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投珠 by 北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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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投珠 by 北南(3)
·关着门,师徒凑在一处,玉米烫手又烫嘴,叫他们俩吃得很热闹·“师父,我什么时候做东西”纪慎语问,“我每天都要抽空雕东西,生怕退步甚至荒废,这边也一样。”
梁鹤乘说:“你瞧瞧这屋里,再想想古玩市场上,什么物件儿最多”·最多的就是瓷器,中国还以瓷器闻名,纪慎语立即明白,各式器型、颜色、款识等等,基础是瓷器本身。
瓷不烧不得,要有瓷,一定要先有窑··梁鹤乘既然是干这个的,他必定有了解的瓷窑·一根煮玉米吃完,他拿笔在本子上写起来,刚写完一行,第六根小指被纪慎语捏住。
纪慎语轻轻的:“师父,有感觉吗”·梁鹤乘回答:“有啊,这又不是废的·”·纪慎语一点点笑起来,随后笑出声,他看那根小指翘着,虽然畸形但又有趣,忍不住想摸一摸。
刺啦,梁鹤乘写完撕下纸,那上面是两行地址··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很远,离开市区还有几十公里,是个村子中的小瓷窑,老板叫佟沛帆,是梁鹤乘的朋友。
纪慎语问:“师父,我自己去”·他是外地人,时至今日只认得几条路,怎么找那么远的地方可是梁鹤乘以身体原因推辞,丝毫没有帮助他的意味。
纪慎语看破不说破,出难题也好,磨炼人也罢,过来人办事儿肯定自有道理··他消磨完一个午后,背上书包要回家,梁鹤乘佝偻着身躯目送,朝着巷口,最后一米时梁鹤乘又喊他。
“别自己去,叫个人陪着·”·说到底还是不放心,纪慎语冲回去:“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梁鹤乘说:“我都风烛残年了,能带你多长时间这活儿是个孤独的活儿,门一锁悄么声地干,恨不得没人知道自己。”
纪慎语忽觉酸得慌,鼻子,眼,七窍都发酸··他想问,那为什么还让他找个人陪着万一被知道呢·梁鹤乘拍他的肩:“我怕你和我一样,捂得太严,最后只剩自己,我有幸遇见你这么个孩子,可你未必有幸再遇见另一个。
找个信得过的人,哪怕瞒着,就当去郊外玩儿一趟·”·纪慎语重新走了,再不走怕让老头瞧见他失态··他边走边回想,对方总说缘分,他只觉得老年人迷信罢了。
可万事以缘分开头,他们成为师徒,那三四盆花草,那一锅香甜的玉米,他轻轻捏住老头的小指,此刻老头在他身后默默的目送……悄悄的,缘分成了情分··也许梁鹤乘把纪慎语当成依傍,纪慎语也只把梁鹤乘当作纪芳许的投- she -,但谁也说不准以后。
真心一点点渗透,最初的私心终将磨光··走出巷口天高路阔,却仿佛没巷子里暖和··纪慎语开始思考新的问题,他该求谁陪他走一趟·池王府站下车时他没有想好,走完刹儿街时他仍未想好,迈入大门绕过影壁时愈发迷茫。
拱门四周清扫得干干净净,只躺着一颗八宝糖,昨晚天黑遗落的·纪慎语捡起来,剥开丢嘴里,甜丝丝,最外层的糖霜化开,脑海的画面也变得清晰··他想到丁汉白,他一早就想到丁汉白。
可丁汉白最不好惹,如果他这点秘密不小心曝光,不知道得掀多大风浪··但这颗糖太甜了,能融化那层防备··纪慎语乱跑,喊叫:“师哥在哪儿”·丁汉白从玉销记带回一块桃红色碧玺,此刻正在机器房架着刀浮雕,被这脆脆响响的一嗓子点名,险些削一道口子。
他听着那开心劲儿,猜测又考第一了·不应该啊,还没到期中考试,他又猜,姜采薇的手套织好了·丁汉白还没猜到原因,纪慎语已经跑进来,豁开门,一边脸颊鼓个圆球,明显在吃糖。
他继续刻,表面装得一派平静,等着听因由··纪慎语激动完露怯:“师哥,我想约你·”·丁汉白吞咽一口空气:“约我干吗”·纪慎语只说想出去玩儿,还说同学家在市区外的潼村,那儿风景漂亮,他想看看。
说着走到- cao -作台旁边,俯下身,小臂支撑台面,距对方近得像要讲悄悄话··桃红色碧玺,他问:“不是嫌花开富贵俗吗”·丁汉白说:“客人喜欢。”
纪慎语安静一会儿,轻轻地:“那,去不去啊”拐回原来的话题,小心翼翼地看着丁汉白,预想遭拒要怎么办,答应要怎么谢··真的太近,呼吸相拂,糖球化掉的甜味儿丁汉白都能闻见。
他生平第一次握不稳刻刀,收紧手指与虎口,倒像把心也一并攥紧了··这时北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丁汉白心神渐稳,放下刀跑去接·纪慎语还没听见答案,跟着一起跑回去。
“喂”丁汉白接听皱眉,“胃疼”·撂下电话,丁汉白的神情好比严父发威,一步步走到门边,吓得树上小鸟都噤声。
纪慎语背靠门框无路可走,终于反应过来电话是杜老师打的··果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可是丁汉白自己都旷班,应该不会怪他逃学吧……·纪慎语想想还是先服软,然而认错的话还未出声,丁汉白忽然问:“八宝糖好吃还是巧克力好吃”·清了嗓子,撇了目光,那语气中,甚至有一点难以察觉的不好意思。
纪慎语审时度势:“你的糖好吃·”·丁汉白得意道:“盒子里还有,吃多了治胃疼·”他大步流星回南屋,既说着荒唐的话,又没追究逃学的事儿,却好像一身凛然正气。
这人好生奇怪,纪慎语喊:“师哥,那你愿意带我去潼村吗”·丁汉白难得扭捏,半晌丢出一句“我愿意”。
好家伙,树上小鸟臊白人似的,竟吱哇了个惊天动地··第24章 珠撞树上了··约定好去潼村之后, 纪慎语每天翘首以待, 态度也转风车似的,师哥长师哥短, 把丁汉白捧得浑身舒坦。
他自己都觉得和其他人同化了, 有变成丁汉白狗腿子的趋势··总算到前一晚, 丁汉白拎着工具箱进机器房,摆列出螺丝改锥要修那座西洋钟·刚坐下, 门外脚步声迫近, 不用细听也知道是纪慎语。
丁汉白都有点烦了,这家伙近些天太黏他, 长在他眼皮子底下, 光爱笑, 也不知道那荒郊野村有什么好东西,能让纪慎语美得迷失自我··推门动作很轻,纪慎语端杯温水进来,不出声, 安静坐在- cao -作台一角。
说他无所事事吧, 可他擦机器擦料石又没闲着··丁汉白搬出西洋钟, 电视机那么高,木质鎏金的钟身·拿- shi -布擦拭,余光瞥见纪慎语往这儿看,倾着身子很努力,他便说:“你近视”·纪慎语不近视,只是想尽力看清, 实在没忍住,转移到丁汉白的身旁。
他帮丁汉白一起擦,眼里都是稀罕,问:“师哥,我知道上面这个小孩儿是丘比特,那下面这个老头是谁”·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回答:“时间之父。”
老头躺着,丘比特拿着武器,纪慎语又问:“时间之父是被丘比特打败了吗”·丁汉白“嗯”一声,拆下钟表最外面的罩子,里面的结构极其复杂,他皱起眉,用表情让纪慎语别再出声。
纪慎语彻底安静,准备好工具递给对方,就像那次在博物馆修汉画像石··他知道丁汉白平时脾气不好,经常让人不痛快,但如果丁汉白是在做事时脾气不好,那他可以格外地忍耐。
钟顶上的大铃铛已经修好,机芯和内置的小铃铛才是难题,丁汉白的眉头越锁越深,犹豫要不要叫学机械的丁尔和来看看··之后丁尔和过来,纪慎语就去书房写作业了,他和对方相处得不太自在。
作业不多,他埋头苦写,写完想到明天的出行,又抽出一张信纸··纪慎语想,如果找到瓷窑见到佟沛帆,当着丁汉白的面也无法表明身份,不如给对方写封信,等认路以后自己再去就方便了。
他洋洋洒洒写满一篇,句号画上时传来清脆的钟声,西洋钟终于修好··丁汉白双手尽是油污,去洗一趟回来,丁尔和回东院了,纪慎语却又进来·他哭笑不得,兀自安装零件,完工后用药水擦去锈迹,焕然一新。
纪慎语出神:“丘比特为什么打败时间之父”·丘比特是爱神,丁汉白说:“爱可以打败时间,这座钟的原版设计寓意为真爱永恒。”
他留学时在大英博物馆见过更精美的复刻版,归国时买了这个··纪慎语觉得寓意太美,喃喃地说:“我很喜欢听你讲我不了解的东西·”·丁汉白这被一句话哄住,简直想撬开纪慎语的脑壳看看里面什么有,什么没有,好知道他讲什么能唬住人。
转念又想到纪慎语这几天的殷勤,热劲儿冷却,说:“我倒想了解了解,那潼村有什么让你整天期待”·纪慎语支吾,只说同学家在那儿,风景好。
什么同学的话如此上心,丁汉白追问:“女同学说的”·纪慎语立刻明白此中意思,顺着答:“嗯,是女同学……”·第二天一早,整理妥当后他们两个出发,殊不知前脚驶出刹儿街,姜采薇后脚就接到丁延寿的电话,通知傍晚到家。
市区川流不息,公里数增加,人渐渐变少·驶出市区后丁汉白加速,兜风一般驰骋个痛快·纪慎语则始终盯着路,他一向博闻强记,默默记下经过的路标。
“师哥,坐公交车能到吗”他问··“不行,出市区了·”丁汉白说,“得坐长途汽车,不过属于市区周边郊区,以后发展起来囊括到市区里,肯定会通公交车。”
到达时日头正好,郊区路旁种什么的都有,竟然还有成片的向日葵·汽车开入潼村,绕来绕去并无特别,最后停在一家包子铺前··羊肉包子,丁汉白熄火打牙祭,纪慎语跟着填肚子。
这儿不能跟市区相比,但老板的手艺却十分好,他们吃包子的工夫生意没停,总有人来买·不过可口的包子不足以安抚丁汉白,他烦道:“这儿有什么好的风景也就那样。”
纪慎语理亏噤声,老板插话:“村后面风景好,有河有树林,连着护城河呢·”·丁汉白与对方闲聊:“连着护城河,那以后的发展错不了,村民们一般都忙什么我看路上人不太多。”
老板说:“现在没人种地,原来村里有个瓷窑,把整个村都能养活住,后来瓷窑不干了,大家只能自己想招儿·”·树挪死人挪活,丁汉白没觉得可惜,一抬头却发现纪慎语愣着。
不光愣,双目中透出极大的失落与不安,好事落空抑或美梦破碎,就这个模样··纪慎语当然失落,瓷窑不干了,那他来这趟有什么意义更为关键的是,以后要去哪儿找新的、信得过的瓷窑,那个佟沛帆又会在哪儿·包子好吃,他却无心再吃,接下来走到村后面,找到了废弃许久的瓷窑。
铁门敞着,有几个小孩儿在里面奔跑追逐,这里俨然成为孩子们撒欢的一隅··他还没进,丁汉白反倒兴趣浓厚,手臂搭着外套阔步而入,把嬉闹的小孩儿吓着,全部匆匆逃离。
纪慎语跟上,将里外的窑室火膛、蒙尘的陶瓷碎片、久废无人的办公室细看一遍,猜测至少废置一年了··丁汉白捡起一片,吹灰拂尘,那瓷片烧得比他想象中要好。
晃眼中午已过,从瓷窑离开见到村后的河·车停在河边,这一片小坡上的草还未黄尽,后面树林中的树已经红的红,金的金··丁汉白靠着车头吹秋风,目光追随河面的潋滟波光,捏一把石头子,掷水里“咚”一声,荡起好看的涟漪。
再好看的景致也有看厌的时候,他转去看沿河慢走的纪慎语,纳闷儿这孩子在消沉什么·来也来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不成暗自约了女同学,人家放他鸽子·丁汉白幻想许多,又抛出一粒石头子,很有准头地砸在纪慎语屁股上。
小时候都这么玩儿,他骗姜廷恩砸眼睛,吓得姜廷恩捂眼,结果屁股中招··可是石头子落下,纪慎语还没回神··丁汉白又扔一粒,刚才砸左边那瓣,这回砸右边那瓣,秋光把纪慎语整个人照亮,他却想起那次在窗外偷看,看见对方隐在暗处的圆丘。
画面越想越清晰,想得手上失去准头··纪慎语膝弯一痛,向前一大步踩进水里,为避免摔倒连扑几步才稳住平衡·河水很凉,他瞬间回神,惊觉自己癔症那么半天。
回头看丁汉白笑得前仰后合,在那片笑声里忽然想开了··窑厂没了,又不是天塌了··师父说过,困难都有用,就是师父太多,记不清是哪个师父说的了。
想到这儿,纪慎语也乐起来,趟着水回到坡上,把- shi -透的白球鞋放车头晾着,自己坐上去,卷着裤脚乱甩··丁汉白被那白净的、- shi -淋淋的双脚甩到水,伸手去捉又怕把手也沾- shi -,干脆脱下外套展开一包。
纪慎语老实了,安生坐着,丁汉白用外套把他的脚擦干,擦完任外套掉在地上··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师哥,你不要了”·“都给你擦脚了,不要了。”
“我脚又不臭……”·纪慎语踩上球鞋,脚等于白擦,他捡起外套拍净叠好放进车里,准备回家给对方洗一遍·放好衣服,注意到车钥匙圈挂着个指肚大的玉猫,目光又从插着的车钥匙移到方向盘,忍不住伸手摸一摸,按按喇叭。
纪芳许答应过让他学车,他想学··丁汉白回身把纪慎语看穿,反正这地界宽敞,闭着眼也不会撞到人,要不教教他开门上车,他让纪慎语认真记,怎么挂挡变速,离合什么时候踩、什么时候松,手刹怎么用……教学方式不变,讲完气儿都不喘,直接:“重复。”
纪慎语重复,一条没错,丁延寿整天夸他聪明,他姑且担得起··调换位置,丁汉白坐进副驾,俨然教练姿态·而纪慎语第一次坐驾驶位,握住方向盘兴奋又紧张,打着火,犹豫道:“你不系安全带吗”·丁汉白说:“不用。”
纪慎语不好意思道:“你那么信任我”·丁汉白白他:“万一你开河里,系安全带耽误我逃生·”·纪慎语再没话问,按照现学的做,但车身一启动他猛然踩下刹车。
啪的一声,丁汉白的大手拍在仪表台上:“你开车还是蹿车”·刚才完全是条件反- she -,也因为第一次所以格外慌张,纪慎语有了分寸,再次启动,紧紧攥着方向盘驾驶起来。
可他不敢拐弯,只一味前进,丁汉白伸过手包裹住他的,才右拐成功·他绷着神经开,逐渐敢自己拐弯了,只是拐得太狠,身体都倾斜靠住车门··连续拐了几次,眼看离树林越来越近。
“师哥,我是不是开得不直”他发现整个车在隐隐斜着靠近树林,慌了,“师哥师哥,你过来……”·丁汉白愁道:“我怎么过去,要不你先停。”
于是纪慎语用力一踩,汽车全速飞驰起来,丁汉白在他耳边大吼:“你们姓纪的管踩油门叫停啊”·纪慎语已经慌不择路,早不记得姓甚名谁,明明手脚冰凉,可额头又一层细汗。
什么都晚了,两只脚乱踩一气,完全顾不上配合,扑通一颠,开着车蹿过一排草丛··“师哥”他大喊··丁汉白扑来拽紧手刹,车头撞向大树的那一刻松开,抱住纪慎语往副驾倾斜。
那动静算不上石破天惊,但也叫人胆战心惊了,一声闷哼,纪慎语没却觉出痛,反觉出温暖··良久,他从丁汉白怀里抬头,对方拧着身体,后背撞在仪表盘上,挡住了所有惯- xing -与冲击。
