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枕大被 by 池问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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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枕大被 by 池问水(2)
·关鸿名看他一哭便慌了:“不要哭,我去给你抓,不要哭·”关鸿名急忙跑近一簇低矮花丛,左扑右逮,流了一脑门的汗,才勉强又捉来一只··他小心翼翼地拢着这蜻蜓,反身去找文寿:“文寿,找来了”·然而年幼的文寿已然不见了。
二十一岁的文寿取而代之,穿得西装革履,坐在花园里,对着关鸿名,一皱眉毛,毫无预兆哭了起来:“大哥,我要你·”·关鸿名的手里还捉着那只蜻蜓,挠得他手心痒痒。
文寿一抹眼泪,急得满面通红,朝他喊:“大哥,我要你,我要你……”·——·翌日清晨的饭桌上,文寿纵使昨晚经历迎头一棒,却依旧准备好了餐点。
·两人拿着刀叉,各怀心思,相对不语·桌上的花文寿没有来得及换,大冷的天,已经半蔫不蔫的了··文寿当然是承受不了这种瘴气的,他正要开口讲些学校的无关痛痒的琐事来处理这个僵局,谁知关鸿名反倒破天荒地先开口了。
“文寿,你好些了吗”他看着文寿的黑眼圈儿,脸上自然地挂着些忧虑··文寿一愣,听大哥的一句话,昨晚在床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嚣张气焰顿时又没了:“好多了,大哥,我没什么事……昨晚、昨晚我说的话,是我昏了头,倒是大哥你,你别放在心上。”
关鸿名听了这话,低下头,闷声不响地叉住一朵西蓝花,放在嘴里嚼了半天,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才又轻声开口,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哪句话”·文寿猛一抬头,未料到一夜不见,大哥居然也会话里有话了。
他咳嗽了一声,面上有些红,现在光线明朗,外头渐有人声,他倒有些不大好意思讲出那些话了:“大哥,你、你知道就行了·”·二人吃了早饭,文寿例行公事,洗净了碗碟,要去给关鸿名打领带。
关鸿名站直了,眼睛盯着文寿的手,垂头道:“下次我学会了……就不必让你来打了·”·文寿听了,手上立即地一顿,脸上急忙堆出了笑来,将领带结向上慢慢地推:“好。
大哥,好·”·他说完这句话,仿佛泄了气似的,刚转身,脚上一个不稳,好在关鸿名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再去睡一会儿,走路都走不稳了吗”·文寿匆忙地站起来,回头局促地应道:“不睡了,大哥,不久开学了,我温习些功课要紧。”
关鸿名望着他,自己也无缘无故地拘束了起来,收回了手,茫然道:“那么……你去吧·”·关鸿名今日不知是出了什么毛病,工作的状态相当不佳。
他这模样儿,仿佛是一具尸体给塞在了西装里,有些失魂落魄·尤其是他一双灰眼睛本就略显无神,到如今真是像极了一名死人··这情绪被他附近一位细心的女同事看了出来,在关鸿名一本正经地板着张脸,却又三番两次地将堆叠的文件纸给撞散在地后,终于问他道:“关,你这是怎么了”·关鸿名一惊,忙冲她闪烁一笑:“没事,没事。”
该名女同事看着他的脸,仿佛觉察了什么似的,歪着脑袋笑了起来:“关,你这样真少见,是不是约会不顺利”·关鸿名回过神,没有再看她:“不,不是。”
于是这女同事调笑着,好心地提醒他:“美国的女孩与你们中国的不一样,你可得主动一些”·关鸿名疲惫地朝她笑,恍惚间感觉这话有些耳熟。
是谁这么说过·他略略追忆了一番,到最后恍然大悟,仿佛是自己曾对文寿这么说过·他想起来,是他那时以为,文寿喜欢什么美国姑娘小姐。
到如今,真相陡然这么一白,这话一回环,他越想心里就越是堵得慌·这思绪不受控制,仿佛大江漫潮:说这话之前,再往前想,文寿曾对他念过的诗集,文寿初次回国时,嘴唇一贴,骗他是“normal”的那么一下儿,再往前,文寿逼着自个儿不许结婚……·关鸿名的脑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热热闹闹地沸腾了起来,仿佛是对他昨夜刻意隐瞒自个儿心绪的报复。
所有的点滴,走马灯似的放映着,清晰地连在一起,汇成了一条粗壮的脉络,指向一条唯一的答案··关鸿名的双手不由得捂住了脸,一时难以从中自拔··女同事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关,看开些,天涯何处无芳草”·等到这漫无止境的一天总算临近了结尾,关鸿名回到家中时,已是身心俱疲。
而他疲惫的源头——文寿,此刻切切地迎了上来,帮他脱下了外衣,轻声道:“大哥,洗洗手,吃饭吧·”·关鸿名坐在餐桌边,犹豫了半晌,并不动刀叉,正开了口,却又明摆着一脸的欲言又止:“文寿,我……”·文寿给他倒了些白酒,看着大哥脸上为难的神色,猜了个八九分,却还是慢慢道:“大哥,要又是昨晚的事,不提也罢了。
大哥不想,就当从未发生过,不必再说了,好不好”·关鸿名一张脸仍是严肃,听了他的话,却因垂下的眼睛而显得忧愁了··文寿怕他脑子里转不过弯,想不开了,赶紧将酒杯端在了他嘴边,又补充了一句:“大哥,别讨厌我就是了,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对不对”·关鸿名接过酒杯,急切地一抬眼:“怎么会讨厌你”·文寿再听这种话,虽然心中不可谓毫无波澜,到底是不会再如当初地春心暗动了,他低头一哂:“大哥,知道了。
吃饭吧·”·文寿的学期来的很快·他由于课业繁重,故而半个月里只能在公寓内呆个两天·因此,临行之前,他详细地吩咐给关鸿名,哪间商店卖什么晚饭,每月几日应交房租,牛奶要热多久,衣服要泡多久,并熨烫好了五天的衣服,依次排开,给关鸿名挂好了。
关鸿名脑袋听得混乱,甚至现今才知道,文寿原来日日都要做如此纷繁的事务·然而文寿索要的回报,与之相比,可称微不足道··是日早晨,关鸿名休息在家,文寿穿着一件过膝的宝蓝风衣,打点完了行装站在门口,行李箱靠在腿上,对着关鸿名笑了笑,张开了双臂:“大哥,抱抱我吧,我要走啦。”
关鸿名走上前,仿佛不敢看他的眼睛似的,不轻不重地抱了抱他,拍了拍他的背,明明有话就在嘴边,却还是没能开口,只轻声道:“去吧·”·文寿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一揪,拖着行李,转身出了门,吩咐道:“大哥,去休息吧。”
说罢合了铁门,在外头系紧了围巾,向着学校匆匆地去了··关鸿名看着铁门发愣·他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沙发边坐了下,一抬头,却只见壁炉上的挂钟,钟摆轻轻地晃动。
·这是他头一回一个人呆在家里·四周没什么声儿,偶尔大马路上过了辆车,按几声喇叭,更显得屋里安静··原来自己上班的时候,文寿每天在家里,就是这样吗一个人望着壁上的挂钟,等着另外一个回来吗关鸿名低头,发现桌几上还有一张便条,仔细一瞧,文寿跟他交代过的事儿,他又写了一遍,生怕大哥忘了。
关鸿名咽了口唾沫,摸起地灯旁边的一本书,是本五颜六色的中国菜菜谱·他随意翻了翻,看出文寿的不少菜是按着这本菜谱做的·这书里有几页是特意折叠过,他定睛一看,回忆起来,竟然是自个儿说过好吃的那么几道。
关鸿名仿佛是窥见了什么秘密,匆忙地合上了书,仰躺在沙发上,一时嗓子眼儿有些发闷··他闭起眼睛,心里无端地热了起来··有些事情,他早该发觉的。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却听门响了起来·关鸿名猛地跃起,以为是文寿遗落了什么东西·然而开门一瞧,门口竟然是陶太太·陶太太抱着祖拉,见了来开门的是关鸿名,不由疑惑地一笑:“关先生,文寿在不在”·关鸿名向后拢了头发,见不是文寿,便低声道:“他去学校了,太太找他有什么事”·陶太太于是显出了为难的样子:“他不在吗关先生,我和我先生要出门,我不放心阿祖拉,本想拜托文先生,既然他不在,那我……”·陶太太正准备往外走,谁知祖拉立刻从口里拿出了手指,一把抓住了关鸿名的衣领不放了,仰着小脸朝他笑:“宽——”·这么一抓,陶太太有些窘,握住了祖拉的手臂想拽下来:“关先生,不好意思,她总想和你玩……”·关鸿名顺着阿祖拉的小手前倾了身体,犹豫了一刻,还是从陶太太手里将阿祖拉抱了过来。
“陶太太,没事的,左右我也无事可做·”·陶太太顿时大喜过望:“真的吗关先生,你太好了……你等等,我下楼去,拿点儿东西过来。”
关鸿名点点头,祖拉抓紧了他的衣服,在他的怀里兴奋地扭动·及至陶太太端了米糊,揣了玩具再上来时,祖拉已经爬到了关鸿名的肩膀上,抱着关鸿名的脑袋,稳稳地坐住了。
陶太太一看便愣了,急急地放下碗要去捞阿祖拉,还用马来语教训了她几句··然而关鸿名长得高大,陶太太捞不着,阿祖拉高高在上,见了妈妈的狼狈样子,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关鸿名两手向后,小心地将阿祖拉又抱了下来,搂在怀里,低头问道:“陶太太,这粥喂她几次要热多久”·陶太太这才觉出有些失态,于是站定了,理了理头发,满面歉意地嘱咐了关鸿名几句,临行前又再三警告阿祖拉,终于放心走了。
关鸿名其实没有什么心思照顾阿祖拉··他好容易将阿祖拉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放在床上,将玩具抛给阿祖拉,自个儿匆匆找了些书来,坐在床边开始读了··阿祖拉哪会让他安心读书,她爬来爬去,拿脸蛋去蹭关鸿名,又用手去挠他的脖子。
关鸿名几次三番地将她提溜开,她却锲而不舍,磁石一般地又吸了回来··关鸿名不堪其扰,手掌握住她的小脚,又不忍心责怪她,只皱着眉头轻声道:“你太淘气了。”
阿祖拉歪着脑袋,呜啦呜啦地说了一长串,从关鸿名手里挣脱了脚,站在了床上,两手环住了关鸿名的脖子··她身上有一股幼儿常有的奶香气,关鸿名下意识地嗅了嗅,感觉很熟悉。
他不由得抬起头,显出了一些淡淡的笑意来,仿佛是回到了久远的宝贵时光中:“你和他小时候一样香·”说罢,关鸿名抚摸着她的眉毛,竭力板起了脸,也不管阿祖拉听不听得懂,有些教训她道:“但是比不上他听话。
文寿小时候就……”·文寿小时候就听话得多·然而这话关鸿名还没说完,就低下了头:小时候再乖,长大了谁知道会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关鸿名思虑良久,重又抬起脸,茫然地摸了摸阿祖拉的头发,端详着她的脸,忽而微笑起来,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阿祖拉,怎么比他还好看”·阿祖拉兴高采烈,仿佛是听懂了关鸿名在夸她,嘴里发出了一连的嘟囔,关鸿名一句也听不懂,以为她是饿了,正要起身,却见阿祖拉指着关鸿名的身后,清晰地脱口喊了一句:“文”·关鸿名心里骤然一惊,急忙扭过头去看,却只见到衣叉上挂着的一顶灰色的鸭舌帽。
这帽子是文寿戴过几次的,想是阿祖拉看见了,立刻记起来了·关鸿名慢慢地回过头,觉得方才惊慌失措,十分地好笑:难不成真想一回头看见文寿吗他转过身,轻轻地捏了捏阿祖拉的脸蛋:“骗我干什么”·文寿坐在教室里自个儿看着书,猛然就打了个喷嚏。
三条雷蒙本来在旁边趴着睡觉,立刻就被这个喷嚏惊醒了,稀里糊涂环顾四周道:“天亮了”等他发觉窗户外头明明是黑着天,教室里独余自己和文寿,这才回头看着他,大声打了个哈欠。
上学以来,文寿日日如此,可称是如饥似渴:“你得看到什么时候”·文寿头也不抬:“别等我了,自个儿滚蛋·”·雷蒙当然是不滚,他的脾气古怪,唯一和他谈得来的只有这位文寿,自然也就橡皮糖似的粘着他:“喂,文寿,你最近很奇怪”·文寿不搭他的茬。
“文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你从前不是这么一天到晚做学问的”·文寿嫌他烦,伸手捶了一下雷蒙的胸口。
他自个儿心里乱的很,仿佛只有如此地分散了精力,脑子才能从大哥的包围里抽出些空来··雷蒙被他揍得一阵咳嗽,嘴上还嘟囔着,心里却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毫无疑问,是关先生。
雷蒙揉着胸口,百感交集,他是丝毫不懂文寿对他哥哥是怎么个爱法儿,故而他看着文寿如此萎靡不振的样子,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作为一名美日串种,雷蒙由于外貌出众,向来是众星拱月,从未体会过所谓“求而不得”之感,更不知爱情使人憔悴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然而连日以来,文寿沉默寡言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坐在他旁边,还能看见他红着眼睛发愣·这着实是有些吓人了雷蒙作为他的好友,对他有些担心,怕他把自己熬出精神疾病了。
于是他双臂交叠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臂,对文寿岔开了话题道:“文寿,我还没去过你家里,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文寿翻着书页,并不看他:“得了,我家里小,装不下你。”
雷蒙千方百计,不屈不挠:“多好我从来没有见过小房子,你带我见见”·文寿心里感觉好笑,并不松口:“不行。”
雷蒙思索良久:“我帮你买一个月的饭,”他见文寿不为所动,急忙又加了一句:“洗一个月袜子·”·听到这么一句,文寿扭过头,倒真是考虑了起来:他其实很不喜欢亲自洗这么些个东西。
与此相比,带他去一趟家里,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到我家里,你他妈不许乱动·”文寿最终屈服于这个巨大诱惑,开了口··雷蒙看他终于同意了,这才放下心来,他才不会去洗什么袜子,到最后买个三十双给他就是了。
算盘打定,雷蒙嬉皮笑脸地又去撩闲:“也不许动关先生,对不对”·文寿以手作刃,削了他一下儿:“知道就闭嘴”·关鸿名对于雷蒙的即将造访丝毫不知,他的生活平稳地前进着。
他独自一人起床,洗漱打点,拿了熨好的衣服,打上不怎么平整的领结,早饭若是不记得,干脆也就不吃了··接着工作回来,屋子里没有灯给他留着,得他自己按亮了。
