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枕大被 by 池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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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枕大被 by 池问水
文案:·原名《应长好》·文寿x关鸿名,弟弟x哥哥··雷:受比攻壮 弱攻 弱攻 弱攻··民国架空 ,兄弟,年下,HE,·第一章 ·六平城乃是租界内最为富庶的宝地。
城内有一银行,刚开不久,取“四方来财,正大光明”的意思,唤作四明银行··其董事姓关,因该银行赚得盆满钵满,可称风头正劲,人人皆得尊他一句“关老爷”。
关鸿名是关老爷的长子··长子向来是个响亮的名头,乃是父母之明珠,家族之希望··但关鸿名有些特别·他甫一出生,因为过于镇定,安安静静地不啼哭,关老爷以为是个痴呆,险些将他扔了。
而后关太太极力阻拦,痛打关鸿名的屁股,这才让他勉强地哭出了声,逃脱了被弃的命运··及至关鸿名睁了眼睛,关父就更加地不喜爱他:关鸿名这眼睛是有些异于常人的,也不知是接了谁的品质,略带些灰白色。
这眼睛被关父以为有所谓先天白内障,心中悚然,他想自己年轻英俊,万不可生出这样的儿子去和先祖交代·于是关父抱着彼时皱脸猴子般的关鸿名,站在太太的床边,暗自决定再生一个。
关老爷是有分寸的,这次当然不能和太太生,万一又生出了个眼睛灰白的种,岂不功亏一篑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花了一两年,找了位相貌姣好,体态端庄的姨太太,又给关鸿名生了个弟弟。
这位弟弟出生时与关鸿名相比可称瘦弱,约五斤半,并且十分难生,拖得他沉鱼落雁的娘去见了阎王·关鸿名的父亲为了纪念这位的劳苦功高的姨太太,所以将这个儿子随了母姓,姓文;又思及该名儿子如此娇弱,望他能长命百岁,故而单名一个字:寿。
次子因为没了娘,故而得父亲的偏爱·文寿生得像那位姨太太,是个单眼皮,眼睛细长,眼仁里头是均匀的黑色,衬得肤色浅淡·尤其是文寿的啼哭细细弱弱,像极了文太太,就更讨得关老爷的特别关怀。
文寿自幼身材并不十分壮实,更不擅打架·在他六七岁时,常被玩伴称作是小姑娘,还编了不着调的歌谣去笑话他,譬如:“小河长,小桥窄,文寿要当姨太太。”
这段歌谣委实精妙,不仅骂出了文寿的病弱气质,也暗示文寿不是关家嫡生的大少爷,实在是令众人看不上的··文寿气得坐在地上嚎啕,却想不出什么来反驳,只好去找大少爷关鸿名哭诉。
关鸿名在他眼里高大可靠,是可以倾诉的对象··关鸿名彼时也才十岁,初现男儿颜色·他见弟弟哭得眼泪婆娑,声音孱弱,仿佛要背过气去,当即放下了书,蹬上他的小马靴,挽起袖子要给文寿去报仇。
关鸿名虽然年纪小,与文寿相比,却已然算是身体健壮,加之板起脸来凶相毕露,按理说,应当是凯旋而归·谁知双拳难敌四手,关大少爷一马当先,寡不敌众,被揍得鼻青脸肿,眉毛上还给小毛孩子们划拉了条伤口出来。
文寿躲在他身后,倒是没有受伤,然而见了大哥这模样,堪称十分心痛·他将关鸿名搀扶着回了家,路上还急切地踮起了脚,去舔了舔那道伤口,他指望这样能好得快。
关父从银行工作归来,见了关鸿名的这个模样,以为他是出去与人打架斗殴,随即气不打一处来,不辨青红皂白地将关鸿名罚跪了··偏偏关鸿名注重行动,嘴巴又笨,也不辩解,利落地跪下了。
文寿在一旁急得一张小白脸皱皱巴巴,一歪身子也跪在了关鸿名身边:“爸爸不要罚大哥,大哥是替我出头的”·关父本来只想让关鸿名跪着,听了文寿哭哭啼啼地说了这话,顿时怒发冲冠,一巴掌甩到了关鸿名脸上:“替你弟弟出头都出不了,被人揍成这样,你丢不丢人”·关鸿名挨了一巴掌,麦色的小脸蛋上浮起了五指印。
他自知无话可说:毕竟是自己实力缺乏,连弟弟的忙都帮不上,的确是丢人的··关老爷一把将文寿拉了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没有做错事,就不要跪”·文寿期期艾艾地握住关老爷的手臂,还想恳求他放过关鸿名:“爸爸……”·关老爷吹胡子瞪眼地哼了一声,将文寿提溜起来,抱在怀里,又回过头,语气不善地告诉关鸿名:“跪到吃饭”·关鸿名挺直腰板跪在地上,点了点头。
好在天气并不寒冷,地板上也不冰凉,他认为跪一会儿也无什么所谓··此情此景让关太太见了,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关太太知晓来龙去脉后,气得脑袋生烟,然而关老爷的话她是不敢违背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关鸿名跪在地上。
她掏出张丝绸手帕擦了眼泪,愤然道:“我儿呀——你帮他做什么他哪有你金贵”·关鸿名仰起头,皱着眉头对母亲回答:“他不像我,他没有娘,够可怜了。”
关太太简直要把手帕给撕烂了,她想不通关鸿名怎么会去怜悯一个将来必定会与他争夺家产的小畜生:“傻儿子啊”·————·文寿十五岁时,彻彻底底地长成了文太太的翻版:面容婉约,弱柳扶风。
不同的是,他这骨架算是张开了些,看着像是个男孩模样了·此外,他白而尖的下巴上渐渐长出了稀疏的胡茬,破坏了一张光滑脸蛋上的和谐·他这胡须算是长得十分晚的了,当初关鸿名十五岁时,刀片已经用坏了几个了。
文寿早起见到自己的绒毛胡须,十分兴奋地去旁边关鸿名的卧室中找他的大哥:“哥——我长胡子了”·关鸿名睡得懵里懵懂,被文寿搅了清梦,不由惫懒地坐直了,揉着眼低声问道:“什么”·关鸿名睡觉是不穿衣服的,故而此时他赤裸着上身在外,露出了均匀的肌肉来。
关鸿名十九岁的蓬勃肉体对于文寿来说是极具冲击力的·文寿还摸着下巴,此刻看着关鸿名一头鸡窝,肆无忌惮地赤身裸体面对着自己,于是张嘴却忘了词:“大哥、我,我长胡须了……”··文寿是知道关鸿名这个睡觉不穿衣服的癖好的,他往日里看了,倒不觉有异,只是今日不知搭错了什么神经,他觉得借着窗外透来的稀薄阳光看,关鸿名的健壮身体仿佛笼了层薄薄的金粉,显得光润柔和,简直叫他移不开眼了。
关鸿名伸手去摸文寿的下巴,喃喃道:“确实是·”·他从旁捞了衣服裤子,干净利落地翻身下了床,背对着文寿,一边穿着衣服,不在意地道:“觉得不好看,就让何妈妈剃。”
·何妈妈是关府内的女佣,负责照顾两位少爷的饮食起居··文寿看着关鸿名穿好了衣服,于是小心地凑到了他身边,虽说文寿长了个子,却依然比关鸿名矮了半个头,只得仰头道:“大哥,何妈妈没轻没重的,你给我剃吧。”
关鸿名系着皮带,心里觉得有些麻烦,但他答应文寿是答应惯了的,还是点了点头··关鸿名在镜子前摆弄文寿,不知道怎么剃才顺手·他尝试了半天,最终站在文寿身后,是个将他揽在怀里的姿势,小心地拿刀蹭在文寿的脸上,歪着头去看,嘴唇自然地附在了文寿的耳边,低低地道:“都是绒毛,很难剃。”
文寿被他揽在胸前,从背上感到了关鸿名的温热·关鸿名专心致志地偏过头,灰白的眼珠子盯着他看·这种注视令文寿感觉十分奇妙,仿佛天地恍然,此刻关鸿名注意的只有自己。
关鸿名这么专注,当然是因为怕刮伤了他的那张小脸,自己又要被父亲一顿痛殴罢了·故而他最终为难道:“等它长长些再剃吧·”·文寿的脖颈被他呼的热气一拂,情不自禁地缩了起来:“好,那就再等些日子吧。”
第二章 ·关老爷觉得文寿长得与他仙去的文太太实在是过于相似了··关父平日里睹物思人,睹他思他娘,有些难以忍受,因此时不时地就要埋怨文寿:“你怎么不能长得像我一些”说罢称赞似的用力一拍关鸿名的背:“你看看你哥哥”·关鸿名在一旁沉默地吃着早餐,被父亲猛地一拍,险些将嘴里的西蓝花喷了出来。
好在他身体壮实,故而只是轻轻地咳了一声,顺了口气··文寿在旁边看了想笑,答道:“哥哥好看,我比不上·”·关老爷对关鸿名好看这个评价不置可否,只接过了佣人涂好的面包咬了一口,转移了这个诡异话题:“文寿,过几个月,我送你去美国读书,你怎么样”·文寿的勺子一顿,没有去看爸爸,反而是先看向了大哥。
美国对于他来说,是个象征距离的名词,这距离足够远,远得让他不能日日见着关鸿名··关鸿名抬起头,扫了一眼文寿,继续低头吃饭了··关太太在饭桌上一直没有什么话语权,只一言不发地看着文寿,心中不知骂了些什么。
文寿咽了口唾沫,盯着桌子中央的一瓶新鲜花朵,颤抖着开了口:“爸爸,我不想去·”·关老爷扬起了下巴:“怎么不愿意”·文寿低声嗫嚅道:“哥哥当初也没有去……”·关老爷看他不识好歹,心里有些生气:“你哥哥是要照顾银行,你和他不一样,家里没有事情需要你帮忙”·文寿求助地看向关鸿名,然而关鸿名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甚至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认为送文寿出去读书毋庸置疑是好的,自己的弟弟能出去喝洋墨水,他与有荣焉··文寿瘪了瘪嘴,很不情愿:“就算我出去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也无所谓吗”·关老爷一愣,倒是关鸿名放下刀叉先开了口:“不行。”
文寿听了这两字,简直喜从天降,以为大哥与自己想到了一块儿,谁知关鸿名转过头:“父亲,还是派两个人跟着他去吧·”·文寿这心里大起大落,恨不得掀了桌子。
他一拍勺子起了身,上楼冲进了自己的房间,本来想摔门,然而这门过于沉重,他力气有限,竟然摔不上,只能走过去乖乖合上了··关老爷手里拿着面包,味同嚼蜡,想不通文寿这是在与谁作对,只好指使关鸿名:“你上去问问他,犯的这是什么病”·关鸿名二话不说就起了身,上楼去找文寿了。
关太太轻轻抚着关老爷的背,心中暗自得意:还得是鸿名··关鸿名推了门,见文寿趴在床上,和七八岁时发小孩子脾气还是一个模样,不由有些好笑·文寿的背纤细而单薄,还是个少年身材。
文寿光听了脚步声就知道是大哥,更加抱紧了枕头,认真地开始与他怄气··关鸿名不跟他废话:“文寿,”他走近床边,坐了上去:“你不能不讲道理。”
文寿不搭他的话,关鸿名只好继续道:“去外头读书,对你绝对是好的·你为什么要反对呢”·文寿依旧是不说话··关鸿名懒得搜肠刮肚地找话说,沉默了片刻,只好起了身:“你下来,有话对父亲去讲吧。”
文寿听着他的脚步竟真是要走了,也不装蒜了,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对着关鸿名的背影喊:“哥哥·”·关鸿名顿住步子,知道有这么一出,于是不紧不慢地回头看着文寿。
文寿跪在床上,两手向前撑着,慢慢地爬着靠近关鸿名,最后坐定在床边,沉着声音问了:“我去了美国,大哥你会不会想我”·关鸿名听了这个问题,心下诧异,不知文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看着文寿的表情,想起父亲给他的使命,暗自揣测着,还是顺着他的意思道:“有空就想。”
文寿顿时一跃而起,匆匆地下床跑到了关鸿名身边:“真的吗大哥你保证有空就会想我吗”·关鸿名被这个提问镇在了原地,手足无措地回答了:“这是什么问题家里人当然都……”··文寿抱紧了关鸿名的手臂,头靠着关鸿名的肩膀,脸上终于现出了笑模样。
他甚至不知自己这是揣的什么心思,但他此刻不要别的人,只要大哥想他就够了··——·关鸿名说他有空就会想,的确是没有骗人的,因为他没有空。
关鸿名身为关家的大少爷,不出意外,也将是四明银行的下任当家·他此时正值青春好年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就算没有他爹的背景,也有小姐们芳心暗许·因此,六平城中不少待嫁的名门望族都等着他开金口,关鸿名的休假期间,关府的门槛险些要被说媒的踏破。
文寿距离前往美国还有些时日,他此刻无事可做,只在楼上扶着栏杆,静静地俯视着客厅情形·他这角度正好能看见大哥的正脸·关鸿名规矩地穿了黑色西装,挺直了胸膛,不苟言笑地坐在父母中间,一本正经地皱起了眉毛。
他对面坐着的是不知哪家的小姐,挽着她的父亲似的人物,头发卷成蛋筒,裙服露出了白皙的肩膀,朝着关鸿名笑得花枝乱颤··文寿两个月来常常这样看着大哥迎来送往。
有些小姐来了十几分钟就被客客气气地请了走,有的稍稍晚些,能呆一个小时,而唯独这位蛋筒小姐,她在关府待了一个下午··一个下午·文寿天真而幼稚的脑子里难免有些猜测:那么这位蛋筒小姐,岂不将会是他未来的嫂子了·这念头甫一诞生,文寿心下便仿佛是巨轮触礁,缓缓地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一步一拖地回到卧室中,将自己完全地摔在了床上··他闭着眼睛,漫无目的地勾勒出了关鸿名的结婚场景:他的大哥是十分传统的,应该会穿着大红的新郎衣服。
他会拿着根长长的烟筒似的玩意儿,去挑新娘的盖头·大哥那时会是什么表情他会不会就此忘了自己这个弟弟了·文寿想得越细,就越是无端气急,甚至到最后竟然拿被子蒙头,流了眼泪下来——他已经想到关鸿名有了孩子,这小孩面貌模糊,却瞪着一双灰白眼睛,管自己叫叔叔。
他叫一声,文寿的眼前就天旋地转一回,偏偏这小孩儿叫个没完,导致文寿最终被自己的想象煎熬得痛哭流涕,累得捂在被子里睡着了··文寿的造化很好,这么一哭,竟然把自己给气病了。
说是气病,也不尽然·到底是因为忧心思虑,茶饭不思,最终病倒了··他这么一病,作用反倒真是大了·关老爷平生最怕这个宝贝文寿出什么乱子,银行也不去了,一心一意地在家等着文寿的病好。
而至于关鸿名的相亲事宜,也就随之通通停了摆··——·文寿一病,关老爷便特意嘱咐关鸿名,要他去多多陪着文寿·关老爷虽不知此中是何缘故,但以他的多年经验来看,这样文寿心情愉悦,好得快些。
关鸿名毫无怨言,抱着书就去文寿的床边坐定了··文寿见了这块心病现今大摇大摆地坐在自己旁边,胃里头就开始翻江倒海·他起身靠在了床边,挣扎着问关鸿名:“大哥……你的亲事……”·关鸿名一抬头,见文寿仿佛西子捧心,面色煞白,于是放下书,顺手利落地预备安顿他躺下:“好好休息,这些不必你来- cao -心。”
文寿使劲推开了他的手,鼓足勇气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蛋筒小姐的芳名,只好用食指在耳朵边反复地打着圈:“那天、这个小姐,她怎么样”·关鸿名看他这个比划姿势,起初还莫名其妙,不多久就想起来了:“哦,荣小姐”·文寿盯着关鸿名,手上汗涔涔的,将被子攥出了个山包。
关鸿名眨了眨眼:“荣小姐和他丈夫是从澳洲回来探亲的,怎么”·文寿手上动作顿时凝固了:“探亲”·关鸿名坐回椅子上,重又拿起了书翻开,坦然道:“她是妈妈的表妹。”
文寿手上的青筋顿时消退了一半:“表……”·关鸿名专注地去研读他手上的经济书籍,故而越解释声音就越小:“是远房的表妹,妈妈没有引你见她,希望你见谅。”
文寿一听,头上的乌云顿时散开,感觉自己的病已经好了一大半··他不在乎关太太引不引自己去见她,毕竟他是侧房的儿子,不见也是应当的·但是蛋筒小姐不会成为他的嫂子,这个消息传进他的大脑,让他喜不自禁,立刻扑到了关鸿名的怀里:“太好了、太好了”·关鸿名被他一扑,书也给碰掉了,下意识地就扶住了他的背:“小心点干什么”·文寿仰起脸,眯着眼睛冲关鸿名一笑,又将头埋进了关鸿名的胸膛,用力地蹭了蹭,他实在是高兴到了极点:“大哥啊”·关鸿名被他蹭得发痒,抓起他的后脖子,低声地呵斥道:“你规矩些”·文寿扶着关鸿名的肩膀:“大哥,等我从美国回来,你再结婚,好不好”·然而关鸿名这回没有立刻答应,这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文寿见他不答,拼命地去摇他的肩膀,撒起了娇:“大哥、大哥……”·关鸿名纵使身材壮实,也被他一通乱摇摇得无可奈何,只能皱着眉毛回答了:“好吧、好。”
第三章 ·关鸿名说话是算数的,也得益于关老爷对文寿毫无底线的溺爱——到了文寿二十岁,考上了美国的大学去攻读历史时,关鸿名二十四岁,已是人高马大,玉树临风。
但他确实没有结婚··文寿一年回国一次·按关鸿名的话说,你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写写信也就罢了,读完了书再回都无什么关系··但是文寿是绝不同意的,故而在他上大学前,执意要从美国归来省亲。
文寿的面子是很大的·关父派去接他的福特轿车列成一队,在关府面前停了稳·关府的家仆在门口统一地低着头,恭迎这位最得宠的文小少爷···文寿已经蹿了高,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原本圆润的白皙脸蛋终于有了棱角,只是他这眼睛依旧是细长,带了些柔和气息。