他两眼一黑,在他这儿,丁汉白是个冷不得热不得的主儿,狠命一撞挡下灾……岂不是欠下天大的人情·他不敢看丁汉白的眼睛,复又垂下头,想默默爬走。
偏偏丁汉白摁着他:“谢谢都不说”·纪慎语情绪复杂:“谢谢……对不起·”·丁汉白呼一口气,后背肿着,火辣辣的疼,还泰然自若端详对方这模样。
一句对不起怎么够,他得加码:“以后我爸再说你聪明,你要站起来说——我是笨蛋·”·纪慎语点点头,估计丁汉白说什么他都应··车没报废,保险杠撞掉了而已,丁汉白带着伤痛开车回家,路上才发觉严重- xing -。
动不动熄火,还隐隐冒烟,瞥一眼副驾驶,纪慎语垂眸抱着他的外套,一副犯错后大气不敢出的德行··他细细一捋:没见到心仪的女同学、踩河水里、撞车受惊……太可怜了,可怜得他好想放声大笑。
颠簸地回到市区,等到家熄火时车轰隆一声,闹脾气·他们俩进院见大客厅亮着,凝神一听,丁延寿和姜漱柳已经回来了·“师哥,车、车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丁汉白还没说完,姜漱柳看见他们,大呼一声像看见鬼。
不怪他妈一惊一乍,撞车后折腾半天,他们俩衣脏手油,格外狼狈··这时姜采薇从外面回来:“姐夫,车被撞坏了”·眼看根本瞒不住,纪慎语垂着脑袋上前一步,要主动坦白,蓦地肩上一沉,丁汉白将他扒拉回去。
“爸,”丁汉白说,“我开车出去玩儿,不小心撞了·”·纪慎语急急看向对方,丁汉白又说:“明天我就去修,能不能先吃饭啊,饿死了。”
丁延寿开始训人,丁汉白充耳不闻,进屋,擦擦手就坐下吃饭·纪慎语心情错杂,洗手端菜,等落座时丁延寿仍然在骂丁汉白··他鼓起勇气说:“师父,别训师哥了。”
不料丁延寿反冲丁汉白说:“你还带着慎语二十了还一点谱儿都没有,你自己伤着当教训,万一今天事故严重,慎语受伤,我怎么跟芳许交代”·丁汉白大口吃饭:“下次注意,放心吧,我又不傻。”
丁延寿最烦他这浑不在意的态度:“你就是仗着自己不傻才胡来”话锋一转,另寻靠谱苗子,“等慎语岁数合适就马上学车,聪明光聪明不够得慎语这样聪明又稳当才行,你真气死我”·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桌上静了,训斥完了··这时纪慎语站起来,红着脸说:“我是笨蛋·”·第25章 瘦西湖的水是珍珠的泪··丁汉白险些把饭喷一圆桌, 而硬生生憋住的后果就是呛进嗓子, 他咳起来,从一小声变成一大声, 逐渐剧烈, 快要咳出肺管子。
其他人顾不上思考纪慎语什么情况, 姜漱柳倒水,姜采薇拍背, 丁延寿吓得停止训斥, 全将注意力凝聚在丁汉白身上··而丁汉白咳得地动天摇,目光却稳如泰山地留在纪慎语那里, 含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又掺着难以言喻的稀罕。
这小南蛮子太有意思, 居然当真了,并且还照着做,他慢慢平复,擦擦嘴灌一口热茶, 吐出俩字——“笨蛋·”·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重新坐下, 一脑袋栽碗里, 将蜜瓜小枣饭吃得粒米不剩。
饿太久了,还想再来一碗,可是师父师母的表情那么严肃,他便忍住··姜采薇小腿一疼,扭脸看丁汉白··丁汉白朝纪慎语努嘴,并用眼神示意··姜采薇了然, 二话没说将自己的碗递过去,故意道:“慎语,再盛一碗去吧,顺便帮我也盛点。”
纪慎语见对方向他挤眼睛,立即明白,又盛一碗回来,胸中阵阵发热,饭也吃着更甜·织手套那次是,这次也是,姜采薇赐予他的体贴就像雪中送炭,他感激到……乃至觉得受之有愧。
羹汤皆空,几口人陆续搁下筷子··两位长辈外出一周,虽然算不上风尘仆仆,但也气力有限,没继续教训小辈·而丁汉白逛荡一天累得够呛,才不管犯没犯错,撂下筷子就回去睡觉。
纪慎语紧随其后,回到居住的一方小院才彻底放松·他踩着丁汉白的影子,上台阶,丁汉白的影子消失了,丁汉白本人也毫无停顿地走开··他还抱着对方那件外套,打算洗干净再还。
纪慎语没有关门,坐在桌前听动静·听丁汉白跑去洗澡,又听丁汉白洗完跑回来·他掐着时间出去,挡住对方的去路··丁汉白浑身冒热乎气,潮- shi -又清新。
想起纪慎语晃脚丫子甩他一身水,于是凑近模仿姜廷恩家的老黄,来回甩着头,水珠四迸··甩完头晕,他皱眉问:“挡着路干吗”·纪慎语说:“师哥,你为什么替我被黑锅是我想学车才——”·丁汉白打断:“那也得我让你学啊,左右都会骂我,少骂一个是一个。”
纪慎语看着丁汉白,他想,丁汉白对他属于“少骂一个是一个”难道不是“不能只骂我一个”·丁汉白被这人盯得发汗:“你还有没有事儿困了。”
他连回答都等不及,绕过纪慎语回房间,走得太急甚至撞到对方的肩膀·倘若思绪凝成一团,那轻轻一撞,加上到卧室的几步距离,就散了··丁汉白已经躺上床,散开的思绪七零八落,这一片是纪慎语注视他的眼神,那一片是纪慎语自说笨蛋,四处飘散,很难拼合。
不光是散了,更是乱了··丁汉白闭眼,伸手关灯,却触碰着灯罩边缘的流苏没有离开,那穗子弄得他指尖发痒,带电流似的,一直蹿一直蹿,从指尖蹿到心尖··他霍然而起,估计自己得了什么病,含一片花旗参才沉沉睡去。
纪慎语洗完澡回来望向隔壁,早已透黑无光·他今天情绪起伏颇大,此刻疲倦至极,但仍吊着精神拎起铝皮壶灌水,要浇一浇开始打蔫儿的玫瑰··吃水不忘挖井人,浇花自然要想起栽花人,于是又忍不住朝卧室望。
那么黑,丁汉白在做什么梦他想··一夜清静,丁汉白根本没做梦,天亮后才断断续续梦见一点影像,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西洋钟报时也没能将他叫醒。
他一贯能睡,太阳高照才起是常事··只是西洋钟不够激烈,五分钟后来了大活人·丁汉白卷被沉浸于庄生晓梦之中,蓦然左耳一痛,结着厚茧的大手揪着他、拧着他,痛得他双眼大睁。
“爸”·丁延寿说:“还敢睡懒觉,滚起来去给我修车”·丁汉白扒着床沿嗟叹,半合住眼负隅反抗,折腾一番还是屈服于丁延寿的铁拳之下。
他只好换衣服出门,早饭都不给吃,启动破车时肚子跟着一起叫··车扔进修理厂,丁汉白绝不多待,那里面汽油柴油味儿难闻,机器零件又脏污,向来是付完钱就撤。
但他不准备回家,回去要被姜漱柳唠叨,也不去玉销记,碰见丁延寿的话等于撞在枪口上··打辆车,直奔世贸百货··损失一件外套,他得再买件新的··而家里,纪慎语已经醒来,睡饱后懒在床上不想动,回味昨天滑稽抑或惊险的种种,慢慢露出笑。
脸一侧,晃见椅背上搭的外套,不懒了,利索地骨碌起来··就一件不值当用洗衣机,纪慎语坐在水盆前搓洗,洗干净挂起来,等晾好后完璧归赵··可惜完璧的主人已经穿上新衣服,试穿时将薄外套向后一披,伸胳膊牵动到后背肌肉,那痛意绵密悠长。
他反手摸,摸到一片肿起的肌肤··昨天撞那一下有些厉害,背上没什么肉都肿了,丁汉白好心疼自己,掏钱包又买了件衬衫··他独自快活,从百货离开又去和平广场附近的文化街。
说是文化街,其实是另一处古玩市场,因为规模最大,外来游客最多,被文物局联合市政府规划一番,美其名曰文化街··古玩这种东西,有时未必市场越大越好,可能赝品反而更多。
丁汉白闲逛,每家店都进去看看,有什么不错的文房玩意儿,不问价格便买下来··深入一点,有了零散的摊位,他顿住,盯着戴墨镜的老头看··张斯年左右观望,扭头也看见他,然后若无其事地扭回去。
丁汉白缓步走近,隔着一个摊位停下,瞥见张斯年手里的东西··粉彩葫芦瓶,釉面上百蝶振翅,之前就搁在里间窗台··一个男人停下看,摩挲的几处显示他懂行,低声与张斯年交流,几句之后搁下瓶子走了。
没谈拢,没多少是一次谈拢的,互相都要吊一吊··丁汉白经过张斯年,转悠到街尾才折回,刚才的男人在他一米之前,果然又停在张斯年那儿·同时停下的,还有一个大爷,两客一主,成了卖方市场。
张斯年说:“这物件儿应该是一对,现在只有一个了·”·凑不成一对必然打折扣,可他看出顾客懂行,因此主动透露,反添真诚·男人看了又看,凑近一闻急躲开:“这是什么味儿”·张斯年打马虎眼:“老物件儿都不好闻。”
丁汉白在隔壁摊噗嗤一乐,百寿纹瓶装腌豆腐,那葫芦瓶指不定装过什么不明液体·他余光看人太累,干脆也过去凑热闹,直接问:“大爷,这什么年头的”·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张斯年答:“民国。”
他瞎看一通:“款识是乾隆年制,民国那时候仿制的啊·”·张斯年干笑,擎等着应付他,无视那二位的存在·既然要脱手,当然是为了钱嘛,丁汉白这副人傻钱多的模样多招人喜欢,是个卖家都宝贝。
丁汉白扭头问另一位大爷:“大爷,你觉着这东西靠谱吗”·大爷反问:“你自己不懂”·他摇头:“我年纪轻轻哪儿懂这个,看着好看就想买。”
又转去问男人,“大哥,你觉得怎么样”·男人说:“本来一对,你买回去一只没什么用,升值空间也不大·”·看完又折返,懂行认出真东西,并且不建议自己买,丁汉白知道这大哥动心了。
他仍拿着,怪舍不得一般,问价钱··他与张斯年一唱一和,最终买卖没谈成,搁下离开·绕一圈,甚至去和平广场喂了会儿和平鸽,再回去,张斯年已经两手空空。
“大爷,葫芦瓶卖了”·“卖了,四万·”·“一对也才四五万,那哥们儿居然乐意”·“他家里有一只,凑一对能可劲儿升值,他当然乐意。”
如果表明家里有一只,那心思必然被卖方揣摩清楚,反不利于压价,所以男人肯定没有告诉张斯年·丁汉白问张斯年怎么知道,只见对方轻轻一笑,还踹他一脚。
“徒弟·”老头说,“咱们不光要看物件儿,也要看人,千千万万的物件儿记在脑中,形形色色的人也不能见过就忘·”·两年前,张斯年卖出其中一只葫芦瓶,买主就是刚刚那个男人。
他揽住丁汉白朝外走:“当托儿辛苦了,走,咱爷俩去淘换个腌糖蒜的罐子·”·丁汉白玩儿到天黑才回家,买了衣服,下了馆子,绕过影壁贴边潜行,争取不惊动大客厅内的一爸一妈。
潜回小院,富贵竹生机勃勃,那片玫瑰苟延残喘,他凉薄地瞧一眼,并无其他想法··反正印章已经要回来了,他毫不在意··上台阶,虚掩的门倏地打开,纪慎语又掐着时间截他。
“师哥,你回来了·”纪慎语将晾干的外套叠好奉上,“我洗过了,给你·”·丁汉白说:“我不要了·”·纪慎语确认:“洗干净也不要吗”·丁汉白回答:“擦脚布洗干净也还是擦脚布,我都买新的了。”
对方说完回屋,纪慎语只好又把外套拿回去·尺寸不合适,他没办法穿,可是崭新的,扔了肯定被骂败家子·他静默片刻后收入衣柜,先留着再说吧。
柜门关上,房门打开··丁汉白拿着药酒进来,一副大爷样儿:“来,报个恩·”·他反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将衣扣解开,从上往下,胸膛先见了光。
脱掉衬衫,两臂交叠搭着椅背,下巴搁在小臂上,等待对方伺候··纪慎语只记得昨天那一撞动静响亮,却没想到红肿淤青这么严重·药酒倒入手心搓热,轻轻覆上去,蜷曲手指,用手心将药酒一点点揉开。
他问:“师哥,疼不疼”·丁汉白舒服得眯眼:“还行·”·温暖的掌心在后背游走,力道轻重有别,痛爽参半·纪慎语又倒一些,揉着对方的肩胛骨下面,再移一些,揉到肋边。
不料丁汉白猛然站起:“让你揉淤青,你揉我痒痒肉干吗”·纪慎语小声说:“我怎么知道你痒痒肉长在那儿·”·他更始料未及的是,丁汉白竟然扑来抓他,手肘被拂开,直取肋下。
他双手- shi -淋淋,支棱着无法反抗,踉跄后退至床边倒下··“你躲什么难道你的痒痒肉也长在那儿”丁汉白欺压起兴,弄得纪慎语蜷缩身体,扭动着,头发都乱了,“见天跟我顶嘴,老实不老实”·纪慎语连连点头,折磨停止,他手心朝上分别摊在脑袋两边。
仰躺着看丁汉白,丁汉白半跪在床上,同样打量他··他有些受不了那目光,尽管那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丁汉白问:“脸红什么”·纪慎语反问:“脸红也不许”·丁汉白不是头一回吃瘪,视线移到那双手上,想起刚刚被揉肩搓背的滋味儿。
他忘记疼,一心探究:“你似乎说过不能长茧子,为什么”·纪慎语再次始料未及,竭力寻思一个像样的理由,就算不够像样,能把话题岔开也好。
然而这琢磨的工夫令丁汉白好奇增加,骑在他身上扭了两扭··他胡编:“长茧子弄得就不舒服了·”·丁汉白问:“弄什么”·纪慎语豁出去:“你说男的弄什么”·静得可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改口还来得及吗可没等他纠结出结果,丁汉白长着厚茧的大手伸来,轻轻拍他的脸颊,而后停下,指腹来回抚摸着他。
丁汉白笑着说:“长茧子弄得才舒服,还真是笨蛋·”·呼吸凝滞,纪慎语生出错觉,似乎被触摸的皮肤着了火··他却魔怔地不想逃,脑袋没偏,只仰着面。
待丁汉白将他把玩够了,离开时未置一词,只留下那半瓶沁着苦味儿的药酒··片刻之后,窗外晃来一人影,纪慎语翻身坐起,直愣愣地盯着·开一道缝儿,丁汉白扔进一盒东西,仗义地说:“小小年纪别伤了底子,弄完含一片花旗参。”
……合着是给他补肾壮阳·……难不成误会他沉迷自渎·瘦西湖的水都洗不净这点冤,纪慎语羞恼不堪,恨不能以头抢地,哀嚎一声呜呼悲哉··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第26章 约战。
纪慎语一夜没睡安稳, 侧躺着, 脸颊在枕套上蹭来蹭去,频频睁眼, 又被窗外的浓黑夜色逼得合上·逐渐睡着, 一感应到天亮立即醒来, 干脆晨起念书··他坐在廊下呼吸新鲜空气,捧一本语文书低声诵读, 读完一章节, 树杈上喜鹊高声啼叫,像附和他。
他读开心了, 亮起嗓子大声念, 诗词朗诵, 一篇接着一篇··又翻一页,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卧室门被踹开,丁汉白面如修罗般立在门当间,戾气环绕, 要是拿着剑绝对会劈人。
他忍下哈欠, 冲吓懵的纪慎语骂道:“接着念啊, 我听听你能念出什么花儿来,大清早扰人清梦”·纪慎语唯恐再待着遭殃,丢下句“抱歉”便奔逃去前院。
白天上课时报应不爽,他打扰丁汉白睡觉,此刻轮到他困得睁不开眼,书上留下的笔迹都有些歪拧·昏昏沉沉度过这天, 放学后他一路飞奔去了淼安巷子··纪慎语是来告诉梁鹤乘瓷窑情况的,他怕回家太晚,因此打算见面加紧说完,可真见到梁鹤乘,便支吾起来。