他的晚饭潦草随意,有时空闲了,便对着文寿给他的便条去买些饭菜,更多的时候,也就煮碗不咸不淡的面条,这面条还是文寿跑了几个中国商店,囤积下来的·再放些西蓝花进去,就能随便对付了。
他洗了澡,躺在沙发上,心里计算着文寿什么时候回来·其实从文寿走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算,仿佛揭日历似的,近一日,也就略微高兴一些,已然成了习惯··他侧过脸,看着饭桌上的花,发现花瓣委垂,脱水干枯得不成样子了,支棱在瓶子里,像是在指责关鸿名对她的疏忽。
关鸿名小心地将这花拿了出来,盯着她看·他的脑袋思索起来,想起了文寿将花放进瓶子里的那一天,问过他喜不喜欢这花·他想着等文寿回来了,这么着也不大好看。
于是他将花扔进了纸篓,又把光秃秃的瓶子端正地立在了桌上·屋里的大灯是冷光,照在他的头顶,他的影子在脚下,一个人,便映出漆黑的一团·关鸿名看着眼前的光景,竟觉出了一些怅然若失来。
他缓缓地生出了一些想念,这想念漫无目的,是对往日年轻鲜艳的花朵,抑或是对那个将花朵小心翼翼放进瓶中的人··第十五章 ·关鸿名这日起得格外早。
他洗漱完毕,匆忙吃过早餐,便拿着扫帚在屋子里四处打扫·扫完了不说,又用那根极昂贵的西服拖把,仔细地将地上又给清洁了一通·这西服材质不错,拿来拖地却很费功夫。
待他忙得满头大汗了,才终于歇下来,在壁炉边坐下,抬头去看墙上的钟,寻思道:文寿怎么还不回来·其实不是文寿故意磨蹭,乃是有一位三条少爷,非得开他刚到手的一辆克莱斯勒,将文寿拉上了车,说要载着文寿兜一圈儿风。
文寿想见大哥的愿望比兜风强烈得多,却又碍于新车的面子,兜了许久,实在有些按捺不住,最终照着雷蒙的脑袋给了一巴掌,这才让他噘着嘴,向文寿的公寓中开去了··开了约有一个钟头,总算是见到了陶家的草坪。
文寿瞧了一眼手表,不由埋怨雷蒙道:“什么时候兜风不行你看看,耽搁这么久”·雷蒙将车停稳了,见了文寿推门而下的急切背影,小声道:“行了,关先生难不成还等着你……”·话音未落,只听陶家二楼的窗户边儿传来了一声呼喊。
关鸿名双手扶着窗沿,脑袋探出来,脸上带了些笑:“文寿”·文寿下车站定,听了这声呼喊,立刻仰起头,骤然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大哥真在等着他,当即便高声回应道:“大哥”说罢,三步并作两步,一阵风似的卷上了二楼。
关鸿名等候他多时,此刻早已打开了门,看文寿脚下停不住,不由得伸手拦住了他,继而将他轻轻地拢在了胸前:“小心些·”文寿被他这么一拢,也不知是否因为剧烈运动过了,心脏顿时轰如雷鸣。
他低下头,收紧了关鸿名的腰,鼻子嗅在大哥的颈后,竭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原以为自个儿作了如此长久的自我劝慰,再见关鸿名必不会如何失态,谁知见了关鸿名,他这脑子就即刻沸了起来,恨不得将大哥搂在怀里揉碎了。
关鸿名抓着他的大衣后背,将他从自个儿身上脱离开来,笑道:“这才几天你可不是小孩子了·”他向文寿的身后望:“雷蒙也来了”·文寿扭头去找那一个月的袜子,发觉雷蒙这时候才追着他,有些喘地跑上来了:“关、关先生,没有提前告诉你,不好意思。”
·文寿回过头望着关鸿名,脸上有些红,眼神期期艾艾的:“大哥,他说想来咱们家瞧瞧·”·关鸿名点点头,将二人迎入屋内,接着又附在文寿耳边小声道:“还好,我方才打扫过了。”
文寿一愣,有些好笑:大哥这话,仿佛是向人索要表扬的小孩儿·于是他装作意外地扬头赞叹道:“真干净啊”·雷蒙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地,对这屋子很感兴趣,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扔在壁炉边的沙发上,眼睛一亮:“文寿,这沙发很舒服”·文寿扭头一看钟表,对关鸿名道:“大哥,是不是饿了”说罢,文寿一边向厨房走,一边给雷蒙剜了一记眼刀:“规矩点儿”··关鸿名看他进了厨房,自个儿就坐在了雷蒙对面,客气道:“雷蒙,好久不见。”
雷蒙伸长了脖子去看文寿的背影,接着颇为震惊的扭头问关鸿名:“他竟然会去做饭”·关鸿名不知他对弟弟有什么误解:“他做得不错,你今天可以试试。”
雷蒙当即发觉这位关先生的神通广大之处,竟能将文寿一匹倔驴训得服帖·然而雷蒙自然也没有忘了此行的本意,他与关鸿名谈了谈房屋布置,轻描淡写了几句,不久便进了正题:“关先生,”雷蒙皱着眉头,显出了担心的意思:“文寿最近,他这情绪有些奇怪,你知道原因吗”·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关鸿名偏过头去看,眨了眨眼,心下一转,隐隐地有个猜想,却不好开口,只道:“怎么了”·雷蒙瞄了一眼厨房,这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他看书,看得都不搭理人了,有时候,自个儿一个人偷偷哭呢”·关鸿名听到这话,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坐直身体,握紧了拳头,眼睛里有些急切:“这、是吗他一个人……”·雷蒙点了点头:“关先生,这是大问题”·关鸿名垂下眼睛,不由得抱起手臂,皱紧了眉毛,有些为难了。
他从不知道文寿在学校竟是如此的情形,这显然不是文寿的做派·然而关鸿名也有些察觉,文寿这些反常举动,究其根本,症结之所在,恐怕就是自个儿··关鸿名向来是如此,打小开始,一旦文寿出了问题,关鸿名首先便怀疑是自个儿的责任。
加之出了先前的一档子事,他就算是个石头脑袋也要开悟了··雷蒙看关鸿名脸色- yin -郁,翘起了腿,开口道:“关先生,所以我今天必须得拖他去玩玩儿,我车都开来啦——你帮我劝劝他,他这样儿是不行的。”
关鸿名听到这话,理智上应当是支持,但这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别扭着,有些不大乐意——他长久以来无人讲话,好容易见到文寿,吃个饭,却就又要放他走了,然而雷蒙的提议也不是没有道理,文寿毕竟还年轻,这些交际,毫无疑问是会给他一些快乐的。
关鸿名的心中千头万绪,思索间,文寿便从厨房端了菜出来,招呼道:“上桌吧”·关鸿名立刻收了表情,站起身,引着雷蒙在餐桌边落了座。
雷蒙抬眼见桌上有模有样的中餐,即刻是满脸的难以置信:“文寿,你做的”·文寿又拿了餐盘刀叉,骂道:“不吃滚蛋”·关鸿名低声喝止了他一句:“文寿,别这么说话。”
三人正吃着,雷蒙瞅了个机会,这就将话头挑了起来:“喂,文寿,待会儿帕蒂有个派对,十几个女孩子跟我拜托了,点名要你去,你这次可不能推托我了”·文寿不耐烦地一挥手:“我要陪……”·话音未落,关鸿名本来低头正吃着饭,忽然也开了腔,声音有些发闷:“你去吧。”
这话一出,文寿的手就僵在了半空·良久,他才放下来,扭头看着关鸿名,却没料到关鸿名并不抬头看他,依旧是一脸风平浪静地吃着东西··正此时,又听雷蒙在一旁道:“关先生都说了,你就去吧”·文寿的眼神有些发愣,方才的一点儿高兴劲此刻也消失无踪了。
他未曾想大哥竟然无意挽留他,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了·文寿轻轻地垂下头,喃喃道:“好·大哥要我去,我就去吧·”·后半程的饭桌,雷蒙侃侃而谈,关鸿名时不时地抬头,随口答应几句,文寿在座位上,用刀将牛肉慢慢地戳烂了,好容易才回应一句。
兄弟二人皆未料到相聚时间如此短暂,雷蒙眼瞧着时候差不多了,当即起身道:“那就多谢二位款待,文寿,走了·”·关鸿名自始至终没有去看文寿的眼睛,他在饭桌上,看着文寿慢慢地起身,说要把盘子洗了。
关鸿名仿佛怕耽误他的时间似的,沉声道:“我来,你去吧·去换身衣服·”·及至关鸿名洗完了盘子,文寿与雷蒙已然在门口等着他了·雷蒙打开了门,兴高采烈道:“走呀”·关鸿名低着头,竭力地克制自己不去看文寿。
他怕自个儿一抬头,这心思就不受他的把控,生出变化了··文寿站在他对面,捏了捏大哥的肩膀,使了很大的力气,仿佛是逼迫关鸿名看他·两厢对峙,文寿最终松了手,像是心灰意冷,只得转过身,轻声说了句:“大哥,我走了。”
他这厢抬腿正要出门,谁知身后的关鸿名此时却毫无预兆地急急向前一步,猛然拽住了他的手肘··文寿受此一拽,心头当即一紧,回头看他,却只见关鸿名抬起脸,眉毛稍稍地撇了下来,一双灰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文寿,嘴唇微微地张合着,措辞良久,到最后也只发出了低不可闻的声音:“我……”·文寿头一回见大哥这个模样,这心就不自觉地渐渐浮了上来。
他的长眼睛张开着,捕尽了关鸿名此刻每一处的细枝末节··关鸿名越是抓着他,他这心就扑腾得越发急剧而欢快,及至跳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儿了,他才反手握住关鸿名的手腕,用力捏紧了,咬着牙齿,艰难地一字一句地缓慢道:“大哥,你其实不想我去的,对不对”·关鸿名仿佛是陡然被窥破了一些尚未藏好的秘密,立刻有些慌张,他低下头,别开了脸,向屋里退去:“不,不是。”
文寿的眼神定在了关鸿名身上,他的呼吸急促,使劲地拉着关鸿名就踏进了屋内,顺手关了门,将一脸茫然的三条雷蒙给拍在了门外:“你走吧”·三条雷蒙的鼻子险些被拍歪了。
他瞪大了眼睛,向后退了一步,看着这瞬息万变,不由得陷入了巨大的困惑: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明明就是因为关先生才不痛快,怎么让他走,他反倒不乐意了·雷蒙不甘心就这么被文寿爽了约,他趴伏在门上,想听听门里的动静。
·文寿掐着关鸿名的手腕,使足了力气,将他拖到了墙边儿·关鸿名背靠着墙壁,仿佛心事重重,压得他不能抬头看着文寿··“大哥,”文寿竭力平复了语气:“你不想让我和别人走,”文寿将两手撑在关鸿名脸边,低头去看关鸿名的眼睛:“你想让我陪着你,是不是”·关鸿名听这话似是而非的暧昧意思,眉毛拧成了一团,低头不轻不重地推了文寿一把:“你不要说了。”
文寿被他推得向后一步,依旧不死心地走上前来,两手捧住了关鸿名的脸颊,声音发颤:“大哥,你告诉我,我不在,大哥你一个人,有没有想过谁大哥,你记起过别人吗你记起过爸爸吗雷蒙金小姐密斯罗那”他盯着关鸿名的眼睛,要从这一片烟雨中找出答案:“你是不是只想过我”·关鸿名侧过头,脸上有些红,却依然板直了后背,并不回答他。
文寿将他的脸掰了过来,正对着自己·他瞧了半晌,才侧过脸,伏在关鸿名耳边道:“大哥,你说呀,你想我,想得不得了,所以你在窗户旁边等我,对不对”·关鸿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追问,他脑子里浪潮奔涌,却想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只有垂着眼睛,将嘴唇却咬得死紧。
壁炉的火烧得愈发地旺,激了几粒火星,跳出了围栏外,在室内的温热空气中迸裂开来··公寓内只听得见文寿沉重的呼吸,然而与这呼吸相反,文寿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呢喃细语:“大哥,你想一想,为什么呀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你只想着我”·按理说,照关鸿名现在的力气,将文寿一把推开也不是难事,但他的手扶着文寿的胳膊,并没有动作。
他看着文寿的脸,文寿的头发散了几绺下来,脸色竟有些发白,两瓣嘴唇微微地翕动着,呼出了团团雾气·他单薄的胸膛起伏着,又压出了几声喘息:“大哥,你知道的,你心里明白的,你告诉我呀……”·关鸿名被他的气息吹拂,竟连看着他的勇气也没有了:“我……”关鸿名低下了头,仿佛是下了必死之决心,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我想你,”他思虑了良久,又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我舍不得你。”
文寿一听,当即愣怔在了关鸿名的面前··他两手下滑,抓住了关鸿名的胳膊,力气越使越大,简直把关鸿名抓得有些痛了··文寿的眼眶发红,显得面色愈发地苍白,他嘴角颤抖着,气儿喘得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是一个泫然欲泣:“大、大哥,哥哥,我、我……”·话音还未竟,只听猛地一声气断,文寿手上的力气一松,脚下随之一软,竟然跌倒在了地上。
关鸿名受他这突然动作惊吓,蹲下身去看他,这一看不要紧,他的宝贝弟弟面如冰封,居然两眼一闭,晕过去了·关鸿名顿时三魂不见七魄,急忙跪坐下来,将文寿搂在怀里,高声慌乱地喊道:“文寿,文寿”·这么一喊,门外的雷蒙自然也听见了。
他从头听到了脚,本来听得窸窸窣窣不太明晰,未料陡然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关家大哥的惨叫,立刻扬手拍了门:“开门开门”·关鸿名在屋子里,听见这声音,还来不及多想,将文寿放在地上,慌里慌张地就去将门打开了,一见是雷蒙,甚至也不过问这人现今怎么在这儿,开口便求救道:“文寿……”·雷蒙走过去一瞧,见文寿面色并未死白,又想起往日里听管家讲,痛觉使人清醒,于是镇定地上前一步,仿佛是要公报私仇,抓起文寿的衣领就给了他一拳。
关鸿名在一旁本想上前阻止,然而未料到这拳头一落,文寿的胸膛就渐渐恢复了起落,稍时后,竟然挑起了眼皮——醒了·关鸿名跪坐在地,将文寿从雷蒙的手里夺了过来,他将文寿搂在怀里,是个背靠自己的姿势,抚着他的胸口,贴着文寿的耳朵喃喃地喊他:“文寿”·文寿呛咳了几声,一片晕头转向,经关鸿名的一番揉捏,好容易算是恢复了清明神志。
他浑然不知自个儿的白脸蛋上还有个拳印,甫一抬眼,便朝雷蒙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在这儿”他的脑子尚未跟得了嘴,这话用的是中文。
谁知雷蒙听了,并未觉察有何不妥,自如地应答道:“我刚才……”话未说完,他急急地打住,飞快地改作了洋文:“你醒了就好,我走了,我走了”·电光火石间,文寿顿时也反应了过来,睁大了眼睛,骇然道:“你他妈的……”他这一口气上不来,又咳嗽了起来,关鸿名心中亦是惊奇,却腾出手将文寿按在怀里抱紧了,低头道:“还动”·说罢,关鸿名扬起头,面上纠结,仿佛不大好意思,也对雷蒙讲起了中文:“这次,谢谢你。
你请回吧·”·雷蒙哪敢多说,赶紧脚底抹油,顺带着将门关上了··炉内的火仍在烧,然而火力式微,间或还有噼啪作响之声,却也显得柔和轻缓了。