他穿着灯芯绒的卡其背带短裤,黑色的长筒袜显得他小腿颀长,配上鼻梁上的金丝圆眼镜,像是个文明子弟了·然而他的行动依然是充满了少年气息的,他箭步冲进了家中,左右一望,见到了在沙发上读着报纸的父亲,便使力地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爸爸I’m back”·关父很不满意他这满嘴跑鸟语的习惯,放下报纸,笑着抱住了他的脑袋,骂了他:“说中国话”·文寿用头发蹭了蹭关父的脸:“爸爸我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呀”·文寿这种幼兽般的亲密动作是很讨关老爷欢心的,关父也想念他,但是才拉着他谈了不多久,就听文寿笑着问道:“爸爸,哥哥呢哥哥在哪里”·关父叹了口气,想不通自己在文寿心中的地位怎么就比不上他这大哥,于是佯装生气地道:“你大哥在楼上,你去找他好了”·文寿听了,刚站起身,又嬉笑地将父亲的手攥在手里搓了搓:“爸爸,你不要生气嘛”·关父抽出手,一拍他的屁股:“滚蛋”·文寿欢天喜地地上楼去了关鸿名的寝室,发现关鸿名正在专注地阅账,无怪他没有发现文寿已经回来了。
文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悄悄地走到关鸿名身边,冷不丁地一拍关鸿名的肩膀:“大哥”·关鸿名险些栽下了椅子,拧起眉毛回头一看,却发现竟是自己的弟弟文寿,眉头就自然地舒展开了,嘴角轻轻地翘起:“小兔崽子……”·文寿回来,关鸿名作为哥哥,其实是很高兴的。
他站起身来,微笑着将文寿上下打量了一番:“长高了,”关鸿名用手比划着他的头顶:“不错,到我眉毛了·”·文寿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捏了捏关鸿名的腱子肉,复而抬头凝视着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最终笑模笑样地将脸贴近了关鸿名的脸颊,亲热地左右一挨,然后捧住关鸿名的脸蛋,将他的嘴唇正对着自己,轻轻的啄了一下儿。
等关鸿名反应过来的时候,文寿已然将嘴唇撤离了··“It’s normal,”文寿还捧着他,咧嘴一笑:“哥哥别怪我”·关鸿名的脸上浮现出了迷茫的神色,文寿趁他发呆,伸出拇指擦了他的嘴。
关鸿名是听得懂英文的,故而他心里有些疑惑,他在银行是见过美国的客户的,热情奔放倒确是有之,只是没有见面就搂着他亲嘴的··文寿见他没有大发雷霆,而是若有所思,自然心中一阵窃喜:好极了,大哥信了。
——·关鸿名不蠢,当然没有信··他暗自猜测:可能是美国的哪位密斯玛丽,对弟弟动了心思,按捺不住却又难为情,只好去吻他弟弟,还告诉他这是所谓的“normal”。
关鸿名对自己有理有据的推论感到满意,于是直截了当地提了问,还带些调笑意思:“你在美国,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姑娘小姐”·文寿对这个问题表露出了不耐烦来,他松开双手,转身坐在了大哥的椅子上:“大哥真烦没有”·文寿说没有,是不假的。
他心仪的是没有,心仪他的就多了去了,并且男女皆有,老少咸宜··个中翘首,譬如文寿的高中世界史老师,一名金发绿眼,身材细弱,临近三十的青年·由于文寿的历史成绩优秀,谈吐大方,做派潇洒,一来二去,该名老师就对这位来自远方的文寿泥足深陷了。
这老师名唤罗密欧,并视文寿为他的东方朱丽叶·罗密欧对自己的判断非常有自信:文寿一定是喜欢男人的,而自己的外表出众,涵养拔群,文寿作为自己的学生,没有道理不接受自己。
平心而论,文寿与朱丽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看·朱丽叶的娇羞踟蹰、天真烂漫等等特质,文寿一概没有,并且面对罗密欧猛烈而不厌其烦的追求,文寿起初大为惊诧,而后再三拒绝无果,只恨不能将他绑了沉进河里去。
终于,在文寿临近毕业时,罗密欧的攻势总算减弱,但他心中意难平,还是忍不住地在办公室拦住文寿问道:“文寿,你告诉我,你怎么能忍受没有爱情”·文寿一听又是这种不着调的问题,一时被他问得有些生气,于是从容地开口,旁征博引,类比古今,用了诸如爱情不是必需品,爱情乃是理智的绊脚石之类的圣贤箴言,试图感化罗密欧。
然而怪的是,他越往下说,这脑袋就与嘴巴反抗起来了··他竟是不由自主、混混沌沌地想起了大哥——大哥不知为何赤裸着上身,肌肤映着晨曦光泽,端坐在床上,一张脸生动地朝他微笑,并向他点点头,支持他的论点:“对,爱情不是必需品。”
文寿嘴还张着,心里却顿时急急地一揪,说不下去了··罗密欧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差点要被他说服,预备抛开情欲去当修士,却见文寿匆匆地捂了脸,低头弯了一会儿腰,继而直起身,抬头扶正眼镜,脸上无端地有些红,并且生硬地反驳了自己刚才的长篇大论:“爱情有时、有时也是必须的,是我说错了。”
——·这些奇闻轶事,文寿当然是不会告诉大哥的·他要在大哥心里当个坐怀不乱、超凡脱俗、纯洁而乖巧的青年··然而这名超凡脱俗的青年在听到关鸿名突然主动陈述了情史后,终于装不下去了。
关鸿名坐在床上,面朝着文寿,难得一见地坦然笑道:“是么那你的桃花运是不是全都给我了”·文寿看他一笑,不由得心里犯傻,软得要滴出水来,但听了后头的话,脑子里的警钟就险些敲破了:“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文寿心知关鸿名“从美国回来再结婚”的约定已经到了期限,此刻已是一手心的冷汗。
关鸿名指了指书架上几封拆开后又端正叠好的信:“你自己看·”··文寿顺着他的手指扭头一看,起身伸手去拿了那一叠信··这些信都是系了丝缎、洒了香水的。
文寿颤抖着打了开,信中皆是关大哥、关先生开头,赵钱孙李小姐落款,有些别出心裁的,还落了个唇印··几位六平城名门小姐写给关鸿名的信,闻起来芬芳,读起来沁脾。
端正娟秀的楷字,把文寿看得头昏脑涨··关鸿名看他读信读得脸色煞白,额角溢汗,不由得起身,摸了文寿的头,关切道:“发烧了”·文寿心里烧。
他的额头被大哥的手覆住,说话瓮声瓮气:“大哥……你这,你要跟她们哪位结婚去吗”·关鸿名莫名其妙:“关心这个干什么”·文寿恨不得给他的脸拧一把,心里暗暗骂道:那还有为什么你看不出来吗·这些他当然不能宣之于口,故而嘴上只是装作虚弱地喃喃:“大、大哥,这些小姐,不好,不好……”·关鸿名被他握着手,心里听了好笑,面上一本正经:“你知道”·文寿心里堵了一摞话,却不得出,只好使了大力气,简直想将关鸿名的手捏断。
但是关鸿名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丝毫不觉得疼痛,自如地开口道:“我倒不会跟她们结婚·”·文寿霎时大喜临门,心下一坠,满心以为自己将要听到关鸿名的兄弟情深的告白,谁知关鸿名这个榆木脑袋,只是淡淡解释道:“她们不大好看。”
文寿被关鸿名如此地一惊吓,晚上没有睡好·他记住了给关鸿名写信的小姐们的名字,张三李四王五地默默念着,仿佛是在给她们施加邪恶咒语,好让她们永远得不到关鸿名。
——·关鸿名的结婚事宜倒确是被提上了关家的日程··文寿起得晚,下楼时,已然看见爸爸与关太太和大哥三人坐在饭桌前,仿佛是在争论··他拉开椅子坐了下,还没开口问安,就被关老爷劈头盖脸地问了:“文寿,你同不同意你大哥结婚”·文寿身子一僵,扭头去看大哥——大哥又在聚精会神地吃饭。
他这厢还没开口,倒是关太太先急吼吼地抢了白:“你问他做什么他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哪里轮得到他讲话”·这话难听,文寿习惯了。
关太太对他是没有好脸色的,就如关老爷对待大哥一样,这是因果报应··文寿搞不清楚战局,只得推了金丝眼镜,试试探探地道:“爸爸认为呢”·关老爷气运丹田,声如洪钟,继续与关太太争吵:“你急什么急你还怕你儿子找不着人结婚”·关太太扭脸朝关老爷开炮,有些无畏的派头:“我就想活着抱我的孙子,你和我有仇吗”·这话说得是不假的,关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终日地咳,咳得关老爷心烦意乱,请了医生来看,总是不好。
关鸿名下了工作,尽心地陪在关太太身边,时常听她念叨:“给孙子叫什么名字好呢你是鸿字辈,你儿子是昌字辈……”·关鸿名好奇她这时候怎么就不咳了。
文寿措辞许久,抚了抚爸爸的后背,一番话说得通情达理、痛心疾首:“大哥确实、确实是到了结婚的时候了,加上太太的身体不好,要是有合适的就行,要是没有,再等等也不迟……”·这话是在和稀泥。
关老爷干脆地解释道:“六平城的小姐都不行,我看法中银行的那个、那个密斯罗那就很不错”·关鸿名立刻表达了不同意:“她有些驼背。”
关太太喘着粗气,咳得变本加厉:“好,我儿子跟个驼背,你也想得出来”·三个人吵作一团,谁也没有注意文寿·文寿在一旁心里百转千回,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得知这消息后,文寿这段时日在家中,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他的缪斯、他的维纳斯、他的大哥关鸿名,这回是真要结婚了··他醒得比他在美国还早,睡一两个小时,就翻来覆去地折腾一个小时。
他知道他大哥这时候光着身子就在他隔壁睡觉,他浮想联翩,脑子里勾勒出他大哥的睡姿来:大哥的脚长而窄,一用力能看见筋骨,他小腿很长,并且绷得直,再是他的大腿,没有赘肉,将平日里穿的西裤填得恰到好处。
恐怕没有谁像大哥一般地完美了……想到这里,文寿感觉自己下边儿情不自禁地已经抬了头,算是彻底睡不着了··关鸿名第二天见了文寿的眼下坠着的前所未见的巨大黑圈,甚至连最热衷的吃饭也暂停了,放下刀叉问道:“文寿,没睡好”·文寿无精打采,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四章 ·文寿的心事犹如滚了热油的刀,想起他的大哥一次,就在心头剜开一刀,血裹着油往下淌,烫得他度日如年··偏偏关鸿名见了他这个萎靡样子,不明白他是犯了什么毛病,又常常地坐到他身边来关心他。
文寿看着大哥的侧脸,手去茫然地抚他的下巴,关鸿名觉得这个动作自然,提醒他道:“扎不扎手我没有刮·”·文寿朝他笑,嘴角向下撇,他的大哥多么的温和、多么的善解人意——却要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他几乎想立刻就带着关鸿名私奔。
但是这打算是荒唐的,他毫无疑问会有嫂子,他该怎么从嫂子手里将大哥抢过来呢·关太太其实是个明白人·作为关府里唯一一个心思缜密的女- xing -,她自认为将所谓情爱二字看得透彻无比:毕竟她作为关老爷的女人,什么大风大浪、兔子蝴蝶没有见过·她早就看出来了,文寿这个遗留孽种看她儿子关鸿名的眼神不对头。
这兄友弟恭,恭得过分了——尤其是何妈妈曾经无意提起,说大少爷的外衣不知怎么跑到了文少爷的房间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关太太不屑与一个侧房的儿子辩论,又念在文寿从小和关鸿名一起长大,可能是心有恋恋,故而也没有将这话摆在台面上来说。
她的解决方式更为聪明稳妥一些:找个嫂子来,你文寿最好识相些,尽快地幡然悔悟···可惜关太太千算万算,到底没有算过天数··文寿在关府长吁短叹两周后,自觉大势已去。
谁知关太太胜券在握,乐极生悲,于一月黑风高之夜,竟然活活咳断了气··关太太死了·首先得知这个消息的是关老爷·他被关太太咳得睡不着,骂骂咧咧地找来了府中佣人服侍她,自己去客房中睡了。
孰料不久佣人便来拍他的房门,说太太咳了一滩的血,脸色青白,恐怕得请医生··然而阎王要关太太三更走,请谁也没有用·关府的私人医生还没来,关太太的裤子就已然臭了。
文寿是第二个被惊动的,他近来睡得浅,听见门外人声嘈嘈,下了床往外去看,见了神色慌张的何妈妈,抓住一问才知道:竟是关太太死了··文寿听到这个消息,脚下一松,当即跪在了何妈妈面前。
何妈妈心里惊吓,没有料到文寿居然能对和他如此不对付的关太太有这么深的感情··文寿哪里对关太太有感情就算是略有悲伤,也是海里寻针,少得可怜。
但是死者为大,文寿深深地埋下头,双手撑着地,尽力地抿了嘴,不敢让何妈妈发现他在笑··“天助我也大哥……是我的了”·——·大哥还不是他的。
整个关府内,对于关太太的死唯一有所触动的就是关鸿名··关太太的娘家是个破落官户,出身低微的关老爷找上她的原因也正是如此·关太太传统持重,关老爷水- xing -杨花,二人的关系可想而知。
关太太的死对于她的丈夫而言,是鱼归浅水、鸟返深林了··因此关老爷前去将熟睡的关鸿名揪起来时,只平静地对他道:“你娘没了·”·关鸿名睡眼朦胧,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迷里迷瞪地摸了黑往外走,却被关老爷一把拽住,摔回了床上:“穿衣服”·关鸿名脑袋一磕床头,彻底醒了··等他匆忙地穿了衣服,冲去了母亲的卧房,竟看到了文寿跪在地上。
他的鼻子比眼睛快,先闻到了屎尿臭味,他是懂科学知识的,于是软塌塌地心里一沉:活不了了··文寿跪在地上,伸手去抓他大哥的衣角,心里百感交集,甚至喜悦居多,然而他知道关鸿名当然不会高兴,于是面上凝出了一个古怪神色,低声地喊道:“大哥……”·关鸿名没有管他,迈步去了床边。
关太太还躺着,面色青白,两颊塌陷,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见了关鸿名最后一面后,关太太就立刻要被送去清理遗体··关鸿名丝毫不嫌地握住了关太太黄而绵软的凉手。
他是头一回经历生死离别,故而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呆呆地看着关太太,榆木脑袋中良久才生出了朦胧的念头:“她上午说黄油的味道不太新鲜,我下午才刚刚买了·”他盯着关太太的嘴唇,仿佛这嘴唇会翕动着将他责骂一番,嫌他来得太慢。
文寿在一旁忍着臭味扶着大哥的肩膀,缓慢道:“大哥,还是节哀吧·”·关鸿名跪坐在地上·他将脸颊贴近了关太太的手背,这手从未做过粗活,是很细腻的。
关鸿名对着这手浅浅地吻了一下,心中有些凄然了:这个关府,唯一一个会为他流泪的人已然走了··关太太的遗体很快被连夜收拾了·关老爷嫌她的气味太大,不许她停尸在家里。
关鸿名握着关太太垂下来的手,一直跟着她到了屋外··文寿跟着关鸿名,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了关鸿名的身上,捏了捏他的手臂:“大哥,冷,回去吧。”
关鸿名怔怔地看着关太太隐入夜色·他朝着门口,被夜风一吹,嘴唇冻得乌红而僵硬·关鸿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悲恸对于他而言是难以表达的情绪。
然而文寿是看得懂的·他看着大哥的衰败神色,心里仿佛被指尖掐过地痛:“大哥……大哥,”他伸手去抚摸关鸿名的脸,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
关鸿名没有侧过脸来看他··文寿微微地仰脸看着关鸿名,他看见关鸿名的睫毛在轻轻地抖··“大哥,横竖只有我看见,你哭吧·”文寿心里因大哥而难过,故而气息不稳,只踮起脚,用力地拥抱住了大哥。
夜风猛烈,催得泪来·关鸿名抬起手,下意识地也抱住了文寿·他不想让父亲看见他软弱慈悲而落泪的模样·但关鸿名想,文寿不同,文寿不会嫌他。
平生不落泪,泪落亦无声··文寿的身体与关鸿名相比是十分单薄的·他抚着关鸿名硬而短的头发,轻轻捏他颈后的皮肤,心里缓慢地生出了一个念头:多好,再好不过了——大哥如今在自己怀里,拥着自己哭泣。
——·关太太的后事皆是关鸿名在料理··关太太一死,关老爷就更加地无法无天了··他在外恨不得有十八房姨太太,哪里还管关太太的寿衣是几尺几寸。
他在关太太的娘家人面前费劲挤了几滴眼泪,给了一笔款子,这些人不闹了,他便迈步出门,说是去找什么金飞燕去了··关太太下葬时,用的柏木棺材约是六尺半长,两尺宽,上头有个金漆的寿字,写得很规矩。
文寿看了心里嘀咕:我这名字起得不好,谁死了都得用··六个工人两列排开,将棺材往洞中吊·关鸿名看着这棺材深深地吊进土里,心中茫然·他想,她循规蹈矩了一生,恪守己律了一生,最终获得的奖励不过如此:这木头订得板正,这碑刻得苍劲。
关鸿名开始羡慕他的父亲了·父亲比母亲看得通透,棺材躺得再舒服,没有女人的胸脯舒服,钱花在棺材上,不如花在女人身上·父亲就是活得豁达潇洒,是自己比不上的。
棺材踏实地落了进去,扬起了灰土来,呛得一旁的文寿咳嗽了几声··文寿的心里丝毫不茫然··他只可怜关太太,到死了只有两个儿子——一个不是亲的——给自己送葬。
他想,他必不会让大哥如此落寞地走·若是大哥死了,他就要以头抢地,追着他去,去之前留下遗嘱,要跟大哥合葬·那么谁来执行遗嘱呢大哥生不出孩子,只能去抱一个,得抱个不那么讨人喜欢的,若是讨人喜欢,那么就要分去大哥对自己的爱,这是万万不行的。
