·沈思脸上的笑意更浓,他伸手过来摸我的脸,半掩着我的嘴:“说的好像你已经活了很久了一样,你才二十岁,当然没什么好后悔的。
等你像我一样,到了三十岁,你就会懂得后悔·有时候恨不得自己没有活过·”·然后他又看着我,叹了一口气道:“你看,我比你大十岁,以后你三十岁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四十岁;你四十岁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五十岁。
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后悔,后悔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会选这样一个人喜欢,后悔的巴不得根本不认识我·”·我立刻反驳:“我不会的我要是那样,我就出门给车撞死”·沈思笑到眼睛也弯起来:“对,发誓也只是二十岁出头的人爱做的事。”
我瞬间哑口无言··你没办法说服一个根本不吃辣的人尝试麻辣兔头,你也没办法让一个根本不相信爱情的人了解天长地久··我只能看着他,我想,还好,我还有很长的时间,我还可以陪在他身边,直到他相信。
沈思忽然问:“那个人会不会继续找你麻烦”·我想了想,摇摇头:“应该不会·”·我不能告诉沈思我会有麻烦,我什么都不能跟沈思说。
沈思又重新问了一遍:“真的没问题吗”·我看着沈思的眼睛,我知道他其实不必问我,他猜得到,我不应该忘了,李简过去也是靠着沈思的,那多多少少也是我和赵思阳的这种关系。
“大不了不拍了·”我说··沈思轻声笑了起来:“哦·”·他就是这样,他什么都知道却喜欢装作不知道,他要等你告诉他的时候,他才如同胜利者一样不甚关心的笑笑。
“那你有什么后悔的事吗”我问··“有很多啊·”他回答··“比方说呢”·“如果比方说的话,能从现在说到明天早上。”
·“那你最后悔的事情呢”我笑着凑过去亲他的脸··“后悔被生出来,后悔要做人·”沈思一边笑着回吻我,一边轻声回答。
他炽热的吻和冰冷的句子让我无所适从·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还不满足那还叫我们这些人怎么活·“这不算。”
我摇头:“这又不是你能选的·”·沈思“啊”的点了一下头,凑我凑得更近:“那我说一个秘密·”·“好。”
我打起十二分八卦的精神,凑近沈思看着他··“你还记得那个投票吗”他问··我点头··“那个投票不管怎么看,都是沈谊获胜的可能- xing -最大,是不是”·“对。”
“所以……”他眼睛轻轻的眯起来··“沈谊会听你的,他……你看不出来,他很喜欢你吗他获胜不就等于你赢了吗”我已经学会抢答了。
沈思盯着我,忽然- yin -- yin -地笑起来:“哦,那他三十岁的时候也会听我的,他五十岁的时候也会听我的吗”·“这……”我没想过,我被问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所以我……”沈思说着,忽然停住了··“所以什么”我有些着急的问··“所以,我做了一些事,来确保他会听我的。”
“唉什么还能这样吗”我摇着他·沈思忽然翻过身去:“就说到这里·”·“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子,你才说到一半呢”我扑在他身上摇他,可是不管我怎么摇晃他,他都不再理睬我了。
我其实并不关心沈思的秘密··天底下谁没有秘密呢从你面前走过的中年妇女可能不孕不育,一个街角蹲着的中年男子可能身价过亿,一个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路踢踢踏踏的小孩儿可能刚刚的得知自己被领养的事实,一个清纯的如同水莲花的女孩子,可能跟我一样晚上得陪赵思阳之辈吃饭、喝酒。
总之,天底下的事情,干净里面藏着肮脏、善良里面埋着丑恶··我不在乎沈思做过什么,他就算杀过人我也无所谓,我就是这样爱着他·我不在意沈思有任何秘密。
沈思听完我的一番大道理的自剖之后,忽然有些严肃的转过身看着我,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轻声问:“你这么大方,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心虚理亏·”·我气得在被子里用手指戳他,然而转念一想,我确实理亏。