文寿偎在大哥的怀里,后背温暖,前胸还有大哥安抚,顿时如坠云端,迷迷糊糊地就记起了关鸿名的那句话,他望着壁上的钟,情不自禁地一笑,开口说话,声音还有些虚弱:“大哥,你是不是说舍不得我”·关鸿名尚抱着他,这手就一顿,清了喉咙,不搭理他。
文寿抬起手,向上摸了摸大哥的脸颊,分明是滚烫的·他两手撑地,脑袋微微向上,仰在了关鸿名的肩上,脸上的笑意渐渐地遮掩不住了:“大哥,你要说给我听,你一开口,我就哪里都不会去了。”
——·关鸿名对文寿的短暂晕厥依然心有余悸,他恐怕文寿是娘胎里不足,体虚气薄·故而他此刻虽然又被文寿的一番话给堵了个红脸,依旧惴惴低头道:“附近哪里有红枣卖的晚上熬些汤来……”·文寿躺在关鸿名的怀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有它红枣什么事要怪得怪大哥你,”他捏了捏关鸿名的大腿,笑出了一口白牙:“大哥是跟谁学的也会说漂亮话了”··关鸿名正过脑袋,茫然道:“什么漂亮话”他扬起脸思索一番,接着心里一跳,这才垂下眼低声道:“这、这不是漂亮话,我是的确……”话没说完,他这脖子梗得通红,说不下去了。
文寿万没料到大哥居然真在老实解释,顿时身子向前一倾,又咳了起来,边咳边笑:“大哥、大哥,我怕我又得、又得晕过去了·”·关鸿名见他能活动自如了,推了他的后背,自己就要翻身起来。
文寿也站起身,附过脸道:“大哥,腿麻不麻我给你揉揉”·关鸿名咽了口唾沫,觉得今天仿佛是被玩弄于鼓掌了,一把拨开了他,红着脸道:“做你的饭去吧”·文寿听他口不择言,又笑了起来:“刚吃了饭,又做什么饭大哥,不做了咱俩到处逛逛,出去玩玩吧”·关鸿名一听,倒是扭过脸来:“上哪里去”·文寿摸了摸关鸿名的耳朵,觉得今日乃是个良辰吉日,他非得铭记下来不可:“大哥,咱俩去照个相,好不好”·照相这档子事,其实是很麻烦的。
光是临行前收拾行头,就很要花费一番功夫·文寿倒是不怎么在乎自个儿,随便扯了件西装大衣裹着,就要去打扮关鸿名·他挑三拣四,嫌些宽松衣服显不出腰身、勾不出轮廓,到最后,还是亲自选了衣服给关鸿名穿上,甚至又拿了剃刀,将关鸿名的眉毛也给修整了。
关鸿名哭笑不得:“又不是去成亲,做这些干什么”文寿一听,将他的领带挽了个新结,捋平整了,瞧左瞧右,觉得大哥真是漂亮极了,这才似笑非笑道:“早晚的事。”
外头天气晴朗,乃是难得的冬日暖阳·正是下午,这阳光便如金线流苏,温热地垂落下来·兄弟二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穿行在棕榈投下的- yin -影间,真是悠然自在了。
文寿这时候听见谁家的一声狗叫,便侧过头,好玩似的上去威吓道:“叫什么叫”关鸿名见了,忍俊不禁,抓了他的衣服拎回了自个儿身边:“你跟它较什么劲”·行至照相馆,老板迎来一笔生意,不由喜笑颜开。
又见二人样貌英俊,必不会有嫌照片照得难看,扯皮打架之苦,便更加热情备至,将二人迎至楼上·后得知二人是兄弟,这才搬了椅子,道:“二位坐在椅子上拍吧,放松些。”
文寿看这椅子隔得有一尺远,于是将椅子搬得近了,扶手贴在了一起,才招呼关鸿名坐下了··老板在匣子后,指挥道:“两位调整调整,右边的先生,微笑一些。”
文寿垂眼一看关鸿名,关鸿名的手在座椅扶手上,有些微微地抖·他心下一笑,将自个儿的手覆在了了大哥的手背上,才正过脸,翘起了二郎腿,道:“大哥,这回轮到你晕啦”·关鸿名听了,顿时有些好笑,这才牵起嘴角,露出了些笑意思。
待到照片冲洗完毕,文寿拿到了手上,盯着照片上关鸿名的笑脸,眼睛倒有些看得发直,良久才抬起头,冲关鸿名调侃道:“大哥,你再笑一笑,怎么这么好看”·关鸿名听了这话,见老板还在身边,有些羞赧,却佯装不知似的,故意地板起脸,低了头也去看那照片,他不瞧自个儿,倒是在看文寿。
文寿翘着腿,下巴微微抬了起来,头稍稍地歪向关鸿名的一侧,显得有些俏皮·他咧着嘴,笑得春风拂面,正是个自然风流了·二人的手交叠一处,并未握紧,却显出了一些和谐与亲密来。
关鸿名看着这张照片,本还木着脸,一时间却也忍不住微笑了··第十六章 ·文寿再见到雷蒙,乃是两天之后·他在前往餐厅的路上偶遇了雷蒙,刚想叫住他,脑子里一过电,猛然就记了起来,于是一拍雷蒙的肩膀,用中国话喊他:“喂,孙子”·雷蒙扭头一看,见了是文寿,顿时咽了口唾沫,不似从前嚣张了。
他低头思忖了一番,对于孙子二字的了解尚流于表面,便用洋文道:“我不是你的孙子·”·文寿眼见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直接揪他的衣领,于是便勾着他的脖子问道:“你会说中国话,你瞒我干什么”·雷蒙红着脸一笑,并不回答,反而岔开话题道:“你和关先生,怎么样了”·文寿顿时直起了身子,手插裤兜,险些吹起了口哨:“还行。”
雷蒙理了理衣服,看他显然是不知道那一耳光了,这才放下心来,恢复了平常神色,笑他道:“兄弟,你原来还有这么一招,”他压低了声音:“往后我要是追求不到谁,我也就地晕过去好了。”
文寿一听,当即给了雷蒙的肚子一拳——他真是忘了这茬,自个儿一醒雷蒙就在,即意味着雷蒙肯定知道他晕过·于是他这脸霎时红了起来,咳嗽了几声,正大光明地用中国话骂了:“放你娘的屁”·二人吵吵闹闹,偕行至餐厅桌边,还能面对面坐着吃饭。
雷蒙一边嚼着牛肉,一边接着挤兑文寿,仿佛要报这个一拳之仇:“文寿,我这意思是,你如果这就翻了白眼了,”雷蒙挤眉弄眼地冲他笑:“往后,你岂不是这辈子也别想再进一步了”雷蒙用刀将牛排割了一片儿下来:“到时候你淌着鼻血死在床上,关先生得多么伤心啊”·文寿险些将盘子掀在雷蒙的脸上。
他拿起叉子,指着雷蒙的鼻子,皮笑肉不笑道:“你他妈的,也就这些事情,你脑子动得比谁都快我那时候死,我看你是现在就不想活了”·雷蒙向后一倾,是一脸的无辜,摆手笑道:“我是为你想”·文寿懒得再搭理他,只将他盘子里割好的牛肉悉数叉了过来:“闭嘴”·雷蒙受到食物威胁,是乖乖闭嘴了,然而文寿这脑子里却热闹了起来。
他嚼着牛肉,心里揣着事儿,竟然感觉不出味道来了:往后,确实,对着关鸿名,他没有自信能伪装个坐怀不乱的君子·这问题迟早都得……文寿低着头,又握紧了餐叉,将残余的牛肉戳了个烂。
·雷蒙看着文寿的餐盘内稀碎的肉末,心痛道:“你不吃,你给我好了·”·文寿这厢还在动着脑筋,思索半晌,忽然抬起眼看着雷蒙,试探他道:“雷蒙,你不是说,要我向你讨教经验么”·雷蒙冲他眨了眨眼,脑子一时未来得及反应:“讨教什么经验”·文寿将他的耳朵招来,贴过去轻声道:“你原来只和女人玩我以为你兴许知道呢”·雷蒙听到这话,紧张得四下一看,见附近无耳,才放下餐叉,这脸有些发红,嘟嘟囔囔地回复了:“我哪里知道我、我不知道……”·文寿重又坐回去,讽刺他道:“我还以为你有多么会玩,美国玩不成也就罢了,原来三条少爷在日本也没试过”他脸上是笑,心里却又有些失望:“既然如此,当初跟我摆什么大话”·雷蒙自诩花花公子多年,此刻受他讥讽,心里颇想扳回一城,低声反驳:“男人有什么意思”继而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可我认识个朋友,我料想他是知道。”
文寿一听,尚喝着佐汤,眼睛一亮:“是么什么朋友可否介绍给我认识认识”·雷蒙顿时觉得自个儿又乘了上风:“文,‘这些个事’,你不是不乐意听吗”·文寿看他关键时候跟自己摆谱,颇想揍他,但又想自己有求于人,只好顺毛捋了:“我这不是个小处女么”·雷蒙听到这话,乐得放声大笑:“可以是可以,我引你去见他,”他接着向后靠了椅背,一本正经:“不过你得告诉我,‘孙子’是什么意思”·文寿一楞,梗了会儿舌头:“意思就是好宝贝儿,好兄弟。”
雷蒙看他的表情,揣测出了大概,笑着回应了:“很好,那么你一直是我的好孙子了·”·文寿万没料到雷蒙这时候倒机灵起来了,他脸上红白不接,觉出今日是彻底尝到自掘坟墓的坏处了:“不必,都是孙子,客气了”·雷蒙口中的那位朋友,不久便由雷蒙牵线,在一间咖啡厅内与文寿见面了。
该名朋友是意大利人,他见了文寿,毫不掩饰地打量上下,开口说话,有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你就是文寿·”他伸出手,自我介绍一番,名字奇长无比,将文寿听得一愣,最后是雷蒙笑着打断了他,说是叫乔万。
三人在咖啡厅的僻静角落中落了座,一张小圆桌,围成三足鼎立之势·这地方临近窗边儿,有些阔叶植物遮掩着,仿佛连留声机的音儿也隔绝了··闲聊许久,待到咖啡端了上桌,乔万这才开门见山,语气不善:“雷蒙说你在床上会晕过去。”
文寿端着咖啡,手一抖,险些洒了:“只是担心,我体质不足,不知有什么办法解决”·乔万仿佛见怪不怪,镇定道:“办法是有的,足以短暂解决问题,只怕你们中国人接受不了。”
文寿不由好奇:“什么办法”·乔万面不改色地端起了杯子:“壮阳药·”·这个词有些生僻,文寿反应了一时,等他想起来,脸就不由得有些红,喃喃道:“这个……”·雷蒙一拱乔万的胳膊肘:“别小看他,他才不是什么留辫子的中国人呢。”
乔万经他一撞,脸上的表情才松动了一些,扭脸对文寿开口道:“我听说中国人爱吃些奇怪植物用来禁欲,我劝你趁早停下·”·文寿不知他这误解来源何处,却也忍不住红着脸笑了:“谁说的吃那玩意儿做什么”·乔万并不回答这茬,只一本正经道:“你如果确实需要药品,可以来找我。”
文寿的心中这时才回过味儿来,揣测这个乔万可能是个做生意的主儿··雷蒙在一旁吃吃喝喝,推波助澜:“文寿,试一试嘛”·反倒是文寿,这时既知有了办法,不慌不忙起来:“那么,好不好用”·乔万并不正面回答,只道:“最近几天已经卖空了。
得等下一批·”·文寿前倾着身体一笑,接着伸出手与乔万握住,算是答应了·然而他这手并未松开,反倒是将乔万拉了过来,附在他的耳朵边,喃喃地说了些话。
乔万一听,回过脸,仿佛警觉地瞪着文寿,思索了一番,也低声地回应了··二人在这厢悄悄地嘀嘀咕咕,搞得雷蒙很不高兴:“喂不要忽视我是我让你们见面的”谁知此二人对于雷蒙的抗议并不在意,垂着头,神神秘秘地交谈许久,而后才双双抬起了头。
“你们在说什么”雷蒙扯着乔万,眨巴着眼睛问道··乔万任他抓着,伸手将头发一拢,第一次微笑了:“没你的事,小处女。”
文寿啜了口咖啡,心里好笑:他总算是知道雷蒙这口头禅到底是跟谁学的了··这么一番交流完毕,乔万对于文寿的态度仿佛是缓和了一些,三人坐在椅子上,又漫谈了些琐事,这才起身准备离开了。
几日后,乔万经由雷蒙之手,将药给了文寿·文寿端详这个药瓶,瓶身上并未标注有用信息,打开一看,不过是些黑色的药丸·雷蒙看他脸上好奇,不由得笑了:“祝你好运要是好用,记得告诉我”·文寿拧了他的脸一下儿,将药揣在了兜里,这心不由自主地,竟有些雀跃了。
雀跃归雀跃,他暗自想:光这药,肯定是不行,再怎么着,我得自个儿锻炼锻炼,否则成了药罐子,真是贻笑大方了··第十七章 ·近来天气转暖,关鸿名在床上的阅读时间也就延长了。
他的《浮士德》快被他给翻烂了··他如今再看浮士德对于爱情的渴望,倒不再嗤之以鼻了,反而生出了一些同理心来·但这同理心的来源是令他羞愧的:他对于文寿的感情,说是手足相亲,有些谦虚;说是爱慕倾心,又有些僭越。
·关鸿名心头无措,茫然地翻动着书页,而这书仿佛是长期与他作伴,有了感应一般地,戛然停止,让关鸿名陡然见了句话··“我突然浑身战栗,泪流个不停,已经铁硬的心中,又充满温情。”
他一愣,手指拂过这句话的每一个墨字儿·他倒是没有流泪,只是合了书,于黑夜的孤灯旁,静静地思索起来··文寿再度回到公寓中时,他见了关鸿名,就仿佛是做了坏事儿似的,有些不敢瞧他的眼睛。
关鸿名倒是并未察觉,坦然地拥抱了他,又笑道:“怎么长得这么快比我还要高了·”·文寿也笑,带些心虚:“那很好,以后可以帮大哥拿些东西了。”
关鸿名拍了拍他的后背,文寿穿着件薄毛衣,仍可隐隐见龙骨:“我怕把你压断了·”·文寿听他提起这茬,倒是想起来了,将行李搬去了房中:“大哥,往后我要早起跑跑步。”
关鸿名倚在门框上,本还有些困惑,继而顿悟了似的:“你怕又晕过去吗”·文寿朗声一笑:“正是了请大哥监督我吧。”
关鸿名点点头:“小心些,不要跑过了头,适得其反·”·文寿是说到做到的·正好气温合适,不必至于出门喝风受冻·翌日,他便戴了顶毛线帽子,穿着宽松的衣服,蹬了鞋,招呼一声关鸿名,就要下楼了。
关鸿名不太放心,又嘱咐一句:“别跑得太远·”说罢挥手将他送出门外,自个儿也活动了一会儿,瞧着屋子里又积了些灰,预备清扫一番··外头不太寒冷,极目一望,整条路上宽阔无人,及至最远有一微弱光点,是未升的太阳的边儿。
文寿将毗邻街区逛了个遍,又遇着了那条狗,冲它扮了个鬼脸儿,听它气得直叫唤,这才笑着跑开了·他悠哉悠哉地跑了约有半个时辰,见日头渐渐地高了,自个儿也有些气喘,便回头朝公寓去了。
他上着楼,将毛线帽子扯了下来,头发略微地汗- shi -在了额头上,敲了门··见了门里的关鸿名,他心中便很是喜悦,手一抬,捋了捋头发,冲关鸿名笑:“大哥,我是不是很能跑”·关鸿名望了眼钟:“确实是。”
然而文寿脸上这笑即刻便僵硬了,他进门放眼一看,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药瓶子,孤零零地、坦然地摆在桌上··关鸿名坐回沙发上,重又拿起了报纸,也见了这个瓶子,想起来似的:“文寿,我方才打扫房间,看见这瓶药掉在地上了——是做什么的”·文寿脑门上溢的汗比跑步时更多,他咽下唾沫,下意识地就撒了个谎:“这、这是胃药,我近来有些不舒服,让学校的医生给我开了来……”·关鸿名本来不甚在意,如今倒是正眼看着文寿,显出了担心:“怎么胃又出了问题”说罢,他伸手去拿了这个瓶子,想要仔细地瞧一瞧。
文寿只想给自己一嘴巴,他大步地走上前去,将这瓶子从关鸿名手里夺了出来:“大哥,没什么问题的,医生嘱咐,说按时吃就成了……”·关鸿名眨了眨眼,尚保持着握瓶子的姿势,不知文寿是急些什么。
继而他坐正了身子,将报纸放在一边,将文寿拉来了自己身旁坐下··“文寿,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关鸿名偏过头,忧心忡忡道。
文寿经他的温暖气息一拂,心中慌乱,不知自己是哪里漏了馅儿,却又听关鸿名说道:“不要吃凉的烫的,你是不是又馋嘴了”·文寿一听,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是自个儿脑子偏了,原来大哥说的是这些个玩意儿。
于是他放松了耳朵,去听关鸿名难得一回的絮絮叨叨,只觉得关鸿名周身柔和,恨不得抱一抱他就好了··文寿耐心耐烦地听他嘱咐了一大通饮食道理,末了笑道:“知道了,大哥,往后酸甜苦辣咸,我都不吃了,要是成了仙,我不会忘了大哥的。”
说罢,他抬头一看饭桌:“大哥,那花怎么没了”·关鸿名经他一打岔,自觉口干舌燥,喝了口水,也往饭桌上看:“干脱了形,扔掉了。”