·文寿想得条分细缕,及至和大哥一同回到了家中,已经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第五章 ·关太太死后,文寿的日子好过得多,可称是拨开重云见月明了。
他往日只能偷偷摸摸地避开关太太去撩大哥的闲,而现今,关太太在地里,关老爷不在家,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在客厅里,去靠大哥的肩膀了··他再过几日就要回美国去,回去读书,就见不着大哥了。
故而近来,文寿常常借着安慰大哥的名头,去与关鸿名亲昵··说是亲昵,不过是等关鸿名闲下来了,就去坐在关鸿名旁边,去握他的手,摸他的脸颊,玩笑掺半地说些掏心话。
文寿还年轻,这些事情是做不腻的·他坐在沙发上,用英文给关鸿名念诗集·这诗集是罗密欧送给他的,而今派上了用场·文寿专挑些露骨风流的情话大方地念,念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横竖关府里除了大哥没有人听得懂。
关鸿名一开始不甚在意,他猜想,许是文寿为了讨女友欢心而做的功课·况且有些诗他熟悉,听着顺耳,权当是消愁解闷,然而听得久了,他便发现了文寿的问题:“你念得不对。”
文寿一笑,摸着大哥的腿,心猿意马:“大哥,哪里不对”·关鸿名的大腿被他摸惯了,故而只仰起脸,回忆起来:“拜翁这诗我曾读过,应当是‘皆凝聚在她的目光中’,不是‘皆凝聚在你的目光中’——你把书拿来,我看看。”
文寿歪着头,靠在了大哥的肩膀上,微笑着合起了书:“大哥,你记错了,”文寿道:“夜与日的光采,皆凝聚在你的目光中·”·关鸿名断定了,俯下脸,劈手要去夺书:“我记起来了,你骗不了我,是she,‘她’——”·论力气,两个文寿也比不过关鸿名。
文寿轻轻地握住了大哥的手腕,将书藏到了身后·他盯着关鸿名的眼睛,这眼睛一如既往的有着笼烟罩雾的灰白:“是‘你’·”·关鸿名的脸与他凑得近,文寿便将鼻尖贴了过去,仿佛小兽般地去蹭关鸿名的脖子:“大哥,是你。”
——·关鸿名被他蹭得发痒,推开了他的脸,笑道:“原来在这等着我你要是这样去蹭姑娘小姐,是要被笑话的·”·文寿为大哥的不解风情折服了:“姑娘小姐……我只对大哥这样罢了”·文寿没有撒谎,他在女人家的面前向来是坦荡丈夫、翩翩公子的形象。
他在学院里将个绅士做派学了十成十:彬彬有礼、若即若离、隔靴搔痒——女人们看起来都是吃这一套的··但文寿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个招数对付春心少女是有余,对付大哥就不行。
若是他对大哥耍什么三十六计欲擒故纵,大哥这个棒槌脑袋,说不定一溜烟儿就跑掉了·对付他大哥,拐弯抹角的还是不管用··尤其是关鸿名继续若无其事地微笑道:“如今当然是只对我这样,往后娶三十六房姨太太,嗬,将她们横排起来,能当床睡呢。”
文寿抓住了大哥的手,将大哥的脸掰着正对了自己,义正言辞:“大哥,我以后不结婚了,你也不要结就我们两个,干什么都行,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关鸿名觉得文寿还是个小孩子脾- xing -,又缠人,于是又如孩提时漫不经心地敷衍文寿道:“好吧、好、好。”
文寿大喜过望,抱着关鸿名的肩膀来回地摇··谁知关鸿名以为他是找不着女友,现如今暂时急了眼,于是又贴心地补充道:“外国的女人和中国的女人不同,你要是追求不到她们,就猛烈些,撒泼打滚,若是中国女人,就讲究细水长流。”
文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个精心策划的告白场面,最终以关鸿名的愣头愣脑结束了··文寿听了,心里酸溜溜:“大哥,你很明白嘛·”·关鸿名听了这话,先是左右一看,附近无耳,才低了头,叹了一声:“父亲在金小姐身上,这些年细水长流,已是花了不少了。”
文寿头一回听关鸿名的嘴里蹦出这个名字,不由坐直了身子:“啊金小姐”他略一思索,想起了爸爸常常提起的名字:“金飞燕”·关鸿名自顾自地说完:“我今日看父亲的私账,结余几乎是少了两成了。”
两成文寿的心里一紧:“金飞燕,她是那个、那个唱戏的”·关鸿名吸了一口气:“早就不怎么唱了。
父亲给她钱,她自己到处去花,”关鸿名皱起了眉头:“我上次在东街见她,要我叫她金太太·”·文寿警觉地抓住了关鸿名的手:“那爸爸这是……”·关鸿名的眉头皱得愈发的紧,凝成了三道沟壑:“我看是了。”
金飞燕何许人也,乃是往日里三春班的台柱子,又因如昔日赵飞燕一般,体轻能为掌上舞,才起了这个名字叫飞燕·再往前,大约是叫金七九之类的土名。
金七九生得娇小可爱,腰肢盈盈一握·她在台上唱红娘,转着棋盘,小脚一踢一踏,金玉头钗来回地荡,骚得人心里痒痒·她这劲儿当然不是对穷小子使,谁有钱,谁有势,金七九在台上的眼珠子不是白转的。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关爷便化龙·算起来,关老爷捧了她近有一年半了··从前是关太太咬紧了牙关,不许这个下贱戏子进门·半年前,金七九本想来拜访关太太,在关府的台阶上敲了半天的门,最终悻悻而去。
谁知没走两步,关府的管家开了门,放出了三两个佣人,往外泼了水,竟是要当着金七九的面开始洗台阶了··关太太这招攻心不动声色,气得金七九吹了关老爷半个月的枕头风。
而今关太太一死,金七九几乎是要半夜笑醒了放鞭炮——她的好日子要来了··关老爷要娶金飞燕过门的消息传得六平城内满城风雨·街头巷尾议论着笑,说关家好厉害,听说是金飞燕肚子里有了货,才娶的过门呢·这话传到金飞燕的丫鬟耳朵里,丫鬟又跑回家去告诉金飞燕。
金飞燕坐在梳妆柜子前,听了这话,笑得拿梳子去打丫鬟的脑袋:“嘴真滥小三八”·丫鬟听惯了她的责骂:“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呀,太太”金飞燕还未鲤鱼跃龙门,就指使着身边人喊她太太了。
金飞燕将玫瑰花水润了头发,仔细地梳起来,一边梳一边噙着笑:“闭上你的狗嘴,不然等我进了关家的门,你就准备要饭去吧”·关鸿名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地应付生意,这话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最近忙着张罗文寿又要返回美国的事宜,没有置喙·只是他心中暗自地想:若是有了身孕,又生下个一男半女,那么日后家里就有的闹了·但这问题太过遥远,关鸿名也没有放在心上。
文寿也对这个自诩金太太的女人并不十分在意·他认为这个女人说到底是个下九流,是养在外面还是养在家里,关老爷自有分寸··然而关老爷没有分寸。
文寿临去美国的早上,起了床,洗漱完毕准备下楼吃饭,竟听见了楼下传来女人的笑声·关太太死后,他就很少在家里听过了·莫说是死后,就是死前也听得少。
文寿惊得扶了眼镜,腰弯过了栏杆去看:大哥和父亲坐在桌子上,还有个女人站着布置早饭·文寿只看得见她的背影,这女人是个短发,烫的波浪纹,穿着一身蓝绿底子绣莲花的旗袍,底下却又不伦不类地趿着拖鞋,手上正将面包碟子放到关鸿名面前:“鸿哥儿,多吃点儿”·文寿一个箭步冲了下楼,跑到饭桌旁边,略带些喘气地给爸爸问早安:“爸爸、爸爸。”
关老爷被他卷来的一阵风吓了一跳:“哎哟,小心些,”他满面红光、春风和煦地一笑,对文寿开口介绍:“这是金飞燕·”·金飞燕转过身来,耳朵上吊的两颗大珍珠晃荡着反着光。
她伸出手,扶着文寿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背顺气,咧着一张樱桃嘴笑道:“我还是头一次见文少爷,这俊俏劲儿真是不输鸿哥儿”·文寿擒住她的手,从身上拿了下来,客气道:“飞燕姐,久仰。”
他表面客气,心里却开始嘀嘀咕咕:鸿哥儿大哥与你有多熟络,你也配叫大哥鸿哥儿·关鸿名在一旁专注地低头吃饭,心里头一回知道,原来父亲喜欢这样的女人,无怪自己的生母在关老爷面前得不到一点好脸色。
他又分开心思,有些好笑,文寿在陌生女人面前原来这么刻板规矩,一点没有在自己面前撒娇发傻的神色,难怪没有女友了··作者有话要说:·*是拜伦的诗:·她走在美的光彩中,象夜晚,皎洁无云而且繁星漫天;黑夜与白天最美妙的色彩;都凝聚在她的面容和目光里。
第六章 ·文寿是打心底里讨厌金飞燕·但他转念一想,爸爸是真老了,接个女人回家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也算勉强能接受··他这心思动得多余,他讨不讨厌金飞燕,横竖他要回美国读他的书去了,没有他说话的份。
再者言,金飞燕与大哥比起来算什么东西呢只要大哥好好的,随她金飞燕怎么闹,总有爸爸给她擦屁股的··文寿即将启程去美国的当天,金飞燕也取代了从前关太太的位置,在关家门口给他送行。
文寿穿了件横格纹的驼色外套,底下是简单的马裤,蹬双漆黑油亮的皮鞋,在门口与家人道别·他先是拥抱了爸爸:“唉,爸爸,我走啦·”接着又踮起脚,紧紧地收缩了手臂去拥抱大哥,又贴了贴关鸿名的脸,期期艾艾道:“大哥,我会很想念你的”。
关鸿名每次都被他抱得简直有些胸闷,只好拍着文寿的背道:“行了行了……路上小心”··文寿松开双臂,只当做没看到金飞燕这个大活人,吩咐下人拿起他的随身行李,转身就上了车。
金飞燕还满心以为自己也能试试这种象征西式的、在她眼里有些高级的拥抱,仿佛透过这个拥抱,她就能离社会上流更进一步·谁知最后落得个空欢喜,她只好对着文寿的背影轻轻地哼了一声,只当出了气,好装作若无其事。
文寿在大学里是很吃得开的·他的英文比大多华人学生流利得多,像是土生土长的华裔,加之看起来潇洒自如、随- xing -烂漫,可说是颇有人格魅力·这种评价若是让关鸿名听了去,简直要笑得打跌。
文寿去往美国开始读他的大学后,时间虽不宽裕,发给大哥的电报信件却一封不少·他身处海外,了解家中的讯息基本上就靠与大哥的通信··要说文寿在信上的心思,那花得就多了。
从称呼开始,怎么肉麻就怎么写,寻常的一个“Dear”,在他眼里也富于暧昧气息,若是拿中文写作了“亲爱的”,他还怕大哥会不好意思··正文无非是报告自己学业尚可,身体健康,混着几句“我好想念大哥”、“大哥近来也没有中意的女友吧”、“某某人长相平平,却四处招摇,大哥比他漂亮得体得多”的闲言碎语。
结尾便是仿的西式“无穷的、永恒的爱,给被爱的你”之类的结语··待关鸿名看完这来信,便先将信中平淡琐事报告给了父亲·然而父亲享受着金飞燕给他捶背——金太太近来是越发频繁地住进关府了——只“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关鸿名捏着信走进卧房,重又看着这封信·这溢出字纸的浓烈感情,散布屋内,将关鸿名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想,必定是文寿的亲笔·这么一想,仿佛就又感觉文寿的细胳膊细腿章鱼似的缠在了自己身上,还大声娇纵地喊:“我就是喜欢大哥嘛”·若是自己喝止他:“这么大了,不要说些梦话了”文寿必定是急得一跺脚:“大哥难道不喜欢我吗你——大哥真是要气死我了我要病了,我真要病了”··关鸿名想象了一番他那个样子,不由嘴角一翘。
他心中算了算,文寿今年虚岁已有二十一了·二十一岁了还能与自己如此亲近,若是放在别的大户人家,恐怕是很少见的··关鸿名端坐桌前,找来干净纸张,预备给文寿写封回信。
还未动笔,就听身后传来了脚步踢踏声,接连是一串巧笑:“鸿哥儿,我给你热了牛奶来·”·关鸿名猛地一惊,放下笔回头一看,金飞燕仿佛是刚给关老爷捶完背,扭着屁股,端着碟子就进来了。
关鸿名先是谢过了她,然而心底却感觉很不自在,他想,金飞燕是贫民出身,不习惯敲门的规矩也算是正常:“往后要先敲门,”他喝了口牛奶,又道:“这种事情,叫何妈妈做就是了。”
金飞燕走近了书桌,两手撑在了桌上,又是笑:“何妈妈哪有我做得好呀”·关鸿名侧过头,拿自己灰白的眼睛瞪着她,不懂她送完了牛奶还不走是何用意。
谁料金飞燕竟低头去看桌上文寿写来的信,这信被关鸿名的纸压着,只露出了开头:“这是文少爷写的信吗”她试图阅读该信,不料从一开头就遇到了困难:“呀文少爷真是好学问,会用洋文写信呢”·关鸿名向来不擅长应付女人,尤其是无知无畏,又格外黏人的女人:“是——你下去陪父亲吧。”
金飞燕只当没听见,撅了噘嘴,蹲在了关鸿名旁边,下巴抵着手臂,仿佛是比关鸿名小了几岁的妹妹:“唉,鸿哥儿,你知道,我从小就被逼着学唱戏,”她的声音娇娇滴滴:“外头的东西,我知道得太少啦”·关鸿名头莫名其妙:“你想干什么”·金飞燕抬起头来,又站直了身子:“鸿哥儿,你教教我说洋文,好不好”·关鸿名眨巴着眼睛,正欲回绝,谁知金飞燕见他没有答应的意思,不及他开口便握住了他的肩膀,语气几乎要哭出来:“哎呀,鸿哥儿……”·关鸿名最怕人求他,他皱着眉头,话临出口却转了弯,略有不耐烦道:“你去问父亲,他同意就罢了。”
这答案无异于是答应了·金飞燕顿时破涕为笑:“好呀那么你答应了”·关鸿名将肩膀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道:“出去时候关上门。”
及至金飞燕的脚步声远了,关鸿名才重又按下心思,给文寿写了回信:“金小姐最近住进了家中,有些麻烦·”·——·其实关老爷一开始是不大同意让金飞燕去学什么洋文的。
他觉得,家里的女人,认得几个大字就行了,反正是个摆设,学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学得多了,岂不又成了个关太太,一天到晚旁征博引地与自己作对他想起关太太就头疼:这女人太傲,傲得招人烦,导致关老爷在风月场上只挑些柔柔软软、无根无骨的来玩。
然而关老爷年纪一大,耳根子不稳,经不住金飞燕在他旁边老爷前老爷后,眉眼可怜、伏低做小地求·罢了,关老爷想,那东西没滋没味,学几天也就厌了·他一挥手:“随你的便”·金飞燕可是不厌的。
关鸿名下了银行,回到房间,金飞燕便欢天喜地地来敲门——关鸿名说了一次,她还真记得,接着凑过来,坐在他的床上,竟然真是摆出勤学好问的态度来了。
关鸿名虽有些疲乏,却也只能提起精神,一问,谁知她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于是叹了口气,只当是父亲派给自己的差事,从头开始教··他教金飞燕去认字母,金飞燕却嫌麻烦:“哎呀,横竖我以后写不着,你教我怎么说就是了”·她认为洋文与唱戏是一样的,往日里她不认得几个字,班头教一句,她便鹦鹉学舌一句,到最后却能唱全本的西厢记,这是不冲突的。
关鸿名对此人的教育态度深感诧异,好在他也并不是很想教,于是便顺着她来:“你想学说些什么”·金飞燕想着日后去与老爷携手逛百货大楼时用得到的,便随口说了一句:“我喜欢这个、我喜欢那个。”
关鸿名脱口而出,洋文的发声位置与中国话略有不同,使得他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为醇厚柔和,有些洒脱的异域风情,加之他略微低了头,灰白眼睛斜斜地望着金飞燕,好让她听得清楚些,倒真是与往日的大少爷姿态不同,有些温文绅士的派头了。
金飞燕听了,竟一时有些神思恍惚,以为自己是个女学生,正向年轻英俊的老师请授功课··关鸿名看她半天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瞧,有些疑惑地又重复了一次:“——说呀”·金飞燕从他的眼睛里回过神来,脸上飞了些红,照着余音学了几次。
她倒是真有些模仿天赋,学了几次,竟也能说得有八九分相似,光听这一句,决不能想象她是个毫无知识的戏子··关鸿名教了她几次,觉得她说得差不多了,便开口道:“就教这么一句,多了记不住。”
金飞燕有些意犹未尽,却还是起了身,又扭头道:“我去给你倒杯水来……”说罢嘴里仍喃喃着“我喜欢这个、我喜欢那个”。
关鸿名翻开了自己的书,吁了口气:“不必了,你去陪父亲吧·”·第七章 ·对阔家太太们而言,麻将桌的意义,在于各自炫耀着聊天儿··这是无聊女人间的娱乐消遣,左右只有头上吊的昏黄电灯听得见,便可以肆无忌惮地说——你不说别人,别人就要说你,倒不如先发制人,掌握舆论方向才好。
这次的牌局是庞家的太太做东,她有些肥胖,挤得肚子上的旗袍有了一圈一圈的分隔:“哎,金飞燕,你今天来得太晚啦,搞什么东西嘛”·她的对家是汇峰银行的肖太太,形容瘦削,脖子上挂的祖母绿有她的一半儿脸大:“呀,你别怪她,”肖太太装作机敏地朝金飞燕一看:“人家在学洋文呢”··“学洋文哈哈哈……”庞太太笑得脸更加地肥胖,打出了一个九饼:“关老爷竟会去教你洋文我得告诉我们家那位,看他教不教我”·另一位本来默不作声的太太也加入了谈论,有些嫉妒神色:“是么关老爷亲自教你么”·金飞燕的脸上浮着一层笑,隐隐地有些洋洋得意,这是美貌女人在女人堆里的通病:“是关家的大少爷教我。