不由得重重吸了口气道:“理理理……理亏什么”·沈思扬了扬眉毛,笑着道:“必然是什么你不敢对我说的事情·”·“那那……那,你说说看,什么……什么事情。”
我还在强撑着,尽量不让连垮下来·我早该想到了,我是瞒不住沈思的··沈思却不接茬,只是淡淡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原谅你。”
他说话时候语气平常,我却在床的那一边颤抖起来··“我……”我吞吞吐吐的··他还是笑着:“你不必说,以后如果你发觉我做了什么,你也原谅我,好吗”·“好”我头如捣蒜。
下午天光暗的很早,我和沈思起床的时候,窗外已经华灯初上··睡的太迟和睡得太久都会导致大脑迟钝·我还懒洋洋的在床上滚来滚去,便看见沈思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懊恼的叹了口气,便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换衣服。
我也赶快跟着他从床上爬起来··他穿好衣服,便在外面低声打电话,我凑在门上听,我认识的沈思从来都不会手忙脚乱·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脸上的慌乱神情,心中竟然猜测,会不会沈思离家出走的这几天被哪一个搞人类实验的外星人顶包了呢·“不可以换到晚上吗”沈思对着电话叹气·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我又听到沈思说:“我早上预定的,我知道你们难安排,但是今天真的不可以吗”·沈思又是表情凝重的看着电话,听对方说了一阵,最终无可奈何道:“知道了,给您添麻烦了。”
沈思回房间,我立刻滚到床上去,假装我什么不该听的都没听见,假装我完全不关心他给谁打电话··他一进门就是一脸抱歉:“本来想中午带你到外面吃饭的,结果睡过了,晚上没位子了。”
我赶快说,没关系没关系·心中想着,等会儿一定要掐沈思一下,看是不是会和电影一样,掐出外星人的绿色血液··他对我好的不寻常,我想··不过,也可能是他真的喜欢我。
我的乐观情绪总是比悲观多,于是我很快忘了要不要真的掐沈思一下,来确定我自己活在现实世界·沈思提议下楼买菜,我自然没什么话说··和他在一块,去哪里都好,去地狱都比去天堂好,何况什么菜市场。
傍晚菜市场只有零零星星的摊位还在卖菜,沈思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走了两步,又想不能这么随便,便开始挑剔来:“我要喝汤·”·“什么汤”沈思皱了皱眉毛,但很快平复神情道:“要煮很久,不过……好吧。”
我赶快拖他去买乌鳢··“然后呢”·“黄鳝·”我说:“爆炒鳝段·”·我们又去卖黄鳝的摊位。
我小时候我妈从纺织厂下岗之后,我妈就卖过黄鳝,杀黄鳝的工具很特别,是一块木板上反向钉着一颗钉子,将黄鳝的头按穿在那颗钉子上,然后用一把锋利小刀划破鳝鱼的肚子,在黄鳝还能全身上下扭动的时候,就把它们的肠子和肺都抠出来。
小贩杀鳝鱼的时候,我看见沈思微微别开脸··他还是不习惯过这种生活·这种庸常的生活里有的是比杀黄鳝更残忍、更理所当然的事情··沈思。
我偷偷的看着他的脸,心想,我绝对不能把王朝刚刚发给我的短信告诉他··没错,赵思阳打算撤资了,只是还没跟导演那边打招呼·我明天去剧组还不知道到底怎么说。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也不担心··大不了我也出来卖黄鳝杀黄鳝好了,我做什么都好,我会把沈思照顾好的··小贩把杀好的黄鳝递过来,我抢在沈思前面接过去了。
沈思冲我一笑,又问我:“买水果吗”·我笑着亲他:“小伙子,听说你傍大款发财了”·在黄昏里,没什么人看见那个吻,但那是对我唯一真实的东西。
沈思只是笑,没什么人的地方,我们拖着手走了一会儿·天黑的很快,暮色四合中的夜风吹的人全身发冷·沈思手指上用着暗劲儿,不时地提醒我,走路当心,别踩到水坑,别踩到菜皮。
·第二天一大早,王朝就开始连环夺命call··沈思也被电话吵得起床,说他正好顺路,送我去··我没问他去哪顺路,顺什么路·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沈思就是想献殷勤、就是想哄我,我当然受着,我受得起,我理所应当。