梁鹤乘靠着床头,笑着:“怎么这副模样学校有同学欺负你”·纪慎语回答没有,他想,梁鹤乘生病后消沉许久,好不容易遇见他,打起仅剩的精神传手艺,要是得知瓷窑已经废弃,故友也了无踪影,会不会又受一场打击·也许他的确不擅长伪装,眼角眉梢都把心事暴露个透,梁鹤乘还是笑着:“去潼村没有啊,找到地方了么”·纪慎语不敢撒谎:“找到了。”
梁鹤乘敲他脑门儿:“自己说,别让我挤牙膏·”·纪慎语道:“师父,那间瓷窑已经废弃了……听村里人说有一年多了,我也没有见到你的朋友佟沛帆。”
梁鹤乘怔愣片刻,笑容凝滞又恢复·他歇了很长一段日子,与外界几乎毫无联系,没想到已发生翻覆·心中无声感慨,再一抬眼看纪慎语低着头,像是比自己还失落。
屋内静悄悄的,破旧的半导体偶尔发出一点杂音,这一老一少各自沉默,惨兮兮的·天隐隐发黑,梁鹤乘终于出声:“别撒癔症了,我看快要下雨,赶紧回家吧。”
纪慎语问:“师父,那咱们……”·梁鹤乘安慰:“都再想想,没那么严重·”·不多时果然下起雨,纪慎语下车后撒腿狂奔,但刹儿街那一段路足以淋- shi -。
他跑上台阶,立在屋檐下,遥遥看见从路口骑过来一人··阵雨凶猛,行人全都逃命一般,偏偏那人慢悠悠地骑着车子,一手扶把,一手撑伞,浑身也就胸口往上没被打- shi -。
对方渐近,伞檐儿微微一抬,正是丁汉白··丁汉白下车把伞扔给纪慎语,单手握着横梁拎车进门·从大门到前院,他又夺过伞为两人撑着,一起滴着水进入大客厅。
纪慎语暂忘烦恼,好笑地问:“师哥,那么大的雨,你怎么怡然自得的”·丁汉白说:“北方秋天不爱下雨,冬天更干巴巴的,所以遇到雨天得会享受。”
他没说实话,之所以淋雨,是因为最近内里燥热··至于为什么燥热,貌似是因为花旗参嚼多了··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断断续续,把整座城市浸透。
雨声烦扰,但纪慎语却思考许多,思考关于没有瓷窑,他和梁鹤乘该何去何从··清晨天冷,格外- yin -,小院中玫瑰破败,冷风飕飕··可南屋相当热闹,五个师兄弟凑齐了,还有师父丁延寿。
七八只纸箱整齐摆着,里面都是从西安带回来的料石,之前搁在玉销记,鉴别记档后刚搬回家··丁延寿坐着:“一人挑一块,下月初交功课·”·箱子打开,普价料和高价料、玉和石,全都囊括其中。
老二到老四按兵不动,要等着丁汉白先挑,倒不是多长幼有序,主要为了掂量难度··丁汉白要是选大件的,他们就不能拿太小的··丁汉白要是选普价的,他们就不好拿高价的。
不过丁汉白向来不选普价料,甚至看都不看,径直踱步到白玉前,俯身端详着问:“爸,三店接的那单要什么来着”·丁延寿说:“玉雕花插,一个明式,一个清式。”
丁汉白伸手点点小臂长的一块白玉:“就这个,那单子我接了·”他定下起身就走,别人选什么漠不关心,冷呵呵的,准备回屋另眯一觉··丁尔和下一个,丁可愈和姜廷恩陆续选完,最后轮到纪慎语。
纪慎语很少拖泥带水,似乎一早已经想好,说:“师父,我选那块青玉·”·其他三人投来目光,各含情绪··这批料中品相最好也最昂贵的就是那两块青玉,丁汉白没选,是因为顾客要求用白玉。
那丁汉白都没选,所以谁能想到纪慎语居然敢选··选完离开时,姜廷恩拽住纪慎语,问:“你打算雕什么”·纪慎语老实说:“还没决定。”
姜廷恩替他着急:“那你就选青玉大哥都没选”·纪慎语反问:“师哥不选我就不能选难道不该是他不选我才可以选放心吧,我竭尽心力去完成,绝对不辜负那块料。”
而在他拿到青玉的当天,粗裁好尺寸切下三分之一,妥当包裹好小的那块放进背包,再次奔了淼安巷子··师徒两个又见面了,这几天两人都在琢磨,此时此刻再见同时乐起来。
梁鹤乘招呼乖徒弟坐下,毫不拖沓,开门见山:“慎语,你记不记得我知道你师父是丁老板时说什么”·纪慎语当然记得,对方又惊又喜,还说之所以一屋子都没玉雕件儿,是因为隔行如隔山,就算能雕也逃不过丁延寿的法眼。
梁鹤乘说:“你是丁老板的徒弟,最擅长的就是雕刻,又遇见我,这不是天注定要咱们合力吗”他苦思多日,终于茅塞顿开,原来冥冥之中的缘分不止是让他教纪慎语,也是让纪慎语弥补他涉足不了的缺口。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如果是玉质古玩作伪,那没有瓷窑也无妨··这回轮到纪慎语怔愣,目着眼睛打开包,剥下层层包裹露出青玉原貌·他激灵笑起来,越笑越深:“师父,我和你想得一样。”
梁鹤乘快意拍桌:“你既然带的是青玉,是不是想好做什么了”·纪慎语回答:“宋代玉童子,持莲骑鹿攀花枝·”·师徒二人关进里间小屋,那方破桌就是工作台。
纪慎语研墨,他还没见过梁鹤乘作画,期待之中掺杂一点不服气,毕竟哪个徒弟没做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春秋大梦··纸不大,梁鹤乘翘着第六根小指落笔,没花费太久便画好一个持莲行走的童子,教道:“每个朝代的玉童子都不一样,你要做宋代的,姿态持莲骑鹿行走攀枝,发型要短发,衣裳要斜方格或者水字纹,面部表情细微到眉形耳廓都要讲究。”
这不是随着心雕刻,每一线条必须不苟地规划,稍有差池,就会被鉴出真伪··这一小块青玉足够做一枚规矩的玉童子,纪慎语决定就做持莲行走姿势·梁鹤乘盯着他画,精之又精,细之又细。
“师父·”他忍不住问,“你那脑子里藏着多少东西啊”·梁鹤乘说:“恰好能唬住你而已·”·纪慎语心中自有计较,古玩市场的赝品率高达九成,多少技艺高超的大牛隐匿其中闷声发财,可技艺高超大多是擅长某项,比如瓷器,比如字画,瓷器中又分许多种,字画中又分许多类,可梁鹤乘不同,似乎全都懂。
他猛然想起瞎眼张,问:“师父,你这么厉害,那个瞎眼张还能看出来”·梁鹤乘说:“那人从小在宝贝堆儿里泡大的,再加上天分,三言两语说不清。”
本来点到为止,可又八卦一句,“特殊时期他家被收拾惨了,眼睛也是那时候瞎的,估计看透不少,也被折磨得没了好胜心·”·纪慎语想,这对冤家一个遭斗,一个得绝症,应该成知己啊。
他实在是想多了,不仅想多,简直是想反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又两天,丁汉白以天气降温为由,请假在家……他总是这样,变着法子挑战张寅的底线,对方也乐意忍,等着攒够名头端他的饭碗。
机器房太冷,他抱着那块白玉去书房,净手静心,要着手雕玉兰花插·先铺一层厚毡布,妥当搁好白玉,拿捏准尺寸就能画形了··丁汉白耳聪目明,蘸墨两撇注意到外面的脚步声,轻悄悄的,不知道是谁家小贼。
门稍开一缝儿,可那琥珀颜色的眼睛太好认,小贼自己却懵然不知已经暴露,后退又要离开·丁汉白低头看玉,声却拔高:“来都来了,还走什么走·”·纪慎语脚步顿住,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他之所以不愿与别人共处一室,主要是怕暴露自己做什么·做什么他拿着几盒颜料,要找宣纸调色,玉年头久了受沁发黄、发褐,他调好是为了做玉童子用。
走到桌旁,他讷讷开口:“师哥,勾线呢·”·丁汉白不抬眼,闻见颜料味儿问:“画画”·纪慎语“嗯”一声,动静和脚步一样轻。
绕到桌后,搬椅子坐在旁边,铺纸调色,勾一点明黄,勾一点棕褐,仔细摸索比例··形已画好,丁汉白问:“听说你选了青玉,准备刻什么”·纪慎语回答:“玉薰炉,三足,双蝶耳活环。”
丁汉白终于抬眼瞧他:“难度可不小·”·纪慎语点点头,他当然晓得,先抛开那块青玉珍贵不说,他切下一小块去做玉童子,等于削减价值。
所以必须雕刻难度高的,日后卖价高才能弥补··他调试半晌也没兑出满意的色来,把笔一搁欣赏起旁人·这块白玉也被切成两半,他记得一个要做明式,一个要做清式,讨教问:“师哥,明和清的玉雕花插区别大吗”·丁汉白寥寥几字:“发于明代。”
四个字而已,但纪慎语立即懂了·发于明代,那刚有时必然较简洁粗犷,经过一代发展后就会稍稍复杂多样,而明至清又不算太过久远,因此器型方面不会发生较大改变。
他欣赏够了,继续调色··这回轮到丁汉白侧目,看着那一纸黄褐色斑点直犯恶心:“你这瞎搞什么”·纪慎语心虚道:“我调色画……画枇杷树。”
丁汉白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夺下笔洗净,笔尖点进颜料盒,三黄一褐,涂匀后显出饱满的枇杷色·“画吧·”他说,“倒是还没见过你单纯画画。”
纪慎语自己逼自己上梁山,只好认真画··他扭脸看敞开的窗,四方之间露着院里的树,灵感乍现,随意勾出轮廓结构·停不住了,一笔接连一笔,树苍、叶茂、果黄,渲染出萧瑟的天,他伏在桌上,渐渐完成一幅设色分明的枇杷树。
丁汉白停刀注目,看画,看纪慎语抿紧的唇,看一撇一捺写下的字··荼蘼送香·枇杷映黄·园池偷换春光·鸠鸣在桑·莺啼近窗·行人远去他乡·正离愁断肠·小院、浅池、鸟叫,从扬州来到这儿是远去他乡,倒全部贴切符合,可丁汉白不高兴,什么叫离愁断肠他向来不高兴就要寻衅滋事儿,就要教训,问:“好吃好喝的,还有我疼你,你断哪门子肠”·纪慎语并无他意,却小声:“你哪儿疼我了。”
丁汉白憋了半天,请吃炸酱面、带着逛街、受伤抱来抱去……他懒得一一列举,冷冷丢下句难听话:“白眼狼,打今儿起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纪慎语明晃晃地笑:“姥姥和舅舅关你什么事儿,你不是大哥吗”他装傻到位,凑过去服软,帮对方清理掉下的玉屑··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冷眼看他,他再巴巴地夸一句,这白玉未经雕琢就觉得好看。
不知道夸玉还是夸人,但他知道丁汉白冷眼一热··外面一阵秋风,街上甚至有落叶了,市博物馆周围的绿化一向到位,枝叶仍然坚挺·梁鹤乘去理了发,很精神地排队入场,要看看官方纳新。
小步转悠,见一描金六棱水盂,东西不稀罕,展柜前戴墨镜的人才稀罕··为了保护文物,博物馆的光线不能太亮,那还戴墨镜,多有病啊·梁鹤乘过去,自言自语:“松石绿釉底,颜色有点俗气。”
旁人头也不扭,叫板:“矾红彩内壁,粉彩外壁,红配绿狗臭屁,适合你·”·两个老头转脸对上,皮笑肉不笑,看不顺眼却不分开,黏着继续逛。
一路抬杠一路呛呛,惹得工作人员都看他们··又入一馆,张斯年说:“听说你病了,干不动了吧”·梁鹤乘答:“干不动,这不成天闲逛么。”
张斯年讥笑:“早说你这行当没前途,遇上灾病就只能打住·不像我,但凡一只眼能看见就不妨碍,要不你拜我为师,改行得了·”·梁鹤乘感觉打嘴仗没劲,还是宣战有意思,说:“我收了个徒弟。”
见对方惊讶,补充,“我倒下,你就以为自己成老大了我那徒弟天赋异禀,聪明非常,重点是他才十七,熬死你·”·张斯年还是笑:“熬死我我先熬死你。”
并肩步出博物馆大门,宽敞亮堂,“你个六指儿的怪物都能收徒弟,我不能我那徒弟才是天资非凡,你徒弟做的东西别想逃过他的法眼。”
梁鹤乘高声:“好那就试试”·这俩老梆子结下约定,他们是一矛一盾,分不出谁强谁弱,左右也老了,那就让徒弟顶上。
看看是你的手厉害,还是我的眼明亮··丁汉白和纪慎语全然不知,还正凑一处赏画·丁汉白不要脸,人家的画,人家的字,他掏出印章就盖,惹得纪慎语骂他,骂完不再搭理,继续调黄黄褐褐的斑点。
“哎,你们扬州人写诗怎么吞句子”·丁汉白一早发现,此时才提,等纪慎语偏头看来,他拿笔补在“园池偷换春光”后头——正人间昼长。
视线相撞,两脸一红,全他妈忘了如今是秋天··第27章 你再骂我试试··纪慎语得知梁鹤乘与张斯年的约定后倍感压力, 这种行当, 难免想与人争个高低,况且他本来就三两骨头二两傲气。
但他有个优点, 骄傲却不轻敌, 听闻张斯年的种种事迹后, 更不敢小觑对方的徒弟··最重要的是,这事儿关乎梁鹤乘的脸面, 他怕老头输了难堪··一块青玉衍生出两件作品, 玉童子不止要雕刻,还要进行数十道工序的做旧, 玉薰炉体积大, 难度更是前所未有。
纪慎语一时间焦头烂额, 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晚饭桌上,丁尔和姗姗来迟,解释二店傍晚来一老主顾,为个摆件磨蹭到现在·丁延寿忙说辛苦, 丁尔和又趁势说到自己那块玉料, 与丁延寿交流半晌。
人齐开饭, 丁汉白今天也在店里忙,还日夜赶工那两件玉兰花插,因此坦荡荡地吃着·余下两位徒弟就没那么自在了,尤其是纪慎语,他白天上学,晚上拼死拼活赶工, 根本没空去店里帮忙。
其实也不要紧,可是他还分精力做玉童子,阵阵心虚··丁汉白习惯成自然,又用胳膊肘杵旁边的人,这回没反应,扭头见纪慎语埋碗里撒癔症·他随便夹一片姜,不怀好意:“吃啊,想什么呢。”
纪慎语怔着接过,咀嚼出滋味儿来脸一皱,吐掉猛喝汤·余光瞥见丁汉白幸灾乐祸,他没发脾气,反而小声问:“师哥,你白天去店里,不用上班吗”·丁汉白理直气壮:“你第一回 见我旷班”·这话叫人哑然,纪慎语直到夜里上床都噤着声。
他平躺思考,凡事分轻重缓急,眼下出活儿最重要,那学习这个副业理应放一放··他蔫不滋儿的,倒是很有主见,第二天上完语数外就逃课了··玉童子个头小,雕刻对纪慎语来说也不算难,他放弃跟纪芳许学的方法,遵循传统技艺粗雕出胚,再细化抛光,完成后才开始进行繁复的做旧工序。
就这样,他日日逃课去梁鹤乘那儿,直到玉童子完成··梁鹤乘比徒弟还激动,他这一双手造了数不清的物件儿,原本以为玉雕件儿会成为这辈子的遗憾,却没想到有生之年好梦成真了。
“徒弟”他叫··纪慎语没动静,手都顾不得洗,趴在桌上睡着,晚上还要假装放学去玉销记帮忙··又一日,梁鹤乘背着旧包骑着三轮车,穿过浓浓晨雾,晃悠到古玩市场摆摊儿。
他这回来得早,有幸占一处好位置,坐在小凳上揣着手,遮起小指,等着太阳··不多时天大晴,一切古董珍玩都无所遁形,漂亮的更加明晃晃,瑕疵的却也藏不住。
人渐渐多了,梁鹤乘不刻意寻找,反正那老东西总带着墨镜,显眼得很··摊儿前来一大姐,问:“师傅,这个透绿的盆子怪好看,四四方方,干什么使的”·梁鹤乘说:“绿釉四方水仙盆,透绿才衬水仙花的颜色。”
女人爱花,大姐拿着来回看,看到款识:“呦,雍正年制·”·梁鹤乘坦诚:“民国仿件儿·”这行哪有坦诚的,东西再假都不敌一张嘴骗人。
这水仙盆他拿来凑数而已,好几年前做的,当时是为了种蒜苗,吃蒜苗炒肉··最后盆子卖了,大姐前脚离开,墨镜爱好者后脚就到·梁鹤乘钞票点到一半,收起来重新揣好手,敛目养神,不稀得招呼张斯年。