呀,也就是闲来无事·”·此话一出,三位太太都忘了打牌,眼睛瞪得凸出来,异口同声:“关大少爷”·金飞燕于是把九饼给碰了,打出了六条:“怎么,没见过”·正是因为见过,三位太太才想不到,生- xing -倨傲的关鸿名竟会去教一个还未过门的三姨太。
牌桌一时寂静,倒是庞太太首先恢复了表情,语气里有些调笑:“我记得,你比他大不了几岁吧”·肖太太迅速懂了她的意思:“关大少爷长得很俊呢。
我们家淑华喜欢他,还去提亲,却没有提成,丢死人啦,看来关少爷不怎么喜欢小女孩子呀”·金飞燕的脸色迅速变了,是一副脊梁正正被戳到的神色。
几个臭三八,在这里打哑谜她有些后悔自己炫耀得漏了底,这话要是传到关老爷的耳朵里,自己可就是完蛋了·她脑子快,哼了一声,装出了恼火的神色:“你们几位太太真是敢说话呀留心些自个儿吧”说罢,她一推牌墙,原来还和了牌:“谁点的炮,门前有番的,快算钱给我”·几位太太立刻噤若寒蝉,打开了胸前的抽屉:自家的地位比起关家来,还是差了一截。
——·金飞燕的悟- xing -是很好的··她去请教关鸿名如何说些日常用语,继而发觉了一个常用的“你”字,读起来像是“忧”。
她向关鸿名求证,果不其然,正是如此·金飞燕对这个发现感到惊喜,悄没声地自己反复地琢磨,那么“我喜欢这个、我喜欢那个”,也可通为“我喜欢你”了。
这漂亮话一出,不知关老爷得多么的高兴——然而金飞燕并不想同关老爷说·她和关鸿名呆得久了,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怀春之少女,然而这春她须得怀得隐蔽朦胧些,个中原因自然不必多言。
她的日子过得顺当,身上傍一个,心里揣一个·关鸿名对她是何态度,她有些好奇,然而这好奇却被怯懦掩盖,她怕关鸿名瞧不上她,纵使她成日地念叨洋文,也是于事无补。
关鸿名瞧不瞧得上她,此话另谈,他现如今忙于拓展银行的海外事业,一个会说“我喜欢这个那个”的漂亮姨母,对他的意义实在是不大·况且近日文寿又要归国,他的事情很多。
关鸿名这日报告完了银行业务,顺嘴提了句文寿的事·关老爷本来是闭目养神的姿态,听了小儿子的名字,晃晃悠悠地睁开了眼:“是该回来了·”·金飞燕在一旁捏着关老爷的腿,心中有些不大高兴,这不高兴的缘由错综复杂,她和文寿的关系是相当不对付的,这才读了多久的书,怎么这么快而她面上仍乖顺地随着关老爷微笑,手上捏得愈发地用力了。
文寿与家中通信不过三四封,六平城的冬天已然临近了,街上尽是残枝枯木,景象萧条,仿佛是要酝酿出一场雪来··文寿归家对关家从来是大事,从前是一列福特去接,如今关老爷觉着还不够气派,于是悉数卖了,又重新购置了一排别克打头的车队来。
文寿坐在此辆别克内,接过了司机递来的毛呢子·他如今又窜了高,头发不再光亮地向后规矩拢起,而是松散几缕到额前,平白地看起来大了几岁·他脸上的棱角相比离家时又显清晰一些,愈发地不像文太太了。
在码头上被六平城的寒风一吹,他此刻坐在车里,脸色显得苍白,说话的声音也低沉了:“爸爸和哥哥都在家吗”·开车的司机脾气和蔼,忙不迭地答:“在,都在,”说罢他一顿:“金太太也在。”
文寿无意提起此人,然而此刻听到这个名字,只好顺着说了下去:“霍叔叔,您也喊她太太,莫非是过门了吗”·霍司机发动了车,温和地笑:“没有呢,少爷。
老爷拖着,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文寿的脑子是很灵光的,他站在他父亲的角度,无端地猜测了一番爸爸的心思:将一个金飞燕放在台上,却又不给她过门,那么那些个想去攀高枝当凤凰的麻雀,就会继续红着眼、扑棱着翅膀前赴后继地讨好关老爷——有什么比络绎不绝的女人更有吸引力呢·爸爸真是聪明啊·文寿的心里赞叹了一句,嘴上依然答道:“是吗爸爸拖得确实很久了。”
然而金飞燕的事在他的心里转了一环,就被他强烈的对于大哥的想念给消灭了··文寿开口问道:“大哥最近怎么样了,叔叔知道吗”·霍师傅习惯了文寿每次在车上都会问如此雷同的问题,提前做好了准备:“关少爷近来忙碌得很,日日早出晚归的。
至于忙些什么,我们这些下人是不知道了……”·文寿在黑暗中摸着他光滑的下巴——这是他的大学朋友教他的动作,说他这个样子颇有成熟气息。
他心中思忖:大哥这么忙碌,我再去缠他,他就得烦我·况且我正经喝了大学的墨水,我得收敛些··文寿坐直了身子,拉正了外套的领口,又向后捋着头发,右手捏成拳,锤自己的腿。
他紧张时惯会这么做··心里揣着事儿,路就走得快·及至到了关府,一弯弦月也现了形·文寿下了车,理顺了行头,抬头去看十几米外关家的紧闭的两扇黑木门,这门板沉重厚实,新打过蜡,隐隐反出了月光。
他想,大哥必然在楼上,爸爸和金太太说不定在楼下·我先和爸爸谈完了,再去敲哥哥的门,得轻声轻气的,不能跟个野猴子一样,得让大哥知道我不一样了··思索间,关府的门就打了开,泄出几缕明亮的光线在台阶上。
·文寿寻着光去看,以为会看到来开门的管家·待他的眼睛仔细去描摹这个人的轮廓后,不由得怔在了原地:这人长手长腿,肩膀宽阔,腰背挺直,正侧着身子轻缓地将门向文寿推开了。
关鸿名穿着便服,看着台阶下仿佛是茫然呆滞、放空了思想的文寿,不由得微笑起来·他站到门外,一时兴起,以西式的习惯,向文寿张开了双臂,想要拥抱这个久未谋面的弟弟。
文寿见到他的动作,脑中一片空白,方才伪装的成熟冷静几乎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迈开了腿,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而动,堪称是奋力地冲刺,生怕眼前微笑着的关鸿名是转瞬而逝的梦幻。
“大哥”他飞奔而至,毫无迟疑地将大哥收拢在了怀里,呼出的热气包裹住了关鸿名,随即又将脸埋到了关鸿名的肩颈:“我想你”·关鸿名张开了双臂就后悔了,他忘了文寿看着瘦弱,臂力却奇大无比,能将自己抱得喘不过气来。
文寿继续在他的颈窝里磨蹭,关鸿名明显地发觉,几个月不见,文寿又长得高了·往前时候,他是不能埋脸过来的·这么一瞧,恐怕与自己都要一般高了。
思及至此,关鸿名吸了口气,拍了拍文寿的后背:“让我看看你·”·这话出口,关鸿名不觉得,文寿却觉得氤氲暧昧·他抬起了头,眼睛里是一片水雾,嘴里仍旧在嗫嚅:“大哥……”·关鸿名被他搂着腰,只能将背向后离远了些,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文少爷确实生得不赖。”
文寿被这句话定住了·关鸿名很少这样直白地去夸奖他·他站在原地,几乎以为上帝在无端地向他讨好··文寿不由得更加搂紧了关鸿名的腰,脸上飞起了红色,语无伦次起来:“我没有、我……我没有大哥一半好看,大哥最好看……谁也比不上大哥。”
关鸿名低头又是忍不住笑了,心里想,长高了,却还是小孩子·他解开了环住自己的文寿的双臂:“进门吧·”·霍师傅在文寿身后看着这兄弟两个的见面场景,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得拖着文寿的行李站在后头,一动也不敢动。
关鸿名将文寿带进了门,恭恭敬敬地给关老爷汇报:“父亲,文寿平安回来了·”·文寿适时地从大哥身后迈出来,脸上仍旧有些红,他稳步走向了关老爷:“爸爸,I’m……我回来了”·关老爷等待了很久,终于见到了文寿,不由得也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他示意正在给自己剥桔子的金飞燕换个位置,将身旁的座儿腾给了文寿,又朝他挥了挥手:“来,好儿子,过来——长这么高了吗”·整个关府上下都因为文少爷的归来而显得其乐融融,除了金飞燕。
她知道自己在关老爷和文寿身边横着是自讨没趣,于是乖巧地站到了关鸿名身边来·她仰起头看着关鸿名,突然发觉关鸿名此时的表情相当柔和,比任何一次教自己洋文时还要柔和得多。
他正侧过脸朝着文寿的方向,仿佛是在看向一张春风和煦的油画··是因为这个文少爷吗·金飞燕心中不由喃喃了几句·他们毕竟还是同一个爹,血浓于水,自然是这样。
她本想开口搭讪关鸿名几句,竟然不知怎么,心里古怪地拧着,最终也没有开口··第八章 ·关老爷拉着文寿,话说得没完没了·金飞燕和关老爷是形影不离的,只能陪在一旁。
而关鸿名觉得有些困了,于是打了个招呼,先行一步上了楼,准备读几章书睡下了··他读的是本《浮士德》,这书精彩之处十分精彩,无聊之处也是颇为引人入睡。
他看到魔鬼引诱浮士德与自己签订契约,说要满足他的所有愿望,而浮士德拿这契约来泡女人·关鸿名撑着睡眼,想:多么地蠢只顾着生前的快活……。
然而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绕,他不由得怀疑起自己:那么顾着谁也说不准的死后的快活,到底是不是划算生意呢 如此一想,倒真不如及时行乐··正是昏昏欲睡时候,关鸿名的门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听这敲门声心里就有底,估摸着是文寿·果不其然,关鸿名一开门,文寿便急急地走了进来··“还不睡觉吗”关鸿名打了个哈欠,阖上门坐回了床上。
文寿站在关鸿名面前,低下头,挪着步子也坐在了关鸿名旁边··“大哥,”他侧过脸,仿佛有点赌气,开门见山道:“我方才跟爸爸说晚安,你猜金小姐说什么”·关鸿名只想赶紧睡觉:“说什么”·文寿皱起了眉毛,捋了捋头发,表情是狐疑:“她说‘good night’。”
关鸿名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她学得很快,我前些日子教过·”·文寿听了这句话,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语气是十足的难以置信:“大哥,真是你教她的”文寿愤愤地站在关鸿名面前,话也说得急促起来:“她说是你专门教过她的,她还说她求了你半天,笑得花枝招展我还不信,竟然真是大哥你……”·金飞燕说一句,文寿能构思十句,他几乎将大哥亲自教授金飞燕的场景在脑海中重现了一遍。
大哥坐在她旁边,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大哥脾气好,金飞燕一看就知道、一看就知道骚那么金飞燕故意耍个刁撒个泼,大哥肯定也是自然地受下了他仿佛听见了金飞燕隔着时空传来的娇笑,混杂着大哥朦胧而浑厚的声气。
关鸿名被他的怒火搞得莫名其妙,清醒了几分:“父亲让我教,我怎么能推托呢”·文寿逼近了关鸿名一步:“大哥,”他握住关鸿名的手,一使劲,合身压了上来,两手撑在关鸿名的手上,将原本坐在床上的关鸿名压成了躺倒的姿势:“她还叫你鸿哥儿吗”·关鸿名被迫仰脸看着文寿,大冷的天,却见文寿额头溢了些汗。
关鸿名倒是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把这当做是文寿的孩子气:“这叫不叫的,我怎么记得”··文寿的手上力气施得越发的大:“我走之前,她当着我的面叫了三次,早饭两次,洗衣房里一次,”文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核算着:“我走以后,她是不是日日都得这么喊你一声”·关鸿名搞不懂他这是犯了什么毛病,只好实话实说:“送牛奶来的时候,兴许会叫一次——我没在意。”
她还到大哥的房里来了·文寿将一只手换成了与关鸿名扣住的姿势,只是力气太大,看起来仿佛是在打架斗殴:“大哥,”他竭力镇定下了语气:“就凭她,三春班里出来的货色,她也配吗”·关鸿名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刻薄。
他料想文寿是看不上这么个三姨母,这也是应当的,然自己作为大哥,也是该帮父亲说话,维护一番家庭表面和谐的·于是他仰脸直视着文寿,坦荡平静地答:“你接不接受,她日后说不定都得是父亲的女人,往后进了家门,也别掀她的底罢了——”·文寿的牙都咬碎了,他恨不得将关鸿名的脑袋敲一把,心里不由得骂了极没教养的话:我管他妈的谁当姨太太,我看她是想动你·文寿恨恨地捏住了大哥的下巴:“大哥……我真不知怎么说你好”·这个动作让关鸿名感觉自己跟个小娘们儿似的被他调戏了,他拍开了文寿的手:“不要发疯了,睡觉去吧”·文寿听到这话,心里很不舒服:大哥总是将他当做疯癫儿童。
文寿于是直起了身,顺便将关鸿名也扶了起来··“大哥,”文寿俯下视线,看着坐在床上的关鸿名:“你不要总把我当做小孩子了……我早就大了。”
他将手放在了关鸿名的肩膀上:“我脑子长了,”说罢弯腰牵过关鸿名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我这儿也长了·”·关鸿名被他牵着手,听得云里雾里:“是么”他一把将手抽了回来:“那很好——你从小就缺些心眼。”
说罢,他也不想跟文寿打什么机锋,利落地一挥手:“快去睡觉”·文寿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只好转过身开门走了··文寿踱回自己的房间里,也不开灯,摸着黑坐在了床上。
他生气是生气,可也有些无计可施··他能怎么办读了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个娘们儿扭打一团,到爸爸面前撒泼,说金飞燕喜欢大哥吗大哥还没回过味儿来,自己先去惹得一身骚,真是太蠢。
他思虑半晌,月亮上得高了,才下了狠心,究其根本,还是得动金飞燕的刀子··他想,金飞燕真是够不要脸的,一个没过门的姨太太,喜欢上了大少爷·可这么一想,他又有些心虚,可不是么这府里的二少爷竟然也喜欢大少爷——谁也上不了台面来。
他若是和金飞燕一并站在爸爸面前坦白,指不定谁的腿会被先打断··他仰躺在床上,心思漫无目的地飘,他想,从前读些小人书,说宫女扎个草人咒嬷嬷,看来也是真情流露——实在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来了。
第九章 ·关家三父子早起围坐桌前,等着金飞燕伺候他们吃早饭·按理说金飞燕也应一并坐着等下人来拾掇,可她闲不住,真像个燕子似的飞来飞去,一边飞一边笑,手上不闲着,用餐刀涂好了黄油,将面包分发下去。
文寿接过碟子,习惯- xing -地说了句“thank you”,谁知金飞燕扬头一笑,真拿洋文回了他一句“不用谢·”·文寿一愣,接着微笑了起来:“金小姐说得很好。”
金飞燕仿佛打了个胜仗似的:“哎呀,”她低头将碟子端给关鸿名,轻声的喊了句这是鸿哥儿的,又抬起头:“是关少爷教得认真仔细·”·文寿知道自己不该和个女人一般见识,可他像是着了道似的,嘴角一翘:“大哥毕竟没出过国,既然我回来了,不如我来教你吧——金小姐别嫌弃我就是了。”
金飞燕手里尚端着自己的碟子准备坐下,坐到一半就愣住了,张口却找不到拒绝的词儿:这小混账,话全让你说了你乐意教,老娘不乐意学·关老爷在一旁拍着文寿的肩膀:“很好,文寿,你有这个心思,我很高兴,”关老爷笑得仿佛是老谋深算:“我以前怕你们有意见,总不好提。”
文寿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暗叫了一声糟糕··他自打早上起了床,眼皮就跳得厉害·小时候何妈妈教导他什么眼跳财,什么眼跳灾的时候,他走了神,导致当时他揉着眼睛,不知道要作何准备,只好学着大学里同学的习惯,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文寿咬着嘴唇,暗自骂了一句:妈的,忘记了,换了地儿,应该求菩萨的·关鸿名也放下了刀叉,洗耳恭听起来··关老爷不紧不慢:“日子嘛,就下个月吧。
正好你两个都在”,他一边说,金飞燕的脸上就消散了方才的惊讶神情,换成了柔情似水的羞涩,将身子往关老爷的身边靠··关老爷接着向后一招手,招来了身后的管家:“老顾,你过几天带他们俩去做套衣服,尤其是老二,”他朝文寿点了点下巴:“他长得快,几年没做了,做就做套好的。”
管家答应下来,又退回一旁··金飞燕眉开眼笑,扬武扬威似的娇滴滴地开了口:“我原来也不急,倒是老爷先急了呀”·关老爷的眼睛飞速地向下一瞟,才又看着两个儿子:“抽出空来,跟着老顾做个衣服,你们爸爸的喜事不多了。”
关鸿名平静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嚼他最喜欢的西蓝花,而文寿则是怔怔地看着父亲:难道自己以前都是猜错了,爸爸是真喜欢这只飞燕吗·临近傍晚时候,在平时,按理说是金飞燕得找关老师学学洋文了。
可金飞燕今天是非常的不乐意,比以往班头逼着她连轴转更加不乐意·文寿那一副不安好心的模样金飞燕暗自思忖,罢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是要当你头上的太太,关老爷一声令下,你说不定还得喊我一句娘呢··她心里想着,脚上却还是没挪步,直到文寿打开房门,热情地冲楼下的金飞燕喊:“来呀金太太,今天不学了吗”·这声金太太虽然是文寿喊的,可金飞燕还是受用了。