他开车很慢,还问我饿不饿·我没答上来,他就下车去煎饼摊上去给我买煎饼··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冻得,我的鼻涕眼泪都下来了,他上车之后,我赶快表忠心:“你……你……在过去的这几天,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啊背着我跟……谁谁,或者谁谁谁”·沈思一脸疑惑。
“就算搞出了一点什么,我也原谅你·”我赶快补充说:“坦白从宽啊,机会只有一次,快说吧·”·沈思笑着摇摇头,好像在说懒得跟我计较。
·车快到影视城的时候,我变得有些舍不得沈思了·人有时候就这样,我受不了沈思对我太好,他其实只要对我好一点点,我就忍不住各种倒贴··沈思把车停在影视城的门口,我不动,他也不催我。
就这么干坐了一会儿,我才想起来,前一阵子托人多做了一张工作证,连忙找出来递给沈思:“以后你要是想看我拍戏,你拿着这个就能进去了·有时候剧组拍摄保密,但是你有工作证也能进的。”
他微微“哦”了一声,接过去,只是把工作证放在车的储物格子里··我有点失望,便又说:“今天我要拍骑马的戏呢,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其实有点怕马……”·他笑着不说话··“你干嘛不说话啊·”我用手指戳他肋下,他被戳的笑起来,声音低低的·笑了一会儿才伸手帮我整理衣服,拍掉我刚刚吃煎饼落在身上的芝麻。
“我中午想吃干锅牛蛙·”我说:“你记得你带我去的那家小饭店吗你买好以后打包送来,我们一起吃·剧组的饭盒可难吃了,有时候饭还是夹生的,你去买,中午来找我好不好。
我中午在门口等你·”·沈思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知道了·”·沈思对我好的太不寻常了·或许我就是贱骨头,我忽然觉得很不安,立刻对沈思又补充道:“你要是过去真的有什么,我也没关系。
你现在喜欢我就好了,我什么都不打听·就算你喜欢沈谊我都不介意,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就好了,沈思,不管你过去做什么我都原谅你·可是以后你不能对我不好,我以后就不原谅你了……”··沈思顿了一下,点点头。
我松了口气,不经意的朝门口一望,王朝正坐在车里,伸着头,跟一个保安讲话·我立刻跟沈思道了别,下车就往王朝车子那边跑··王朝叼着烟,看到我脸色就变得气急败坏:“行这还半吊子,没红呢,正常拍摄就敢不来。”
我也冷笑:“大家彼此彼此,你不是也把我卖给赵思阳了吗”·王朝明显气短:“我不是……我不是为了你”·我冷笑一声。
王朝下车把我拖进车里,跟我反复念叨,看到导演应该怎么道歉,看到跟我配戏的女演员应该怎么道歉·听到我的耳朵都快堵住了··其实道歉有什么用王朝比我清楚,赵思阳一撤资,我拍的那么多场都作废,肯定要换角重拍。
媒体上的流言蜚语就更难听了,什么能力不济、可有可无、演技拙劣、气质不符··如果想往一个人身上泼脏水,那个人就算全身上下穿了雨衣也无济于事··我想,我不计较这些。
我不去想明天的事情,我只要想着中午沈思会来陪我吃干锅牛蛙,我就不担心·我有沈思,我什么都不担心··到了中午,我正好拍完一条,坐在片场折叠椅休息,便看见王朝抱着两只饭盒和一只保温桶走过来。
我赶快拦住他:“送餐的人呢”·“走了·”王朝一脸的不耐烦··“你你怎么能赶他走我跟你没完。”
我立刻踹了一脚折叠椅,折叠椅晃了两下,就栽倒在地··王朝叼着牙签道:“你干嘛那个送餐的小姑娘是你粉头你这样还有脑残粉”·“什么玩意儿啊”我开始有些愣神很快就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一个女的送呢”·王朝一脸惊诧:“乖乖你这话别乱讲,外卖员有男有女,你要是给记者听到,- xing -别歧视你跑不掉,女的怎么不能送外卖”·我知道跟他扯不清,立刻拔腿就往,门口方向跑。
跑出有几百米,才看到一个领着保温箱,扎马尾辫的女孩子··我立刻就叫住了她··她没回头我就认了出来,她是那家酒店里的女服务员,她就是就怕我乱点菜让沈思破费的那个服务员。
“沈思呢”我气急败坏的冲她喊··女服务员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反应过来:“哦,我是说小张呢”·她嘴角一嗤:“不知道。”