文寿一摸下巴:“光秃秃的一个瓶,不好看大哥,咱俩去花店逛逛,买些花回来,在你房里也放一束,怎么样”·关鸿名这时才注意文寿的身上味道,有些淡淡的汗味儿,便一拍他的背:“去冲个澡,下午再去不迟。”
待到文寿欢天喜地地跑进了浴室,关鸿名又想起来:“擦干净了再出来,不要冻着”·他回过神,心觉自己有些啰嗦,于是闭了嘴,拿起报纸阅读起来。·兄弟二人在下午逛了数间花店·关鸿名对于这些花朵倒是没什么见解,觉得拿红纸扎一个也差不多·而文寿则烂漫得多,他挑了束玫瑰,说要放在餐桌上,接着又拿起一捧关鸿名不知是什么名儿的嫩黄花朵,放在关鸿名的脸旁边,左右打量。
关鸿名不自觉地向后一步:“做什么”·文寿一本正经道:“我得看看大哥像朵什么花儿,我好给你摆在卧室·”·花店的店主听不懂中文,在一旁看文寿的动作,也笑了起来。
关鸿名张口结舌:“花……”·文寿看着花架,俯仰寻找,半晌才拿了一盆白山茶·这山茶花刚洒了水,花瓣儿还未完全展开,没什么香气,却显出端庄的美丽来。
文寿最后拿了这花,倒引得关鸿名不禁暗暗思考了:我哪里像山茶按照关鸿名的想法,他满以为文寿最后会端一盆仙人掌来··回到家里,文寿将玫瑰放在瓶中,摆弄了一番,看得满意了,才对关鸿名道:“大哥,好不好看玫瑰倒是放哪里都适合……”说罢,他兴致高昂地进了厨房,预备做晚饭了。
关鸿名左瞧右瞧,觉得这花鲜红地滴着水,十分有生气似的,自个儿看着,也情不自禁地振作了精神··待到吃完了晚饭,关鸿名洗过了碗碟,猛然就记了起来一件重要事情,他尚戴着手套,迈出厨房招呼文寿:“文寿,你的胃药,你记得要吃”··文寿本来与大哥高高兴兴地用了晚餐,此刻坐在沙发上,读着些历史书籍,听了这话,险些将书给碰掉了,他扭过头:“我……我的胃药……”·关鸿名将手套脱了,挂在门边儿:“药在哪里”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文寿的卧室走,接着拿了药出来,顺道倒了杯水,这才将药瓶递给了文寿:“听话。”
文寿已经被定在了原地·当初为了欲盖弥彰,故意将药瓶子放在了卧室明面儿,现在倒方便大哥找了··他心中浪潮翻涌,大哥怎么想起了这茬·他抬眼望着关鸿名,斟酌了许久:“大哥,我、我可以不吃的……”·关鸿名俯视着他,显出了义正言辞:“防患未然。”
文寿与他两厢对望半晌,这嘴唇颤抖了起来:“大哥,大哥你去洗洗澡,我自个儿吃……”·关鸿名看他的表情,脑子里即刻想起了文寿小时候被何妈妈追得满屋子跑,不愿意吃药的事儿,正了颜色,盯着文寿道:“不要想跑,我看着你吃。”
·文寿堪称是欲哭无泪了,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接过了那个药瓶,颤颤巍巍地吞了下去,就了口水··关鸿名这才满意了,点点头:“不是小孩儿了,往后自己得记得。”
文寿冲着他一笑,答应着知道了,这心里已经是山雨欲来,大厦将倾了:他从未想过要现在吃的·这药的效果,乔万一个字儿也没有提,文寿此时只希望他当初说的倾销一空乃是夸大其词。
可惜,乔万虽长得凶狠了些,但他是个正经生意人,讲究童叟无欺,自然是没有欺骗文寿的··约莫半个时辰后,文寿渐渐地觉出了不对头·他的脸颊无由来地发了热,心跳更是随之清晰了起来。
这感觉相当奇异,仿佛是有人在他的体内当胸擂鼓··他不敢看端坐在一旁翻阅杂志的关鸿名,急急忙忙地就要去浴室了:“大哥,我、我去洗个澡·”·关鸿名没有抬头,随口答应了一声,浑然不知文寿已是满面通红了。
文寿在浴室内,早春的天气,竟然结结实实地冲了个凉水澡·然而这凉水的作用有限,他好容易感觉仿佛是给冲软了,心中欣喜,预备起身,谁知一瞧,居然又抬了头·这药不受他的控制,兢兢业业地发挥着作用。
文寿在心里也不知是将乔万痛骂还是赞扬一通,赶紧又冲了一会儿,冲得他凉得打了个喷嚏,还是不见效果·文寿心知再这么冲下去,自个儿非得染了病不可,只好起了身,用浴巾将下边儿给围住了。
他脚步不稳,出了浴室门,几乎是跌在了沙发上·他此刻外冷内热,脑袋晕晕乎乎,两腿夹紧了,底下还支棱着,脸上的红因为冲凉消散了些许,此刻又要有回潮的迹象。
这动静惊动了关鸿名,他抬头一看,不由得合上了杂志:“文寿,你……”他走到文寿身边,拿手摸了他的额头,倒是未觉滚烫:“哪里不舒服”·文寿气息虚弱,笑了笑,道:“大哥,没有事,你让我歇一歇,我刚才冲了凉,凉得过头了。”
关鸿名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冷,冲什么凉”他松了手,立刻就要去给文寿倒杯热水来··文寿低了头,他口中仿佛是有团火,灼得他有些难以忍受了。
关鸿名急急地倒了热水给他,文寿接了过来,仰头一喝,水顺着喉咙向下流,浇到了五脏六腑,烫得他的心要跳出来了··文寿受此一激,简直是要热得发痛了·他垂下了头,掩面喃喃道:“大哥,我没事儿,别担心。”
关鸿名此刻见他不大正常,当机立断道:“哪里没有事我看你是要发烧,我去药店……”·他这脚步还未迈出,文寿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颤声道:“大哥……”·关鸿名扭头一看,文寿的双颊显出了不自然的红色,他仰着脸,眯起眼睛朝关鸿名微笑。
他呼出的气息炙热,然而语气含混,低声慢语,仿佛是随时要断了气去:“大哥,大哥……你、你亲一亲我,好不好”·桌上的玫瑰慷慨地开放着,只是在夜的映衬下,仿佛褪去了外衣,显出了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秘密气息来。
关鸿名茫然地眨了眨眼,将头发向后捋了:“什么”·文寿此刻身披浴袍,底下额外地围了层毛巾,竟也不觉得冷·他皱起眉头,焦灼地吐着气:“大哥……亲一亲我吧,我太难受了……”·关鸿名这回算是听清楚了,他转过身来,愣愣地朝着文寿,张了嘴,只有一个词儿:“啊”·文寿心中急躁,抓住他的手,使了狠劲儿,将他猛地拉低了,弓身在他耳边,这语气却仍旧是绵软细长:“大哥,我没有发烧……大哥,你亲亲我,我就好了。”
关鸿名骤然和他贴近,文寿呼出的热一团一团,贴着他的耳根,滑到了睫毛,将他的脸给擦红了·他单膝跪地,侧过了脸:“我、不行,这不……”·话没说完,文寿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用力正了过来,仿佛急得又要带泪,然而措辞却极尽狡猾:“大哥,我们、我们是兄弟呀……你亲我一下儿,有什么关系呀”·关鸿名听了这话,眉毛拧着,眼睛里躲躲闪闪:“兄、兄弟……”·文寿低下头,按住了关鸿名的脖子,将额头与他的相抵,声音更加地低沉而引诱:“不是兄弟……不是兄弟,”他咽了口里翻涌的热气:“大哥喜欢我,比兄弟还要多,不能算是兄弟了,对不对”·关鸿名一听,这腿登时一软,心里仿佛被戳了个洞,那些他不愿意、不敢提及的心事,此刻顺着这个孔洞,争先恐后地淌了出来。
他一时愣在原处,有些无地自容了···比兄弟还要多,比兄弟还要热烈,大哥喜欢我,对不对·关鸿名思绪大乱,几个词儿在脑子里来回地碰撞,相互吞噬,到最后只剩下斗大的两个字:文寿。
他垂下眼,文寿的嘴唇红而炽热,近在咫尺··关鸿名的心跳愈发地猛烈,毫无由来地想:怎么这么红像那株玫瑰··玫瑰是什么味道·关鸿名看着他,头脑中混混沌沌:只要稍稍地向前,就能感受到了。
只要稍稍地向前,就能知道了··文寿千算万算,没有料到,最后竟然真是大哥主动地贴上了嘴唇,他以为到最终,还是得自己低过头去的——谁叫是自己先动的念头·关鸿名手撑着沙发,微微地抬起头,蜻蜓点水,浅尝辄止:“是不是、是不是这样你好些了吗”·文寿呆呆地俯视着关鸿名,脑子里异彩纷呈。
他长吸了一口气,手还抚摸着关鸿名的脖子,关鸿名的脑后有些短发,摸起来暖而温顺··文寿这厢的眼泪是又要出来了,一片迷蒙中,正欲抱住关鸿名痛哭流涕,可谁知底下的反应更快,逼着他生生地将泪憋了回去,硬着身子将头倚在了关鸿名的肩膀上。
隔着三层厚厚的棉布,文寿在此时一鼓作气、悄无声息地泄了··关鸿名被他搂着,手足无措,半晌抬起手臂,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文寿脸上红潮未退,经历了方才除他以外,无人可知的秘事,他的声音略带了些沙哑:“大哥、往后,往后再解释给你听,”他站起身,脚步虚浮,颤颤巍巍地向浴室走:“我再去洗个澡……大哥,你先去休息吧。”
·关鸿名一听,追了几步,正要开口,脑子里却闪过了方才的情景,立即觉得十分难为情似的,只低声道:“好、好·”·文寿进了浴室,解开裤子,只见一片淋漓。
他将裤子丢在一边儿,坐进放足了热水的搪瓷浴缸内,愣愣地抱着膝盖,埋下头去,心思这才转动起来:太快了,白驹过隙他还没回过神,大哥是什么感觉的是真的亲了自个儿吗·他犹犹豫豫地,一拧自个儿的胳膊,心里没有底,力气使得格外地大,白瘦的胳膊上,顿时给拧出了个红印儿。
他睁大眼睛一瞧,这才后知后觉,疼得笑了:是真的,大哥真的亲了他了·他在浴缸中原本是闷头笑着,最后情不自禁,乐得东倒西歪,以手作捧,将水花儿扬了起来,普天同庆似的。
关鸿名在卧室中,站不正,坐不直,别别扭扭地,到最后合身趴在了床上,压了个“大”字形儿的印出来··他摸起那本《浮士德》,侧过脸盯着封面,单手举着,哗啦啦地摊开,最后扔在了一边儿。
书里的恶魔受此一惊,立刻现在他的脑子里了·他附在关鸿名的耳边,对着他通红的耳根,嘲笑他道:“你以为浮士德那么好做的么轮到你,你连他也不如”·关鸿名缓慢地侧躺过来,他看到了窗台上的那盆白山茶,仿佛是要为自己辩解:“文寿不一样。”
这恶魔讥讽他道:“哪里不一样情人眼里……”·关鸿名抓过了一旁的枕头,将脸埋了进去,不再听这虚构的恶魔胡说八道了。
不听是不听,他这脑子里却渐渐浮现了文寿的种种姿态:从小到大,从冬至夏,越来越高,越来越笔挺了·唯有那对长而单薄的眼,自始至终,毫无保留地凝视着关鸿名,使得他所有的喜怒哀乐,皆变得清晰明了。
埋了许久,关鸿名这才转过身来,茫然地摸了摸自个儿的嘴唇·方才明明没有如何地碰触,现今却仿佛被文寿传染了似的,变得红热而颤抖了··天上团栾月,人间不眠夜。
——·关鸿名这厢是辗转反侧了,文寿却仿佛因为筋疲力尽似的,睡得格外地忘我而香甜·直到次日朦朦胧胧地醒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是要去跑步。
他的思绪混沌,身体沉重,尚打着哈欠,拖着步子便去了浴室··谁知推门一抬眼,竟见了关鸿名··关鸿名背对着他,低着脑袋,像是在清洗什么东西·文寿心中奇怪,刚张开嘴,喊了一句大哥,这头脑里一道神来之笔,顿时就记了起来:坏了,他昨天那条贴身内裤,扔在池子边儿,他忘了洗了·关鸿名扭头瞥了一眼他,迅速地转过了头,神色带些慌张:“你醒了。”
文寿应了一声,走上前一瞧,顿时就有些臊:大哥在给他洗那裤子呢他愣了一时,清了清嗓子:“大、大哥,你帮我洗这东西干什么我来,我来。”
关鸿名笨手笨脚,洗了半天没洗完,解释道:“我看它丢在一边,顺手洗了,”他的手在冷水里泡的有些红,指着这裤子,吞吞吐吐道:“你昨天,因为这个”·文寿听他这么一问,本该有些不好意思的态度,然而他转念一想,昨天大哥都自个儿上来了,我还羞什么劲儿于是他这口气有些好整以暇、死皮赖脸的意思,他挨着关鸿名站着,将裤子给接了过来,笑道:“大哥,我不骗你,就是这个。”
关鸿名一听,扭头看着他:“我以为你是得了什么大病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都是男人……”·文寿直起身,听到大哥这话,仿佛非常新奇似的:“是吗既然大哥觉得没什么事儿,那我可放心地说了,”他侧过脸,看着关鸿名,笑了起来:“我昨晚上,我是想着大哥,才脏了裤子。”
他望着当即傻住的关鸿名,泰然自若地接着浣洗他的裤子:“大哥,是你要我说的,不许嫌我·”·关鸿名在旁愣了半天,脸色越涨越红,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文寿,你怎么……”·文寿看他一脸的难以置信,自个儿这心里更加痒痒,情不自禁地偏过头去啄了他的脸颊一下儿:“我怎么”·关鸿名受此袭击,愈发地呆住了,他拿手背茫然地一擦,垂下头去:“你如今怎么这么……”··他支吾半晌,文寿干活儿利索,洗干净裤子,擦了手去看他,嬉皮笑脸:“大哥,说呀”·关鸿名狗急跳墙似的,拧着眉毛,仿佛很不适应说这粗话:“你怎么这么臭不要脸起来了”说罢,他这厢是落荒而逃,转身就走。
文寿乐不可支,追过去,跟着大哥,边走边笑:“我是男人呀,大哥,”他随着关鸿名坐在了沙发上,“我这么喜欢大哥,当然是一见着你就忍受不了了”·关鸿名摊开了报纸,将脸藏在了后头,实在是觉得文寿难缠,穿着袜子,抬起腿,轻轻地踹了文寿一脚:“胡说八道,刷你的牙”·谁知文寿此时竟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脚,在脚心儿一挠:“大哥,烦我啦别烦我呀”·关鸿名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挠,不由自主地轻声一笑,向外一踹:“不要闹了”·这么一踹,不偏不倚,正好踹中了这位罪魁祸首的肚子。
文寿立刻放了他的脚,捂着肚子大叫起来:“啊哟,大哥”·关鸿名脑子顿时一绷,没想到真踹中他了,当即放下报纸,急急忙忙地凑了过去:“文寿,真疼了哪里疼怪我方才……”·文寿的手臂发颤,按住了关鸿名的肩膀,龇牙咧嘴道:“太疼了……”他嘴上还呻吟着,手却猛地抬了起来,按住关鸿名的脖子,将他的脑袋贴在嘴边儿,结结实实地亲了他的嘴唇一口,继而站起身,笑得女干计得逞:“大哥,上当了”·说罢,他飞快地跑进了浴室,边跑边喊:“大哥,昨晚谢谢你,这是还你的”·关鸿名在他身后,尚保持着那个姿势,面色通红,良久才气得叫喊起来:“混账”·第十八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文寿这日在学校里头走着,抬头一望,碧空如洗,心情颇佳·校内的纽叶松,因为天气转暖,渐渐地有松鼠在其附近出没·再过不久,就是实实在在的春天了。
春天文寿头一次觉得自己与四季同了步调,脚步轻快起来:他的春天也苏醒了··然而中国人是惯会居安思危的,他走了许久,觉得这飘飘然的感觉有些不太真实,仿佛是自个儿忘记了什么事。
究竟是什么事儿·思索间,雷蒙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扑了上来:“文寿”·文寿被他扑得一趔趄,还未来得及生气,又听他笑着问:“文寿,在家怎么样”·在家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文寿想起大哥,心情愉悦,答道:“好极了,你呢”·雷蒙悄悄地搂住他的脑袋,低声道:“我说,乔万那个、那个怎么样”·文寿一听,心想这人满脑子就不想别的事儿了:“好用,好用极了,替我感谢他。”