凡是平时在古玩市场扎根的,互相之间都眼熟,张斯年自然也被人眼熟·可他不乐意被瞧见,瞎眼丑陋,他讨厌被打量··隔着镜片,老头边看边说:“瓶子罐子臂搁水洗,不就看看你徒弟的手艺吗带这么多件,你不累啊”·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当然不可能只带玉童子,那等于告诉对方这是我徒弟做的,是赝品。
这些物件儿掺和着,分辨去吧·梁鹤乘回:“骑三轮,不累,比手推车拉废品清闲多了·”·又开始呛呛,张斯年从一荷叶水洗开始看,挨着个,玉童子夹杂其中。
他看一圈,最后拿起玉童子,先问:“你徒弟单独作案,还是你陪同作案”·梁鹤乘抬脚踹他,可惜绵软无力:“我没上手。”
张斯年继续看,看完全都搁下,咳一声·“梅纹笔筒,真·”说着挑出来,音极低,“竹制臂搁,真·荷叶水洗,仿·端石随形砚板,仿。
和田玉素环佩,仿·”·真品挑完轮到赝品,张斯年的墨镜滑落至下鼻梁,露出一明一暗的眼睛来·挑到最后,只剩那个宋代玉童子,他忽然一笑··他知道梁鹤乘不会雕刻,那按理梁鹤乘的徒弟应该也不会。
可这东西他看出是赝品,且作伪痕迹在其他赝品之下,等同于在梁鹤乘的手艺之下,那就有趣儿了··如果不是徒弟做的,梁鹤乘收来图什么所以张斯年笑,笑梁鹤乘竟然收到个会雕刻的徒弟。
他问:“我说,你那徒弟多大了”·梁鹤乘随便答:“十七·”·张斯年心想:前途无量·转念再一想又觉得未必,青出于蓝又如何,看看自己,看看对方此刻,不也是吃饱饭闲逛,日日消磨吗·他捡了笔筒和水洗,又拿上玉童子,掏钱走人,临走扔下一句:“你那高徒可没过我这关,等着瞧瞧能不能过我高徒那关。”
梁鹤乘淡淡地笑,他是行家,纪慎语做的这件玉童子几斤几两他清楚,搁在这市场能唬几成的人他也知道·张斯年是最高那道坎,把他亲自做的几件仿品都鉴定出来,自然觉得玉童子更伪一些。
可张斯年也说了——高徒··他们俩都认可那是高徒,所以他喜形于色··同样的,要是张斯年的徒弟能辨认出玉童子的真伪,他也承认对方是高徒。
张斯年揣着东西回家,一进胡同口就闻见香味儿,到家门口时香味儿更浓,是追凤楼的好菜·棉门帘掀开,丁汉白挽着袖子倚靠门框,指尖通红一片··“好几天不露面,今儿有空了”老头问。
“没空能来吗”丁汉白向来不懂尊师重道,转身准备吃饭·他忙活那两件花插几近爆肝,上午亲自交给顾客,总算能安生喘口气。
爷俩吃菜喝酒,丁汉白不住地瞄背包,干脆撂下筷子先看东西·一打开,“笔筒不赖,就是我不喜欢梅花·”粗扫一遍,都不赖,他接着细看,表情微变。
“这玉童子……”丁汉白定睛,窄袖对襟衣,额头鸡心状短发,大头短颈,两手握拳,他将手中之物从头到脚细观数遍,一锤定音,“特征都是宋代的。”
他瞟一眼张斯年,压着点疑惑··张斯年大口吃菜,含糊道:“觉得怎么样”·丁汉白说:“圆雕,发丝和五官都是极细的- yin -刻线,刀刀见锋,衣褶繁多细致,但完全没有重叠的线条。”
他一顿,磨红的指腹点在几道刻痕上,“玉的一大品质就是润,划痕不深的话经久而浅淡,能看出来,但可能摸着很光滑·”·张斯年颔首,等下文。
“这个能清晰地触摸到,而且不止一条,说明是后来划的·可能颠簸数个朝代,难免磕碰,但分布在最长这道周围,就有点巧了·”丁汉白搁下东西,“而最长的那道恰恰在受沁发黄的部位边缘,所以他这是雕完敲碎一块,受沁的状态做在截面处,粘合后形成内里沁出的效果,划痕是障眼法而已。”
张斯年端着酒盅摇头,边摇边笑,摇头是遗憾梁鹤乘的徒弟输了,笑是得意自己的徒弟牛气·丁汉白看穿,难得谦虚:“如果时间富余,做东西的师傅再细致地处理两遍,我大概就看不出来了。”
张斯年说:“别师傅了,才十七·”·丁汉白惊得站起来,重拿起玉童子端详·他之所以注意到这物件儿,是因为第一眼就被精湛的雕刻技艺吸引,无论真假,在他这雕刻领域都是上等。
万万没想到的是,雕刻加上一系列的其他工艺,竟然出自年轻人之手··他心里佩服,不自觉地朝张斯年打听,可惜张斯年也只知道年龄,而年龄还是不准确的··东西陆续脱手换得一身轻,梁鹤乘带着钱坐车到六中门口,等纪慎语中午放学一起吃饭。
纪慎语惦记着事儿,得知被瞎眼张鉴出真假后信心大减,顿时没了胃口·分别时梁鹤乘塞给他一包钱,那青玉是玉销记的,如果需要就把账补上,不需要就给他自己花。
纪慎语收下,把补账的钱挪出来,余下的给梁鹤乘买药用·也许是最近太累,又惦记玉童子能不能瞒过对方的法眼,以至于下午上课频频走神··等铃声一响,他破天荒地被叫去办公室,上课不专心还是次要的,主要是近些天的逃课问题,新仇旧账,老师让他明天叫家长来一趟。
虚岁十七,纪慎语由里到外都发虚,活这么大第一次被叫家长··他要怎么开口跟谁开口·首先排除丁延寿,纪慎语哪敢叫丁延寿知道,他也没脸让丁延寿知道。
姜漱柳也不行,师母知道等于师父知道,他放学后惶惑一路,心思转到姜采薇那儿··不行,姜采薇对他那么好,他怕姜采薇失望··纪慎语失魂落魄回到家,和那凋零的玫瑰一样颓丧,抬眼望见隔壁掩着的门,心里涌出“救星”二字。
其实他早早想到丁汉白,可是丁汉白必定痛骂他,他又有点怕··屋里,丁汉白睁眼已经黄昏,坐起来醒盹儿,瞥见门缝有人影投下,好不吓人·他抱臂擎等着,眼瞧那门缝渐渐拓宽,纪慎语一歪脑袋望进来。
他轻咳:“贼就是你这样的·”·纪慎语关门却不靠近:“师哥,你明天有空吗”·丁汉白说:“有空未必陪你玩儿,没空未必不陪你玩儿。”
拍拍床边,等纪慎语过来坐好,“玉薰炉出完胚就在机器房搁着,你等着我给你雕”·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急否认,盯着灯罩上的流苏,倍感紧张。
“师哥,明天能陪我去学校吗”神情讷讷,语气弱弱,“老师……老师让家长去一趟·”·丁汉白倏地坐直,叫家长他只见过差生叫家长,从没见过考第一的也被叫家长。
再看纪慎语那模样,似要欲语泪先流,显然是犯了错误··“你不会是,”他犹豫,“不会是招逗女同学,过火了吧”·纪慎语吃惊道:“我没有,是因为没认真听讲,还有、还有逃学太多……”·丁汉白更惊讶:“你逃学你人生地不熟的逃学干吗”·纪慎语支吾:“就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才新鲜,可玩儿的地方才多……”他对上丁汉白的目光,将其中的无语读尽,除了躲开无任何招架之力。
其实逃学在丁汉白这儿本没什么,可有了对比,就不满意了··丁汉白戳纪慎语的脑门儿:“装着一副乖样儿,逃学你已经快十七了,有的人十七都能”他卡住,生生咽下,“人比人,气死我自己”·纪慎语追问:“有的人是什么人”·丁汉白回:“是你比不上的人,同样十七岁,人家不知道多厉害,你还好意思刨根究底作业写完了薰炉什么时候雕”·屋外太阳已落,黑沉沉的,纪慎语被骂得扭着脸,脸颊愧成红色。
骂声停止,他要想安生就该不发一言,可怎么忍都忍不住,压着舌根问:“你是不是烦我”·他有些颤抖:“因为没好好上学所以烦我,我会改正。
如果因为遇见了不起的人,对比之后烦我,我应该怎么办”·丁汉白静心,气息也稳住,心脑却悄然混乱,答不出一字一句··纪慎语起立,竟惶然地在床边踱步几遭,而后才走向门口,像极了一只找不到窝巢的小鸟。
丁汉白看在眼中,咬紧齿冠没出动静,训完就哄,那还有什么作用··脚步声远去,屋外就此安静··丁汉白躺到八点半,走出卧室看南屋亮着灯,纪慎语在里面干活儿。
他去前院客厅看电影,一个多钟头看一部武打片,谁打死谁却没注意··十点返回小院,南屋还亮着··丁汉白洗完澡在走廊来回散步,累了就靠着栏杆百无聊赖,消磨到凌晨,南屋仍亮着。
他回屋睡觉,翻覆蹬被,将枕头拽来拽去,迟迟见不了周公··折腾到两点多,他起夜,半路怔在南屋的灯光里··机器房内器械已关,纪慎语凝神忙到半小时前,衣不解带地趴下睡了。
丁汉白终于想起,纪慎语这些天日日挑灯雕那块青玉,薰炉太复杂,出胚都精之又精·门推开,他失笑,过去将对方手里的刀抽出·“醒醒·”他拍人家脸,又扒肩膀,“起来回卧室睡,纪珍珠”·纪慎语被摆弄醒,趴久酸麻得坐不住,身子一歪靠在丁汉白腰腹间。
温暖又舒服,他迷糊着,重新合住眼··丁汉白误会道:“懒猫儿,想让我抱你”·他弯腰托屁股,一把将对方抱起,拉灯关门,趟过一院月光,经过零落玫瑰。
从南屋到北屋,明明有十几步,却快得好像瞬息之间··纪慎语的呼吸那样轻:“你再骂我试试·”·丁汉白说:“不服气”·纪慎语的语气又那样可怜:“你别讨厌我。”
江南的水米怎么养出这样的人,专破人心防,软人心肠,丁汉白将纪慎语送进屋,还骂什么骂,只会无言盖被··三点了,他回房开始挑选见老师的衣服,仔细得像要见丈母娘。
第28章 家花不如野花香··汽车修好后还没人开过, 尤其是丁汉白, 兹一靠近就被丁延寿错事重提,那训斥声绕梁不绝, 还不如步行来得痛快··好在玉销记近日忙, 丁延寿早出晚归, 丁汉白终于不受辖制。
他早起穿衣,衬衫夹克毛料裤, 瑞士表, 纯牛皮的包,一套行头顶别人俩月工资·这“别人”还不能是干苦力的, 得是文物局张主任··丁汉白就这么打扮妥当, 步入隔壁卧室, 自认为令其蓬荜生辉。
朝床边走,他屏气,一心听人家的呼吸,走近立定, 轻拍枕头上毛茸茸的发顶··纪慎语压下被子, 露出惺忪却明亮的眼睛··“被子又不薄, 裹得像襁褓婴儿。”
丁汉白说,“起床,洗澡换衣服,求我陪你去学校还得我叫你·”·挑刺儿的话如星星,多·但如果当成流星,划过即忘, 倒也不厌烦··纪慎语骨碌下床,收拾衣物去洗澡。
衬衫拿出来,扭头打量打量丁汉白,这人怎么穿得那么精神于是又搁下,如此反复·丁汉白叫他磨蹭出火气:“挑什么挑,就那么几件,难不成你还想折腾出一件金缕衣”·纪慎语自然没有金缕衣,扭身靠住柜门。
“师哥,谢谢你陪我去学校·”刚睡醒的一把嗓子,软乎沙哑,“老师如果训我,你就左耳进右耳出行吗”·丁汉白坐在床尾,询问为什么,再加一句凭什么。
纪慎语答:“我怕你对我有成见,觉得我学坏了·”沙哑的嗓音逐渐清晰,可也低下去,人转回去拿衣服,背影原来那么单薄,“期中考试我不会退步的,你也别对我有看法,不是挺好吗”·丁汉白“嗯”一声,听上去极其敷衍,可实际上他莫名难以应对。
总算出门,刹儿街的树都黄了,叶子发脆,不知名的花很是娇艳·也许就因为这点凡尘风景好看,二人从出发便毫无交流,一直沉默到六中门口··校门大敞,学生赶集似的,丁汉白熄火下车,如同一片柳树中蹿起株白杨。
他陪纪慎语进校,意料之中地被看门大爷拦下··大爷问:“怎么又是你你进去干吗”··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说:“那老师不请我,我能拨冗光临这破地方”·大爷一听:“破地方这可是你的母校”恨不能替天行道。
丁汉白回:“那我来母校你问什么问,你回家看看老妈还有人管”·他推着纪慎语往里走,把大爷和值勤学生顶得辨无可辨·纪慎语毫不惊讶,他早已对丁汉白的张狂跋扈习以为常,只是距教学楼越近,他越难安。
他想,丁汉白这么骄纵的- xing -格,等会儿要被老师教训,最不济也要听老师指责家长监督不力,该有多憋屈·“行了,去教室吧·”丁汉白推他,“我找你们老师去。”
丁汉白不疾不徐地在走廊漫步,到办公室外敲门,得到首肯后阔步而入·他环视一周,先看见岁数最大的一位老师,琢磨,欢呼:“周老师,你怎么还没退休”·他跟人家寒暄,险些忆一忆当年。
聊完想起此行目的,挪到靠窗的桌前,扯把椅子坐,坐之前还要拍拍椅面,生怕弄脏他的裤子·“杜老师好·”他打量对方,中年男人,胖乎乎的有点像丁厚康。
杜老师也瞧他:“你是纪慎语的家长”·丁汉白应:“算是吧·”·杜老师不满意:“什么叫算是难道随便找个哥们儿来唬弄我”·这老师挺厉害,丁汉白想。
“是这样,我们家收养了纪慎语,他家乡在扬州,没亲人了,身世浮沉雨打萍·”见对方脸色稍缓,“这孩子吧,寄人篱下没什么人管,零丁洋里叹零丁。”
周老师在角落噗嗤一笑,暗骂他臭德行··丁汉白倚着靠背,一派闲闲,三番五次想翘起二郎腿·两句话将纪慎语描摹得惨兮兮,企图惹起老师的一点同情。
可他哪知道自己气质超然,举着放大镜都难以共情出怜悯情绪,对方看着他,只觉得他在唬弄人··于是杜老师态度未变:“纪慎语这几天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效率很低。”
丁汉白说:“也许老师讲得不对他口味儿,自己琢磨呢·”·杜老师火气腾升,也靠住椅背抱起肘来·“这是学校,以为老师讲课是饭店点菜”强忍住声色俱厉,“他就算是第一名也不能由着- xing -子来,何况马上期中考试,按照这个状态,他很有可能会退步。”
丁汉白未雨绸缪,要是退步,不会还要叫家长吧他提前想好了,到时候让姜采薇来,他小姨肯定能把老师哄得高高兴兴··思及此,脸色一沉。
纪慎语平时那么喜欢姜采薇,怎么今天不叫姜采薇来·丁汉白越想越烦,把老师晾在一边·杜老师敲桌,说:“还有更严重的,他这些天频频逃学,如果不是家里有要紧的事儿,我想听听解释。”
丁汉白回神:“他从扬州来,人生路不熟,应该不是干什么坏事儿·”·杜老师难以置信:“你作为他的家长也不了解就放任不管”·这话给丁汉白提了醒,他还真不了解,纪慎语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小秘密,他一概不知。
思路稍变,他对丁尔和与丁可愈也不甚了解,他从来如此,别人的事儿漠不关心··这工夫,老师絮絮叨叨教训许多,丁汉白静心聆听,好的,坏的,无关痛痒的,学生形象的纪慎语在他脑海逐渐清晰。
他垂下眼睛,直待老师说完··丁汉白重回走廊,慢慢走,纪慎语立在栏杆旁念书,纪慎语贴边行走避开同学打闹,纪慎语借作业给别人抄违反纪律……他想起这些。
纪慎语谨小慎微的校园生活很有意思,叫丁汉白觉得稀罕·走着走着,想着想着,丁汉白在涌出的学生中立定,两米远处,纪慎语踩着铃声跑出来,神情像寻找丢失的宝贝。
他把自己想得很要紧,不知是否自作多情··纪慎语跑来,喘着,喊着师哥,抓丁汉白的手臂·想问老师欺负你没有想问许多,但在来往同学的窥探中,一切浓缩成一句“抱歉”。
丁汉白说:“我跟老师谈好了,你不许再乱跑,乖乖上课·”他也是从十几岁过来的,怕纪慎语阳奉- yin -违,临走又补充,“不定时来接你,抽查。”
纪慎语扒着栏杆目送丁汉白离开,背影看不见了,栏杆也被他焐热··不多时,车在崇水区靠边停,丁汉白暂时走出对纪慎语的惦记,来讨要他魂牵梦萦的玉童子。