“你什么服务态度”我掏出手机:“你信不信我马上上微博曝光你我也有十三万的粉丝呢”·“你曝光吧,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把辫子一甩就走了··我盯着她的背影,恶狠狠的给沈思打电话,每按一次屏幕都像在练大力金刚指··只是沈思的电话打不通……·不是被挂掉的那种断线,是根本打不通。
我在门口一直站到王朝来找我,站到我泪流满面,沈思也没有再来··一个人闲着无事的时候,时间度过的很慢··我终于也能够知道为什么沈思可以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盯着时钟的秒针,一分钟、一小时、一下午的度过。
因为当你什么都不期待的时候,看秒针走动、看生命流逝要比任何娱乐活动都要有趣得多··赵思阳那边说尾款不补了,我这边立马就没了戏份·王朝劝我去求一求赵思阳,千万别抹不开面子。
我嘿嘿一笑··上一回当是傻,上两回当那就是蠢了··更何况,沈思已经不在我身边了,这一回要谁来救我呢他救了我一次,便没办法救我第二次了。
我装作不在乎沈思已经不在了,效果倒也很好,我很快就忘记了沈思·只是偶尔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摊平了胳膊想,这张宽大的床上,是应该睡着两个人的·这张床一个人睡太寂寞了。
他的逃走是有预谋的,他把属于他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那天我回到家的时候,只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的烟灰缸里,有一点点细细的烟灰·至于他的小货车、他的那堆不着边际兴趣古怪的书、那些只有沈思才能穿出样子的剪裁的荒腔走板的超市衬衫、甚至是他刚刚和我住在一起时候买过的那几盒安全套都消失了。
我在小区的废品回收利用区看到那堆书,瞬间就猜到也只有沈思才有这种古怪到不接地气的想法·在这个小区里住着的人,有哪个会捡这些书回去废物利用连收废品的也被保安挡在小区大门外,只有我会把它们重新捡回去,一本一本的码在我跟他一块儿拼起来的书架上。
按照这个逻辑,我猜测,我估计也许会在某个不显眼汽车场看见他那辆半新不旧的小货车,和其他等待主人的车一样,只是这辆车上还插着钥匙,等着人开走·我猜测他那几件实在难看的衬衫一定被丢在某个地方的衣物回收箱。
最开始的那几天,我确实有想过要去各大停车场找他的车,要去那些衣服回收站去翻他的衣服·反正他的车牌号我记得清楚,他的衣服我只要闻一下就能认出来···只是这种想法很快就消散了。
其实沈思说得对,没意思,人生本来就很没意思··我躺在那张宽的过分的双人床上,有时候想,会不会沈思最开始看到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意思,没人能让他觉得有意思;活着只是等着结束;所以有钱没钱对他来说,他都安之若素,他都一脸的无所谓。
没有什么能让他感觉到更刺激,连输都不能让他感觉到情绪波动·那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呢·这样想久了,就发现这是一道无法证明的题目。
然后我想,我有没有爱过他呢·再然后我就不敢想了··其实什么感情都不能被证明的一清二楚,人生本来就是无解的··于是我跟自己说,他有爱过我,是真的。
我也爱过他,过去我什么都不懂,心里只想着得靠装傻装纯,大把大把的赚钱的时候,我爱过他,他怎么可以那么阔,他怎么可以什么都有,他怎么可以像对待一件玩意儿,一个宠物一样的哄着我,逗着我,又离我远远的。
后来我稍稍懂了一点,嫉妒和占有又占了上风,那个时候我也爱他,爱他爱到想要把他关在笼子里,这样的话,他就只看着我一个人,也就只和我一个人在一起了,我也要跟他一起钻到笼子里面去,然后锁上锁,把钥匙抛得远远的,我们在笼子里面互相看着,可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什么都做。
现在呢·我不敢喜欢他了,他也一定看穿了我的诡计·或许是沈裕告诉他的,或许是他瞧出来了,或许……有无数个或许··我再喜欢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嫌我恶心。