她不疾不徐地上了楼,寻思着自己得不卑不亢些··进了房门,金太太抬眼往床上一看,这才大喜过望:“呀,鸿哥儿,你也在”·关鸿名端坐在床,捧着那本《浮士德》,只向她点了点头:“文寿要我来帮衬着些。”
金飞燕对于文寿的印象顿时大有改观,乖乖地坐在了文寿的桌子边儿,笑着道:“文少爷,讲些什么呀”·文寿不慌不忙地先是和她拉起了闲话家常,直到无话可说了,便教她说了句“对不起,是我的过失。”
之类的道歉词··金飞燕学得很不舒服,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换了谁也不舒服·但她却还是假作浑然不觉地学了下去,还扭头问了问关鸿名:“鸿哥儿,我说得准吗”说罢她又看着文寿,装作方才是下意识的动作:“呀,我忘了,”她掩着嘴笑:“是我平时说惯啦。”
文寿手撑着下巴,望着大哥笑,眼睛却恨不得将大哥烧穿了··“金太太,咱也学得累了,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儿,”文寿将目光从大哥身上收了回来,接着从容地开了口,声音清亮,拿出了在大学里做学问的派头,竟真是认真地讲起了故事:“说这希腊故事里,有个女人,很了不得,开天辟地,叫盖亚。”
金太太的脑子里一时不太能搞清楚什么是希腊、什么是盖亚,为什么去开天辟地·但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心里隐隐地升起了些噩兆··“……这女人的第一任丈夫是谁呢金太太,您肯定想不到,是她的儿子。”
文寿一边说,脸上的笑随之也渐渐消失了,他说一句,眼睛里的逼视意味就深一分:“哦,她不一样儿,”文寿的语气轻缓:“她那个儿子是亲生的。”
金太太听到这里,脸上已然全部垮了·她往日里唱戏文,有句“字字诛心”,她今天算是明白了··那儿子是亲生的,不一样跟谁不一样·二人间的空气顿时凝固了,只有文寿的声音冰冷地在其间来回地撞:“咱们管这种女人叫什么呢金太太,我教您,原汁原味,得叫slut……”·话音未落,关鸿名的声音就将那堵空气击碎了:“文寿,你教这些做什么”·金太太面色惨白地咽了口唾沫,她听不懂那个词儿,但是想也不用想,这绝不是什么好词。
文寿被关鸿名打断,粲然一笑:“大哥,我听了这故事,感觉挺惊奇,就想讲给金太太听听嘛·”·关鸿名合上了书,走到了桌前:“这东西,去跟你的女朋友们讲——怎么不知道分寸”·金太太感激地望向了关鸿名,毫无由来地感受到了一阵温暖,这温暖让她脸上的冻冰也破了壳:“鸿哥儿,没事,左右我没有听过,文寿也是觉得有意思。”
文寿看着大哥,心想大哥要是能转过味来,自己也不必演这么一出指桑骂槐了·可是被大哥训斥,文寿也有些不高兴,他可怜巴巴地低着头,垂下了眼睛:“大哥,我错啦,弟弟错啦。”
关鸿名偏着头看他,又不忍心发火了,最后只拍了拍文寿的脑袋,对金飞燕道:“罢了·今天就学这么些了·”·金飞燕站了起来,脚上却颠了个趔趄。
这趔趄让她那些不敢对任何人启齿的心事也随之沉重地一摇,纷飞四散,仿佛六平城即将要来的雪··金飞燕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女人,竟然感到了害怕·文寿这个贱坯子……她这几日又怕又恨,却又只能拿身边的丫鬟撒火。
她拿着她的玳瑁梳子,将丫鬟喊到跟前来,生生地将丫鬟的头敲破了·丫鬟看着她,捂着脑袋抽抽噎噎地哭,血浸出她的指缝,看起来颇为骇人·金飞燕被丫鬟哭得清醒了一些,她想:赶紧收拾万一鸿哥儿看到了,万一他知道了,他最不喜欢凶悍女人了……。
于是她蹲下身,安抚这个丫鬟:“痛不痛呀说话到底痛不痛呀”·丫鬟呜咽着回答:“痛啊,太太,好痛。”
“去叫老霍给你包上,就说你是自个儿磕破了”金飞燕的手捏着她的脸:“要记恨就去记恨那个姓文的,画个符去咒他,把他咒死”·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走,以为她是疯了。
金飞燕没有疯,她发了一通脾气,如今陷入了恍惚·她觉得自己命苦极了,与关府相连的事,桩桩件件,全都巧妙地错了位置·她脑子里浮出一个想法来:去和关鸿名私奔。
这想法让她绽出了一个微笑,但这微笑转瞬即逝,她忽地跌坐在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一滴一滴地流下泪来··文寿想方设法暗示大哥无果后,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关鸿名的迟钝,给文寿助了一臂之力。
关老爷在迎娶三姨太之前,在关府举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宴会·他本来没有这个打算,然而他看金飞燕近来郁郁寡欢,又想她平日最爱这种热闹事,才想出这个主意。
宴会摆了五桌,临时搭了个酒台在客厅的最里侧·关老爷吩咐将平日里不用的灯全部开了,整个关府随着几声机械僵硬的电流响,金碧辉煌了起来··关老爷宴请的都是些生意场上的朋友,说白了就是来看个热闹,图个喜庆。
因此这些人对于酩酊大醉、昏天黑地这种事是很期盼的·人声嘈杂,却全是冲着金飞燕的··“关老爷,让三太太唱一个嘛”·“不唱吗三太太不愿意唱,那就喝酒吧”·“关老爷,您别替她挡,我们这是帮您做好事儿,到时候方便的可是……”这个荤笑话逗得关老爷大笑不已,一旁的金飞燕脸上也陪着笑,心里却冻住了。
她要进的门,门里的男人把她当个玩意儿·她的余光瞟到了关家的大哥,他坐在酒台边上,手里拿着高脚杯·金飞燕凄惨地想:要是鸿哥儿在这,必定会横眉怒目,必定会喝止他们,必定会替我解围……。
·这妄想走得很快,金飞燕接过对面不知是哪个登徒子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谁知对面那人长大了嘴巴:“啊哎呀”·金飞燕看着他,眯着眼睛笑起来:“怎么样我喝完啦”·那人故作惊奇地摸着下巴:太太好酒量啊这可是俄国的酒,诨名一杯倒”说罢,抚掌大笑起来,惹得周围一起为金飞燕的壮举鼓起了掌,关老爷皱了皱眉头,到底也没说什么,只让金飞燕万一不舒服,就上楼去歇着。
金飞燕起初还觉得烈酒烧喉,但这烈度渐渐地也没了,她看着周围的人朝她笑,继续给她倒酒·她跟着笑,笑得脸都发麻·她想,原来当太太就是这样的吗当关家的太太,竟然不过如此吗老爷——她看向关老爷,关老爷却并没有看着她。
不过一刻时,“一杯倒”开始作用了·她被酒精软化了··她舒服极了,飘飘欲仙了·她的脑子发热,手也热,脚上软绵绵的·她有些混不吝的意思,笑着想:我怕什么呀谁也奈何不了我,我怕什么呀我金飞燕,我什么时候窝囊过呀·她仿若无骨,却还能站起来,这么一站,众人的视线就聚焦在了她身上。
金飞燕俯视众人,她头一次以这么高的姿态去审视别人·她低头一笑,接着扬起了脖子,“咿——喂呀”地一声,仿佛是吊了个嗓子··在场各做各事的五六十人,此时齐齐地看过来,起哄道:“三太太要唱啦唱一个呀”·关老爷的手在下扯了扯她的旗袍,暗示她别再丢人现眼,却不料金飞燕轻轻地拍开了他的手。
“王八蛋我才不给你们唱,滚蛋吧”·此语一出,举座哗然·关老爷大喝了一声:“金飞燕”·金飞燕转过身,扭头看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笑,像是蓄谋已久而得逞的报复。
她的脚不稳,踩棉花似的,走到了酒台跟前·关鸿名在酒台上已经愣住了,他盯着金飞燕看,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她要干什么··“鸿哥儿……”金飞燕喷着酒气,一张脸红如晚霞,她站在关鸿名对面,取下了头上的一串翡翠珠,丁零当啷地晃着响:“我唱给你听呀”·关府登时笼入了死寂。
文寿本来坐在一旁的桌上与外行的众人洽谈,此时他捏了一手的汗,推了凳子,迈步就要走到大哥身边,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喊:“老顾何妈妈把她带上去把她带走”·关府内的仆人已经傻了,听了文少爷的呼喊,一个个才苏醒过来,手忙脚乱地要往金飞燕身边挤。
但是太迟了·金飞燕已经开腔了·她太久没有唱,声音已不复当初金七九的透彻明亮,是沙哑而疲惫的开腔··“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金飞燕用珠串压在手心打着节拍,嘴角弯了起来:“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她踩着高跟鞋子,依旧伶俐地转了个身·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险些要盖过她的声音去:“是关大少爷——”“难不成……”·“别唱了shut up”文寿已经冲到了她身边,急红了眼,死死地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旁边拉扯。
金飞燕浑然不觉,眼神黏在了关鸿名的身上:“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她对着关鸿名,脸上依旧是混沌的笑,笑得春风沉醉,又带些隐约羞涩,仿佛回到了少女的年纪。
仆人一拥而上,捂住了她的嘴,七手八脚地将她抬上了楼·金飞燕手里的珠串在一片拥挤中落在了地上,一颗一颗地散落开来,和屋内的余音杂糅,成了一句破碎的收腔。
第十章 ·老顾管家是脑子转得最快的,他见众人皆是抻长了脖子去看这个绝顶的热闹,急忙熄了楼上的灯,拦下了还想跟着去看金飞燕的好事之徒,大声说道:“各位爷我们三太太今天喝上了头,出丑了见笑,见笑各位请回吧”·顾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将客人连推带拉地撵出了门外。
文寿见状,也向那几位洋鬼子解释了一番,好说歹说,也给送出了门··老顾这边阖上门刚歇口气,就偷瞄了一眼关老爷的脸色——这一瞄,顾管家顿时打了个寒颤,支吾道:“老爷,我、我去看看三太太。”
关老爷正襟危坐在方才的位置上,身体还朝向着关鸿名·他取过了靠在椅子旁的手杖,对着老顾的背影道:“等她醒了,抬她下来·”·老顾回过头:“老爷,这是要……”·关老爷低下了头,眉目沉在了- yin -影中:“把她送回十里巷。”
十里巷是金飞燕在飞黄腾达、摇身一变成为金太太前的住处·此巷无甚特别,只是又脏又臭,盛产苍蝇老鼠··关府楼下只剩下了关家父子三人··文寿咽了口唾沫,走近了关老爷:“爸爸……”·关老爷横起手杖,挡住了他。
“关鸿名·”关老爷低声喊道,声音可称是平静··关鸿名从头愣到了尾,到这时才如梦初醒,手上的酒杯应声而落,碎了一地·他站起身,面色苍白,茫然无措地走向了父亲。
关老爷面无波澜地用手杖点了点脚下的一方地毯:“跪下·”·关鸿名如今明明已经是一座山似的,却还是像孩提时候一般,一句话也不反驳地就跪在了父亲面前。
·关老爷低头看着他,毫无预兆地,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响彻屋宇的耳光·关鸿名的脸歪向了一边,文寿顿时倒吸了一口气,合身扑了过来:“爸爸”·关老爷根本看也不看文寿,将他一推搡,接着反手又是对着关鸿名一耳光:“你勾引她,还是她勾引你”··关鸿名挨了两巴掌,鼻子流出了血来,脸上渐渐浮出了指印。
他缓缓地扭过头:“我没有·”·关老爷微微仰起脸,接着一屏气,用手杖狠狠地击向关鸿名的臂膀,隔了层衣服,依旧听得见皮肉的闷响:“你放着她勾引你你想看你老子的笑话”·关鸿名纵使身体健壮,依旧被他打得倒向了一侧,伏在地上闷声地咳。
文寿吓得几乎有些呆滞,他头一次知道原来父亲勃然大怒是这个样子·他看着大哥,仿佛是痛在了自己身上,又一次走上前来,死死扣住了关老爷的手臂,扑通一声也跪在了地上,眼睛已然红了,即将要流出泪来:“爸爸哥哥嘴巴笨,你让我说你先打我吧”·关老爷看不见文寿似的,他用手杖抬起关鸿名的脸,接着用杖尾死死戳进关鸿名撑在地上的手背,语气仿佛是稀松平常:“她肚子里是谁的种”·关鸿名被他戳得一声痛哼,头低了下来,鼻血顺势滴在了地毯上。
他仰头咽了一口,却冲着了气管,剧烈地又咳起来:“我没有、我没有碰过她·”关鸿名对于金飞燕有孕一事毫不知情··“爸爸,大哥怎么会做这种事爸爸”文寿急急地膝行向前,半个身子拦在关鸿名身前,攥住了关老爷的杖尾。
“松手·”关老爷低声道,又见他不松,干脆一甩手杖,将文寿一把推开,俯视着关鸿名,弯腰揪起了他的衣领,盯着那双自己从来就不大喜欢的灰白眼睛:“打明天起,你就不必住在关家了。”
说罢,关老爷手一松,看也不看文寿,跨过他就要走··关鸿名本来神色木讷、若不是淌着血甚至看不出他在挨打的一张脸,顿时有了可称是激烈的表情,他朝着关老爷的背影依旧在辩驳:“父亲,父亲,我对着我娘发誓,我绝没有……”·文寿仿佛是被雷击中了,他站起身,甩下手杖,一把牵住了关老爷的袖子:“爸爸、爸爸,我知道爸爸你是说些气话”·关老爷背对着他,并不发一言,一振衣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安顿好了金飞燕,关府的家仆三三两两地都下来了,见了关老爷,皆是噤若寒蝉··文寿见状,赶紧扶起遍体鳞伤、神情呆滞的关鸿名,将他扛回了他的卧室,接着小跑下来,到何妈妈的房里拿了跌打肿痛的药膏,又回到楼上,预备自己给大哥上药——若是让下人来做,七嘴八舌,不知又会说些什么。
关鸿名倒是不怎么感觉疼痛,只是关老爷的话让他一时神思混沌,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鼻血滴了一小片床单··“大哥,仰头,”文寿仿佛是已经在劫难之中迅速地冷静了下来,他解开关鸿名的衣服,无心欣赏春光,只是红着眼睛,仔细地检查着伤口:“爸爸、爸爸是气上了头,为什么要拿你出气……大哥,你不要慌,事已至此,只有我们一同想想办法。”
关鸿名一言不发,只听话地扬起了头·他心中朦胧地觉得文寿竟是有主意的,仿佛他在短短一时间,已经成长得像个大人了··“这门是过不成了,爸爸好面子,肯定不能让你待在家里,他眼见你也是心烦,”文寿小心地将药膏涂抹在大哥的身上,吹了口气:“疼不疼——爸爸气也罢了,气也是一时,我看,大哥你不如暂且避开,等过了这么一阵再说……大哥的签证前些日子不是也办下来了吗”·关鸿名自觉得鼻血停了,这才平视着文寿,眼睛眨了眨,脑子缓慢地开始恢复了转动,文寿的意思,是让他也远渡重洋,去美国。
文寿见他愿意动弹,至少还没有过于精神脆弱,放下心来,抓过大哥的手,继续在伤口上涂涂抹抹,刻意将事情说得轻描淡写起来:“咱们家在那边有过合作的也不少,大哥,你去了美国,该干什么便干什么,我和爸爸通信,他什么时候脾气软了……”·关鸿名听了他的话,茫然地盯着床单,又将脑袋深深地埋下,垂下眼皮,形容颓唐,他心里不太愿意去承认自己被父亲赶走这件事:“文寿,这事情,真是我做错了吗”·文寿尚举着棉花棒,见了大哥这个样子,有些心痛,便将药瓶子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挑关鸿名没有损伤的位置下手,将关鸿名搂了过来。
“大哥,不是你做错了,但你也有错·”文寿的脸颊贴着关鸿名的耳朵,轻轻地抚着关鸿名的背:“大哥错在太迟钝了·”·关鸿名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想挣开他,然而文寿不让他溜掉,继续搂住了他,语气轻柔缓和,仿佛说给金飞燕,又仿佛说给自己: “可架不住有些人蠢,明明知道钝刀子伤人最疼,还去往刀口上蹭。”
关鸿名的脑袋于是顺势抵在文寿的肩上,他的痛觉渐渐复苏,声音有些发闷:“她痛不痛我不知道,我如今是真疼了……”·文寿急忙松开了他,又小心地俯下身,往关鸿名的伤口上吹气,皱着眉头道:“爸爸也真是的。”
关鸿名看着他的动作,仿佛想起了些什么似的,恍惚地低声道:“我小时候挨打,你老这么吹气·”·文寿并不抬起眼睛,只是专心地又将药给涂了一层:“可不是么,大哥挨打,我比你……”·话音未落,只听门外突然传来踢踏磕碰声,接着便是金飞燕的尖锐叫喊:“松开我关鸿名关鸿名”·关鸿名听到这声音,看了一眼,复而转过头来,垂下了眼睛。
文寿的火气还有余温,扔下药瓶子,一下就站了起来:“她还来劲了”他扭头对关鸿名道:“大哥,你别管,我去打发她·”·说罢,文寿大步出了门,接着反手将门关上了。
门口的金飞燕已经成了灰飞燕,她的妆已然花了大半,头发也不再服帖,而是蓬松凌乱,增添了一些疯癫气息·她瞪着眼,看着文寿,脸上皱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出来干什么鸿哥儿呢”·文寿俯视着她,却并没有回答。