破门锁着,他挺拔地立着等,揣兜,皱眉,盯着檐上的破灯笼出神··一时三刻,破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千八百下··张斯年总算露头,拿着干瘪的包·丁汉白分析,包里没钱说明没脱手什么东西,刚放下心,张斯年毁他:“从玳瑁出来,直接上银行办了折子。”
丁汉白问:“那玉童子没卖吧”·张斯年答:“连着荷叶水洗一起卖了·”·咣当一声,丁汉白反身将门踹开,好大的气- xing -。
“白等半天”他有气就撒,才不管师父还是爸爸,“这才几天,你怎么那么急不可耐缺钱跟我说,要多少我孝敬你多少一声不吭卖东西,我他妈上哪儿找去”·张斯年哼着戏洗手,不理这混不吝,他那天就瞧了个清楚,丁汉白哪是喜欢玉童子,是想找做玉童子的人。
他挑明:“我跟梁鹤乘斗法半辈子,你想亲近他徒弟,再进一步是不是还想拉拢他”·丁汉白噤声,在这方小院来回转悠,有失去玉童子的焦躁,更有被戳中心事的烦乱。
从他认张斯年为师,等于下一个决心,决心在他喜欢的古玩行干点什么··“这不是你们那个年代了,不是需要骑个破三轮去挨家转悠,收个件儿要用收破烂儿打掩护。”
他说,“师父,我喜欢这行当,喜欢这些物件儿,但我不可能像你一样只泡在古玩市场里捡漏、脱手·”·张斯年目光冷了:“你想干什么”·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说:“我贪心。”
他言之切切,“我特别贪心,我倒腾来倒腾去是因为喜欢,也是为了钱,钱越多,我能倒腾到手的宝贝也就越多·可无论钱有多少、宝贝有多少,都只是市场之中的一个单位,还不够,我喜欢做主,总有一天我要干预、控制。”
张斯年一声干咳,无声地点一支旱烟··丁汉白立在灰白烟雾里:“以前没有古玩市场,人多就有了,再以后呢”他蹲下,按着张斯年嶙峋的膝盖,“老头,玉销记做翘楚好几代了,降格就是要命。
我靠天分和努力争到上游,做不了魁首也要我的命·”·安静,静得连烟灰扑簌都能分辨··烟头落下,张斯年的手一并落下,盖住丁汉白的手背··“他好找,是个六指儿。”
老头说·语气无波,可就这么无波地妥协了··丁汉白笑了:“你俩为什么不对付难道是他把你戳瞎的”·引擎和着秋风,像年轻人发出的动静,师徒间剖白笑骂,有些敞开说了,有些暂且留着。
张斯年听那动静远去,独坐在院子里发呆,半晌哼一阙戏词,余音袅袅,飘不散,倒勾出他年少的一段念想··而丁汉白,他语文学得还不错,诗也会那么几百首,今天却真正懂了“直抒胸臆”是何等痛快。
理想与念头搁置许久,一经撬开就无法收回,就像这车,卯足劲儿往前开才算走正道··他回家,寻思着改天找到梁鹤乘后的开场白··落日熔金,大客厅这时候最热闹。
空着两位,纪慎语忙于雕刻玉薰炉,没来··姜采薇问:“怎么汉白也不来吃饭”·姜漱柳说:“肯定在外面馆子吃饱才回来,他最不用惦记。”
丁汉白着实冤枉,他什么都没吃,不过是去机器房找一块料而已,就被冤家缠住·那玉薰炉划分仔细,盖子炉板器身三足,各处花纹图案不一,刻法也不尽相同。
纪慎语握着刀,问完东又问西,相当谨慎··丁汉白干脆坐下:“盖子上那颗火焰珠是活动的,第一处镂空·”·纪慎语指尖划过:“这儿也是镂空,云纹,四个装饰火焰珠要- yin -刻小字。”
手顺着往下,“炉板还没雕……”·丁汉白提醒:“整体圆雕,炉板浮雕·”·纪慎语牢记住:“下面- yin -刻结绳纹,两边双蝶耳……衔活圆环。”
他念叨着,身子一歪去摸三足,挨住丁汉白的肩膀··丁汉白抬手接,将纪慎语揽住,揽住觉出姿势奇怪,此地无银地嘱咐,别摔了·而纪慎语许是太累,竟然肩头一塌放松在他臂弯,他结结实实地抱着,会摔才见鬼。
“师哥·”纪慎语说,“镂空那么麻烦,你能教教我吗”·丁汉白未置可否,只想起纪慎语来这里那天,他正在镂字。
几个月了,一时戏弄的“纪珍珠”竟然喊了几个月··丁汉白夺下刀,捡一块削去的玉料,勾着纪慎语的肩,蹭着纪慎语头发,让纪慎语仍能倚靠他休息。
“看仔细·”他环绕对方发号施令,施刀走刀,玉屑落在纪慎语的腿上,放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握拳··“看清没有”·“……没有。”
丁汉白继续雕,又问,看清没有·纪慎语还说没有,像是胆怯,也像是勇敢··胸膛那一块被对方的后肩抵着,烫了,丁汉白的呼吸拂在纪慎语的脸颊上,他想知道纪慎语觉不觉得烫。
“我看清了·”纪慎语忽然说··丁汉白就此知道,对方的脸颊一定很烫··看清了,他该松开手了,该离开这儿,该头也不回地去客厅填补肚子。
可他魔怔一般,纹丝不动,只捏着那把刻刀继续·他恨纪慎语红着脸安稳坐怀,要是稍稍挣扎,他就会放开了··半晌,理智终于战胜心魔,丁汉白将纪慎语一把推开,先声夺人:“十几岁的大孩子还往人家怀里坐,你害不害臊”·纪慎语闻言窘涩,但他嘴硬:“……我不是很害臊。”
丁汉白噎得摔刀而去,格外惦念梁师父的高徒·相同年纪,对方面都不露端庄持重,家中这个内里轻佻专爱顶嘴,对比出真知,他竟荒唐地想起一句粗俗话。
——家花不如野花香·丁汉白暗下心思,一定要拨云散雾,看看那朵野花的庐山真面目··纪慎语莫名一凛,霎时攥紧了手里的刀·作者有话要说:看门大爷:怎么又是你丁什么白——丁汉白。
什么汉白丁汉白·丁汉什么丁汉白·第29章 惨还是张主任惨··机器房锁着, 里面却像遭了贼。
纪慎语和姜廷恩开门后大惊失色, 被一屋翻乱的料石吓懵·翡翠玛瑙水晶松石,一盒小件儿料撒在地上, 中等大的玉石也脱离原位, 乱成一片··姜廷恩喊:“我去告诉姑父”·纪慎语拉住对方, 他想,锁没坏, 小偷没有撬开怎么进去况且小偷只翻乱东西, 却不偷走吗这场景乍一看像遭遇入室盗窃,细看像小偷翻一遍却什么都没瞧上。
姜廷恩吃惊道:“意思是没被偷那这是谁干的”·纪慎语说:“有钥匙, 并且敢造成这样不收拾的, 你说有谁”·还能有谁, 只有丁汉白。
的确是丁汉白,他昨晚进机器房找料,却抱着纪慎语没干正事儿,只好大清早又来·料太多, 索- xing -全折腾出来挑选, 最后仍没找到合意的, 更懒得收拾··丁汉白此刻已经在玉销记了,后堂库房凉飕飕,他钻里面又一通翻找。
库房玉料多样,他中意一块碧玉,招呼不打就拿走·驱车到玳瑁古玩市场,周末来往人多, 他不看物件儿光看人,看人不看脸面,光看手··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在寻找梁鹤乘,六指儿,他只知道这点。
奈何人太多,分秒之中都有离开的,又有刚到的·他觉得这样不中用,没头苍蝇似的··他就如此晃悠着,抻拉耐心,盯得眼睛干涩·渐渐脚步慢下,累、烦,瞥见犄角旮旯处有个老头吸烟。
那老头只叼着,不点燃,右手戴一只棉手套··秋高气爽,戴什么棉手套啊··丁汉白赌一把,边走边解表扣,到老头跟前时正好将瑞士表摘下·“大爷,我捡了块儿表。”
他搭讪,递上,“是不是您掉的”·老头古怪地看他:“不是·”·丁汉白问别的:“哎,我瞧着您挺眼熟,您是那个姜大爷吧”·老头烦道:“你认错了。”
丁汉白就不走:“不可能,你不姓姜姓什么”·老头说:“我姓贺·”·梁鹤乘,姓贺,丁汉白笑道:“站在树底下乘凉,不会就叫贺乘凉吧”他态度陡变,慢悠悠戴上表,语速不紧不慢,“您是来摆摊儿还是捡漏摆摊儿的话,有没有宋代玉童子”·梁鹤乘定睛打量,问:“瞎眼张是你什么人”·丁汉白答:“我师父。”
梁鹤乘笑起来:“怪不得不正常,你找我干什么”·丁汉白陪着笑,掏出一包纸巾,拽下人家的手套,主动又强势地给对方擦手汗。
“还真是六指儿·”他自说自话,抬眼瞥梁鹤乘,“我有事相求,求您的高徒·”·周遭哄闹,丁汉白邀梁鹤乘上车,门一关,开门见山。
鉴定玉童子的种种理由,哪怕辨出真伪却多喜欢,越过东西想窥探背后之人的好奇……他全说了··“梁师父,我略懂一点雕刻,所以很钦佩您徒弟的本事,不光会雕,还会造。”
他鲜少如此恳切,“我师父和您不对付,但我乐意孝敬您,更想与您好好交往·”·丁汉白亮出那块碧玉:“请求您徒弟做一对清代合璧连环,我珍藏,多少钱都可以。”
玉童子还是简单了些,他需要更深地掂量对方··梁鹤乘问:“你想谋合作”·丁汉白坦荡承认:“合不来,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也好。”
梁鹤乘六指合拢,攥紧那块碧玉,收下等于答应,什么都无需多说·而他答应的理由很简单,丁汉白能准确说中玉童子的不足,所以这场比试他们输了,那赢家谦虚有礼地铺设台阶求和,他干吗不顺势走一走呢·有才的人都惜才,他不敢自称多有才,但不妨碍他惜才。
丁汉白竭力扮君子,尊称赞美不要钱似的,待谈完对方要走,他非常知分寸地没说相送·真实姓名都不愿透露,家庭住址更要藏着,他让梁鹤乘觉得相处舒服··梁鹤乘放心大胆地走了,揣着碧玉搭公交车回家,消失于淼安巷子其中一户。
巷口无风,丁汉白落下车窗观望,一路跟踪,把人家住哪儿摸个底儿掉·他绝不是君子,装一会儿君子能把他累死,这下妥当,他迟早要见见那位“高人”。
兜兜转转,两天后,那块碧玉落入纪慎语手中··房门关紧,纪慎语躺床上生气,他日日雕刻玉薰炉,还要应对期中考试,本就忙得恨不能两腿一蹬·这倒好,又来一清代合璧连环,师命难违,他只能暗骂张斯年的徒弟。
况且,玉童子那事儿,他输给了对方··输得干干净净也好,从他遇见丁汉白,就明白这世上天外有天,可对方又纠缠来,赢家折腾输家,叫人憋屈··纪慎语猛然坐起,他这回一定要争口气。
廊下,红酸枝托盘里搁着数把刀和一把尺,旁边放一瓶浓稠的酸奶,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盘腿坐着,左肩倚靠栏杆,掌心托一块碧玉··合璧连环,图案为蚩尤头,浅浮雕,这都不难。
难的是尺寸必须非常精准,双环咬合或分开不能有毫厘之差·纪慎语心无杂念,披着秋日的阳光雕刻,忽然刀尖一顿,明白了什么··这合璧连环比玉童子要难,但难在雕刻上,所以对方在试探他的雕刻手艺·如果对方不懂行,怎么会更在意这个·他暂且没想透,先不管,好好露一手再说。
丁汉白难得上班,兢兢业业一天,回来吆五喝六地要喝小吊梨汤·厨房赶紧炖上一盅,他回小院,停在富贵竹旁,不干什么,看景儿··晚霞映栏杆,少年斜倚,不似中国画,更像是油画。
纪慎语没听见丁点动静,但暴露的一截后颈莫名发烫,回头,对上丁汉白不太遥远的目光,脸也跟着烫·昨夜他被对方抱着时就这样烫,眼下如昨··彼此怔怔,丁汉白先开口:“雕什么呢”·纪慎语激灵还魂,他无法解释料的来历,只得手指一推将碧玉藏进袖口。
“没雕什么,擦擦刻刀·”他最擅长转移注意力,“这个托盘是红酸枝的,还有你房间的衣柜,都是好木头·”·丁汉白只顾着看人,根本没看清东西,走近问:“你那玉薰炉要配木雕小座,给你选块好木头”·纪慎语忙点头:“谢谢师哥。”
丁汉白去机器房挑选木料,科檀血檀黄花梨,瞥一眼玉薰炉的颜色,选了最相衬的·等他选好出来,廊下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纪慎语端着酸奶立在当间,殷勤地给他喝。
他没接:“等会儿喝小吊梨汤,润肺·”·纪慎语问:“你看见玉薰炉了吗我快雕完了·”·丁汉白反问:“今晚还雕不雕”他兹等着对方点头,语气平淡,掩饰着什么,“那晚上还用不用我陪你”·纪慎语忙摇头,喃喃一句,不用。
丁汉白竟一声嗤笑:“你说不用就不用茶水椅子给我备好,我还监工·”·他绕过纪慎语回屋换衣服,说一不二地耍了横,厚着脸皮继续纠缠,屋门开合,他忍不住叹息。
丁汉白啊丁汉白,他心中疑惑,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没出息的病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一连几天,丁汉白白天正经上班,晚上不算正经地监工。
人- xing -之复杂,纪慎语领悟透彻,他既觉得面对丁汉白不自在,可又难以停止地向对方讨教·丁汉白懂得太多了,一个活环能教给他数种技法,一处叫他头疼的难点,丁汉白手把手帮他攻克。
他向来不笨,好东西全记住,偷偷雕合璧连环时都精进许多·而且上次玉器做旧经验不足,这回再改良,完工后甚至有点舍不得交付··待到周五,梁鹤乘去六中找纪慎语,顺便将合璧连环取走。
纪慎语猜测,那人不满意的话大概和他们师徒再无联系,如果满意,会做什么·“师父,你这样跟他说·”他托梁鹤乘传话··丁汉白好生上了几天班,不到四点就按捺不住,然后拎包早退。
到达玳瑁古玩市场外,他在对面的小饭馆与梁鹤乘见面,饭馆里双双对对吃饭的人其实并不熟,不过是为谈拢物件儿的价钱凑一起,谁劣势谁请客··丁汉白点几道炒菜,亮出诚意:“梁师父,对面就是银行,我可准备好了。”
梁鹤乘说:“没准儿你不满意呢”喝口小酒,没醉,但透着酒醉的得意,“不满意也无所谓,我徒弟的手艺不愁没人欣赏。”
旧手帕打开,两只碧玉蚩尤合璧连环静静躺着,- jiao -合为环形,拆开分为两环·先不看雕功,那尺寸咬合的精密劲儿就惹人佩服·雕功也没得说,还有做旧痕迹,拿对面古玩市场绝对没人能看出问题。
丁汉白爱不释手,堵着一腔好话要说··梁鹤乘先发制人:“我徒弟说了,这物件儿比玉童子难度高,说明你既懂玉雕,也有意试探他的玉雕水平·”·丁汉白遭人看穿,心一沉:“他介意吗”·梁鹤乘说:“他是好意,他说了,你要喜欢玉雕件儿不用这么辗转周折,市里三间玉销记,只要你有钱,找一个叫丁汉白的,雕什么都可以。”
丁汉白胸中一热,他不是没被人捧过,可这见不着、摸不着,只言语入耳的称赞让他莫名心跳·那人技法精湛,还会工序繁复的做旧,年方十七却对同行有这样的胸襟,他钦佩……甚至仰慕。
“梁师父,我不图东西,我要人·”他太直白,目的赤裸,“我会看,他会做,市场上不是真东西太少,是许多真的都是残器,还不如假的·我收,他修——”·梁鹤乘打断:“你想用这招发财可我徒弟还小,他还瞒着家里呢。”
·丁汉白说:“这招发的财不算什么·”他指饭馆大门,透过门是街,穿过街是古玩市场,“一条影壁不停翻修,那也遮不住破旧,城市发展得很快,这儿以后会拆,那儿以后也会拆,这些零散的人何去何从”·他在梁鹤乘的注视下倒酒:“梁师父,也许三年之后,也许五年之后,你不用逛热了在树下乘凉,进门就有空调,累了还有座位。”