逃出笼子的老虎再看到拙劣的驯兽师的时候,一定巴不得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王朝打了两个电话来,说有新戏,去试角色,他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口袋里的钱还有,坐吃山空也可以·反正再不济就把房子卖了,那笔钱光存在货币基金里,利息就够我吃饭了··挂了没多久,电话又打来··我连生气都不想,在沙发上摸着被我扔到地上的手机:“喂”·对面没回应,只是非常轻的笑了笑。
我又“喂”了一遍··对面就把电话挂了··我慢悠悠的低头看号码,忽然发现,那是沈裕过去打电话来的号码·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怒不可遏,立刻就按了回拨,在我的猜测里,沈裕一定干了什么。
如果真的有马戏团,那他一定是拆台子的卑鄙小人,是他把笼子的锁打开,是他导致了沈思逃走··不管接没接通,我对着电话破口大骂·电话自动断掉,没关系,我就再重拨回去。
骂了有多久,我也不知道,我甚至都没看电话到底通了没有··骂完之后心情没怎么舒畅,我反而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管我骂什么,他都不会把沈思还给我。
不管我做什么,沈思一点都不会原谅我·我猜到我会有这样的结局,可是在我也只是想要再和沈思多过几天好日子·中午一起有说有笑的吃饭那就是好日子,沈思开那辆小货车载我兜风就是好日子,和沈思一起逛超市买东西是好日子,不出门和他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也是好日子。
但不管怎么说,有个人恨让我觉得解脱了一点·恨一个人,要比爱一个人容易的多,也快乐得多··我去洗澡的时候电话又响了,我满心恶毒的想,一定是沈裕听到了电话留言。
没关系,你既然还敢打来,我就再骂一遍,光是洗澡这段时间,我又从记忆里面挖掘出了好几个骂人祖宗十八代的专有词汇··我连头上的泡沫都没擦,直接冲出浴室,按了接听。
“你还敢打吗”我几乎用最大音量冲电话吼··王朝却在电话那头说:“我怎么不敢打”·一听是王朝,我顿时泄了气:“哦。”
“你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我过来接你·”·“我不去试镜,没兴趣·”我说··“还是上次那个组,找你继续回去拍。”
王朝说··我在电话这边胡言乱语:“我不是出来卖的,我不会去陪别人的·”·“不是……不是别人·”王朝解释:“导演说有人投了你一笔,希望你能回去补拍,男二戏份挺吃紧的,耽误进度不好。”
“谁要投资我”我问··王朝支支吾吾:“赵总·”·“我是不会陪他的·”我又重新说了一遍。
王朝立刻截住我的话:“这次赵总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这意思还不是明确得很嘛,根本不要你陪,人家就是看好你·”·我在心里说:“放屁”但是对着电话,嘴上还笑嘻嘻:“知道了。”
王朝说:“那我明天接你,你记得给赵总打个电话,感谢一下人家·”··“哦”我连再见都不想对王朝说····第二天拍戏拍得很顺利。
与其说拍戏拍的顺利,不如说是导演根本不找我茬儿·有个过去NG十几回的长镜头,我居然一遍过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仔细想一想,便能想出来个一二三,有钱能使鬼推磨,反正男一也不见得比我演得哪里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我在片场被人吹捧的几乎下不来台,趁着中午的间隙,躲到没有人的地方坐了一会儿,想想还是给赵思阳打电话,王朝其实说的挺对,饭是对方赏的,一句谢谢是应该的。
我打过去的时候,赵思阳显然有些意外··我想着快点把感谢的话说完,免得节外生枝·只是我说道一半的时候,赵思阳忽然在电话那边问我:“什么投资”·我心中冷笑,但嘴上还是解释:“拍戏的投资。”
赵思阳相当冷漠的说:“我撤资了,你不要现在来我这边说这些废话,你说了,这笔钱我也不会投,你就后悔去吧·”·我简直不敢信我的耳朵,把电话拿下来看了一下,确定没打错电话,才反问道:“钱是一笔过来的,都到了三天了。”
赵思阳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挂了电话··我也在赵思阳的错愕中明白过来,那笔钱不是他出的··我几乎条件反- she -的想起来,沈裕于是我又拨通了昨天那串神神秘秘的号码,又要开始破口大骂。