雷蒙张大了嘴,很是吃惊:“这么说,你和关先生……你成功了”·文寿听他这话,心里别扭,又不想在他面前丢脸,只好哑巴吃黄连,面上依旧微笑道:“是,满意了吗”·雷蒙一撞他的肩膀:“文,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文寿走在平坦草坪上,暖风拂面,飞鸟啁啾,怡然自得。
美中不足,是雷蒙在一旁持续地聒噪讨嫌:“文寿,你和你哥哥,到时候是回中国去么至少美国是不要呆——我看,还是去日本保险”·文寿心里不太乐意去想这茬,语气慵懒:“三条太太,你考虑得十分周到。”
雷蒙皱起眉头:“我是为你打算你以为这事情那么好处理的么”·文寿伸出食指,贴住了雷蒙的唇瓣:“行了,雷蒙,你的好意我当然知道。”
雷蒙被他一按,脸一红,没了话说·他沉默地与文寿并肩而行,行至半路,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开始对小妞吹口哨了··倒是文寿,听他不说,自个儿心里便开始打量了:雷蒙所言,不无道理。
往后去哪里呢文寿的心里,是颇想当个教书匠的·对于继承银行,他没有丝毫的兴致,银行在他手里,迟早是破产倒闭··只是不知大哥对于经营家产有没有兴趣这是个问题,得去好好问问他……文寿酝酿许久,潦草地绘画出了蓝图:大哥爱干什么便去干,自个儿在他附近,找个学校教书就成了。
他心里一回环,算是有了明确目标了:好好读书,不然以后反要靠大哥养活,太丢人了·文寿与雷蒙分道扬镳后,甫一回到宿舍,信守诺言,摊开了书籍,便听有人敲门。
他开了门,却见是生面孔,怀揣着一叠的信,中文说得也不大利索:“寿先生、文寿先生在吗这、这里有他的一封信件·”·文寿道过谢,拿起这封信件,见了这五颜六色的邮戳,心下当即有了判断。
果不其然,他拆开信件通读一番,发现这信是爸爸的口吻,字迹却明摆着是老顾管家的——顾管家算是文寿的启蒙师父,他的字文寿当然认得··然而此信通篇所陈,皆是过问文寿生活琐事,无一字提及大哥。
文寿心中疑惑,将信纸反过来一瞧,竟发现几行潦草字迹,用的顾管家的口吻,仿佛是写得极为匆忙:关老爷近来与汇峰银行的肖家来往频繁·新调来了位肖如玉先生,勉强算是接替关大少爷从前的位置。
文寿看这名字实在陌生,记不起有所谓如花似玉的肖家少爷来··但他纵使是对生意一窍不通,此时也隐隐有了猜测:无缘无故,调来一位肖如玉,听这个意思,仿佛两家是要合起伙了。
文寿不知老顾写这几行字是何用意,只好尽力去推测了:两家合伙,也不知是谁先有求大哥这么一走,莫非爸爸是算着他再也不回来了·文寿此时没心没肺地高兴起来:妙极,那么大哥便随着我,想去哪儿便去好了·他将信纸重又收敛好,预备过了这十几日,返回家去再给大哥过目。
·然而文寿未曾料到的是,等关鸿名见了这封信,对于父的言辞,并未有什么反应,反倒是读了顾管家的留言,才显出了一些兴味来,喃喃道:“肖如玉·”·文寿摸着关鸿名的大腿,胡乱地分析起来:“大哥,我看咱们两家是要合作了”·关鸿名在这方面自然不需文寿提点,他没有接茬,脑子里却转了起来:两家合作,拿谁担保·文寿见他不语,撑着下巴问:“大哥,这肖如玉是谁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关鸿名仍盯着那封信件,思虑良久方开了口:“他有个妹妹,叫淑华。”
文寿摸得心旷神怡,随口应了:“哦,好像是有这么一位……”·关鸿名侧过脸盯着他,有些好气好笑,纠着眉毛:“连她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没少挨她的揍。”
文寿这才一愣,张口结舌,只听关鸿名补充道:“挨了揍,鼻青脸肿的来找我,我一去,她倒撒泼·”·文寿一想象,随即被这陈年旧事散发的诡异气息给逗乐了:“大哥,我哪有这么淘气我看她明是揍我,暗是想你”·关鸿名点了点头,淡淡回应:“半年前,他们家确实来提过亲。”
文寿没想到一语成谶,顿时笑不出来了:“大哥,你……”·关鸿名将信放在桌上,自顾自往下说:“女大十八变,她倒是很好看了。”
文寿坐直了身体,将关鸿名的肩膀一扳,觉出一阵口干舌燥的期盼来:“那么你怎么……怎么不答应她”·关鸿名抬脸看他,眨了眨眼睛:“这个,”他咳嗽一声,仿佛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地红了脸:“当作是给我弟弟报仇了。”
文寿没有想到大哥还有如此小孩子气的一面,当即大大地觉出了自个儿的特殊地位,搂住了关鸿名的脑袋,贴在自己胸前,高声笑道:“好哥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关鸿名经他一搂,脸上情不自禁地也随他笑了,脑子里晕晕乎乎,本想推开文寿的胳膊,半晌却抬起手,牢牢地握住了。
他在生意上嗅觉灵敏,明明知道老顾的几张纸背后,必有其深意,然而此刻,文寿的气息封住了他的鼻子·这味道像是南风和煦,卷了些花朵气息,吹拂得他身体酥软,想要随风而行了。
文寿看着大哥的手臂,心中自有些暗喜·然而他亦有所察觉,他遗忘许久的六平城与关家,恐怕要生出变故了·他将关鸿名搂得愈发地紧,喃喃地喊了几声大哥。
是夜,月明星稀··关鸿名坐在卧室内的桌旁,心里揣着事儿,拿了信件反复地读··他是知道这位肖如玉的,肖家的长子,颇有才干,此番让他涉入四明银行,父亲的打算恐怕并不简单。
想起关老爷,关鸿名有些气堵,不由得捏紧了信纸··正当此时,未料到文寿来敲了门··文寿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大哥,”他踏进房中,坐在了关鸿名的床上,仿佛是心事重重:“我有话想同你商量。”
关鸿名很少见他这郑重其事的态度,于是放下信纸,转身面对着文寿,面上带了些好奇··文寿倒是干脆,二话不说,拉过了关鸿名的手,摩挲半晌:“大哥,这段时间,你过得如何”·陡然这么一问,关鸿名依旧是不明所以:“什么意思”·文寿仰起脸,面色自若,带些微笑:“大哥和我一起生活,感觉如何”·关鸿名捉摸不透,思索一番,只说了:“很好。”
确实是很好·柴米油盐、生活琐事,无一样须他打点,俨然还是他的少爷日子·但有些旁的,譬如文寿不在,偶尔呼唤无人,略觉落寞,这事情他也不提了。
文寿一听,低了头,将他的手捏得越发地用力了:“那么……大哥,这日子再过得久些,好不好”·关鸿名被他抓着手,动弹不得,反而有些好笑:“多久呢”·文寿怕大哥突然之间接受不了“长长久久”这种说辞,便带着讨价还价的意思开口道:“五年、十年……”·关鸿名笑了出声:“一百年好不好”他另一手拍了拍文寿的肩膀,认定他是梦游来了:“胡思乱想,睡觉去吧。”
文寿看他又将自己的真情实意当做了过眼云烟,情急之下,猛地站了起来,甩开了关鸿名的手:“大哥,你又当我是和你说玩笑话么”·关鸿名听了,不知文寿是生的哪门子气,却见他的小白脸蛋儿发了红,迈着步子就要去开窗户。
“做什么”关鸿名推开凳子,也站起了身··“大哥不信我,我就跳下去好了”文寿已经走到了窗户边儿,眼见着就要迈出腿去了。
关鸿名的脑子一白,也不管他是真是假,脸上顿时没了血色··文寿正要叉开腿坐在窗沿儿上,谁知关鸿名行如疾风,还不给他借题发挥之机会,一把就将他拽了下来,迅捷地扛在肩上。
其动作之快,文寿这嗓子眼儿还来不及出声,关鸿名这厢一气呵成,猛地将他翻身摔在了床上··关鸿名喘着粗气,直起身子,面朝文寿,良久才回复了神志,一腔怒火蓬勃而出:“混账、混账文寿,你找打”·文寿重重地落在床上,也不生气,反而一个挺身,抓着关鸿名的睡衣用力一扯。
关鸿名气息未匀,重心不稳,就着文寿的力道向前一栽,合身压在了文寿的身上··关鸿名本来怒气正盛,这么一倒,脑子里却还想着可别把文寿压坏了·他是又惊又怒,刚想撑起手来质问,然而文寿的胳膊却将他的腰牢牢地箍住了。
他无从发力,只能向下看着文寿的脸,竟发现这家伙泰然不动,甚至脸上带笑·文寿哪能不笑他哪里想过真要去跳,只是头脑一热,想激一激大哥罢了。
如今看来,所谓一哭二闹三上吊,真是不可谓不管用···“大哥,真沉,沉死我啦·”·这话一出,关鸿名向前挺了挺腰,试图挣脱:“知道沉,还不松开”·然而文寿不仅不松,却将他搂得愈发地紧,逼迫关鸿名的上身也不得不贴了过去,二人叠在了一块儿。
文寿的鼻子探过去,嗅了嗅关鸿名的颈后:“大哥,是弟弟的错,弟弟骗了你——我哪里会跳,我舍不得你呀还有一百年呢”·这话锋转得太快,关鸿名还沉浸在文寿开窗要跳的情景里心有余悸:“你少——”·“哎,大哥,”文寿打断了他,鼻子已然嗅到了关鸿名的颈窝:“你怎么这么香”·关鸿名一愣,他对于文寿的臭不要脸向来是无从招架,方才还是满腔怒火,这时候就哑了枪了:“什么”·文寿按住关鸿名的后背,与自己的贴紧了,笑了起来:“大哥,刚才吓着你了你看,你这心跳得多么快怕什么这矮房子,摔不死我”·关鸿名急忙奋力一撑,睡衣被扯了松,软塌地落下来,露出了胸口。
他方才由于剧烈运动,肌肤略微地发了些红:“你还敢说么你再这么胡闹,我绝……”·文寿在他身下,仰起脸,正面儿朝着满目春光,咽了口唾沫。
未等关鸿名说完,他抬起手,伸进了关鸿名的睡衣,正大光明地在他的胸口一揉:“大哥,你瞧瞧、你心跳得这么快”·关鸿名的肌肉富于弹- xing -,经他揉捏,条件反- she -,变得有些紧实了。
然而关鸿名还未察觉文寿的所作所为,依然赤着半截儿,愤慨道:“还敢么不许再……你做什么”·文寿的指腹滑过关鸿名胸前的沟壑,鬼使神差地夹住了饱满的一点儿:“大哥,你这儿……”接着抬起眼,对着关鸿名的灰白眼睛,由衷赞叹道:“真漂亮。”
关鸿名纵使余气儿未散,也算是再也说不下去了·他这脸霎时急剧地充了血,颇想掘地三尺,将自个儿埋进去··文寿眼看着大哥总算上了套,不再计较方才的闹剧了,他当然知道关鸿名此刻心中羞赧,于是大方地将他重又搂了过来:“大哥,害什么臊咱俩小时候光着身子的时候多了呀”·关鸿名面朝着床,也不抬头,只给文寿看见个通红的耳朵。
文寿于是附在他耳边,自个儿心里又焦又喜,只觉呼吸也有些不自如了:“大哥,反正咱俩两情相悦,既然如此,你抬抬脸,看一看我呀”·关鸿名当然是不看他,文寿此刻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一舔,神态自若,步步紧逼:“人之常情,大哥,总得到这么一步的呀……”·话音未落,他感到关鸿名在他怀里微微一颤,接着手肘撑起,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总算侧过了脸来。
关鸿名的额头渗了些汗,脸上红色未减,他咬着嘴唇,简直有些如临大敌的意思·文寿看他这模样儿,心里发痒,真是想学乔万说他那句“小处女”了。
·于是他自个儿贴了嘴唇过去,落在了关鸿名的脸颊,而后细语道:“我见着你就忍受不了,大哥,你当我是在骗你么"·关鸿名对这种直白之情话无可奈何,低下了头,声如蚊蚋:“不、不是。”
他垂着眼,任文寿用他的挺直鼻尖蹭了蹭自己的,支吾道:“你总得给我些……”·文寿舔了舔嘴唇,只觉自个儿鼻子里稀里哗啦,像是要流泪。
他揽住了关鸿名的腰,低声问道:“给你什么”·然而话音未竟,却只见关鸿名的眼睛陡然睁大了,东瞧西瞧,带了疑惑神色:“文寿,你这、你这鼻子里像是流了血了。”
第十九章 ·文寿站在水池子边儿,看着一池子血稀,由盘古至上帝,一时不知从何恨起了·他仰着脖子想了半天,最后开始憎恨三条雷蒙:妈的,这个乌鸦嘴老子非得揍他不可·他望着天花板,心中无限懊悔:他纵有神仙本事,这时候也要软了。
怎么偏偏忘了吃那个玩意儿都到了这么一步……·关鸿名站在他旁边,对这鼻血的来源心存疑虑:“当初就该去买些红枣·”·文寿面色苍白,将头发向后捋平了:“大哥,不是那么个事儿。”
关鸿名在旁丝毫不嫌地将脏毛巾搓了干净:“那是怎么回事”·文寿微微地偏过脸,手上探到了关鸿名的屁股·大哥通身没什么赘肉,唯独这儿略有一些。
他撩起关鸿名的睡袍后摆,不轻不重地一捏:“就是这么回事·”·关鸿名这脖子猛地一抬,不由得向前倾了身体,双手撑着黄铜水池边儿,喉头一滚:“你……”他扭头瞪着文寿,还没开口,就听文寿岔开话题道:“大哥,”他心事重重地摸着关鸿名的一团软肉:“我可是说的真心话,我是真想和大哥待在一块儿,大哥,你也不要骗我,你刚才,我知道……”·关鸿名想不通文寿的文明教养都去了哪里,脸上一红,顾前不顾后,手背堵住了文寿的嘴:“少说几句吧”·文寿舔了一口他的手背,移开脸:“大哥,”他这长眼睛瞟着关鸿名:“要不要我帮帮你”·关鸿名抬起眼:“啊”·文寿的食指从他的股沟摸下去,勾住他的裤子,向下轻轻一扯。
关鸿名愣在原地,身体发僵,微微地张了嘴,重申一道:“啊”·文寿自觉鼻血停了,于是将关鸿名调转了方向,几乎下定心思是要埋下头去了。
谁知关鸿名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光着半截儿屁股,深吸了口气,拔腿就逃了·文寿在他身后,本来是要一睹大哥那位小兄弟的芳泽了,陡然眼前一空,更是不甘心地追上去道:“别跑呀”·关鸿名慌里慌张地将卧室门给关上了,后背贴着门,还听见文寿匆匆的脚步声,语气是又好气又好笑:“大哥,你贵庚啊你跑什么”··关鸿名在门里喘了半晌,才顺了气儿。
他没好意思开口,直听得外头文寿嘀嘀咕咕地威胁他,要是不开门,自个儿就躺外边儿睡一晚,这才开了道门缝:“我自己就成了,你去睡吧·”·待到文寿不情不愿地走了,关鸿名后背一松,顺着门就滑了下来,这心里拧得厉害:他刚才舌头打结,竟然真想答应的。
可他心思百转千回,半是为了兄长威严,半是实在害羞,到底是说不出来·况且他觉得这底下怎么都是不干净,他也不舍得让文寿真低了头去啊·关鸿名倚在门上,此刻不得已将手伸进了裤子。
这事儿他不爱做,平时冲个凉,洗个澡,也就万事大吉了,可今天,可今天是十分异常的·他知道文寿是因为什么,更知道自个儿是因为什么·犹是如此,他才更觉难以启齿。
窗户还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些芬芳的- shi -热气··关鸿名被这气息感染,微微地有些气喘·他面对着窗户,经风一拂,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这风环绕着他,好似是文寿的胸膛贴了上来,将他环在门边,附在耳旁轻声诱惑着他:“大哥、大哥呀……”·关鸿名垂下了眉眼,喉头轻轻地一颤,发出了一声几不可察的细小呻吟,仿佛是在应答风的呼唤。
办完了事儿,关鸿名摸着黑,蹑手蹑脚地去将手给洗了·他重又站在镜子前吸了吸鼻子,文寿的味道还未散尽似的·他想着文寿方才在这儿流了一毛巾的鼻血,有些忍俊不禁,继而一抬脸,借着月光,正好看见了镜子里自个儿的笑。