酒干掉,火辣串通心肺,“到时候应该叫古玩城,老板就姓丁·”·梁鹤乘滞住,又转惊诧:“你是”·他答:“我叫丁汉白。”
话已至此,对方如意料中惊愕毕现,菜凉了,酒依旧那么辣,他们这桌再无动静,只剩对峙·丁汉白早做好等待的准备,等一个答复,被拒绝就再上诉,他不仅执着,简直顽固。
大路朝天,从饭馆出来后二人各走一边,丁汉白巴结完人家师父内心有愧,打算去崇水旧区再哄哄自己的师父··他明白,张斯年和梁鹤乘半辈子不对付,妥协像要命。
他这半道认的师父,还真为他要了一回命··丁汉白好酒好菜带去,捏着鼻子帮张斯年收拾好刚收的废品,等关门落座,他对上张斯年半瞎的眼睛·“师父,伟大的师父。”
端起酒盅,他卖乖,“碰一个,一笑泯恩仇·”·张斯年与他碰杯,同时骂:“谁他妈跟你有仇,吃菜”·丁汉白将对梁鹤乘那番话照搬,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张斯年,把自己深藏许久的想法暴露在这一间破屋。
茅台酒醇香,他说得越多,喝得越多,像打捞海洋出水文物,那些在他看来珍贵的、压抑许久的东西得见天日了··终于得见天日,居然得见天日··丁汉白笑声肆意,有酩酊大醉的势头,一不留神摔了筷子。
他弯腰去捡,指尖摸到筷子尖,沾上油花,他想起某个夜晚因筷子滚落把某人吓着,继而想起某人当时油光水亮的嘴唇··那嘴唇他也摸过,是软的……·这时院门碰撞,咚的一声,脚步声迫近,有人来了。
“在不在家”来人撩开棉门帘,“给我看看这件——”·丁汉白闻声还魂,直起身,竟对上了张寅·张寅更是震惊:“你怎么在这儿别他妈告诉我是卖废品”·丁汉白难得打结:“……总不能是卖身。”
第30章 绝望的珍珠··丁汉白捧冷水洗了把脸, 洗完回神, 张寅已经霸占他的椅子·不是冤家不聚头,可打死他也想不到会在这儿和张寅聚头··他理直气壮:“你谁啊”·张寅气势如虹:“我是他儿子”·丁汉白骂了一声, 纯纯粹粹的难听话, 他爱教训人, 但鲜少蹦脏字儿,此时此刻此景把他逼急了。
他琢磨, 张斯年怎么还有儿子居然还他妈是张寅·张寅更始料未及:“你怎么认识他”瞪着张斯年, 忽而思及收废品的申请,“他帮你申请, 就认识了认识了还不算, 别告诉我你们还成了忘年交。”
他清楚丁汉白对古玩感兴趣, 所以对方和张斯年一拍即合不算意外,可这一拍即合的前提是——张斯年必先透露自己的本事··张寅不忿,凭什么搁着亲儿子不帮,却和给点小恩小惠的人喝酒吃肉。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转念以己度人, 会不会张斯年是在钓鱼, 丁汉白有钱, 是条大鱼··这片刻,丁汉白醉眼半睁,静悄悄、轻飘飘地盯着张寅。
他大概能猜出对方脑中的腌臜,既觉得可笑,又有点无奈·“我说,张主任·”他开口, “我和老爷子真不是忘年交·”·张斯年默默喝酒,瞎眼熏得灼痛。
丁汉白说:“这是我师父,我拜他为师了·”·张寅登时站起,包都摔在地上,两片嘴唇开合欲骂,却先将枪口掉转至张斯年·“你认他当徒弟”难以置信,火气滔天,“你他妈老糊涂了他在我手底下,成天和我作对,你偏偏收他当徒弟”·张斯年淡然:“他有天分,能吃这行的饭。”
张寅掀了桌子:“就他妈我不能是不是”·丁汉白暂退一步,躲开一地杯盘狼藉·他在这骂声中明白什么,明白这对父子间的主要矛盾。
但他不明白张斯年为什么不指点亲儿子,只知道张斯年为什么青睐自己··于是他解释:“老爷子看上我,是因为我看出几件东西的真假,其中就包括你那哥釉小香炉。”
张寅目眦欲裂:“哥釉小香炉是假的”他踩着盘碗残骸踉跄至张斯年面前,俯身扣死对方的双肩,“你连自己的亲儿子都唬弄活该你瞎了眼”·张斯年说:“假的当然只能换假的,哪有那么多以假换真。”
眼皮轻阖,他倦了,“汉白,告诉他头一件是什么”·丁汉白说:“是青瓷瓶·”·张寅站不稳,摇摇欲坠,想起的影像也朦朦胧胧。
他自以为捡漏的青瓷瓶,显摆过,得意过,一腔满足登门来换,换心仪许久的哥釉小香炉,宝贝着,喜欢着·时至今日,告诉他青瓷瓶是假的,小香炉也是假的··“……都他妈是假的。”
他险些绊倒,捡起包,顾不上拍拍土··那脚步声散乱,偶尔停顿,偶尔又急促,破胡同那么长,叫人担心会否摔个跟头·丁汉白耳聪目明,许久才彻底听不见动静,他烦张寅,但不至于恨,当下难免动一丝恻隐。
他问:“你干吗对自己儿子这样”·张斯年似已睡着,声儿飘飘渺渺:“自己儿子,谁不疼,抱在膝头的时候就教·”天分这东西,不靠自己不靠别人,全看老天爷愿不愿意赏饭。
“没教好,你在他手下工作,了解他的- xing -格·”老头又睁眼,瞎眼蒙翳,“我能帮他图财,我死了呢我用等价的小香炉换他的青瓷瓶,别人给他一坨像样的臭狗屎,他照样看不出来。”
老子帮着儿子上云端,以后再跌下来,不如踏踏实实地活着··何况这路从来就不平坦,- yin -翳褪去,竟变成浊泪两行·“你知道牛棚有多臭么,我知道。”
老头忽然哽咽,哭了,那哭声透着心死,“家里翻出的古董字画砸的砸,烧的烧,我一拦,那棍子尖扎在我眼上·我怕,抖成筛糠那么怕,现在太平了,我半夜惊醒还是怕出一身冷汗。”
·所以他蜗寄于此,这破屋,这一院废品破烂儿,身落残疾,一并销毁的还有壮志雄心·他不敢图富贵,只能偷偷在里间锁起门,守着一点心爱的器物回想。
丁汉白早疑惑过张斯年为何这样活着,终于知道,只觉心如刀绞··他生息俱灭一般,收拾一片狼藉,锁好院门,将张斯年扶进里间·关窗拉灯,他没走,坐在外屋椅子上,说:“我给你守着,不用怕了。”
丁汉白端坐整宿,隔窗看了场日出··又洗把脸,还是那身衣裳,只抻抻褶儿,就这么去了文物局·周末休息,办公室仅有一人值班,丁汉白打声招呼坐自己那儿,抿着唇,垂着眼,毫无聊天解闷儿的欲望。
半晌,晨报送来了··又半晌,清洁大姐趁人少喷洒消毒水··周遭气味儿呛鼻,丁汉白定在那儿,像是根本没有喘气·片刻又片刻,分秒滴滴答答,他撕一张纸,洋洋洒洒写了份辞职报告。
走时什么都没敛,桌上不值钱的托清洁大姐扔掉,值钱的送给同事们留念·最值钱的属白玉螭龙纹笔搁,他当初从张斯年那儿挑的,压着辞职报告,一并搁在了张寅的书桌上。
丁汉白一身轻地离开,出大门时回望一眼楼墙上的枫藤··他不欠谁,他要奔一条别路,挣一份他更喜欢的前程··前院大客厅热闹着,姜廷恩拎来几盒月饼,是姜寻竹出差带回来的新鲜口味儿。
大家凑着拆封尝鲜,闲聊等着早饭,不过纪慎语不在其中··昨夜丁汉白夜不归宿,纪慎语早早起床去隔壁瞧,仍没见到人··他在院中踱步,琢磨什么事情能让人一夜不归。
通宵加班不可能·出交通事故医院也会联系家里·他最后讷讷,干什么坏事儿去了……·丁汉白还不知有人为他着急上火,到家在影壁前喂鱼,吹着口哨。
无视掉那一屋热热闹闹的亲眷,踱回小院洗澡更衣··一进拱门,他撞上往外冲的纪慎语,问:“跑什么”·纪慎语怔着看他:“我去大门口等你。”
丁汉白高兴道:“这不回来了”·他解着袖口朝卧室走,纪慎语尾随,跟屁虫似的·“师哥,你昨晚去哪儿了”纪慎语问,不像好奇,反像查岗,“睡觉了吗”·丁汉白答非所问:“我礼拜一不去上班。”
全家对丁汉白不上班这事儿习以为常,于是纪慎语仍追问:“昨晚你到底——”·丁汉白打断:“以后都不去上班了·”·纪慎语抠着门框撒癔症,丁汉白突然辞职了,他想,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望着丁汉白立在衣柜前的背影,望着丁汉白转身靠近·“珍珠·”丁汉白这样亲昵地叫他,心情看着不坏,“你最近倒挺乖,没逃学”·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着实乖,他一向用功,之前逃学只因分身乏术。
那日给梁鹤乘合璧连环时他解释,最近忙于雕玉薰炉和期中考试,其他暂不应酬,也不去淼安巷子了··可怜梁鹤乘心烦,得知“丁汉白就是丁汉白”只能自己消化,再想到纪慎语说过师父是丁延寿,合着一门师兄弟彼此瞒着拜师,还切磋一番。
演变至此,师哥还要“招安”师弟··梁鹤乘愁得肺疼,同时又惊奇丁汉白与纪慎语的缘分之深··左右从睡醒就在苦等,也不在乎继续等一会儿,纪慎语坐在廊下读书,嗓子疲累之际丁汉白洗完澡回来。
他们一同去前院吃早饭,落座,丁汉白先吞一口馄饨··纪慎语安安稳稳地端着碗,旁边那人不作弄他,他吃得太平··无酒过三巡,只有饭进半饱,丁汉白忽然说:“我辞职了。”
霎时静默,瓷勺都不碰碗沿,筷子都不划盘底,丁汉白抬眼环顾一遭,最后定在丁延寿脸上·“爸,我早上去单位递了辞职报告·”他重复,给个说明,“不是人家炒我,不跌面儿。”
丁延寿沉心静气:“有什么打算”·丁汉白答:“礼拜一去店里,本大少爷坐镇·”·他这边厢和丁延寿交谈,眼尾余光瞥见丁可愈看丁尔和,丁尔和没搭理。
谈完吃完,收拾的收拾,离开的离开,一屋子兄弟看着拥挤··丁汉白轻踹一脚丁可愈:“沉不住气,我辞职你有意见”·丁可愈赔笑:“我可没有,就是觉得可惜。”
丁尔和来打圆场:“你在文物局工作成天各种展览的票一大堆,他可惜的是以后得自己排队买了,不用搭理·”·丁汉白懒得详究,与其管别人心中所想,不如回屋补觉。
可他挑剔,床垫被褥干净舒适,薰炉里的香水宁神清淡,哪儿都挺好,偏偏嗡鸣声入耳,连绵不绝··翻覆几回,丁汉白夺门而出,直取机器房的作案嫌疑人·踩着拖鞋定在门外,推门的手堪堪顿下,他就这么立着,聆听那点微弱的歌声。
纪慎语终于雕完,正在抛光·这他知道··纪慎语又在哼扬州清曲,春江潮水,海上明月·他仿佛看见美景··丁汉白干脆坐在廊下,背靠圆柱,肩倚栏杆,搭着腿闭目小憩。
明明离声源更近,可只因掺杂一味清曲歌声,他就心平气顺了··纪慎语毫不知情,捧着呕心沥血的玉薰炉仔细抛光,火焰珠,结绳纹,镂空的画浮雕的字·他之所以唱,是因为他在想纪芳许,想让纪芳许瞧瞧这件作品。
他过得很好,在进步,无需担心··不知几时几分,打磨机停了,一切都停了,丁汉白的好梦反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中结束·他迷瞪着看向屋门,下意识地喊:“纪珍珠,抛完光了”·纪慎语没想到外面有人,应:“你进来”·丁汉白推开门,日光倾泻与灯光交杂,纪慎语背对他,脚边一圈亮晶晶的玉屑。
他行至对方身后,探头看见玉薰炉,双蝶耳,活环轻晃,透、绿、润、亮··纪慎语扭脸:“师哥,好吗”·丁汉白揩去他脸颊的粉末:“去叫我爸来,把老二老三他们都叫来。”
纪慎语一愣,随即含着欣喜冲他咧嘴,一溜烟儿跑出去,再回来时扶着丁延寿的手臂,身后跟着老二老三老四,还有看热闹的姜采薇··一行人将屋子占满,围着工作台,数道目光全集中在双蝶耳活环三足玉薰炉上。
纪慎语紧张,因为紧张而松开丁延寿,悄悄靠近到丁汉白身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直至丁汉白揽住他的肩膀··“爸,怎么样”丁汉白问,语气神情表示,他在明知故问。
丁延寿反问:“你们觉得怎么样”·众人噤声,观望丁汉白的答复,姜采薇见状说道:“我是外行,我只觉得非常漂亮,如果有钱,一定会忍不住买下来珍藏。”
纪慎语不好意思地低头,又偏头,偷看丁汉白,想讨一句夸奖··丁汉白说:“迎春大道那间店里的‘松鹤延年’卖了,我看这件可以顶上。”
丁延寿高声应好:“那明天就拿这件去镇店·”·镇店……一时间大家心思各异,纪慎语兴奋地抓丁汉白袖子,差点与对方拥抱。
其他几个师兄夸奖请教,弄得纪慎语晕头转向·丁汉白陪丁延寿出去,走到敞亮的院中,说话也亮堂·“儿子,这回不意难平了”丁延寿欣慰,“觉悟提高挺快,孺子可教。”
丁汉白顶撞:“你少- yin -阳怪气,我本来就以大局为重·”·待人走尽,纪慎语将木雕小座摆好上油,上完开着门窗通风晾干·他忙碌许久总算能放松,安心复习功课去了。
一夜过去,纪慎语睡醒脸都没洗,跑去看木雕小座是否干燥··他怔在门口,木雕小座旁空空如也,而费尽心力完成的玉薰炉摔在地上,蝶耳活环都碎裂成几瓣……怎么会这样·脑中霎时空白,他哪还有心思顾及为什么会摔碎,幸好他会修,可他这修复作伪的本事得藏着,因此只能隐瞒拖延。
刚关好门窗,姜采薇在外面喊他吃早饭··纪慎语镇静地答应,挂锁,去洗漱换衣服,忙完若无其事地去前院吃饭·他坐定,目光悄悄逡巡,害怕自己心中疑窦冤枉好人。
“师父·”他平静地说,“木雕小座还没完成,这两天做完再一并带去店里行吗”·丁延寿说:“没事儿,你看着办。”
纪慎语暂且放心,埋头吃饭,恨不得咬断筷子、掐断碗底·他不信风能将玉薰炉吹落,如果是谁不小心打碎,他也不会怪罪,可要是故意的,难道以后在家里他还要提防什么·“慎语,你师哥还没起”姜漱柳叫他,“慎语”·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回神:“还没……”·丁汉白已经起了,心想木雕小座应该是晾好了,于是迫不及待想看一看配套的成品。
他摘锁开门,震惊地定在原地,碎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摔碎·不管无意还是故意,这呕心沥血的东西都算是毁了·丁汉白强压下雷霆怒火,眼下玉薰炉已经坏了,追究置后,解决为先。
重雕太不现实,最好是修复,他灵机一动,想起梁鹤乘的高徒··找旧报将东西妥善包裹好,装进纸箱奔出了小院,丁汉白一路驰骋到淼安巷子,他要再次拜托梁鹤乘的徒弟,请求对方将玉薰炉修好。
此时,纪慎语草草吃完闪人,要加紧救他的物件儿··他奔入机器房,惊愕更甚,只见空空荡荡,哪儿还有玉薰炉的影子·毁了还不够,还要偷走……纪慎语急火攻心,以为天塌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丁汉白:珠儿,修好还你纪慎语:what the fxxx·第31章 是丁汉白·丁汉白一向对旁人的事儿不上心, 如此心急火燎还是第一次。
他招呼都没打, 驱车直奔淼安巷子,刹停在巷口, 摇窗等待梁鹤乘冒头··他倒是可以挨家挨户敲门, 但梁鹤乘本就有意隐瞒私人信息, 他必须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
丁汉白就这么苦等,闻着早点摊子飘来的油腥味儿, 听着街坊为排队掐尖迸发的抬杠·忽然, 路过一中年人,凑近向他打听路··人家搭讪的同时递来香烟, 他接住, 告诉完怎么走, 对方帮他点着算是道谢。