他以为他这样就能收买我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我骂到一半的时候,发现电话根本就没有接通··我去跟王朝说这件事的时候,王朝显然也没料到,嘴上说“怎么可能”。
然后一脸惊诧的到一边打电话去问给他消息的人··我坐在折叠椅上气得发抖,又想了想,就跑回更衣间换衣服·我不要用沈裕的钱,我不用他给我颁发这种安慰奖,我不要喝沈思的血,吃沈思的肉。
我出卖沈思不是为了沈裕和狗屁前途,我为我自己,我想要他,仅此而已··到我上戏的时候,有场务过来叫我,叫了两遍,我没动弹;没多久,王朝过来叫我,我说我不去。
大概门外有人在看,我在更衣间里听到王朝把围观的人劝走了,这才进门来··我说:“我不拍了”·“放你妈的臭狗屁”王朝劈头盖脸就骂我。
“你杀了我,我也不拍”我在门里面冲他吼··王朝手里有钥匙,自己开门摸进来,我都不想抬头看他··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那是一种几乎是可怜和哀求的口气:“你不拍了,多糟蹋别人的心思啊。”
糟蹋谁糟蹋沈裕吗哼··王朝又说:“你猜钱是谁给你拉的”·我说我不猜。
“你还记得那个沈思吗”王朝忽然问我,他一直不知道我在家里金屋藏娇呢,他以为沈思都是好远以前的事情了··“你别提他”·“他进去了,你知道吗”王朝闷闷的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放屁”·“就俩星期前的事儿,他好像躲了一阵子,洗钱、藏毒运毒,自首的·”·我哆哆嗦嗦,磕磕巴巴的说:“放屁没有这种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认沈思犯罪的事实,还是否认沈思被捉到的事实。
“他不可能自首的”我不分青红皂白的反驳··“这笔钱,是从那边出的·经办人你猜是谁张自鸣。
记得不当时送你去那个别墅的那个……我打电话问他情况呢,他说这钱是沈思那边给的·”·“沈思怎么会有钱分明是沈裕”我脱口而出。
我几乎有点失神,我明白过来,但是不敢相信·沈思从来理智大于感情,他从来不会意气用事,他不爱我,他不会为了我自投罗网的他只是嫌我了,所以才无声无息消失的,他才不会为了我有戏拍这种屁大的小事,断送自由跟沈裕交易的。
不会的·我用手堵住耳朵:“你别编谎话,我不听·”·可是我话还没出口,眼泪就掉下来了··王朝看实在劝不动我,把他的手机放在我的手上:“你自己打给张自鸣问一问。”
我不可能打给张自鸣的··不是我断送了沈思,沈思他不爱我,他不会为我做多余的事情·他为我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玩牌的时候假装输给我,就是我晚归时候,给我留门,他根本不喜欢我,明明他只是抛弃了我。
如果张自鸣说沈思是自己自投罗网,那我就没办法否定那些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一定活不下去···我还是要找一个人来恨比较好;我还是不讲理专门恨沈裕比较好。
然而我没办法不去想沈思的事情,我还是去拨了张自鸣的电话,我在电话里问他:“沈思现在怎么样,他会被怎样判刑,他会不会死我可不可以去看他”·张自鸣一头雾水,王朝又拿电话去解释了一遍。
张自鸣显然不关心沈家发生的那些事情·如同一些男人不爱看都市爱情剧一样,他们也不爱看沈家的狗血家产争夺战,他们只要不站错队就好··张自鸣说了几句不清楚就没再说话了。
后来我知道有关沈思的事情便越来越少了起来··我拍完的那部戏恰好赶在新年寒假档,运气好,收视率很高,我的微博关注人数也从13万,涨到1300万,这回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小明星了。
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关于这部戏的评论,无意中居然找到有人写我和那个塌鼻子男一的后续故事·在那些后续的编排里,我的那个角色爱上了男一,却眼睁睁看着他被女一抢走,后来经历跳崖、暗杀、误会之后,我又莫名其妙的跟男一好了。