他看向了金飞燕身后的家仆:“傻愣着干什么带走”··家仆们面面相觑,畏畏缩缩道:“她说她肚子里有关老爷的孩子……”·文寿不耐烦道:“老爷呢”·“老爷在屋子里,不见人……”·文寿这才将脸朝着金飞燕:“金小姐,关太太当不成,还想当关少奶奶”·金飞燕用手攥住了文寿的衣领,引得家仆们一阵叫嚷,却听她换了气焰,只低声开口,仿佛是在恳求:“你让我见他,你让我见他,我都是为了他……”·文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她的手从自个儿身上拿了开,露出了笑:“金小姐,全是你自作多情罢了,大哥眼里什么时候有过你”·金飞燕听了这话,抬起了头,盯着文寿的眼睛,良久,她竟然也笑了。
她踮起脚,将嘴唇靠近文寿的耳朵,轻声道:“你嫉妒我,对不对”·文寿一愣,猛地将她推开,只见金飞燕跌坐在地,捧腹大笑:“五十步笑百步你以为你有什么好下场”·周遭仆人皆以为她是发了癔症,不敢乱动,谁知她笑够了,自己又站了起来,指着文寿的鼻子,凶神恶煞地骂起了下三滥的玩意儿:“狗东西不要脸滚你的吧”·文寿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却又不好和个女人对骂。
焦急之时,谁知身后的门此时突然打了开,竟是关鸿名露脸了·他探出身,环顾一周,眼神在疯疯癫癫的金飞燕身上停了一时,便沉声道:“快送走·”·他本不想插手,却又听不得有谁骂他的这个弟弟,下意识地就要来替他出头。
金飞燕见了他,仿佛恶狗扑食,伸出手就要去门里抓住关鸿名,尖声喊叫道:“鸿哥儿呀”,仆人们见状,又因方才得了大少爷的命令,这才敢将金飞燕围拢起来,架下了楼。
金飞燕被拖曳下楼,脚后跟在台阶上磕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她伸出涂得艳红的指甲,流着眼泪,却还要声嘶力竭地喊他:“关鸿名,关鸿名——”·金飞燕被关府的家仆们擒着,一路上又是哭又是笑。
又是喊着“老爷、老爷”,又是喊着“鸿哥儿、鸿哥儿·”·及至到了十里巷的巷口,众人将她往巷口一扔,扔麻布袋子似的,拍拍手就走了。
她跪坐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地一响·几个耳朵机灵的巷内居民点亮了灯,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里头不乏金飞燕的老相识,此刻定睛一瞧,竟然瞧出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金七九,尖叫起来她的小名儿:“哎哟,贱七九”·巷子里的灯越点越多,延至百米处,才遇见了一间黑屋。
这屋子是金飞燕的老家,里头凄清破败,仿佛在等谁回来··接近子时,六平城下起了雪··文寿自告奋勇,在给关鸿名按着腿,一瞥窗外,先发现了·他扭头看着窗户,轻声道:“大哥,可算下雪了。”
关鸿名伸着腿坐在床上,盯着窗外也在看·他看着窗户沿上反复落下而立即融化的雪花儿,无端地想:下一次见到六平城的雪,得是什么时候·第十一章 ·翌日的关家饭桌,顾管家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用途,站在了桌边准备。
文寿和关老爷坐在桌旁,唯独少了关鸿名··关老爷只当是没见过这个人,神色如常,招呼文寿道:“吃吧·”·文寿答应一声,没滋没味儿地嚼了几口:“爸爸,”他打量着爸爸的气消了一些,斟酌着开口道:“金飞燕昨天被送回去了。”
关老爷端起粥喝了一口,面不改色,点了点头··文寿放下了刀叉,索- xing -和盘托出了:“家里一时容不下大哥,我准备带大哥去美国·”·关老爷的手一顿,抬眼看着他。
“我知道爸爸你不会真的不要大哥了,”文寿低下头:“可是人言可畏……”·关老爷一挥手,提起关鸿名,关老爷依旧是盛怒未却,老子被儿子抢了女人,换了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随他的便,滚得越远越好我一分钱也不会多给”·文寿听了这话,苦笑一声:“爸爸,你对大哥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关老爷对这个问题表现出了不耐烦,他懒得解释,直接对文寿也没了好言语:“自作多情”·文寿对父亲的态度无可奈何,但隐隐却又有些不可告人的暗自庆幸:爸爸能狠下心把大哥赶走,不捡这个漏,我岂不是天下第一傻帽·文寿心中转着圜,面上伪装出了略有委屈的模样:“爸爸,我过几日就带大哥走,哎……您早些消消气吧。”
关老爷横眉怒目,一拍桌子,这平白当了缩头乌龟的怒岂是好消的,他忍不住教训起这个一贯溺爱的小儿子来:“你懂个屁”·一顿饭就这么吃得硝烟四起。
文寿战战兢兢吃完了饭,赶紧借口走了开,去佣人房里差使了何妈妈道:“何妈妈,帮我和大哥收拾收拾行李·”·何妈妈从房里出来,走近了他,搓着手,垂下头叹了口气:“大少爷也要走了吗”·文寿拍拍她的肩膀:“是。
不得不走了,您知道,出了这事,大哥不好呆下去了·”·何妈妈点点头,心中有些空落:“那么……什么时候回来呢”·文寿和她一同上了台阶,也不作什么承诺:“说不准,或许明年,或许很多年,总会回来的。”
何妈妈站在关鸿名门外,握着文寿的手,停滞了许久,忽然就有些哽咽:“大少爷手脚笨,遇事总是闷着,自个儿照顾不好自个儿,文少爷,我拜托您,他是关太太唯一留下的……关太太还在的时候……托我,我……”话音未竟,何妈妈一抹眼睛,已是落下了泪来。
·文寿听了,心里也有些酸,他搂着何妈妈,拍着她的背,声音轻缓:“何妈妈,我绝不会让大哥受什么委屈,放心吧·”·关家兄弟二人没有想到,顾管家带他们做的崭新西服,竟是在告别的时候派上用场。
说是告别,场面实则惨淡,天雨大雪,关老爷拒不见关鸿名,只有仆人们围了一圈儿,冷得瑟缩在门内,低头送他们走·倒是何妈妈,她切切地送了几步到门外,寒风一吹,不得不又回去了。
关鸿名回头看了一眼关家的门脸,在大雪之中,关家的外表终于显出了一些萧条颜色·关鸿名的伤春悲秋,背井离乡之意还没开头,忽听得文寿在前头喊他·他扭头定睛一看,文寿站在几米外,站在漫天飞絮中,头发和肩上落了些雪花。
他脸冻得发白,嘴唇却还红着,架着金丝眼镜,细长的眼睛盯着关鸿名,显出了一些未经修饰的冶丽来·关鸿名看着他,却没有开口·这场景里的文寿让他感觉熟悉,却又十分新鲜,有些朦胧而古怪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在两人之间翻腾了一会儿。
·文寿丝毫未察,只催促他道:“大哥,上车了,走吧,走吧·”·见关鸿名走得近了,文寿便向他伸出了手,用冻僵了的脸挤出笑道:“大哥,冷不冷手给我,我帮你捂捂。”
关鸿名壮实耐寒,并不觉冷,却还是不自觉地把手伸给了弟弟:“我看你更冷些——走吧·”·——·一连串的事情生得太快,以至于到了文寿和关鸿名安放完了行李,并肩站在甲板上,吹着寒风眺望六平城时,他才想起来问一句:“大哥,你去美国,银行那边……”·关鸿名裹紧了衣服,立起了大衣的领,并没有看文寿:“你现在才想起来——早就打点好了,电报也发出去了。”
文寿这才放下心来,脸上一笑,心里暗自道:不愧是大哥,自己还差那么一点儿火候··六平城被一浪接一浪地拍得远了,关鸿名才收回了目光,语气有些茫然:“到了那边,万事重头……”·文寿知道大哥头一次出国,到底是有些紧张,又看他情绪低落,干脆一搂关鸿名的肩膀,调笑他道:“大哥放心,还怕弟弟我养不活你吗”·这话一出,将关鸿名也逗笑了:“文少爷好志气。”
船行二十日,抵达西海岸时已然是隆冬深夜·二人下得船来,无暇欣赏异国景色风光,急急忙忙就要去找旅馆安顿下来·谁知找了几家皆是碰壁,最后一家的旅馆老板- cao -着极重的口音,告诉他们独剩一间,爱住不住。
关鸿名看文寿的眼眶都冻得红了,立即道:“就这儿了,”话出口才想起得改说洋文,又重申了一遍,这才定下地来··文寿拖着行李上楼,还跟关鸿名抱怨:“大哥,这老板够黑心的,冲咱狮子大开口来了……”·然而推开了房门,文寿放眼一看,立刻在心中就收回了对老板的咒骂:这房间就一张床。
关鸿名看着这张床,倒是没有什么想法:“挤一挤,将就一晚上·”·文寿太愿意将就了,要不是这个房间漏风,他愿意再多将就几日·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才刚想到这儿,关鸿名便道:“收拾收拾就睡吧,明天去租个房子。”
二人冲完了热水澡,正是困意渐浓,关了灯,各捡了一边儿,准备上床睡觉了··关鸿名方才翻找了半天,发现只有这么一床被子,又想起文寿是最怕冷的,于是此刻他侧着身子,伸手将文寿捞了过来,和自己挨在了一起:“靠近点儿,热些。”
文寿本来还在盘算怎么着才能拱进大哥怀里去,谁料想大哥竟然主动投怀送抱了文寿堪称是受宠若惊,跟着关鸿名的力道凑了过去,蜷起身子,将脸靠在了关鸿名的胸口,顺手将胳膊搭在了关鸿名的腰上。
这个动作流畅自然得让文寿甚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把头又探出被子,却听关鸿名在他头顶上开了口,声音还带些笑:“你小时候就爱这样,长大了竟然还没忘·”·文寿在黑暗中红了脸,他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爱这样”,只好手足无措地解释:“我、我怕大哥不舒服,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关鸿名没说什么,只将他的手重又牵过来,才开了口。
他声音低而平稳,带些柔和气息:“你小时候好哭,哭得何妈妈都烦了,她就打发我来——你还记不记得”·文寿心里暗暗地感谢了何妈妈,将手再次搭在了关鸿名的腰上。
他听着关鸿名的话,朦胧地觉出大哥在夜里仿佛会卸去盔甲,比平日里温柔得多·文寿竭力地在黑暗中平复了下来,放松了语气:“是吗我真是不记得了……我那时才几岁”·关鸿名认真想了想,回忆道:“是很小。
我躺在你旁边看书,怕你有什么动静,我又不及看到,就把你的手放在我自己身上·”·文寿将额头抵在关鸿名的温热胸口,大哥的身材管理得当,胸口上的肌肉有种柔软的触感。
文寿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现在就这么死了倒是值得了·于是他这语气就好似冰山融雪般地惬意舒缓:“我原来有这么烦人吗”·关鸿名下意识地摸着文寿的细软头发,异国他乡流动的寒冷空气让他一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是时光倒转了十八年,在他怀里的依然是那个苍白弱小,只会絮絮地缠着他,腼腆微笑的文寿弟弟。
“我一来,你就不会哭·”关鸿名拍拍他的背,下了定论:“是个好弟弟·”·文寿在关鸿名的怀里闷闷地一笑,不说话了··这话他在心里回环了无数次,望着关鸿名,就想起来无数次:他不止想做个好弟弟。
若是说起来,他想做的这个弟弟其实很坏,坏极了,坏到想把自己的哥哥拴在身边,据为己有··“大哥……”文寿喃喃地喊道,又将自己贴近了关鸿名。
关鸿名摸了摸他的后背,对文寿暗地里转的心思毫无知觉·他呼吸绵长,声音轻缓:“睡吧·”··——·翌日清晨,文寿被这房子里呼啸漏风的声音吹醒了。
醒是醒了,他却不睁眼,伸手摸了摸身边,发现大哥起得更早·他这才抬头一瞧,见大哥正在盥洗室内,对着镜子打领带··“起来了”关鸿名余光瞟到了他,并没有偏头。
文寿迷迷蒙蒙地应了一声,在床上打了个滚,当做是热身运动,而后才捡过一旁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其动作散漫,歪歪倒倒,若不是寒风吹拂,恐怕又要再睡过去。
待他磨蹭了七八分钟的功夫,总算是穿妥当了,扭头又去看关鸿名,当即一愣:大哥还在系领带··文寿猛然想起了临行前何妈妈的殷殷叮嘱,心下一转,立刻迈步走到了关鸿名跟前,望着大哥胸前的死结,试探着问道:“大哥,你不会系领带吗”这话一问,他就回想起大哥在船上时,除了第一日脖子上系了个漂亮的马车夫结,便再也没有打过了。
关鸿名手上的动作一僵,咽了口唾沫,没想到还是被文寿发现了·他当即有些不好意思,还想开口挽回些颜面,不料文寿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一边研究那个死结的解法儿,一边笑话他道:“大哥,你今年贵庚啊”·关鸿名有些挂不住,面上微微发红,干脆别开了脸,嘴上依然在辩驳:“往前有何妈妈,往后有太太,我不学它也无妨。”
·文寿刚把死结解开,重新挽了个花式,这么一听,当即将领带结用力地往上一推:“大哥哪里来的太太”·关鸿名被他勒得一咳嗽,脱口道:“这不是有你吗”·文寿的手一顿,抬起眼,眼神闪烁地看关鸿名,眼底是一出春池微澜。
大哥总是这样,他心想,以大哥的脑袋,多半是有口无心罢了·可他就是禁不住大哥的这种话,脑子里浮想联翩,倒是自己先害臊了·文寿干脆一低头,将结拖了些下来,顺着大哥,假作不经心道:“那么……大哥,我问你,是弟弟好,还是太太好”·关鸿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他灰白的眼睛眨了眨,继而愣愣地一笑,拍了拍文寿的手背,最终却并不言语。
他隐隐地觉察这答案对于文寿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但至于是什么意味,他却想得不太明白··倒是文寿,见他不说话,觉得空气僵硬,于是佯装了生气道:“大哥要是觉得太太好,那么以后我就不给你打领带了”·关鸿名轻轻地推他一把,笑了开来:“小兔崽子,刷牙”·第十二章 ·一刻后,二人打点行装,梳洗完毕,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出了门,预备去外头找间像样住处。
这是关鸿名头一次打量这个异乡城市·道两旁种植的与六平城不同,是一些高大而光秃的棕榈,间或有些人家,围墙栏杆里爬了藤蔓出来,看上去热闹一些·这里的房子大多矮胖,路过个下坡,一眼望下去,仿佛能直望见太平洋似的。
来往的行人也比六平城少得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形色懒散,见了两个陌生的黄种人面孔,有的也会多看几眼··文寿走在关鸿名身边,穿着一件深灰的呢风衣,围着短围巾,蹬了靴子,一蹦一跳地:“大哥,我知道前边有个租房子的老太太。”
关鸿名看了很好笑:“老太太就老太太,你蹦什么”·文寿拉过大哥的手,也笑起来:“蹦起来不冷,大哥你摸我手心,很暖和”·确实很暖和。
关鸿名点点头,顺手将文寿的手揣在了兜里,不劳他蹦了·他脸向左侧望去,却只看见了日光的毛边儿:“是不是太早老太太起床了吗”·文寿自从上学后,就从未有和大哥这样亲密地牵着手逛大街的印象。
他此刻借着晨光熹微去看关鸿名的侧脸,大哥的眼窝深,鼻子挺,脸上轮廓鲜明,尤其是他的眼睛,日光一照,在里头映出了寻常人难有的色泽··“大哥,你今天很摩登。”
文寿赞叹道,“你的眼睛……实在是很漂亮·”·关鸿名平白无故,骤然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赞,皱起眉头,耳朵冒了些红:“胡说八道,哪有夸男人漂亮的”·文寿知道他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羞赧罢了,于是偏过头来接着说:“大哥,你其实很高兴,是不是”·关鸿名在衣服兜里攥紧了文寿的手,将头微微地侧向一旁,低声地教训他:“唉,你……不要闹了。”
他们选择住处的余地其实很小,既要离文寿的学校近,又要离关鸿名的工作银行近,房东也得平易近人些,有些见了亚洲面孔就要叫骂的,万万是要不得·最要紧还得大小得当,租金适合——毕竟关老爷说到做到,真的没有多给一分钱。
好在关鸿名几年工作下来也略有些积蓄,二人逛了一上午,文寿挑东挑西地嫌些房子不够通风采光、卧室不够宽敞的问题,而关鸿名在心里暗暗地计算了一长条的账目,二人意见中和,总算是敲定了一间各自折衷的住处。
这房东是个马来男人,长得和蔼敦实·身在异乡,见到租客的兄弟两人同为黄种人,自然是要热情礼貌些·他会说些中文,磕磕巴巴地拿中文自我介绍了一番,说是姓陶,祖上来自福建。
他老婆亦是马来人氏,在一旁抱着孩子,不多言不多语,静静地微笑·这孩子倒是长得好看极了,是个女孩,不过二三岁的年纪,头发短,细细软软地贴在脑袋上,面貌则是综合了夫妻二人的优点,生得像个玉雕娃娃。
关鸿名谈生意上是一把好手,此时正和房东在旁洽谈,文寿插不上嘴,便去逗那个孩子,拿洋文问她:“小美人,你真好看,你叫什么”·小美人的妈妈开心地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示意她说,才听小女孩抓着妈妈的衣服,小声害羞地回答:“Azura……”,是个马来名字。