同文寿一道的这段时间以来,他常常笑··他人生中的前二十余年,从未有如今这般的畅快而发自内心的愉悦··文寿曾问过他的问题,他何尝又不愿意是五年、十年呢·过一日,再看一日。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能……,关鸿名关了水龙头,拍了拍脸,到底是高兴的··文寿不是说么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然而兄弟二人未曾料到的是,远隔重洋,六平城的关府在这个春天里,已然是焦头烂额了。
——·关鸿名一走,关老爷消沉了几日,试图改过自新,不再去流连温柔乡·谁知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况且关老爷无心,可挡不住女人们有意,他这自新还没几天,就又捧起了不知是什么铜雀银莺金鹩哥了,且这一次,他捧的劲头更足,气势更大,像是为了挣回一些被飞燕给叼走的面子。
可惜金山易空,关老爷年岁一长,野心渐失,对这银行生意疏于打理,得过且过,这么光出不进地吊着,末了一算,糟糕完蛋,竟是算出一笔不小的亏空来··这景象,若是关鸿名在时,是百年难得一见。
关老爷就算再怎么气宇轩昂地挥霍,面对着上门讨钱的储户,也不由得心慌噤声了:他要钱,他要很大一笔,他要堵上这个窟窿·关老爷抻着老胳膊老腿,四处地周转,只是树倒猢狲散,兜转了三四个月,好容易才接来了肖家的橄榄枝,可这橄榄枝是带着刺儿的,肖太太仰着下巴,要扎进关老爷的脖子里去:要钱可以,把关鸿名给我留下。
关老爷一听这话,心中迷惑,要关鸿名做什么·肖太太这时候有了底气,一把旧账从头算起:“我们淑华说了,非他不嫁”她的尖鼻子朝着外头一点,仿佛指着整个六平城在骂:“就你们家的事儿,除了我们淑华,还有人肯要他么我们吃了大亏了”·关老爷听她当面提起旧事,念她是个妇女,不去和她计较,同时目瞪口呆地思忖:想不到关鸿名还能派上这等用处,真是出他意料了。
他当即拍板下来:关鸿名出外留洋,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让贵千金等一等吧·两家一合计,算是大致地定了方针:肖如玉先行管下四明银行的枢纽,钱就由肖家来出了。
这条件显然是不大合适的,然而关老爷急火攻心,顾不得太多,解了燃眉之急,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在肖家再三催促之下,着手先斩后奏了:虽然面子上十分地挂不住,还是叫老顾发了电报去。
打接到第一封信后约一个半月,文寿便接到了来自六平城的此封电报信件··这电报言简意赅,仿佛是关老爷着人发来,指名道姓地要关鸿名:切莫耽搁,见信速归·文寿见了这信,反复地确认了地址,心中悚然,他直觉此事蹊跷,当真不敢耽搁,连夜找雷蒙借了他的车来,急急忙忙地就驶回家中。
这回见了关鸿名,抱也没有心情抱了,将电报掼进了关鸿名的怀里,开门见山道:“大哥,电报,爸爸要你回去了”·关鸿名大惊之余,一手抚了文寿的背,一手展开电报,读罢也变了脸色。
这信仿佛是一道遥远的唤铃,将他从天堂召回人间了··文寿喘顺了气儿:“大哥,只叫你,不叫我,算是怎么回事儿”·关鸿名此刻脑中转得飞快,结合前一封信,有了大致猜测:“银行出了问题,看这模样,”他将电报攥紧了:“问题不会小。”
文寿将他牵至沙发,两厢落座了,这才喝了口水,问出了早就该提出的问题:“你回去么大哥,回六平城去”·关鸿名从这电报上再读不出旁的来,放在一边,脸上有些急躁:“我怎么能不回万一家里出了事,总得有人来担着”他站起了身,恨不得是现在就走:这几日,我将房子退了,买票回去。”
文寿听了这话,立刻放下茶水,一把捞住了关鸿名的手:“大哥,你等等我,我去办完手续,休学停学,反正咱俩得一块儿走·”·关鸿名回过脸来,颇为诧异:“你做什么他只叫我……”·文寿站了起身,按过关鸿名的肩膀,逼迫关鸿名仰脸看着他:“你护着家里,谁护着你只有我护着你”他看关鸿名还想反驳,干脆地低下头去吻住了他:“大哥,你不必再说了”他雷厉风行地亲了这么一下,转身就走:“我这就回学校去,收拾行李”·关鸿名呆楞在原地,望着文寿匆匆而去的背影,脸上慢了半拍,自然地红了:他们两个,早就不止是兄弟了。
·关家兄弟的道别来得很快··陶氏夫妇出于礼貌,没有多加过问,倒也是有些不舍的意思·尤其是祖拉,该名小人精仿佛是知道了关鸿名得离开很久,拉着他的衣领,抽抽搭搭地不肯放手。
关鸿名无可奈何,放下了行李,最后抱了她一抱,亲了亲她的额头,附在她耳边,低声地哄她:“Azura,快些长大,长大了,我就来见你·”·哄了半天,关鸿接过文寿递来的手帕,将领带上的鼻涕眼泪擦了干净,这才拎起箱子,上了车——雷蒙开的车,专程来送这二位。
雷蒙的心里倒是很有些话,然而却并没有心思开口··他听着关家兄弟两个在后头地拿中文窃窃地商量着,好似是他们家里的事儿·他们耳鬓厮磨似的,交流之亲密,倒显得雷蒙多余了。
雷蒙泛了点儿小小的涟漪:他的中文,是他当初被文寿迷得五迷三道的时候,暗自为了追求文寿而去学的·只是他当时并不知道文寿喜欢男人,也就从未敢提及··到如今……他胸中想起过往种种的小心眼儿来,脸上只能是似笑非笑,无话可说了。
三人在外码头下了车,下午阳光极灿烂,气温舒适,码头上人声鼎沸,很是缺了些伤别离的意思··雷蒙握过了关鸿名的手,转而拥抱了文寿,话有再多,也只能微笑着匆匆交代了:“好孙子——早些回来。”
文寿一愣,此刻也不去和他计较了,毕竟他在美国,也算是多经雷蒙照拂·于是拍了拍雷蒙的背,抬起脸一笑,太阳一照耀,显得他面如白玉起来:“等着我吧。”
第二十章 ·从西岸行至中国的船上,约有百十来人,但仿佛除了兄弟二人,都没有什么要紧事··上船的头几天,两人还处于焦躁之中,但是久而久之,船上既有黄种人搭讪,又有喝得酩酊大醉的白种人瞎搅和,一来一去,自然也就没了急切心思。
文寿是爱玩的,经人牵了鼻子,起先看着关鸿名的面子,还推掉了几次夜里船肚子的酒会,次数多了,干脆拉着关鸿名一块儿去了:“大哥,左右发愁也没有用处,回去再- cao -心吧”·关鸿名被他一拉着,嘴上还有些抗拒,却依旧随着文寿,下了甲板。
这是关鸿名头一次来这酒会··船舱里头吊着顶昏黄的灯,常年不换,边角儿使得发黑·底下约有四五十人,挤挤挨挨的,说着各地儿的方言土语,呼出来腾腾酒气,向上一汇聚,冲得关鸿名睁不开眼睛。
关鸿名下意识地攥紧了文寿的手:“这地方……”·话音未落,几名年轻亚洲面孔见了文寿,立刻聚拢了过来:“文寿,你来了”·关鸿名在文寿身后打量这几人,皆是朴素打扮,手上老茧厚重,是多年做工的佐证。
文寿向后侧了身,介绍道:“这是我大哥·”接着向关鸿名低声道:“这是我在这儿认识的几个朋友·”·关鸿名上前握了手,打过招呼,便接着被文寿往里带。
文寿附耳在旁:“刚刚那几个,都是当了身家换船票,回国找活儿干的·美国呆不下去啦——”·关鸿名听罢,心底立刻有些同情,又听文寿道:“大哥,你看看,在这儿的人,心里都揣着事儿,借酒消愁呢。”
关鸿名眨着眼,环顾四周,只觉这冲天的浓稠酒气也有些悲惨气息了·他皱着眉毛一笑,末了也捞了一瓶酒来,慨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文寿看他总算开了金口,不再是愁云惨雾了,心下大喜,立刻拿了杯子,拖着关鸿名去了灯光不及的舱边儿昏暗角落坐下,这杯子洗得不干净,酒一倒进去,浑浊着,发了棕红色:“来,大哥,喝了吧,等回了家,可就没这么快活啦”·关鸿名本来不爱喝些洋酒,此刻却经不住文寿的引诱,加之舱内气息融融,胸中- yin -郁团团,到最后,竟也喝得有些大了舌头。
文寿小心提防着,却也不劝他少喝些——大哥憋屈得厉害,何必去劝,让他尽兴去吧··关鸿名喝得脸上微微有些热,打了个忘却烦恼的嗝儿,软塌塌地伸出手,摸上了文寿的脸,左摸右摸,覆上了他的眼睛:“文寿……”·文寿看他喝得熏熏然,偏过头,发了笑:“大哥,做什——”·话音未落,他眼前黑暗着,只觉嘴上温软地一热,接着便见了光明:关鸿名瞧着酒杯,脸上也不知为何而红,扬起脖子又是一海口,这才放下了杯子,面朝几近立地成佛的文寿,有些不好意思,却露出了笑来:“回了家,也不知有没有机会了……”·船舱里头无人注意这儿的惊天动地,依旧是混乱地各自快乐着。
文寿轻轻地咽了一口唾沫,抓紧了关鸿名的手,眼眶在黑暗里又擦了红:“大哥,你……”·谁知此时,关鸿名陡然推开了他,脸色一时涨得发紫,还未等文寿心扉轻启,关鸿名倒是嘴巴先张开了:他本就对洋酒不大适应,此刻船舱摇晃,他弯下腰,终于呼啦啦地开始呕吐了。
这么一吐,倒没引起什么骚动,毕竟在这地方,天天都得有人吐的·水手闻着味儿来一瞧,见怪不怪,训斥文寿道:“妈的,快去厕所”·关鸿名在厕所的隔间儿里,经文寿搀扶着,吐了个昏天黑地。
文寿洗了三四道手帕,总算是将他清理了干净··酒精过胃,胃不醉,脑子醉·关鸿名吐完了不算,眼睛却依旧对不住光·他背靠着隔间板儿,似乎有点儿百思不得其解的意思,侧脸瞧着文寿,喃喃道:“热。”
文寿用手帕又擦了一遍他的脸:“热,热就把衣服脱了吧”·关鸿名挣脱了他的手帕:“不·”·文寿一愣,也不知他这酒醒了没有,试探道:“那么,我帮大哥脱了”··关鸿名低着头,仿佛又酝酿着吐一场:“你会流、流鼻血。”
文寿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出来:“那是我摸你,才会流一些,总不能见着你就流,那么我早就血尽而亡了”·关鸿名慢慢地眨着眼,也不知听懂了没有,迟钝地一笑:“哦……得摸。”
文寿站在他跟前,被他喉咙里的酒气一熏,脑子里立刻有些打结:原来大哥喝得半醉不醉,就是这么个样子··文寿也喝了酒,他的脑子却相对清醒一些。
他伸出腿,将关鸿名锁在原地,看关鸿名毫无反抗的意思,他这头脑迅速地为身体反应找出了借口:妈的,大哥,对不住,乘你之危,你亲我,我招架不住的,你原谅我吧·他的手上利落,转而急切地下到了关鸿名的屁股,试探地一捏。
关鸿名被他一捏,即刻皱了眉头,扭动了一下,正好不偏不倚,蹭到了文寿的底下儿:“干什么”·文寿被他一蹭,情急之下,膝盖抵着门,将关鸿名牢牢地钳制住了,他用嘴巴呼吸着,一字一句,缓和轻声:“大哥,你看看,我有反应了,你得帮帮我,好不好”·关鸿名一听,抬起了头,举棋不定似的,慢慢地起了红晕:“那么……好、好吧。”
文寿猛地睁大了眼睛,内心狂乱而惊喜:“大哥……”·可这时候,文寿又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哥这到底是醉了还是醒着按理说,大哥不会这么听话呀他纠结一时,末了下定决心:醒了就醒了,醒了更好·话虽如此,文寿却从未料到会在这狭窄地方有这么一场匆忙的情事。
他托住关鸿名的腰,手接着向下伸,几乎是发着抖,解开了关鸿名的裤子··关鸿名被他一摸,身上肌肉立刻绷紧了·他向后瑟缩着,在头顶的冷光下,皮肤渐渐地显出了红色。
他垂下眼睛,仿佛是认了命了,声音缓而沉:“唉、这,这……”·文寿听不进他的话,这回算是真着了道了,他弯下腰,抬起了关鸿名的膝盖窝。
关鸿名不及他高,站也不稳,起初还抗拒着不抬,最后文寿使了大力气,逼着他抬了,将他靠在了自己身上··关鸿名抬着条腿,屁股自然地撅了起来,贴着冰凉的门板。
他对这姿势不太喜欢,不得不将脸埋进了文寿怀里,呼出的热气暖住了文寿的胸窝儿··文寿嗅着关鸿名的气息,后知后觉,头脑这才沸腾起来:大哥就在他怀里了·好在他有酒精作底,扩张了血管,此时刻意地平复着呼吸:“大哥,”他神情狰狞,一说话,声音都变了调,干脆闭了嘴。
他将乔万教他的知识统统抛在了脑后,匆忙拿口水一润,急吼吼地就要往关鸿名的两腿间去:他不知道自个儿没吃那个药,在大哥面前还余多少本事——还是赶快吧·关鸿名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此刻纵是八九分醉,来这么一遭,也要一扫而空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故而也就更加地抬不起头··然而在这狭小空间里,他被文寿的气味包裹着,思考缓慢,痛觉迟钝,迷迷茫茫地,只想再贴近他一些。
此刻,不能再近了··他抱着文寿的肩背,脑子混沌,这时候竟没有别的欢爱欲望,只缓缓地想:文寿的力气,原来这么大么·文寿哪里知道他在动什么心思,这时候卯足了劲儿,开疆拓土。
关鸿名侧头看着他,红着脸,又分了神:他竟有这么想和我做这事吗·这么一想,关鸿名不觉间也被弄得心潮荡漾起来·他起先还觉得羞涩,只低低地喘息着,而后仿佛是觉出了意思似的,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叹。
这声轻叹软而长,鼻音浓重,有些撒娇的意思··他被文寿顶得腿脚发软,脑袋垂着,摇摇晃晃,撇下了一双浓眉毛,声音低沉细碎,几乎是要求饶了:“文寿,太,太……”·文寿贴着他的耳朵,将他的腿抬得越发地高,一双眼睛发了红:“太什么”·关鸿名的气儿喘不上来,晕头转向地,趴在文寿的肩膀上,实话实说了:“太大了——”·这话一出,谁知文寿很反常似的,半天没有动静。
然而他只是瞧着毫无动静,关鸿名刚想开口,这呼吸陡然一窒,肌肉随之硬挺起来,情不自禁地缩着腰:“文寿,别、别动了……”·话音未落,他只觉一股热流向里涌入,再一看文寿,红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抬起了脸:“大哥,我忍不住。”
关鸿名一听,初还搞不懂他的意思,最终回过味儿来,脸上红成一片:“你在里面,你”·文寿很是惭愧似的,半软不硬的,舍不得出来,只点了点头,为自己找了个借口:“大哥,你夸我,我哪里受得了,就……”·关鸿名双腿大开,后头稀稀拉拉着一片淋漓,落在地上滴出了声响。
这声响简直让他有些无地自容了,他捏着手,却没有力气,挥出一记轻飘飘的拳头,一捶文寿的肩膀:“文寿,你混账,你怎么能……”·文寿可叹自己空有家伙,却没本事,只好摸了关鸿名的肚子:“大哥,弟弟的东西少,”他一掐关鸿名的紧实腰腹,朗声一笑:“辛苦大哥,怀弟弟的孩子,想来不是容易事。”
关鸿名听了这话,顿时气得又羞又恼,照着他的脑袋就要打,然而他脚下踩着方才的水,立即一滑,眼见着就要往后歪了··文寿眼疾手快,情急之下,抓着他,挺身用力一顶,关鸿名惊慌失措,一声闷哼,尚与文寿相连着,倒在了门上,满面通红,算是再也生不出气了。
第二十一章 ·关鸿名从未醒得如此的迟··舱中诸位皆行至甲板吹风了,关鸿名依旧睡得十分深沉,短睫毛温顺地垂下来,像是玩乐过头,一睡不醒的男孩儿。
·文寿坐在关鸿名的床边,仔细擦着关鸿名的皮鞋,不声不响地,生怕吵醒了他··文寿自个儿昨夜也就睡了三四个小时,半是心中兴奋,半是为了照顾关鸿名累的。
昨夜里他真是辛勤劳动了,两人各自疯闹完了,他得清理淋- shi -一片的隔间,时不时还得扶着关鸿名一把——大哥脸上神色严肃,双颊绯红,眼神儿却是迷迷瞪瞪,光着屁股,双腿发颤,顺着门往下滑。