那显然是一个不怎么样的故事,但是结尾却幸福的让我不敢直视··我看着有人根据那个续写剪辑的电视剧,忽然想起来,我和沈思是没有结局的·沈思不会像那个男一一样,跳崖之后还能生龙活虎,被人杀了之后还能借尸还魂。
我失去了沈思,他就永远不会回来··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和沈思的故事··戏拍完之后,有很多剧本寄过来,我没什么兴趣的翻了翻,实在不想拍戏·商演接了几个,也没什么意思。
我这才发现我并不那么爱钱,最起码,现在不再爱钱了··王朝说他要回事务所一趟,让我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看看本子·有喜欢的就接,想演什么就演,他帮我去谈。
我挥挥手,说知道了·然后关起家门,继续闭关做一个活死人··我也在那套靠山面海的别墅区买了一套自己的房子,沈思不愿意有人打扰,所以那些房子过去是不卖的,只对外出租,只要沈思住在这里,便不外租,他怕吵。
他现在不在了,那些房子当然任人处置··我原本想问一问,那套白房子是不是出售,只要它卖,无论如何我也要买下来·我打听了好几个人,对方又电话来电话去的天南海北问一遍,结果只是告诉我,那套白房子不卖。
我说:“那我买的这一套,可以和那套白房子里面一样陈设吗”·对方甚至有些愧疚的看着我:“那不是样板间,那是……我们……”·我看着他别扭的找着措辞,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签了购房合同之后,就离开了。
他倒是服务态度极佳,经济不景气,能全款买一套独栋别墅的人不多,我大概顶了他这个月的业绩··我不止买了房子,我还买了自己的车·我对车没什么兴趣,太贵的买不起,只买了一辆白色本田,偶尔出门的时候开一下。
那也是一辆小白车,我把它停在过去沈思停那辆小货车的车位上,忽然觉得有些安心·好像车位只是被某个不识相的人占住了,只要我愿意等,那辆小货车终究还是会停过来。
张自鸣告诉我关于沈思的后续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会被关很久很久,如果他表现良好,那么沈裕自然有办法让他表现不良·如果沈思狱中表现优秀,那么沈裕自然有办法让这个优秀的人自然死亡。
·五月,山上的野山茶花开了,一朵一朵,洁白的像是天上的云不小心落在了地面上,白的绚烂,白的闪耀··我开车沿着路慢吞吞赏花的时候,看见那栋白房子里有熹微灯光,我踩足油门往那栋白房子开,结果却只是发现,原来是园丁在整理花园。
我踮着脚在铁栅栏外向花园里来回看了几眼,看见云姨从房子里走出来··我掉头要走,却发现云姨已经走了过来,她冲我招了招手,然后叫住我:“等一下,小夏。”
她还叫我小夏,好像什么都没变,我还是这里的常客,和她一样,只是个服务者·不一样的是,他们提供劳力服务,我提供- xing -服务·在她叫的那声小夏里,我甚至感觉随时沈思都会出现在花园里,冲我招手:“快过来,来看鱼。”
她递给我一个帖子,白色底色,她说:“我们这里周五办宴会,你也来玩,沈先生会高兴的·”·我心想,我让沈裕高兴我为什么要让沈裕高兴·我立马就接了下来,满嘴说好,我一定来,一定不会让沈先生失望·我心想,我他妈让你高兴沈裕我就让你高兴看看。
·周五那天,我当然准时去了,我甚至为了合乎他们那个狗屁标准,好好打扮了一番··身边都是红男绿女,他们都穿的人模狗样·我认出来张自鸣,他一团和气的冲我笑笑,随后就没搭理我,跟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和红色高跟鞋的女人说些什么,那种表情和脸色既有些低声下气又有几分得意洋洋。
我心想,不过只是站对了队,有什么好得意的··其实在心里,我感到另一个我也在嘲笑我——其实我也是某种程度上站对了队的人···那些人热切的聊着,今天办就会是因为沈老爷子的七十大寿,他不知道怎么有兴趣来这这边过寿辰。
我一边听一边往喉咙里灌白酒,酒壮怂人胆,我知道我跟沈裕作对,简直就是在螳臂当车,但我也不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要面子,沈裕却是要的··我正一个人喝到微醺的时候,我听见身边人有一些骚动,低声说着:“他们回来了,这要不要出去迎一下。”
另一个声音道:“他们这些人还缺奉承吗你去了,反倒进不了这些人眼里·”·起先说话的人果然嚅嚅称是··可是我不管,我几乎立刻就往外面走,我知道这栋白房子的所有细节,我知道车往山上开的时候有个弯很是陡,需要徐徐的转弯。