文寿冲她笑,向她伸出双手:“我叫你祖拉,好不好祖拉,让我抱一抱你,好不好”·阿祖拉冲他眨了眨眼,身子往妈妈的怀里缩成一团,显然是不想给他抱。
·陶太太抱着她摇了摇,也笑:“她有些害羞,总是这样·”·文寿不在意,只点点头,称赞道:“太太真幸运,这孩子很可爱·”·说话间,关鸿名那边和房东相谈甚欢,条约谈妥,已然是要答应住进来了。
“那就不多打扰了,晚上再见·”关鸿名说罢,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朝文寿使了个眼色,预备要走了··谁知他一站起来,阿祖拉就从母亲怀里扭过了头,向他伸出小手,哦哦呀呀地叫了起来。
陶太太顺着祖拉的意思,朝关鸿名走去,祖拉探出身,用手要去摸关鸿名的下巴·关鸿名不知所云,匆匆回想:今早刚剃了胡子,应该不扎手·便坦然地让她摸。
房东在一旁拍了拍关鸿名的肩膀,觉得自己这个房客招得很值当:“关先生,我女儿看来是很喜欢你啊”·关鸿名讪讪地笑,实在不知自己哪里讨小孩子喜欢。
倒是文寿站在一边,心里有些嘀咕:“这孩子方才还不让我抱,现在倒是不害羞了”,嘀咕完这一句,文寿又有些好笑:“活见鬼,怎么谁都喜欢我大哥三岁看老……我得防她个十四五年不成”·——·忙忙碌碌了一个下午,兄弟二人总算是搬进了陶氏夫妇的楼房中。
好在只是二楼,搬家工作并不如何辛苦··且忙完后,房东为了表示热烈欢迎,邀请他们到家中来共进晚饭·二人求之不得,当即收拾收拾便去了··陶太太忙于厨房,又见关鸿名与陶先生正在谈话,只好将祖拉放到了闲着没事坐在餐桌边看杂志的文寿腿上:“文先生,麻烦你了”·文寿这才回过神,用手环住了祖拉,将她翻了个面,脸朝着自个儿。
祖拉显然对这个位置不太满意,挣扎着想要落去地上··文寿不让她落:“地上凉,”说罢,他伸出手摸了摸祖拉的脸,用手指摩了摩,觉得这仿佛凉豆腐似的触感相当奇异而舒适:“当心冻坏了你的漂亮脸蛋”·祖拉朝他噘起了嘴,倒真是不扭动了。
文寿看着她的小模小样儿,从前还对她有些偏见,此刻心里忽然就愉悦了起来:“原来小孩子是这么有趣的吗”他想起西方油画中撅着屁股,带着小翅膀的天使来:这些天使的脸蛋,想来也是嫩豆腐似的,若要是生气,难不成也对上帝噘嘴吗·这么一想,文寿当即就喜爱祖拉到了极点,将她牢牢地箍在臂弯里,往她的厚厚棉质小夹袄上深吸了一口气:“Azura”·阿祖拉不想跟他亲亲热热,她呀地一声,用手拍了拍文寿的脸。
文寿望着她,心里想:“小孩子真好往后,我也要和大哥……”思及至此,他又陷入了两难:大哥生不出来呀万一去领养,养不到如同祖拉这么可爱的,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吗·陶太太忙不迭地将饭菜悉数地端上了桌,看这菜式酱料,仿佛是一桌马来菜。
文寿和阿祖拉双双停止争斗,看向了桌上冒着腾腾热气的碟子·倒是关鸿名和陶先生,仍旧不为所动,皱着眉头俨然在共商国是··文寿将阿祖拉单手抱住了,逗她道:“你刚才想让谁抱把他叫来叫他一声喊他吃饭”·阿祖拉的脑袋立即望向关鸿名,却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文寿接着笑:“祖拉,我教你,关——哥——哥——”·祖拉将手指放在嘴里,眨了眨眼睛,思虑良久,最后冲着关鸿名,喊出了一声:“宽、宽——”·这么大声一叫,陶先生抬起眼笑了一声:“关先生,在叫你呢”·关鸿名随即也侧过了头,他向饭桌上一瞧,脑子里当时就有些发愣。
陶家餐厅上悬的吊灯打开着,- she -下的灯光暖而明朗·文寿坐在灯下,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眼睛看着关鸿名,偏着头微笑·他的轮廓在灯下显得鲜明起来,使他看起来成熟而温和。
他的怀里抱着祖拉,祖拉张着嘴,嘴角还有些口水,朝他伸出了小手··这场景像是一张生动的画,唤醒了关鸿名一些朦胧的、对于家庭久违的向往之情··他的脑子里闪过遥远的几位小姐的脸,走马灯似的变换起来。
但这些面孔却始终模模糊糊地揉在一起,看不清详细,到最后,竟然凝结成了面前这位朝他微笑着的文寿——关鸿名一惊,怎么会是文寿·祖拉看关鸿名不动弹,依旧宽、宽地喊着,文寿笑了起来:“大哥,你来呀,你来抱抱她”·关鸿名晃过了神,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迈步走了过去,从文寿的手里接过一个兴奋洋溢的祖拉:“小心些。”
由于他是长子,后面又有文寿,故而他对于抱孩子这事是有经验的,调整了姿势后,关鸿名刚站在文寿身边,就听文寿抬头道:“大哥,小孩子真有意思”·关鸿名望着祖拉,心里还疑惑着,好端端的,怎么脑子里会冒出弟弟来因此他只支吾着,喃喃道了声是。
他不知为何,此刻心中仿佛骤然被谁给攥住了,这心绪奇特之极,关鸿名此生是头一回生出这样的无可奈何、却又按捺不住的感受·这手越攥越紧,越攥越用力,将关鸿名禁锢在了原地,甚至让他毫无来由地皱着眉头,不敢去看文寿的眼睛。
关鸿名抱着祖拉,拉开座位坐下后,闷头想了想,好久才想出缘由来:天天跟着文寿,什么小姐太太都没有见过,倒也是只能想到他了·他心里有些好笑:他和文寿怎么成家兄弟两个当一辈子老光棍吗·然而文寿对于大哥内心极其罕见的柔肠百转并不知情,在一旁吃得快活得要命,一边往关鸿名碗里夹菜,一边称赞道:“陶太太,好手艺,下次也教教我”·二人吃完晚饭,纵使祖拉再三挽留,也还是上楼去,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这房子在文寿看来相当不错,坐北朝南,意味着白日里不须开灯,自有阳光- she -进来,就会显得室内窗明几净,桌上铺的白红相间的桌布,要是放个面包篮在上头,就很有几分美式风情。
美中不足,就是这房子恰好有两件卧室,文寿和关鸿名的房间相邻·他满以为自己能跟大哥接着同床共枕···关鸿名对这个房子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我原以为家里就不错,现在看来简单些更好。”
文寿洗完澡,坐在麂皮沙发上,打开一旁的昏黄落地灯,伸长了腿,惬意地长吁一口气:“大哥,好日子要来啦·”·这话若是让几日后的文寿自个儿再听见了,简直是要扇自己一巴掌。
何妈妈说大哥“照顾不好自己”,此言非虚·大少爷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知道什么家务琐事·且每日还要往银行谋生,确实也没什么功夫做。
文寿不日前惊奇地发现,大哥竟然不知道他的衣服是天天被何妈妈熨烫,才会如此平整·关大少爷以为这衣服放一晚上,褶皱就会自然消失·于是他去工作前,拿着西服愁眉苦脸地来找文寿,不知如何是好。
文寿哭笑不得,赶紧找陶太太借了熨铁来,小心翼翼地帮大哥把衣服熨了··从此以后,帮关鸿名熨衣服也成了文寿的每日功课·关鸿名偶尔见他熨得辛苦,主动地提出要来帮忙,文寿寻思自己还得做饭——指望大哥会做饭,不如指望祖拉爬上灶台去做饭——就将熨铁给了他。
谁知还没多久,文寿就已然闻见了糊味·文寿抓着锅铲,神色慌张地跑过来察看,开口只问:“大哥,烫到你没有”·关鸿名倒是没有大碍,只是这衣服死相难看,已被烫成了面窝。
文寿看着这衣服,很是心痛,算道:“大哥,三百大洋,一下没了二百·”·关鸿名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预备将这衣服团起来丢掉:“也就三百罢了……”·文寿拦住了他,将衣服拿过来,叹气道:“大哥,你又忘了吗这不是在家里,不能大手大脚的。”
关鸿名一愣,倒确实是警醒了·他觉得自己被弟弟教训了,并且教训得有理有据,不由得微微低下头:“那么……怎么办呢”·文寿头一次听大哥以如此妥协的语气讲话,心里有些惊奇。
他看着这团烂衣服,倒也没什么主意,后来干脆将它剪碎了,制作成了昂贵的抹布和拖把··照顾关鸿名这件事情,文寿可称是痛并快乐着·他想:除了何妈妈,全天下独我一人知道,大哥做生意伶俐,在家却笨拙到了极点。
这种奇妙的感情支撑着文寿任劳任怨地帮关鸿名打点上下,似乎他多做一些,也就多靠近关鸿名一些··他也是头一次这么照顾人,要学的太多,幸而文寿还未开学,以此便有时间就要去找陶太太问东问西。
请教得多了,陶太太也会情不自禁地感叹:“你比我这个做太太的还要忙呢”·文寿一笑,急急忙忙地又要回去:“陶太太,衣服泡久了,我得走了。”
要说关鸿名唯一在何处派得上用场,无非是文寿和关鸿名一同去购物时,他能迅疾地心算出账目,再给出划算的建议来·加之身强体壮,很能一口气多搬运些东西回去。
文寿对于大哥的这个长处是很欣喜的——他自个儿算术不行,一塌糊涂;力气不足,举轻若重·二人合起来,算是取长补短了··是日,两人强强联手,在当地一间不小的百货中晃荡。
“大哥,这么些个西蓝花,吃到猴年马月去了”文寿看着篮中的东西,不禁与关鸿名商议起来··“你做的好吃,我吃得快,不久的。”
关鸿名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文寿不由得一笑,拿肩膀撞了一下大哥:“我都快成老妈子了”·谈笑间,文寿忽听身后传来一低沉笑声,喊他道:“文寿”·他一扭头,见到身后此人面孔,面上挂着灿烂微笑,心里大叫一声不好:“啊,雷蒙。”
他上前和此人亲密拥抱了,便后退一步介绍道:“这是我大哥·关鸿名·”·接着对大哥开口,用的是中国话:“大哥,我大学里的同学,三……大哥就叫他雷蒙吧,他听不懂,没事儿。”
雷蒙何许人也,该名人士学名三条雷蒙,顾名思义,是个美日串种··他是文寿大学的同班同学,户籍乃是美国人氏,家底殷实,正了八经的洋公子·此人与文寿一般高,只是更匀称些。
这脸看起来完全是个洋人脸,鼻梁高耸,眼窝深邃,眼睛里一汪碧水,但这肤色略呈麦色,头发不黄不黑,显出了一些亚洲特色··文寿怕他,也不是没有缘由·此人算是文寿的损友,个- xing -乖张,语不惊人死不休,文寿怕他脑子缺筋,往外瞎抖落。
“啊,关先生,幸会·”雷蒙率先向关鸿名伸出了手·他耳听关鸿名久矣,毕竟文寿时不时地就要提起他在国内还有位“英俊潇洒、十全十美”的大哥。
关鸿名将手握了过去,一开口也是一嘴流利洋文:“舍弟承蒙关照了·”·雷蒙盯着他看,平心而论,觉得这位大哥虽然英俊,然而面貌严肃,没有自己来得风流倜傥。
他松了手,朝着文寿:“你这次回来得这么早,我以为得等到二月·”·文寿随口道:“我家里有事儿,回不回还得跟你报备一声”说罢便拿起一盒牛奶:“哎,大哥,是不是喜欢喝这个牌子”·然而关鸿名打完招呼后就被后排的牛肉吸引了注意力,没有搭理他。
雷蒙听了这个语气高昂,内容欠揍的洋文,感到一阵熟悉:文寿回趟国,一点儿没变·他于是笑起来:“既然时间这么好,不如圣诞来我家里开个派对如何”·文寿嫌他挡了牛奶架,把他拨拉开:“一边儿呆着,我没空跟你玩”·雷蒙习惯- xing -地话赶话,回了他一句:“小光棍,回去玩你自己吗”话刚出口,文寿立马回头看了一眼关鸿名——还好,大哥在挑牛肉,没听见。
文寿反手就往雷蒙的脑袋扇了一巴掌,小声道:“去你妈的,我大哥在,瞎说什么”·雷蒙捂着脑袋,十分惊讶:“兄弟间还在乎这个虚伪”·文寿俨然就要再扇一下上去,关鸿名一抬头,正好看见了:“文寿,别胡闹。”
·雷蒙见状,立刻跑到关鸿名身边:“关先生,我要诉苦,他总打我”·关鸿名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略高一些的男- xing -,愁眉苦脸的朝自己捂着脑袋,一时语塞:“文寿,说话就好好说……”·雷蒙登时挺直了腰杆,疾言厉色道:“听你哥哥的话——关先生,是这样,我想邀请你们两兄弟圣诞节来我家做客。”
关鸿名一听,思索一会儿,倒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当然可以,”他看向文寿,拿中国话问道:“有什么好打他的”·文寿还没开腔,脸都绿了:大哥竟然同意了。
他以为大哥一定不会对什么派对有兴致他还策划着和大哥圣诞节看看百老汇,逛逛街,约个会,顺道表白心计的·文寿头都大了:妈的,三条雷蒙这个瘟神……文寿走过去,一把勾住雷蒙的脖子,用力地压了下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既然大哥说了,三条先生,那就麻烦你了。”
雷蒙对这个压迫毫不在意,露出了得逞的微笑:“没关系你上次去过我家,你该记得的,还是那里,晚上八点,穿好看一些,人不少呢”·雷蒙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解开,定睛一看文寿的表情,立刻脚底抹油:“两位逛得开心,那么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还使了很大力气,硬和文寿亲热地抱了一下,又招手道:“关先生,再见,圣诞见·”·待他走了,关鸿名才侧过脸看文寿,有些好奇:“文寿”·文寿微微低着头,表情纠结:“大哥,你怎么就、怎么答应他了”·谁知这话一问,关鸿名解释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起来:“你最近,照顾、这个……忙得厉害,太过劳累了,我看你和他关系不错,又想着怕你顾忌我,所以我……”他赧了半天,话没说完,便强硬地岔开了:“这个牛肉看起来是挺好吃的,买一些好了。”
文寿万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抬起脸看着关鸿名,颇想当即搂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来抱一抱:大哥在他看来实在是温柔,他有再多理由,也不忍心责备了·文寿于是打起笑来:“好,买吧,回家做了吃。”
第十三章 ·圣诞这日晚上,文寿挑了件不太起眼的深色灯芯绒西装给大哥套上了·他心想:可别再让谁看上大哥,我可受不了这一出了··他自个儿穿了件米色的西服,系完了自己的领带,回过身又要去系大哥的。
二人打点行装完毕,徒步走到了三条家的豪宅面前时,已然是八点半了··关鸿名抬头打量了这个房子,对文寿一边感叹一边笑道:“天下的富贵人家都一样,咱们所谓美式风情,也就是没钱的风情。”
文寿也笑:“这是他的房子,也就他个败家玩意儿,搞得无人不晓,他老爹的在旧金山,比这收敛得多·”·进了门,更知三条家富丽,两弧长梯环抱大厅,铺了红毯下来,顶上吊灯由于反- she -光线太足,看不清是什么形状了。
大厅中央立着棵圣诞树,顶上挂的星金光熠熠,似乎是个真金··宴会才刚开不久,约有十七八个年轻男女,人声嘈嘈,各自聚拢成小团,端着酒杯,或站或坐地聊天儿。
雷蒙作为东家,倒是不知为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见了来人,很高兴地站起来:“终于来了”说罢走上前拥抱了关家兄弟二人·有一团年轻女人此时也见了文寿,很是高兴地围过来:“文你竟然也来了”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竟要把文寿拖走了。
文寿为难地看着大哥,被牵了过去,只好匆忙交代道:“大哥,你先……”·关鸿名在一边眨巴着眼睛,转头问雷蒙道:“他这么受欢迎吗”·雷蒙偏过头耸了耸肩:“从来如此。”
他将关鸿名引到沙发上:“坐那么我陪陪你好了·”·关鸿名没什么所谓,这派对他不关心,只要文寿玩得开心愉快就行了。
雷蒙给他开了一瓶白兰地,倒在八棱玻璃杯里,映出了诱人光泽:“中国人喝这个酒吗”·关鸿名接了过来,摇头道:“少,中国人爱喝白酒。
粮食做的·”他抿了一口,觉得这酒香是香,但是非常烧喉:“辣·”·“辣”雷蒙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不觉得。”
他喝得大口,仿佛是在炫耀酒力·简单的寒暄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关先生,我听文寿说,你们的爸爸娶了很多老婆”雷蒙睁大了眼睛,似乎是充满了好奇与向往:“中国可以一夫多妻吗”·关鸿名低头一笑,继续啜饮:“这是规矩,但不是好事。”
雷蒙听了关鸿名的意见,觉得很新鲜:他以为关鸿名的想法也如外表看起来的一般传统持重,是个“老中国”··“那么,关先生,我问你,你以后想要娶很多老婆吗”·关鸿名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白兰地把喉咙给打开了:“不,不。
女人如猛兽·”·雷蒙仰头大笑了起来,意外于这个论调:“你真有意思女人如猛兽”雷蒙想自己万花丛中过,还没被猛兽咬得七零八落:“是你不懂她们罢了”·关鸿名点点头,脑子里闪过了披头散发的金飞燕,悄悄地打了个寒战。
雷蒙将关鸿名的杯子里又倒满了清亮的酒液,悄悄地凑近关鸿名:“关先生,我听说中国人结婚都很早,你们兄弟两个很出奇”·关鸿名一愣,也笑:“确实。