丁汉白本不抽烟,任指尖的烟燃去一段·试着搁嘴里嘬吸一口,无味无感,呼出来才品出尼古丁的一点点香, 望着巷子一口接一口, 渐渐吸完人生中第一支烟··烟酒能不能消愁实在未知, 但让人一时麻痹大意忘记烦恼,还是有点效果的。
不知等待多久,丁汉白终于晃见一身影,苍老、毫不稳健,里外都透着风烛残年的意味,是梁鹤乘·梁鹤乘病痛缠身, 不似其他老年人早起,他总要浑浑噩噩在床上挣扎许久才动身。
丁汉白看清对方买豆浆的大碗,白釉敞口,明嘉靖的款,心说真他妈有谱儿··他腹诽着下了车,利落地步至梁鹤乘身边,在梁鹤乘惊讶前先掏钱付账·“梁师父,抱歉上门打扰,我实在是没办法。”
他嗓沉音低,“我这儿有一件要紧的东西坏了,想求您徒弟帮忙修一修·”·梁鹤乘既已知道丁汉白是纪慎语的师哥,哪儿还顾得上考虑其他,立刻招呼丁汉白去家里。
几步路的距离琢磨透,丁汉白找他求助,那就说明仍不知纪慎语的身份··徒弟苦心瞒着,他这个做师父的不好妄自捅破,只能继续装傻··丁汉白进屋后目不斜视,拆开包裹露出摔碎的玉薰炉,简明扼要解释来意。
梁鹤乘看那精巧雕功,问:“这是你雕的”·丁汉白说:“是我师弟雕的·”·梁鹤乘心中大动,想起纪慎语说过忙于雕一件薰炉。
而这沉默的空当,丁汉白以为梁鹤乘在犹豫什么,急忙说明:“梁师父,不会让你们白帮忙,这物件儿是我师弟废寝忘食忙活出来的,万分重要,以后我欠你们一份人情,将来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找我。”
梁鹤乘忍不住试探:“你和你师弟感情真好·”·丁汉白忽然薄唇一抿,目光也移开三寸,那情态似是不想承认,又像是有难言之隐·的确难言,他自己都没觉得感情多深,头绪纷乱无法探究。
拜托妥当,丁汉白再三道谢后离开,梁鹤乘忽然叫住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丁汉白坦言:“我小人作为,之前跟了您一路。”
小人坦荡荡,梁鹤乘失笑,不过他询问不是为了追究,而是铺垫:“那礼尚往来,你家住哪儿我这儿没电话,要是有什么问题,我怎么找你”·丁汉白立即告知,池王府站刹儿街,最大的那户就是丁家。
他道别后离开,没顾上细看一砖一瓦,只不过步出小院时恍然一瞥,莫名觉得那几盆绿植有些眼熟··这世间忧愁事儿很多,解决便好,丁汉白打道回府,心中大石洒脱地搁下。
家里一派如常,他错过饭点儿,兀自去厨房找东西吃·羹汤可口,他的表情眼神却一分分降温,麻烦暂且解决,他在想制造麻烦的人··丁汉白就那么沉着面容回小院,甫一迈入拱门,正对上廊下撒癔症的人。
纪慎语的眼眸霎时由灰变亮,瘪着嘴,奔下三两阶时似要哭嚎出声··他已凄凄惨惨戚戚一早,从玉薰炉消失开始,他呆立在南边,又在院中踱步,而后站在北边不住撒愣。
东西坏了,他咽下这口气修好就是,可东西长翅膀飞了,他该怎么办·纪慎语谁都信不过,只敢告诉丁汉白,默默等到现在,丁汉白出现那一刻,他险些控制不住扑到对方身上去。
“师哥·”他紧抓对方的手臂,牙关打颤,“我一早起床去南屋……发现我的玉薰炉摔碎了·”·丁汉白惊讶:“你已经看见了”·纪慎语未多想:“我没告诉师父,等我吃完饭再回来,玉薰炉不见了摔碎还没完,是谁偷走了……”·对方的忧惧无从掩饰,说话间透露得淋漓尽致,丁汉白反手扶住纪慎语的双肩,安慰道:“别担心,是我拿走的。”
他解释,揽着人朝房间走,“我起床发现东西碎了,赶紧包好跑了一趟,等修好就取回来给你·”·他哄道:“放宽心,不慌了·”·纪慎语定住看丁汉白:“跑了一趟修好”他更加惴惴,丁汉白居然把玉薰炉交给别人,那人是谁谁又能修好·丁汉白说:“之前我说过,有一位厉害的高人,我拜托给人家了。”
纪慎语愁虑未减,心中五味瓶打烂,那一味酸泼洒得到处都是·他挣开丁汉白的臂弯,与之切切对视:“你说的人家,就是才十七岁就厉害得很,让你佩服的那个”·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答:“是啊,放心吧,他肯定能帮你修好。”
纪慎语强忍不住:“……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给别人我用不着”他鲜少失态,瞪着双目撑气势,“修好是不是还要去道谢你是为了帮我修玉薰炉,还是借我的玉薰炉去接近那个人”·丁汉白震惊地看着纪慎语,他能想到纪慎语乖巧地感激他,想到纪慎语把他当作解决困难的依靠,哪儿能料到纪慎语居然冲他发脾气·“奇了怪了”他烦躁地吼一嗓子,“我慌慌忙忙跑一趟,陪着笑脸孙子似的,我他妈为了谁”·纪慎语不悔不惧:“我没让你去陪笑脸”他根本无法想象丁汉白对某个人殷勤,丁汉白那么凶,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那个人”凭什么要丁汉白陪笑脸·厉害莫非还能厉害过丁延寿·除非丁汉白有所图,不缺钱不缺技,又能图什么·纪慎语恍惚,丁汉白图的是与之交往,先成朋友再成知己,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几个师弟仍入不了丁汉白的法眼。
他不平、不忿、不甘,其他人不管,为什么他也不行·那一座银汉迢递,那一枚玫瑰印章,他以为自己有所不同··大吵一架,丁汉白以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收尾。
比邻的两间卧室门关上,生气的生气,伤心的伤心,不久后丝雨连绵,老天都为他们心烦··一墙之隔,纪慎语埋头写作业,写下的答案前言不搭后语,干脆埋首在臂弯消极时间。
丁汉白也不好过,躺床上翻书,书拿反了也未发觉··分秒难捱,仿佛谁先开门谁就是输,两个人都倔强地闷在卧室·雨淅沥一天,他们终于在傍晚时分被姜采薇揪了出来。
大客厅张罗出一餐铜火锅,满桌时蔬和羔羊肉,丁汉白大步在前,进屋摆着大少爷架子,什么都不干,坐下搅和自己的麻油碟··纪慎语挽袖子帮忙,黄釉坛子,捞三五头糖蒜,一瓣瓣剥好。
人齐落座,他挨着丁汉白,手臂隔着衣衫蹭到,温度烘起肝火··乳白的骨汤滚沸,羔羊肉下进去,一大家子人在这片白气中暖胃·丁汉白的余光向来好使,把旁人萎靡的胃口瞧得一清二楚,说:“老三,去厨房切一叠山楂糕,我解腻。”
丁可愈吃得正香:“刚吃就腻啦……涮点青菜呀·”·丁汉白不悦道:“让你去就去,我还使唤不动你了”·丁可愈火速去切好一叠,丁汉白随手搁在前面,歪着,冲着左手边。
桌上彼此讲话,互相夹菜,纪慎语始终安静,良久伸筷子夹块山楂糕··酸大于甜,他又夹一块,胃口稍稍好起来··大约过去一刻钟,铜锅里的肉吃完,丁汉白又端起一盘羊肉。
他忽地立起来,够不着似的,腕子一松将盘子摔碎在地上,还夸张地叫一声··瓷片四溅,这动静惊了满桌人,丁延寿训他不小心,姜漱柳捂着心口缓神·丁汉白坐下,毫无愧色:“羊肉既然不能吃了,那就涮萝卜吧,我看萝卜有点等不及了。”
姜漱柳说:“什么叫萝卜等不及了,厨房还有,再去端两盘过来·”·丁汉白一派惊讶:“还有羊肉那端来不得费时间么,真不涮萝卜”·丁延寿说:“你怎么像喝多了肉还没吃够,萝卜再等等。”
丁汉白扭脸叫纪慎语去端羊肉,纪慎语望他一眼,起身去了·他撂下筷子,说:“火锅嘛,最要紧的当然是羊肉,就算萝卜等不及,把羊肉摔了,那也没用,等也要再等一份”·他字句铿锵,引得全都看他。
“这说明什么”他又好整以暇,“说明坏别人的功德,未必就能成全自己,要是真想损人而利己,也得先掂掂斤两·”·鸦雀无声,只有热汤沸腾,丁汉白却没完,夹一片萝卜生嚼下咽:“挺好吃,可怀着见不得人的心思,我——呸”·他这回不是撂筷子,是摔筷子。
纪慎语早端好羊肉,僵立在厨房门内听丁汉白指桑骂槐·丁延寿问丁汉白发什么疯,丁汉白说懂的人自然懂,然后扬长而去··犯事者懂不懂不知,纪慎语懂了。
他没想到丁汉白会为他这样大动干戈··一顿火锅吃得惊心动魄,最后草草结束·纪慎语帮忙收拾,躲在厨房又舀一碗骨汤,加云腿青菜煮了碗杂面·他端回小院,把面搁在走廊。
丁汉白半倚床头,眼瞧着虚掩的门启开·纪慎语探进来,学着他往昔的方式:“师哥,我给你变个魔术·”·丁汉白烦着呢:“不看”·纪慎语尴尬地抓着门,灵机一动:“不看你就闭上眼。”
丁汉白噎住无话,将脸扭到一边,纪慎语端进来一碗热面,鲜香扑鼻,放在床头柜诱惑人的感官·“给我煮面干什么”他不依不饶,“知道谁为你好了想求和”·纪慎语没指望求和,只是觉得对方没有吃饱。
沉默也不许,丁汉白将他一把拽至身前:“认错就乖乖巧巧地跟我说——师哥,我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煮碗面没用,就是煮一锅佛跳墙都没用”·纪慎语扑在床边,此时发飙的丁汉白和饭桌上发飙的丁汉白渐渐重合,前者是被他气的,后者是为他出气。
他乖乖巧巧地说:“师哥,我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攥着小臂的手蓦然一松,丁汉白放开他,别过脸,耳朵竟然红了··纪慎语出去,走之前将窗户推开。
丁汉白纳闷儿:“谁让你开窗了”·纪慎语回答:“我看你耳朵红了,以为你热·”·丁汉白脸也红了:“你管我热不热出去”·纪慎语立即离开,原地踏步假装走远,而后立定屏息,听见屋内响起吸溜吸溜的吃面声。
他乏了,倦了,溜边儿回房间,不知道玉薰炉何时能回来,不知道跟丁汉白算不算和好··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一夜风雨,树折了一枝··丁汉白不必去文物局上班,开车载丁延寿去玉销记。
纪慎语去上学,今天期中考试,放学会很早·等下午考完走出校门,梁鹤乘撑着伞等他·“师父”他钻进伞底,“下着雨,你怎么来了”·梁鹤乘直截了当:“去我那儿,去了你就知道了。”
纪慎语只好跟着去,其实他没心情做任何东西,玉薰炉一天不归位,他一天不安心·进入巷口,梁鹤乘说:“张斯年的徒弟拿来一破损物件儿,拜托你修好。”
纪慎语愁道:“怎么又是他他当自己是个大爷吗”·开门,那几盆植物鲜绿,进屋,桌上的旧衣黯淡·梁鹤乘说:“那东西是他师弟做的,十分重要,为了他师弟,我答应了。”
纪慎语烦得不得了:“他师弟又是谁……今天师弟的东西坏了让我修,明天他老婆的首饰坏了是不是还要找我修……”·梁鹤乘揭开布,桌上是破碎的双蝶耳活环玉薰炉,雨声不绝,纪慎语絮叨一半的话卡在嗓子眼儿,脑中断片,头绪乱成呼啸汪洋。
懂雕刻,张斯年的高徒,玉薰炉……是丁汉白,居然是丁汉白·梁鹤乘说:“他师弟是你,他老婆是谁我就不知道了·”·纪慎语一屁股挨在椅子上,崩溃了个里里外外。
第32章 是纪慎语·师父知道徒弟心乱, 便去里间躲懒, 没有多言··纪慎语对着玉薰炉发怔,试图一点点捋清·张斯年的徒弟是丁汉白, 等于比试玉童子是输给了丁汉白还有合璧连环, 合璧连环最后是落入丁汉白的手里·那……纪慎语心一慌, 眼神发直,原来丁汉白口中的“那个人”, 竟然是他自己是他让丁汉白钦佩, 是他让丁汉白殷勤地恳求交往,他盯着桌沿, 千般难以置信。
再回想昨日, 他甚至酸气呛人地和丁汉白吵架, 真是乌龙又荒唐··纪慎语枯坐许久,琢磨许多,心一分分静下来,逐渐从惊喜中脱身·他去找梁鹤乘, 问:“师父, 我师哥找了你几次, 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梁鹤乘说:“终于肯问我了,你们师兄弟真折磨人。”
他将丁汉白的想法计划一一告知,“我瞧得出来,你师哥他本事大,野心也不小,家里那三间玉销记满足不了他, 更拖不住他·”·纪慎语未接话,丁汉白说过自己姓丁,玉销记是与生俱来的责任。
他无法判断丁汉白到底有什么打算,但丁汉白瞒着家里拜师、倒腾古玩,说明二者目前是冲突的··梁鹤乘问:“你打算告诉他吗”·纪慎语说:“我不知道。”
他跟着梁鹤乘学这个全因喜欢,并且不愿荒废纪芳许教他的技艺,只偷偷的,从未企图获取什么,更没远大的雄心壮志··时候不早了,纪慎语包裹好玉薰炉带走,一路小心抱着。
到家悄悄藏好,便立即去大客厅帮忙,丁延寿问他考得怎么样,说着说着咳嗽起来··纪慎语奉一盏茶:“师父,再煮点小吊梨汤吧”·丁延寿说:“得药片才压得住。”
他让纪慎语伴在身边看电视,“暖和天还好,稍微一凉就闹毛病,我该服老了·”·纪慎语忽觉感伤,他惧怕生老病死,因为亲眼见过,所以格外怕。
“师父,你根本就不老·”声音渐低,他不想说这个,“师哥呢,他不是去玉销记上班吗”·丁延寿笑道:“他啊,上个班雷厉风行的,把伙计们的毛病整治一通。
下班把我送回来,又开着车不知道去哪儿潇洒了·”·丁汉白没去潇洒,送完丁延寿立即去淼安巷子,还曾和纪慎语搭乘的公交车擦肩·敲门,等梁鹤乘来开,他不进去,问候完打听玉薰炉如何如何。
梁鹤乘只说,徒弟已经拿回去修了,周末来取··丁汉白心急:“梁师父,我师弟为这事儿连饭都吃不下,希望能尽快——”·梁鹤乘一笑:“他昨天吃不下,可能今天就吃得下了。”
丁汉白懵懂,但门已经闭合,只好打道回府·亏他横行无忌活到二十岁,如今低声下气求人,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为了什么就为一个不知好歹的小南蛮子。
那小南蛮子还算有良心,撑着伞在丁家大门口等待,不够,又沿着刹儿街踱步·见汽车拐进来,一溜烟儿跑走,假装自己缺心少肝,不懂体贴··饭桌略微冷清,二叔一家都没来,丁延寿说:“昨天发疯,谁还敢跟你家一起吃饭。”
丁汉白进门听见:“拉倒,人多我还嫌挤呢·”·他泛着- shi -冷气,面前应景地搁着碗热汤,瓷勺一搅,金针少瑶柱多·“这汤谁盛的”忙活一天,他看看谁这么心疼自己。
旁边的纪慎语惴惴:“我盛的,怎么了……”·丁汉白嘴硬改口:“盛这么多瑶柱,别人不用吃吗”·纪慎语无话可辩,给自己盛时只要清汤。
吃了片刻,他扭脸看丁汉白,小声地,忍不住一般:“师哥,你昨晚不是跟我和好了吗”·丁汉白撇开目光:“少自作多情·”·纪慎语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和好”·丁汉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你还让不让我吃饭了”他高声,竭力掩饰自己心慌。