我几乎连气都不喘的往外跑,往那个拐弯极慢的山道上跑··恰好有两辆车正在慢慢的驶过那个急弯··我认得出来,那是沈裕的车,沈裕迷信1和6这两个数字,不论是他电话号,还是他的车,都是1和6 的排列组合。
我几乎向所有醉汉一样,扑向那辆有着1和6数字车牌的车·司机似乎被吓到了,立刻踩了刹车,前面那一辆车也停了下来,在等后面这一辆··我拍着后车窗,冲沈裕吼。
我把那些脏到无法入耳的字眼骂了出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骂什么,到最后我只是一边哭一边乱喊··我急吼吼拍那后座的车窗:“你把沈思还给我我明明都听你的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们……我会看好他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了,你做人怎么可以这样言而无信。”
车纹丝不动,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层反光膜,我看不见车内,却能想象沈裕应该是用一种怎么冷淡和嘲笑的眼神看着我··我用手抠着那扇车窗,其实除了骂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也不知道,如果沈裕真的开窗,我会怎么做··他们这些有钱畜生的教养是没问题的,他会耐心的听完你骂的所有脏字,然后对你说一声:“知道了·”·我在等着那一刻。
我只能这样替沈思讨回那完全不值得一提的公道··或许是等得太久,又或许是总有谄媚的人,我在微醺的醉意里慢慢察觉到,走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开始有些得意了,我想,也好,就让那些人看看沈裕你的嘴脸。
忽然,车窗慢慢的降了下来·我红着眼睛有些无措的往车内看··有那么一刻,我怀疑我真的喝到酒精中毒··车内的人冲我笑着·他伸出手,轻轻用手指擦着我的眼泪。
我立刻捉住他的手:“沈思怎么会呢”·沈思在车内轻轻笑道:“我不是沈思,叫我沈裕吧·”·我用手贴着自己的脸,不不不,我不会认错。
沈思就是沈思,沈思和沈裕只是有一些相似,我怎么会认错··我还是牢牢握着他的手:“沈思……”·沈思还是笑着:“叫我沈裕。”
我擦擦眼睛:“好·”·我已经糊涂了,我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沈裕呢”我摇着他的手。
他还是好脾气的笑着:“我是沈裕·”·我改口:“那沈思呢”·“他因为洗钱和贩毒,伏法入狱了·”他略微有些轻蔑的笑了笑,鼻尖微微皱起,不自然的就露出了一种嫌恶和恶心。
我的心脏狂跳:“别玩了·”·他定定的看着我:“好,只是我说的也是事实·”·他对我还是那样好·好的那样亲切,那样体贴。
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你赢了吗”我想好了我的第一个问题··他笑了一下:“我赢了一个。”
我还想再问,忽然前面停着的那辆车里,沈谊走了出来,他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几乎什么都没变,他还是不用正眼看我的,嗤笑道:“二哥变成了大哥,居然还是好这一口。”
他的语气里有嫉妒和不甘心··我还是一如过去一样怕他,过去李简对我的告诫,我谨记在心··我小心的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沈思·他松开手,我垂下头。
忽然车门打开了··沈思把我拉进车里,抱在怀里··我听见沈谊气急败坏道:“哥爸一直在前面听着呢车窗都让全打开了,你这样你这样”·沈思轻轻笑了一声:“听到就好。”
便不去理睬沈谊了···他低下头来吻我··我用余光看见沈谊几乎踢踢踏踏的往前一辆车走,那种沮丧的劲儿连我都要看不下去了··“沈谊……”我用被他堵住的嘴巴支支吾吾说。
沈思握住我的手,他真会接吻,我在他的吻里仿佛看见开了漫山遍野的白色野山茶花在熹微的暮光里,熠熠闪烁···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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