隔间这厢清理完毕,便要去料理关鸿名·连人带衣服,都是文寿硬按着清洗完的,大哥起初不甚配合,得耐心哄着,这才让他撅着屁股,顺利地洗了·末了连拖带拽,将他送回了床上,关鸿名闷声不吭,只是抓着文寿的衣领,险些将他的衬衫撕了半边儿。
这可真是累极了·好在累是累一些,文寿黑着眼圈儿,仍旧是十分地窃喜:酒精也罢,真心也罢,半推半就的,明摆着是非常地离不了自己了·他这皮鞋擦得愈发地欢快,又开始想:乔万说他那时第一次和人上了床,那人是痛得钻心,可是我看大哥乐在其中,好像也并非很痛,看来必定是我功夫不错了·他对自己下了结论: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也·日上三竿时候,关鸿名终于醒了。
他脑子还不清醒,眼珠子一转,发现文寿就在身边,后背朝着他,拿着块手帕,像是在擦他的皮鞋··关鸿名盯着文寿,也不说话,心里被一团甜而迷蒙的气息围堵,只是想:文寿真是好。
我有他这么好的弟弟,是我的造化··他坐起来,想摸一摸文寿的脑袋·谁知这陡然一坐,立刻周身牵扯,不得了了··昨夜酒精麻痹,关鸿名只觉得隐隐作痛,甚至有些愉快意思,而此刻电光火石,一时间,真是痛彻心扉了·关鸿名一声疾呼,引得文寿扭头一看,这皮鞋登时落了地,他扑上前去:“大哥”·关鸿名的牙齿咬紧了,硬撑过去了最痛的一段儿,这才缓过神来,吸了口气。
文寿两手撑在床上,去瞅关鸿名的眼睛:“怎么大哥,疼”·他这心里跟着一抖:糟了糕,自己这算盘怕是打错了大哥要是真疼,自己还哪里舍得,纵然知道是温柔乡,兴许就没了下一次了。
关鸿名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忘初衷,胡乱地摸了罪魁祸首之文寿的脑袋,继而趴过了身子,深重地呼吸起来··他小时候挨打,屁股被关老爷揍开了花,何妈妈再拿红药水一激,和这疼得不相上下·文寿顿时没了方才的志得意满,掀开被子就要脱关鸿名的裤子:“大哥,让我看一看,可别是有了伤了”·关鸿名喉头一梗,转眼之间,顺理成章地又光了屁股。
文寿虽心中急切,小心地撑开一瞧,左看右看,见这模样儿干干净净,倒是十分健康,这才松了气,偏头道:“大哥,没什么伤,我给你涂一点儿膏来……”·这一偏头,却见关鸿名深深地埋头进了枕头,又只露个红的耳朵边儿。
关鸿名腰上曲线一紧,屁股扭到了一边儿,声音沉闷:“这、这多么脏我自己来·”·文寿心里好笑,站了起来,一边在箱中翻找药膏,一边坦然道:“我昨晚上帮大哥洗过了,哪里脏好看极了,我恨不得多瞧一瞧呢。”
关鸿名听罢,一时忘记了为他的不要脸而折腰,支支吾吾道:“别说了,你怎么还帮我……”·文寿拿着药膏,重又返回床边,翘起了二郎腿,分开了关鸿名肌肉紧实的大腿根儿:“正是啊,大哥,”他沾了药膏,往后慢慢地递了,嘴上还不忘让关鸿名分神:“那么,大哥有何想法啊现在可否再说一说,是弟弟好,还是太太好啊”·关鸿名一愣,红通通地梗着脖子,又将脸藏了起来。
文寿的手指正直地打着转,将药膏涂抹均匀了,半天没听见回音,心想自个儿又是自讨没趣了·正要开口,这时候却听关鸿名悄悄地出了声,仿佛是思虑良久,才给出了中肯的结论:“我不知道。
比你更好,得是多么好的太太呢我没有见过了·”·话一出口,关鸿名只觉文寿在后头静止了一时,这才开了腔,声音有些颤颤巍巍的笑:“是么是么大哥,那好,我给你当太太,如何啊我这么高高大大的,领出去应当很出风头呀”·关鸿名听了这没谱儿的话,想象了一番这位身材高挑,相貌英俊的“关少奶奶”,纵使很不好意思,红着脸也有些作笑:“那么往后,你要是和别的太太一起打牌,就拿我的钱去输吧。”
文寿万没料想大哥还会说这话,又惊又喜,手上没了准头,使劲儿一按,效果立竿见影,关鸿名当即一声惨叫,没有力气胡吹乱侃了··好在关鸿名的身体素质很是不错。
此番劫数后,仅仅过了一两天,便又能生龙活虎、健步如飞了··饶是如此,文寿依旧不大放心·这一日,两人共进晚餐后,文寿揽着他,照例偕行至甲板,便又紧张地问:“大哥,你真的没事儿了吗你用手摸过没有,还疼不疼了”·多亏甲板上夜幕四笼,月光黯淡,纵使关鸿名闹了个大红脸,也没人看得见。
关鸿名只好故作镇定,摒着气道:“没事了·”·文寿长舒口气,搭上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拖着,低声道:“大哥,今晚上风大,待会儿睡觉了,被子掖紧一些。”
关鸿名看他絮絮叨叨,感觉十分好笑:“你如今,这话是越来越多了·”·文寿略有笑意,手上转而摸向关鸿名的颈后,缓缓地捏着,脸上却渐渐正了神色:“大哥,快要到家了。”
文寿的手指长而温暖,关鸿名被他揉得舒服,没有说话··“大哥,我害怕,”文寿的手慢了下来,语气随之沉而发闷:“我这心里发慌。”
关鸿名一听,倒是觉得很新鲜,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从兜里掏出手,摸了摸文寿的胸口···他摸了半天,左右试探,最终沉重地点头道:“确实越跳越快了——怎么慌得这么厉害”·文寿哭笑不得,心道你再摸一摸,我倒还能再跳快一些·他一把攥住了关鸿名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继而低头瞧着关鸿名,若是有尾巴,也要夹起来了:“大哥,我怕你、我怕你给人抢走了。”
关鸿名眨了眨眼,不大明白:“啊”·文寿看他这样儿,又是洋鬼子看戏直发愣,心里一揪,竟也不知怎么开口了··说到底,他和大哥,到底是没法上台面的。
再过几日,就要见到爸爸了,他能如何去要求关鸿名呢·两厢无言,他只能抓着关鸿名的手,揣在兜里,一个劲儿地搓:“夜里有些凉,还是下去,我帮大哥把床铺了。”
他自言自语,快步地走着,不敢回头去看关鸿名·故而他亦不知道,关鸿名着实反应迟钝,此刻才回过方才的味儿来,略有些面红耳赤了··二人下得船舱来,只见舱内并无旁人,文寿倒了杯热水,塞给关鸿名捂了手,自个儿忙上忙下,预备帮他铺床。
关鸿名无事可做,站在床边,端着热水,雾气腾腾,佛像似的··文寿经过大半年时间的磨练,这活做得是又快又漂亮,没过多久,将末了一层法兰绒毯抹平了,便直起身,冲关鸿名拍拍手,笑出一口白牙:“成了,不会冷了。”
关鸿名看着他笑,自个儿莫名其妙地也高兴了起来·他觉得这心里头像是熔了一滩糖来,五颜六色,又甜又烫的,顺着心尖儿向下滴··他将杯子放在一旁,本有些犹豫意思,到最终还是伸出手,一使劲,将文寿拉到了身上来。
文寿脚下一趔趄,顺着他就扑了过去,合身压住了关鸿名·关鸿名力气大,接住一个文寿是绰绰有余,甚至站得稳稳当当,还腾出手拍了拍文寿的后背··“大哥……”文寿对他的动作是始料未及,咽着唾沫,声音发了抖。
关鸿名虽不想承认,但确实早已不及文寿高了·他只好按着文寿的脖子,仗着看不见文寿,红着脸轻声道:“让我抱一抱,别急·”·文寿当即腿下发软,一把环住了关鸿名,鼻子跟着不通气儿了:“我、大哥,我……”·他这厢还没结巴完,关鸿名侧过头,嘴唇只够得到文寿的脖子,轻轻一碰,继而又搂紧了他,刚想开口,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唉……”·然而这声叹息,在文寿听来,是胜过万语千言了。
他知道关鸿名是说不出多么缠绵悱恻的话来的,只得由他来说··“大哥,”文寿嗅着关鸿名的气息,蹭了蹭他的头发:“我现在,就是死了也不枉了。”
他抚摸着关鸿名的后背,轻轻地笑出了声来··关鸿名抓着文寿的衣服,嘴巴埋在他的肩膀上,半晌才闷声闷气地回应了:“胡说八道,”他深吸一气,也笑了:“你不是还有一百年吗”·房内灯光昏暗,这两人搂抱着,小着声儿,嘁嘁喳喳,衷肠倾尽,怕将黑夜也给灼红了脸。
待到乌云蔽月,门外渐有人声··几名喝得神志不清的印尼人士,拍门而入,旁若无人,且歌且舞,吓得暗处两位鸳鸯猝不及防,这才分开了身来··文寿回到自己的床上,这才记起来些悔恨了:这可真是——光顾着看他,当时要是手脚快些,说不准又能……·可惜这悔恨为时已晚。
二十五日船程到岸,风从海上携卷而来,吹向了六平城··第二十二章 ·船靠岸时,正是晌午··六平城今日长空一碧,万里无云,是个诸事皆宜的姿态。
关鸿名下得码头,立刻夹在熙熙攘攘的故乡同胞里,身上动弹不得,脑袋不由也生出一些感慨:少了他,六平城音容无改,一样的热闹自在··文寿拎着箱子,因为这场景见得多了,并无旁的情感抒发,只暗暗拉住了关鸿名的手,扭着脖子四下找寻:“怪了没有人来接么”·自然还是有的,只是与从前的阵仗相比,是有些寒酸了。
老顾接了码头的消息,立刻马不停蹄,开着辆略显老旧的别克,驱车行至码头,要去接关鸿名··关鸿名长得挺拔,面貌出众,于众人中找他,并不困难··老顾在车内刚发现他,只见大少爷历难而归,仍是姿态潇洒,气色健康,这才放下心来,暗自希冀:大少爷终于是回来了,关家应当再是不会一团乱麻了·谁知他再打眼往后一看,这下不要紧,竟然瞧见了一名斯斯文文,长身而立,比关鸿名还要高出一截的文寿。
老顾没有接船的经验,想不得太多,开了车门,一路小跑,挤到了人群跟前,挥着臂膀,高声呼喊:“大少爷”·关鸿名听见他的喊声,立刻有了方向,拖着文寿,突破重重人海,总算与老顾汇合了。
老顾见了关鸿名,有些喜不自禁的意思,抓着他的手牢牢一握,这才接过二人的行李,低声念了几句菩萨保佑,末了问了一句:“文少爷,怎么你也”·文寿不搭这茬,反问起了他:“老顾,爸爸让你来接么霍司机上哪里去了”·顾管家听这提问,立刻收了笑脸,有些欲言又止。
他将二人送上车内,安放好了行李,这才坐回车上,心事重重地发了车:“唉、他,老爷把他遣走了·”·兄弟二人一并坐在后排,皆是莫名其妙:“做错事儿了”·顾管家长吁一声,笑得勉强:“供不起了,车也变卖了,单单只有这一辆,还要司机做什么”·文寿听闻此言,立刻心中悚然,猛地侧过脸,却见关鸿名并未慌张,只微微拧起了眉毛,望着擦过窗外的长青树叶。
文寿还没回过味儿来,只呆呆地撑着座喃喃:“还有谁都没了么”··老顾转着方向盘:“上上下下,约还有六七个,小少爷到底要人照顾的……”·话音未落,老顾自知失言,一手拍了额头,不再说了。
然而兄弟二人耳聪目明,此刻脸色已然大变··小少爷·关鸿名听这称呼,心下一回旋,陡然生出一道可怕猜测:“什么小少爷”·老顾猛地踩了一脚刹车,仿佛不知如何措辞,很怕提起那个名字似的了:“关少爷,你别动了肝火,我知道少爷您、您……可老爷这也是被……”·饶是关鸿名如此镇定的做派,听过这番说辞,也是思绪大乱。
他一时气短,面目顿时走了样子:“这关头,金飞燕父亲这真是、这真是……”·文寿惊归惊,在一旁赶紧抚了关鸿名的背,开口也是一番暴风骤雨:“老顾,你说清楚,说明白了”·老顾一缩脖子,本想留待他们父子去谈,只怪自己嘴太笨,这下倒赶鸭子上架,只好一五一十,急急忙忙地全交代了。
半个月前,金七九的邻居发觉七九这房子里,孩童闹腾不止,日哭夜嚎,不得安生·邻居忍无可忍,叫门无果,破门而入,却见金七九倒在床上,床铺上花花绿绿,皆是她的死尸排泄。
独独她的孩子,皮肤发青,瞧着尚不足月,趴在她的冰凉胸脯上,哭得声震屋宇··该名邻居吓得不轻,立刻唤来了巡捕·巡捕东查西查,发现该名年轻女子就是往日里名扬六平城的金飞燕。
事情顿时热闹起来,城内议论纷纷,越传越离谱,说关老爷的三儿子天生得意,瞧不起他的亲娘,在十里巷克死了金七九,吵着要回关家了··巡捕房迫于流言,终于还是将这孩子送去了关府。
关老爷此时本就是泥菩萨过江,如今横生祸事,更是急火攻心,七窍生烟·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拿不出收买巡捕房的钱财,更堵不住六平城悠悠之口,加之末了打开襁褓一看,算是哑口无言:这模样生的,说不是他的种,他自己也难信了。
关三少爷大难不死,就这么回家了··这一通解释,关鸿名和文寿皆如上听天书,坐在后排,齐齐发愣··文寿的脑子先回过来神,他咽了口唾沫,机械地捶着大腿,撕开嘴唇道:“大哥,我恐怕,爸爸这算盘……”·关鸿名没有搭腔,他定定地望着老顾的座背,最终将额头贴在了上头,小声地自言自语起来:“一团乱,一团乱……文寿……”·——·确实是一团乱。
三兄弟见面时,这位小弟弟躺在摇篮里,口水与鼻涕齐飞,床单与尿布一色·何妈妈听他哭喊,急匆匆地从厨房冲将出来,高声道:“啊呀——”·这声未竟,她一抬眼,冷不丁竟见了房内的两个少爷。
于是她喉咙舒张着,却发不出声了··关鸿名踏上前去,还不等她开口,先将她揽进了怀里:“何妈妈,我回来了·”·何妈妈怔在原地,顿时面上通红,语无伦次起来:“少、大少爷……真是你么”·关鸿名松了手,昂头四处一瞧,宅子里稀稀落落,早就没了当年威风,独独还有几个大件撑着场面,想必是父亲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
关鸿名目睹空宅,心中也跟着空落起来:宅子的摆柜里曾经放过几个珐琅彩的大盘子,是关太太的嫁妆,如今也不见踪影了··文寿刚放了行李,就被这位小弟弟雷音灌耳:“爸爸在哪里——哎,这小东西真能哭就是他么”·何妈妈绞着手帕,如梦初醒地要去换尿布:“老爷他出门去了,也没说去了哪里……”·顾管家点点头:“老爷脚不沾地,要- cao -心的事情太多了。”
文寿俯身看他摇篮里的弟弟,几个月大,长得确实像关家人,只是眼睛带点吊梢样子,有些金飞燕的影子··“大哥,你来看他,”文寿的声音盖过了小弟弟的哭声:“他叫什么”·何妈妈手忙脚乱:“老爷说叫鸿禄……都叫他小少爷罢了”·文寿看着该名弟弟,有些不合时宜地琢磨起来:爸爸也给他带了个鸿字呢·关鸿名走近摇篮,心带好奇,略略地低了头也去看。
“关鸿禄·”·此声方落,篮子里的婴儿仿佛听懂了他的呼唤,朝他眨着眼睛,不再哭了··文寿撑着摇篮,摸上了鸿禄的头发,细细软软,像阿祖拉。
想起阿祖拉,他情不自禁地就把手放在了鸿禄的颈下,仿佛立刻忘却了和金飞燕的恩怨:“我来抱一抱他”·何妈妈没有多加阻拦,鸿禄的脑袋朝着文寿,脸颊上的两团肉鼓了出来,柔软地敷在了文寿的肩膀上。
饶是关鸿名忧心思虑,此刻也不得不皱着眉头微笑起来:“当心抱坏了·”·文寿倒是没有- cao -心的:“大哥,你瞧瞧,阿祖拉也是,他也是,怎么都爱看着你呢”·鸿禄确实目不转睛地看着关鸿名。
他的嘴微微地张着,口水滴了文寿一身··“大哥,真有意思,”文寿低声地朝关鸿名耳语:“咱们两个要按岁数,都能当他的爸爸了·”·他又轻轻地一笑:“要不是时候不好,我倒真希望看着他长大些,他能长成什么样子啊”·关鸿名望着文寿怀里的小东西,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小孩子白白嫩嫩,懵懵懂懂,却不知是狼是犬,是敌是友··文寿垂眼看着鸿禄,忽而心生一计似的,嘴唇贴在他脸边儿,小声道:“鸿禄,要是长大了,你可不许喜欢你大哥。”