文寿总是拦着我结婚,觉得那些女人不够好·”·雷蒙仿佛听到了有趣的消息:“哈文寿拦着你吗”他想象了一番那个刻薄的文寿瘪着嘴求人的模样,简直要捧腹了:“哈哈哈文寿真这么说过吗”··关鸿名低头笑着也喝了一口。
他觉得自己喝得有些暖意融融,已经足够了·再喝下去,就要酒令智昏了··然而雷蒙听到这有趣事情,兴致才起,又给他满上了:“关先生,文寿在你面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啊”·关鸿名心知不能再喝,再跟这个酒桶喝下去,酒精误事,必生祸端。
但眼看脱不了身,估摸着自己得装一装不胜酒力才能逃脱了:“呃、这个嘛……”他假作恍惚地笑了一下,脑袋一晃:“雷蒙,不好意思,我仿佛是有些……”·“啊”雷蒙眉毛一挑,也不知他是真晕假晕,只见关鸿名已经站了起来,也就只好扶着他了:“我带你去休息休息”·谁知他俩刚拖带着站起来,文寿拨开重重小妞的包围就走了过来,风风火火,语气不善:“我大哥怎么了”·雷蒙望着他笑:“文少爷——你大哥说他有点儿晕,我扶他上去休息。”
文寿左右一瞟,见女人们没有跟上来,照着雷蒙的肚子就是一捶:“你他妈的你敢灌他”·雷蒙揉着肚子,委屈极了:“我没有,我哪知道你大哥这么不能喝”·文寿懒得理他,将关鸿名的手臂扛在肩上,试了半天,回头骂道:“瞎了你过来搭把手”关鸿名的一身腱子肉不是白长的,尤其是他此时还要装醉,也就把重量狠狠地放松了。
雷蒙只好委屈兮兮地扛起了另一边,二人合力,把关鸿名抬到了客房的床上··“行了吧”雷蒙拍了拍手,又想起来挤兑文寿一句:“哎,你拦着你大哥结婚对不对对不对你这个恋兄……”·文寿抬起腿朝着他就是一记猛踹,低声吼道:“你还敢叫唤,滚把灯关了把门合上”·雷蒙哼了一声,推门出去关了灯。
文寿蹲下身,借着窗外的一点光线盯着关鸿名·大哥的轮廓这么一映衬,就更加地清晰分明·关鸿名在床上假寐,冷汗都要出来了:他总不能这时候说他是装的。
文寿伸手摸了摸大哥的头发,接着俯下身,鬼使神差地吻了吻大哥的眼皮,跪在了床边,喃喃道:“我本来今晚就想和大哥说,雷蒙这么一打岔,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说了。”
他看着大哥的眼睫毛,不长,垂下来,显得柔和而静谧··“大哥,你有多迟钝什么时候才能看出来”文寿伸出手,轻轻地剐蹭关鸿名的鼻子:“还得多明显才能让你发现哪”·他抚摸着关鸿名的脸颊,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将门合上了。
雷蒙一直守在门口,听见了文寿的脚步声,立刻悄没声儿地溜了·他一边下楼,摸着下巴,嘴里喃喃着,竟吐出了一句中文:“文少爷……哈哈哈。”
关鸿名在房间里,文寿走后,他的眼睛始终不敢睁开··良久,他坐起了身··这想必是做梦·这梦境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他头沉得很低,默默地问了自己一句,继而仿佛真的醉了似的,倒在了床上,茫然地搓着脸。
文寿摸过的地方渐渐开始发烫·关鸿名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以毋庸置疑的语气回答了他自己:这就是真实··——·文寿心事虚掩,下得台阶来,走到沙发边,挨着三条雷蒙坐下:“你给他喝的什么”·雷蒙望着他,眼神闪烁,指了指那个八棱杯子:“白兰地。”
文寿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鉴酒水平一般,喝不出好坏,也不去打什么五感通明的机锋:“呸,怎么这么辣他喝了多少”·雷蒙朗笑出声:“你们不愧是兄弟——两三杯罢了,就这个杯子,真是很少”他放下杯子,侧头看文寿,眯着笑眼,舌头在嘴里打转:“喂,你还没说,你是不是拦着你大哥结婚”·文寿扭头望了一眼雷蒙,没有说话,心想这个雷蒙的闲聊总是毫无铺垫,直来直去,他花了好久也难以习惯。
他不说,雷蒙就要引诱他说:“兄弟,是不是我看走眼了你是不是真看上你大哥了”·文寿一个不慎,将手里的杯子倾倒,酒洒在了地毯上。
雷蒙顿时故作惊异道:“真的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两兄弟,”他仰起头喝了一口,一边摇头,一边情不自禁笑了:“我小看你了,我真是小看你了中国人能接受这种事吗我看在美国倒是很少,你……你真喜欢男人吗你哥哥”·文寿听这个论调,心里很不舒服。
他不忌惮向人承认他喜欢大哥,故而只是捡起杯子,又倒了些白兰地进去:“关你屁事”·雷蒙也不恼怒,只是更加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沉而富于调笑:“喂,别生气,我太吃惊啦关先生,他很有魅力。
我要是他的情人,我也喜欢他·”·文寿警觉地回头看了雷蒙一眼,他心知三条雷蒙能与自己结为知交,盖因二人兴趣爱好大略相似:“三条,你敢打我大哥的主意,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雷蒙赶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望着文寿:“你真是很喜欢关先生,你是认真的吗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文寿懒得搭理他,端着玻璃杯,向后靠在沙发上自顾自地啜饮起来。
雷蒙当即岔开了话题,缓解一番气氛,谈了谈不咸不淡的课业工作·等到文寿都要敷衍得不耐烦了,雷蒙看了他一会儿,追上来重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神情:“你跟关先生上过床了吗”·文寿一听,险些就要将酒水全泼在雷蒙的脸上,放下杯子呛咳了几声。
雷蒙张大了嘴巴,继而捧腹大笑起来:“你这个小处女,这么害羞吗”·文寿的脸上此刻全然泛红了,倒不是因为不胜酒力,是这个问题他从来都没有深刻考虑过,偶尔思念大哥到了深处,也就是在梦里亲亲他罢了——只是他还没有思及下一步,就已然在梦境中泄了。
·雷蒙直起身,挑起眉毛对着文寿挑衅地笑:“小处女,你知道该怎么上床吗”·文寿拍开他的脸:“放屁,别这么叫我·我当然知道。”
“嘿嘿,你和你大哥,谁在上面”雷蒙歪着脑袋,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要是你在上面,”他仿佛想象不出这个场景似的:“哈哈哈……你可以来跟我讨教讨教。”
文寿扭头一瞥雷蒙,心里骂这个洋串儿实在是臭不要脸,继而看了一眼手表,竟和他唠唠叨叨了半个小时,不由得站起身,顺手扇了雷蒙的脑袋一下:“我去叫我大哥,我他妈的不奉陪了。”
雷蒙仿佛是头一回在文寿面前打了胜仗似的,追着就要过去:“我帮你”·文寿手插西裤口袋,抬起腿对着雷蒙的屁股就是一记不轻不重的飞踢:“找你的床伴去,他妈的姑娘都要跑了”·雷蒙被他踢得一趔趄,歪在沙发上,眼睛看着文寿,嘴里喃喃地骂了一句,倒真是不跟着了。
文寿蹑手蹑脚地推开客房门,意外发现大哥正坐在床上·他悄悄地开口喊了声:“大哥”·关鸿名侧过头,轻轻地应了他一声··文寿欣喜地走过来,半跪在了关鸿名身前,伸手要把他扶起来:“大哥这么快就醒了吗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走吧”·关鸿名捏了捏他的手,继而松开了:“我能站起来。
走吧·”·文寿将他的手上动作尽收眼底,没有多说,只抬头笑道:“好·”·二人行至门口,预备和雷蒙道别·雷蒙此刻怀里已然依偎着一个胸脯饱满的金发女郎,他见文寿要走,立刻拖着该名一脸不情愿的女郎过来,在门口站定了,朝着文寿眨了眨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亲自开了门,对关鸿名微笑道:“好像是下雪了,两位小心点儿。”
第十四章 ·出得门来,两人发现这雪下得并不大,一叠接一叠,落在地上,徒劳地融化了·夜空为这场雪变换成青乌颜色,只能借由昏黄路灯来辨识道路了。
各家都在屋子里欢聚,街上的确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哎大哥,头一回见这儿的雪吧”文寿搓着脸,偏过头问他。
关鸿名看着天空,这雪花儿仿佛能直落进他眼睛里:“是,头一回·”他低下头,听见文寿在对着掌心呼着热气,顺手就将他的手牵过来,紧紧地夹在了手臂底下儿。
文寿因为这个动作发笑:“大哥真疼我啊”·关鸿名仍旧低着头,喉头一哽,没接他的话茬·文寿看不清他的脸色,不在意道:“大哥,走快点儿,回家烤烤炉子。”
良久,关鸿名才慢慢地开了口:“文寿,什么时候开学”·文寿仰脸算了算:“还得有大半个月·”·关鸿名的声音低沉,犹豫不决,话里的笑意冻得发僵:“打算什么时候找个女友给大哥瞧瞧”·文寿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笑。
他站在路灯下,将手从关鸿名的胳膊底下抽了出来,继而双手握住了关鸿名的肩膀,正对着关鸿名,迫使他停了下来·文寿此刻脸上坦然,头发上落着零星的雪花,嘴上的红也不知是不是冻的。
他细长的眼睛望着关鸿名,声音带着些颤抖:“大哥,你知道,你听见了,对不对”·关鸿名顿住了脚步,却没有抬头·他垂着眼睛,嘴唇微不可察地蠕动着,是默认了。
文寿脑子里的一根弦顿时绷得死紧,他用了力,想将关鸿名的脸捧起来,然而关鸿名犹豫着一偏头,并不随着他··文寿的心里仿佛猛地被针给刺了一下儿,于是慢慢地垂下了手,静静地只是站着。
“大哥,”良久,文寿开了口,伸手将关鸿名肩膀上的雪给拂了下来:“既然你知道了,你抬头看看我,好不好”·关鸿名听了这话,却将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是他自个儿做了什么错事,偷听到了文寿的独白。
“大哥,”文寿弯下身子去瞧关鸿名的脸,看清楚了他的表情,声音便低沉起来:“大哥,这事情让大哥这么难过吗”·关鸿名被他这么一瞧,猛地抬起脸,眼睛灰蒙蒙的,抬眼看着文寿,仿佛一头受惊的牡鹿。
文寿看他脚底不稳,立即朝他伸出手,关鸿名却向后一步,让他挥了个空·他朝着空中握了个拳头,手慢慢地又放了下来,对关鸿名皱起眉毛,脸上是笑,嘴角却不自知地向下撇:“大哥,你怕什么呀”·关鸿名看着文寿的表情,心里不知怎么地拧得厉害:“文寿,这是不行的……”·文寿预想了无数次关鸿名会怎么反应,然而听到这几个字,他的心里依旧毫无防备地被捅了个窟窿。
这窟窿捅得他一时如鲠在喉·他的手在兜里捏成了拳头,望着关鸿名笑:“确实……大哥要继承爸爸的家产,还要把家产传下去,大哥当然觉得这是不行的。”
他咬着后槽牙,笑僵在脸上,看着关鸿名发愣··让他放弃关鸿名,是几乎不可能的·他站在原地,困顿地微笑着,脸上渐渐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骤然要大哥在他和未来之间选择,这么看来,是自己过于冲动了··关鸿名也看着他,却有些手足无措,皱着眉头,一字一句轻缓道:“文寿,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知道你……”·文寿一抹眼睛,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关鸿名拉到了怀里,撞在自己胸膛上。
他想再冲动一次,他的话憋得太久,再不说,就要激出眼泪来了··“大哥,只要你想,你去结婚生子……逍遥快活,怎么着,都、都随便你,”他搂着关鸿名的腰,箍得死紧,声音发颤:“我总可以等的,等到大哥七十岁,八十岁,总有一天,可以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我总可以等的……”··关鸿名在他怀里惶惑地眨着眼,甚至忘了挣脱。
他一时慌张,未及多考虑就开了口:“文寿,不要胡说八道,怎么会让你……”·文寿搂紧了他,眼圈发红,下巴愈发地显得瘦削,额上支棱着青筋,还能在风雪中笑了开来:“大哥,你想娶多少姨太太,我都乐意。
只是大哥,你这一辈子,就想起我一次,好不好大哥,求求你了……”他愈说声音就愈发地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关鸿名抓着文寿的衣领,在他的怀里轻声反驳:“说什么傻话”·文寿松开了他,伸出食指轻轻地按住了关鸿名的嘴唇,对着他眨了眨眼,鼻子一酸,却又是笑:“大哥,不要再这么说了……我会以为、以为大哥你也爱我。”
关鸿名被他这句话堵得难受,又听他的声音变了调,抬眼去看他,这么一瞧,便立刻急得去伸手擦他的眼泪:“文寿,不要哭,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他从小看不得文寿受委屈,然而现在,让文寿委屈的就是他自个儿。
关鸿名的感情世界从未如此刻这般丰富多彩,他的本能与理智在交锋中不相上下,几乎逼得他中止了思考··文寿攥住了他的手,拿袖子抹了抹自己白而尖的下巴颌,略微低了头去看关鸿名,挤出一些笑,这模样倒真不如哭了:“大哥,弟弟喜欢你,是弟弟一厢情愿,大哥没有错,不要怪自己。”
他将关鸿名的手揣到了兜里,装作若无其事,用力吸了吸鼻子,又摸了摸他的眉毛,笑道:“雪这么大,眉毛都愁白了·”·关鸿名是疼爱文寿的,他小时候看见文寿嚎啕大哭,会感到怜惜而忧虑。
然而如今文寿人高马大地站在他面前,只落了几滴眼泪,他不知为何,却感到了心痛和酸涩·这感觉不受他的理智控制,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仿佛是往他的骨髓里打进了一针冰。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冷得想要去抱一抱文寿,却最终没有勇气伸出手··雪还没有停的意思·一旁的棕榈叶面上已然浮了一层白,风一吹,摇摇晃晃地又落了下来,碎了一地,隐进了泥里。
两人并肩而行,牵着手,却一路默默无语··——·及至后半夜回了家,二人没有多交谈,各自是一番心事惴惴,匆匆回房睡了··文寿洗完了澡,躺在床上呈大字,脑子里渐渐地从方才的风波中冷静下来。
他万千思绪蔓延,结而归一,只想抽自己一嘴巴·妈的,狗脑子我他妈真是个……·文寿结结实实地真扇了自己一下··自己被大哥那么一激,该说的、该揣心里的,三七二十一,全抖落了。
抖落完了不说,还流了一鼻子泪,仿佛是指责大哥的不是了·文寿悔不当初,恨不得将床板钻出个洞来··大哥那个慢劲儿,大哥那个脑子,我还不清楚么他还没回过神,我他妈的,我把话都说干净了,说得没有回环了,还能要大哥怎么说文寿在床上生自己的气,他胡乱地踢着被子,恨不得现在就去跪在大哥面前,说自己方才疯癫无状,都是喝高了发傻。
他又想起自己流了几滴眼泪时,大哥的那个神情,不由得又扇了自己一嘴巴:混账东西,把大哥吓着了·文寿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说什么让他去结婚生子,他现在气运丹田,回过味儿来,脱了方才梨花带雨的套儿,最后竟然起了歹毒心思,想要不择手段地阻止关鸿名结婚了。
关鸿名的脑子在这方面确实不快·他仿佛是拒绝去思考兄弟二人的将来问题,拒绝去想象明天早上会是个什么情形··他坐在床上,在翻他那本《浮士德》。
这本书他带来了美国,当初文寿嫌重,还不让他带·他擅长于将心事融进书里,如此一来,他就不必再动脑子去想了··文寿喜欢他·关鸿名想起这件事,心里涩得发痒,不自觉地就往被子里滑了几寸。
·他的书签还夹在恶魔与浮士德签订契约的部分,边上还有他的批注:生前,还是死后·生前,还是死后·关鸿名看着自己的字,脑子里一团浆糊。
倘若他是浮士德,他要怎么抉择·这些个问题过于复杂而沉重,他将书合在了一旁,没有心思看了·今晚的牛奶是他自个儿热的,有些冷了。
他喝了最后一口,缩进被子里,悄悄地在心中想:没有文寿热的好喝··可惜,不由得他不去想·关鸿名今夜的运气是十分差劲的,甚至他的梦也没有放过他——他梦见了幼年的文寿。
文寿约是四五岁,头发汗- shi -得贴在额头上,小尖下巴汗津津地,站在关府后头的花园里,手里举着只蜻蜓给他,告诉他:“鸿哥哥,蜻蜓·”·但这蜻蜓明明眼见着要死不活,却扑拉着翅膀,竟然飞走了。
文寿口里流着涎,指着蜻蜓消失的方向,拽着关鸿名的衣角:“飞、飞……”·关鸿名蹲下来看着他,对于这个久违的年幼文寿感到新鲜,帮他擦了口水,继而肯定道:“飞走了。”
文寿茫然地看着关鸿名,酝酿了一番感情,这才扯着嗓子,红着脸,虽然竭力去嚎,声音却还是尖细孱弱:“鸿哥哥,我要蜻蜓、我要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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