关鸿名猛一抬头,见何妈妈正在清理摇篮褥子,没有听见,这才不轻不重地踩了文寿一脚,嘘声道:“文寿”··文寿也不抬脸,继续殷殷地嘱咐这位几个月大的弟弟:“我告诉你,你要喜欢他,那遭的罪,可够你娶二十个姨太太”·关鸿名一听,先是一愣,而后渐渐地红脸笑了起来:“胡说八道那么,真是委屈你了”说罢,他伸手就要将鸿禄抢来,远离文寿的胡言乱语。
二人争抢间,鸿禄又大哭起来,何妈妈眼疾手快,将两人轰到了楼上,才算闹完了··第二十三章 ·关父回来得很迟··他本要回来得更迟些——借钱碰了一鼻子灰,便跑去听戏。
戏还没唱完,半道下起了雨,雨声大得厉害,- cao -琴的声儿都有些被盖过了·再这么下下去,回去的路都泞了·关老爷心烦意乱:也罢,不听了··他知道关鸿名是今日回来,也并不急着去见。
总是要倒插门走的,且如今有了个鸿禄,更加顺理成章了··他回到家时,老顾等着他,毕恭毕敬地接过外套,递了干净毛巾:“老爷,两个少爷都在上边儿……”·关老爷应了一声,并未出乎意料:“两个都来了。”
他不慌不忙,先走到了摇篮边上,逗了逗鸿禄——这孩子好在大体是像他的——接着回头嘱咐道:“你把摇篮子抬到楼上,要他们下来。”
关家大宅的座钟兢兢业业,指着些希腊字,稳步地走··关父闭着眼,仰面靠在沙发上,听见了两个儿子的脚步声··他听见关鸿名远远地喊了他一声父亲,也并未吭声,而文寿按捺不住,立刻奔向他,猛地一扑:“家里究竟是怎么了”·他拨开文寿,脸上勉强:“我几时让你回来了”·文寿理直气壮:“家里出了事情,我和大哥当然要同进退。”
关父扭脸朝着关鸿名——他的长子,此刻站在一旁旁观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雨将窗子淋成了个万华镜,外头灯火零星,夜渐深沉··“你这几天收拾收拾,肖家要你的人。”
关父的语气平淡,他与关鸿名讲话向来是如此的,好的时候不咸不淡,坏的时候雷霆万钧··关鸿名眨了眨眼,茫然地开了口:“要我去汇峰做事”·关父懒得多加解释:“做什么事肖淑华,她想跟你结婚。”
文寿本在沙发上手不停脚不住地,一听这话,顿时化成个栩栩如生的雕塑了··关鸿名云山雾罩:“我和她这,这不行的……”·关父抓过了沙发旁的手杖,仿佛立刻有了底气:“要你去,你去就罢了怎么,去了美国几天,搞起自由来了”·关鸿名连日的- cao -心,却真猜不到是如此的劫难。
要他去和旁人结婚·关鸿名的脑海中猛地闪回了一个画面,是在陶家的宅子里,文寿抱着阿祖拉,在灯下朝他微笑·这灯影摇摇晃晃,稍不注意,竟化作了泡影。
他扫了一眼文寿,文寿跪坐在沙发上,面朝着关老爷,已然是呆若木鸡的神态·宅子内寂静一片,只听得见大雨撼窗的声音··“为什么”关鸿名垂下了眼皮,说话声被雨滴搅得模模糊糊。
关父不大爱提起这档子事,立刻撇过了脸·然而他心知此刻若不解决了,他和肖家的这笔大帐就不算完,他就得四处奔波欠债,见人脸色——哪有用了他这个儿子干脆痛快·故而他长吸一口气,语气不善,三言两语地,将因果摆了摆。
关老爷越说越是为他的财产痛心疾首,全然忘了始作俑者就是他本人:“这是银行出了问题,我没有办法,人为刀俎”·他抬眼看着关鸿名,脸上- yin -沉地开了口:“好儿子,就当是我亏欠你的。”
关鸿名愣怔怔地听完,虽然与他先前猜测大致无两,但这脸上依然没了血色:“总还有办法的,这不能……”·他求助地看向文寿,然而后者仿佛还未从事实中醒悟过来,面上一片空白:他千里迢迢地回来,原来就是看着父亲亲手将大哥给贩卖掉,拿来还债了。
关鸿名从未如此困窘过,甚至想要跪下来恳求他的这位父亲了——他能如何地去反抗呢他是父亲的好儿子啊·关父摆了摆手:“不要再说了,肖家催得紧……”·话音方落,关鸿名还没变换表情,倒是文寿,终于是禅僧出定,大梦初醒,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受惊的猫似的,厉声呼喊,堪称是尖叫起来:“你不许去我不许你去”·关父被他吓了一跳,继而拿起手杖要驱赶他:“你给我上去,没有你的……”·谁知文寿满面通红,反手抓住了关父的手杖,胸口起伏,情绪愈发地激动起来:“欠了肖家的钱,还就是了,你把大哥送出去算什么事情爸爸,你真是糊涂了”·关父大惊之下,竟发现拽不动手杖,于是愤然向前一推:“你懂个屁”·文寿这时候借力打力,猛一使劲,将手杖从关父手中抽了出来,向前悍然一掷,手杖飞向墙角的座钟,将前饰的玻璃片儿击了个粉碎,连带着座钟,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
窗外夜风将起,携雨裹尘,撞击着窗户,嚎叫得凄切凌厉··“不许让他去·”文寿逼向关父一步,气息粗重:“爸爸,你把大哥当做什么没有钱了,拿他去换钱吗”·关父失了手杖,恼羞成怒似的,一把推开了他:“疯了放你的狗屁,滚”·文寿丝毫未动,他腾出手,愈发向前逼近了,接着毫不费力地抓住了关老爷的前襟:“把他赶出去的,究竟是谁如今还喊他好儿子,爸爸,你到底怎么喊得出口”他将关老爷越抓越紧,头却深深地低了下去:“你哪里有一天把他当做儿子”··关父从未被一贯宠爱的次子如此顶撞过,也激动而愤怒起来:“反了,反了你了他妈的,读了几天洋书……”·文寿已然长得比关父要高了,他冲着关老爷,喘着十足的怒气,最终气极反笑似的,- yin -- yin -地打断了他:“爸爸,”他与关父对峙着,面上在灯下见了血红颜色:“我叫这么一声,往后,我不再叫了。”
文寿向后一步,将楞在原地关鸿名的手一把攥住了:“钱,你拿不出,我帮你去借,这事情完了,我和大哥,再也不回这地方来了·”·文寿拖曳着关鸿名,一如被关老爷赶出家门的当日,大步流星地上了楼,独余在他身后暴怒的父亲,和窗外的滂沱大雨。
·第二十四章 ·进了关鸿名的房间,文寿气息紊乱,耳听得身后还有关老爷的高声怒斥,这门就摔得格外地痛快··关鸿名还愣着神,却不料文寿将他牵至床上,两厢面对着坐下了。
文寿神情严肃,脸色憋得通红:“大哥,爸爸他、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绷也不住,竟然扑簌簌地流了眼泪下来:“大哥,气死我了大哥……”·关鸿名手足无措,脑子发蒙,只好急匆匆地将他抱在了怀里,可惜文寿个头日渐大了,抱起来有些费劲:“这、你哭什么”·文寿也抱着他,将头钻进关鸿名的胸膛里,嚎得情真意切起来:“你怎么能受这个委屈”·关鸿名理不清到底是谁受了委屈,一下一下地拍着文寿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文寿只管自己哭了个尽兴,横竖在关鸿名面前,并不丢人·末了他抽抽搭搭地直起了身,眼圈当真是红了一片:“我要是不在,你就真跟淑华姐结婚去吗”·关鸿名一愣,想也没想:“怎么会”·文寿挂着泪,悄悄地放下了心:“那你怎么办呢”·关鸿名偏着脑袋细细地一想:“我走得远些,往家里寄钱,还清了债,再说罢。”
谁知文寿一捶床铺,立刻纠正了他:“再说什么到哪里去你得先来找我”·关鸿名低头一看文寿,此人神情很是委屈,眼角带泪,面色桃红,并滴着两条美丽的鼻涕。
如此紧要关头,纵使是关鸿名,也忍不住笑了:他这位弟弟对他确实是赤诚一片的··“找你做什么你尽夸些海口·”·文寿将关鸿名的肩膀掰正了,正色道:“并非什么海口,有三条在,钱我自然借得到,只是大哥,”他去看关鸿名的眼睛:“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以后要是做了教书匠,没有几个钱……”·关鸿名还停在他的前半句,想起了三条,便豁然开朗,喃喃道:“是……”·文寿鼻子一皱,捏了一把他的脸,继续问:“大哥,你嫌我穷么我往高了教,再要么、再做些翻译的事情,总能有不少钱的,大哥……”·关鸿名总算听清了他的絮叨,这心里一软:“冒什么傻气,我几时说全凭你养了”·言至此,关鸿名又仔细地考虑起来:“你倒说得轻松……到底不能和家里断了联系,还有个那么小的孩子……”·这话一听,文寿刚作出喜不自禁的神色,这会儿却抓着关鸿名的肩膀,将他一把推到了床上。
“我瞅个没人的空,把鸿禄给偷过来,总行了吧”·关鸿名仰躺着倒在床上,将床垫凹陷出了他的轮廓:“啊”·文寿压了上来,额头抵着关鸿名的脑袋,语气有些发愠:“鸿禄宝贝,还是我宝贝”·关鸿名眨了眨眼,这脸顿时带了红色,他推了推文寿的胸膛:“这时候了,你……”·文寿坚持不肯动弹,又因刚才流过了眼泪,眼睛通红着,也不知斗的哪门子气。
关鸿名拗他不过,末了只好服了软,轻轻地将手附在了文寿的细瘦腰身上,说话说得低声儿,简直像是呓语起来:“唉……这、谁有你宝贝呢”·文寿猛一抬头,顿时破涕为笑,小兽一般地,贴着关鸿名的肩颈窝儿又磨又蹭起来。
关鸿名捏着他的脖子,经历了方才的大事儿,这时候心里竟还能暖融融地,有些发痒·他低头嗅了嗅文寿的头发,也是暖的,带些海上的风,又带些草木的香··文寿磨蹭了半晌,终于垂着头,正对着关鸿名了。
他不说话,只是笑··关鸿名望着他,无端端地记了起来:那本厚重的浮士德到哪里去了·他思忖了半天,却得不到结果,便伸出了手,勾着文寿的脖子,向下轻轻地一压。
罢了,如今纵然找到了,也并无大用:要是魔鬼拿文寿来引他订下契约,他也想不了什么地狱天堂,必定爽快地答应了··雷雨终有竟时,草木自当一新··第二十五章 ·1926年,九通城法租界。
晨雾方拂,朝鸟啁啾··文寿睡在一张雕花木头双人床铺上,迷迷瞪瞪地向旁一摸,空的··“大哥——”·没有人应·回答他的,只有一串小而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停在文寿的床边,摇摇晃晃地:“啊,文、文。”
文寿听见是他,眼皮子也不抬,用被子蒙住了了头,在床上扭了一会儿,末了睡也不着,干脆坐了起来··关川生睁着他的圆眼睛,脑袋比床稍稍的高一点儿,在文寿旁边乖乖地盯着他瞧。
他是关家的三儿子,本来大名叫鸿禄,可是文寿很不喜欢他名字里带个鸿字,拿张白纸冥思苦想地写了个“三”,最终将白纸一横,成了个川字:“以后,就叫他川生”··川生今年三岁半,正当会哭会闹,要死要活的年纪。
然而川生十分地乖巧·文寿猜想,自己在美国读完书的这段时日,这小屁孩子长年累月地和大哥在一起,是被关鸿名教育得好··文寿俯视着他,先摸了摸他的脑袋,继而问道:“大哥呢”·川生回过头,伸手向楼下的厨房比划。
文寿光着半截身子,翻身下床,弯腰抱起了川生,要向楼下走··关鸿名在厨房炖着粥汤,忽听得背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回头,正好撞在文寿的肩膀上·文寿单手抱着川生,按紧了他的细脖子,不让他回头,接着俯下身,用鼻子尖蹭了蹭关鸿名的脸颊,口齿不清地喃喃:“大哥。”
关鸿名哭笑不得,仰着脸任他蹭:“几岁了刷过牙没有”·文寿睁着惺忪睡眼,只是笑,又将脑袋埋在关鸿名的肩膀上,亲他的脖子。
川生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心中茫然,只能看向墙上的挂画,上面画着两个黑夜里的小人儿,一个站在高高的阳台上,另一个站在楼下,张大了嘴巴,像是在歌唱··关鸿名抱着川生,坐在餐桌旁边,要给他喂饭。
川生吃饭是很听话的,也不瞧碗,也不看饭,只盯着关鸿名,嘴巴一张一合的,也不知仔细地嚼了没有··文寿见着很有意思,主动请缨,要替关鸿名喂一喂川生,关鸿名直起腰来,求之不得。
川生却仿佛很怕文寿似的,见了是文寿喂他,也不东张西望,只垂着眼,乖乖地吃了··相差二十岁的两位兄弟之间立刻产生了一些隔阂,文寿心里- yin -- yin -地笑了起来:小兔崽子,我岂能让你独占着大哥·关鸿名翻着报纸,扫了眼日子:“文寿,”他往咖啡杯中加了块儿糖:“换换衣服,今天得去看看他。”
文寿将勺子里的粥吹凉了:“行·”·是日艳阳高照,春光灿烂,乃是关老爷的忌日··人都道关老爷死得蹊跷,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失了精气,接着每况愈下,一病不起。
关老爷死后,关鸿名遣散关府,卖掉老宅,又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钱,和肖家一笔两清,末了带着他的两个弟弟,从六平城销声匿迹了··驱车半个时辰,便能见着墓林。
关老爷的墓十分平常,一片绿茵草地上,和别的墓碑稀散着,并不显眼··三人下了车,文寿将川生从关鸿名的怀里接了过来,放在了地上,嘱咐他道:“乖乖站着,你还小,就不必跪了。”
他拉过关鸿名的手,弯下身放了捧花,接着两厢无言,在关老爷的墓前跪下了··关鸿名抬脸望着碑上父亲的名字,大好的天气,一时间却思绪涌动,心中怅然起来。
任谁也不会猜到,关家的结局会是如此··文寿拍了拍关鸿名的肩膀,将他揽了过来··日光倾泻,天地无言··川生左右无事可做,趴在草坪上东翻西找,倒真让他找着了东西。
是个耳环首饰,也不知是哪位贵妇垂落,盈润光滑,像是珍珠··他拿着珍珠,连跑带跳地,去给关鸿名看·关鸿名寻找失主无果,又思忖这东西不是稀罕玩意,便将珍珠又交给了川生:“今天很听话,当做是哥哥送给你的,拿去玩吧。”
又叮嘱他一句:“不能吃,别吃掉了·”·川生一听,很是欢喜似的,将这颗珍珠攥牢了··及至入夜,关鸿名安顿好了川生,自个儿好容易喘一口气,窝在床上,翻起了书。
谁知文寿紧随其后进了房内,神神秘秘地将门关上了:“大哥,川生很喜欢那个东西,放在枕头边呢·”·关鸿名头也不抬:“小孩子,是这样的。”
文寿一抬脚,也钻进了被窝:“跟他妈妈一样——金飞燕也爱挂珍珠,是不是巧的很”·关鸿名腾出手,匆匆将文寿的枕头拍松了,才从书中抬起了头:“倒真是。”
文寿侧躺着,撑着脸看着关鸿名,没话找话了:“大哥,你最近还忙不忙”·关鸿名翻动书页:“做顾问,总要忙一些的。”
文寿的手向下捏着关鸿名的大腿,动作自然:“我明天得去当什么教授助理了·”·关鸿名侧脸看着他,认真地叮嘱了起来:“那么,你态度得好些,有什么不懂的,得去问他,可不能像在我面前一样的……”·文寿伸出手臂,将关鸿名的书抽了走,接着一翻身,撑在了关鸿名的上面,表情很是好笑:“一样地如何啊”·关鸿名见怪不怪,仰着脸将话说完了,气儿却短了一截:“……一样的、一样的没规矩。”
文寿将书推到一边,轻车熟路地,膝盖慢慢地磨蹭着关鸿名的裤裆:“川生睡着了·”·关鸿名很经不住他磨蹭,不一会儿脸上就飘了红色·他用手抵着文寿的胸膛,腰却微微地向前挺起了,与文寿贴得更近了一些:“唉、轻一些,别……”·文寿俯下身,手伸向了关鸿名的后背腰窝,那里的肌肉紧绷着,勾勒出了一条隐秘的轮廓。
川生在隔壁房间里睡得很熟,呼吸绵软匀长,翻过了小小的身体,正巧抓住了那颗珍珠··【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番外会更新几篇,跪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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