这厢嘀嘀咕咕,那厢丁延寿又咳嗽起来,惊天动地·平静后嘱咐丁汉白看店,他要休息几天,咳出的两目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险些滴落汤碗··纪慎语未发一言,夜里在前院照顾丁延寿入睡。
他伺候纪芳许时什么活儿都干,纪芳许下不来床,他端屎端尿,徒弟当如此,儿子更当如此··而丁延寿睡前说,就算以后垂暮枯朽,有丁汉白和他看管玉销记,就算一觉不醒也瞑目了。
那声音很轻,可这句话却有千斤分量··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回小院,一步步那样沉重,雨停月出,他立在富贵竹旁做好决定·他不要告诉丁汉白“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也不会答应丁汉白的往来请求。
他没资格管别人,可他对恩师养父,必须问心无愧··就这空当,丁汉白从书房出来了·纪慎语过去,对父亲的问心无愧变成对兄长的于心有愧,望着对方,一时讲不出话。
丁汉白说:“玉薰炉周末修好,该吃吃该喝喝,不用整天惦记·”·纪慎语“嗯”一声,嘴唇微张,怔愣片刻又合上·“师哥,”仍没忍住,从他遇见丁汉白,忍耐力总在变差,“你说的那个人,手艺真的很好吗”·丁汉白觑纪慎语,似是掂量如何回答,怕夸奖又惹这醋坛子胡言乱语。
“雕刻手艺很好,但又不止雕刻手艺好·”他说,“玉薰炉碎了,他能修,明白了么”·纪慎语点点头,心中隐秘的自豪感升腾发酵,望着丁汉白的眼睛也一再明亮。
丁汉白奇怪得很:“昨天还恨得一蹿一蹿,怎么现在不嫉妒了”·哪有自己嫉妒自己的,纪慎语持续走近,直至丁汉白身前,他不回应,盯着对方细看。
丁汉白见到玉童子时是何种表情丁汉白收到合璧连环时是如何欣喜丁汉白殷勤求师父帮忙时又是怎样的别扭·他想这些,想透过此时平静无波的丁汉白窥探一二,却不知自己那专注样子搅得丁汉白心跳紊乱。
“你盯着我干吗”丁汉白问,强稳着气息··纪慎语也问:“师哥,我在书上见合璧连环,但不明白是怎么套在一起的,你懂吗”·丁汉白带他去卧室,一个西式的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对碧玉连环。
并坐在床边,丁汉白轻拿轻放地展示,给他详细地讲物件儿本身,而来历则一带而过··纪慎语内心旋起隐秘的快感,这连环出自他手,被丁汉白宝贝着,而丁汉白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故意将宝贝心思遮遮掩掩。
他不看东西,仍旧盯人,盯也不够,问:“师哥,玫瑰印章和合璧连环,你更喜欢哪一个”·丁汉白愣住,试图以凶蒙混:“你管我喜欢哪一个。”
纪慎语说:“更喜欢这个吧,如果更喜欢印章,就会直接回答了·”·丁汉白语塞,啪嗒盖上盒子,像被拆穿后恼羞成怒,也像话不投机半句多。
“回你屋睡觉·”下逐客令,丁点情面都不留··纪慎语不动:“喜欢哪个是你的权利,我没有别的意思,也许以后我送你更好的,你就又变了。”
丁汉白实在费解,弄不明白这人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可这好生说话的乖巧模样正戳他神经,舍不得再撵,凶也端不起气势,就这样挨着静坐··两臂相触的一片暖热了,惹人眷恋。
纪慎语明着的一面被嫌弃,暗着的一面被欣赏,左右都很满意·然而这十分短暂,他作为“那个人”将拒绝丁汉白的往来请求,以后也会渐渐失去丁汉白的惦念。
而丁汉白倒腾古玩的事儿没对他透露半分,他不好估计丁汉白以后的重心··夜里,纪慎语只睡了半宿,随后起床修补玉薰炉·万籁俱寂,一屋灯火与他作伴,他应该觉得疲乏,应该觉得倒霉生气,可小心忙活着,竟觉得开心。
兜转一遭,多有趣儿··周六一到,纪慎语谎称约了同学,早早去梁鹤乘那儿·里间,他将修好的玉薰炉取出,这几天多雨,所以- yin -干有些不足··“师父,我没有滑石粉了,你帮我兑一点。”
纪慎语挽袖子,最后检查,“碎渣补不上,碾成粉末融树脂涂了,没涂完发现从扬州带来的材料不够·”·梁鹤乘动作娴熟:“你瞒着你师哥,等会儿他过来可别碰上。”
纪慎语说:“还早,他周末起得晚·”·丁汉白往常周末起得晚,偏偏今天没赖床,除却为玉薰炉,他还怀着捉人的心思·玉童子加上合璧连环,再加上这回,三番五次,他一定要见见对方。
收拾妥当,开车先去世贸百货,初次见面不能空着手,得备份像样的礼物·而且这礼物只能买些俗的,古董贵重,人家反而不好收下··丁汉白忽生疑惑,十七岁的男孩子喜欢什么·他后悔没问问纪珍珠,哎出门前貌似没见纪珍珠,干吗去了丁汉白明明要给旁人挑见面礼,却想着纪慎语逛了一路,最后买下一件冬天穿的棉衣。
北方冷,小南蛮子受不了··丁汉白交了钱回神,他考虑这个干什么,“那个人”又不是扬州来的,没准儿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再看尺寸,大小肥瘦全依照纪慎语的身材,根本没考虑“那个人”穿是否合适。
他只好重新买点别的,花钱如流水,却敷衍许多··丁汉白到淼安巷子外熄火停车,看看表,等一刻钟后的准点上门拜访··十分钟过去,指尖拨动活环,叮铃一声脆响,纪慎语舒口气,对着恢复完好的玉薰炉爱不释手。
梁鹤乘凑来,称赞道:“瞧不出毛病,丁点都瞧不出来,这就叫以次乱正·”·纪慎语将旧衣塞回书包,要重新找点旧报包裹·吱呀推开门,他去邻居家借点废纸,遥遥晃见巷口的汽车,步子急忙刹停。
是丁汉白的车……·纪慎语掉头返回,冲进屋拽上书包就跑·“师父,我师哥已经到了”他顾不上解释,生怕与之碰头,“我先溜了,你帮我回绝他,就说以后做东西也不要再找我。”
·他说着往外跑,门启一条缝儿,确认无人才从缝儿中钻出,挂住什么,只得使着蛮力向外冲·张望一眼,丁汉白正下车,他立即朝反方向奔跑,到巷子尽头再绕出去。
丁汉白拎着满手见面礼,殊不知想见的人已经溜之大吉·他走近开腔:“梁师父,我是丁汉白,进去了啊·”·梁鹤乘引他进屋,进里间,满屋器玩撩人。
丁汉白想起张斯年那一屋,真真假假充满蛊惑,这一屋更有意思·可他顾不上看,问:“梁师父,你徒弟没在”·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梁鹤乘说:“真不巧,他前脚刚走。”
丁汉白急道:“您没说我想见见他那我什么时候再约个时间”·梁鹤乘转达:“他对你提的合作没兴趣,而且他是个怕生的孩子,不愿意有过多接触。”
这说辞谈不上委婉,丁汉白彻底遭拒·他只好按下不表,转去看玉薰炉·“这……”他讶异非常,玉薰炉碎裂痕迹难寻,仿佛不曾摔过。
丁汉白士气重燃:“梁师父,你那高徒我迟早要见,见不到我就堵,堵不到我就捉·我这人不是君子,什么损招儿都干得出,大放厥词也是常有的事儿·今天错过,下一回、下下回,我包下追凤楼请你们师徒吃饭。”
梁鹤乘惊骇不已,没想到丁汉白这样不加掩饰·丁汉白倒是利落,宣告完收拾玉薰炉就走,步出小院,草草环顾,房檐破损窗户积灰,就那几盆植物生得鲜亮。
可为什么,那植物越看越眼熟·丁汉白不好多待,迈过门槛转身道别·门徐徐关上,他敛目垂眸,定住、愣住、恍惚不解地俯下身去,从犄角旮旯捡起一条琥珀坠子。
——为什么选这个送我·因为颜色和纪慎语的眼睛很像,所以他送对方这个··每颗琥珀都是独一无二的,丁汉白攥紧,立在门外心跳加剧。
为什么纪慎语挂在包上的坠子会掉在这儿纪慎语来做什么纪慎语认识梁鹤乘·丁汉白破门而入,不顾及长幼礼数,死盯梁鹤乘的双手。
他说:“梁师父,你指头上厚厚的一层不像茧子·”·梁鹤乘被他慑住:“我们这行初学不能有茧子,磨来磨去皮开肉绽结成疤·”前期忍着疼,等熬到落疤那一步,已经娴熟至无需指腹了,手上任意一处都能感知无误。
丁汉白慢慢点头,慢慢走了··不能有茧子,怪不得纪慎语不能有茧子·当初遇见的老头看来就是梁鹤乘,还有逃学,哪里是去玩儿,是藏在这儿学艺·绿植……原来是在花市买的那几盆,还谎称送给杜老师·那受沁发黄的玉童子,三黄一褐,去他娘的枇杷树·丁汉白走出巷口,什么都晓得了。
他腕上挂着琥珀坠子,一路要把油门踩烂,本以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居然日日同桌吃饭··那小南蛮子还有没有良心,自己跟自己拈酸吃醋,冲他无理取闹·他又思及纪慎语昨晚的表现,更明白一些,什么连环和印章喜欢哪个,分明是逗着他玩儿·丁汉白气得发笑,可真是生气吗·他仰慕的人和他欣赏的人是一个,他求而不得和他颇为在意的人是一个。
那股感觉异常奇妙,以至于将一腔情绪转化为冲动·丁汉白许久没狂奔追逐过什么,到家下车,绕开影壁,碰翻富贵竹,奔至门外狠命一撞·纪慎语叫他吓得起立,眼神如鹿遇虎豹,透出惊慌。
丁汉白问:“早起去哪儿了·”·纪慎语强自镇定,丁汉白抬手:“琥珀坠子掉在门口都不知道·”·纪慎语扯谎:“撞了下门,可能碰掉了。”
丁汉白说:“你撞的哪个门这儿的拱门还是家里的大门兜兜转转瞒着我,真以为我捉不住你你撞的是淼安巷子25号的破门”·纪慎语跌坐床边,有些事儿隔一层纱会很美,可揭开未必。
丁汉白走到他面前,他垂着头不敢与之对视,于是丁汉白蹲下,仰头望他··“珍珠,”丁汉白说,“给我看看你的手·”·纪慎语如同待宰羔羊,伸出手,幻想要如何解释,要如何婉拒合作的请求。
倏地两手一热,丁汉白握住他,摸他的指腹··光滑、柔软,无法想象磨薄后皮开肉绽,形成虬结的疤··丁汉白问不出口,他一心想见“那个人”,早备好充足的腹稿游说,现在什么场面话都成泡影。
一路腹诽气闷,他该责怪昨晚的戏弄,该臊白那天的无理取闹,可什么火都灭得无影无踪··“师哥·”纪慎语叫他,怯怯的,像初见那天··丁汉白问,手疼不疼。
做玉童子、做合璧连环、做玉薰炉时,手疼不疼他心跳很快,太快了,于茫茫荒野寻找续命篝火,簇地一跃,要燎下心口的一块肉··什么说辞都见鬼去吧·他握着那手:“……我不想让你疼。”
言之切切,纪慎语陡然心空··第33章 谁喜欢你了·丁汉白和纪慎语就如此坦诚布公了, 不想坦诚也迟了。
纪慎语预料的责怪没来, 反接住那样一句温情的话语,叫他措手不及··半晌, 他只好嘴硬一声“不疼”··一切按下不表, 丁汉白凝视对方许久后走了, 看着是走,实则是逃。
眼前的人物神情依旧, 是他日日相对最为熟悉的, 转念想起另一重身份,二者重合, 他那股冲动的情绪逐渐冷静, 竟变得思绪朦胧··他心慌反复, 好几回了,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因由·丁汉白难得懦弱,索- xing -躲避般不去想了。
第二天,玉销记一店终于迎来新的镇店物件儿——青玉双蝶耳活环三足薰炉··门厅整洁, 伙计们一早收拾好展示柜与玻璃罩, 等玉薰炉一到, 入柜,挂铭牌,相片记册。
纪慎语立在柜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铭牌,姓名那里刻着他的名字··抬脸,玻璃罩上映着丁汉白的轮廓, 就在身后·“师哥,会有人买吗”纪慎语问,“我不姓丁,顾客会不会不认我的手艺”·丁汉白说:“你的手艺不够格,你又不姓丁,顾客自然不认。
你的手艺要是顶好,你虽然不姓丁,但顾客会询问纪慎语是谁·”·东西越好,问的人越多,在这行里就会一点点出名··纪慎语兴奋不外露,看够实物又去看名册。
名册硬壳真皮面,厚重非常,内容分着类,极大部分都出自丁延寿和丁汉白之手··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忘记要看什么,孩童学数似的数起来。
他想算算那父子俩谁的作品多,还没数完,一只大手伸来盖住··丁汉白说:“别费劲了,我爸的多·”·纪慎语笑眯了眼:“我就知道,谁也扛不过师父。”
丁汉白骂:“知道个屁,这本不是总册,我的少说明我的卖得好·”册中只展示店内有的物件儿,一旦卖出就撤去··纪慎语不欲反驳,丁延寿只出大件儿,当然卖得慢。
转念一想,他说:“师哥,以后师父老了,雕得也会慢,到时候我和你多出活儿,让师父当甩手掌柜·”·这话表面好听,翻过去却暗示着什么,暗示勤勤恳恳为玉销记张罗,不理其他。
丁汉白了然,明知这是拒绝他别的,竟无气可生··他们在玉销记待足一天,傍晚下班,丁汉白驮着纪慎语,在迎春大道上慢慢骑·路旁树黄,时不时飘下片落叶,丁汉白接住一片,捏着细梗,反手向后面作乱。
彼时夏天,短袖露着手臂,柳条拂上去很痒··此时秋天,穿着外套,那一片树叶接触不到什么··纪慎语揪住叶片,脆的,一捻就碎,渐渐捻到细梗,他拽着晃了晃。
丁汉白得到回应,指甲掐着前进,上回手背挨了一巴掌,这回他先发制人,碰到指尖便抓紧对方的手··车把摇晃,纪慎语环住丁汉白的腰,而他再想松开时,丁汉白握着他的手放在腹部,平稳的,力道却很大。
他不懂为什么这样,但他觉得很暖和··懒得挣脱,就如此拥了一路··晚上一家四口聚在客厅,丁延寿咳嗽,姜漱柳给他戴了截围脖,灰兔毛,搭扣是朵象牙小花,瞧着比喜剧电影还好笑。
四人将沙发占满,纪慎语窝在丁汉白身边,等那二老回屋休息后,他也打起瞌睡··丁汉白余光一瞥,然后将电视关了··刹那的安静令纪慎语清醒,他扭脸看丁汉白,知道那副严肃模样是要谈点什么。
丁汉白也转脸看他,问:“你跟着梁师父有什么打算”·纪慎语支吾:“学手艺,别的没想做什么……”·丁汉白不满:“还特意强调没想做什么,我是拿刀逼着你跟我干了吗”·哪还用拿刀,在纪慎语心里,丁汉白一张嘴比刀子也差不离,况且这人司马昭之心。
他声儿不大,却理直气壮:“如果没发现那个人是我,谁知道你又怎么巴结呢·”·丁汉白齿冷一笑:“巴结我看你享受得很,享受完还拈把酸醋,别是精神分裂。”
纪慎语叫对方讲得不好意思,忙解释原先不知,说完丁汉白没有吭声,客厅安静·他何尝没有同样的问题,也问:“师哥,那你跟着瞎眼张有什么打算”·其实梁鹤乘转述过了,只是他不太相信,想听丁汉白亲口说。
丁汉白没辜负,将心底的想法与心愿悉数告知·“你觉得我要抛下玉销记是不是”他看纪慎语愣着,“三间店,以后变四间还是两间仍未知,这不是手艺好就发达的事儿,我爸难道手艺不够好”·纪慎语怔忪瞧着对方,丁汉白说:“不行就要改,改不了市场就改自身。
玉销记的本质是做生意,我说了,我要开市里第一家正规的古玩城,第一家之后还要第二家、第三家,你想过没有,一家古玩城的生意比玉销记大多少”·纪慎语回答:“许多倍。”
他几乎移不开眼,全神沉浸在丁汉白的幽深目光里·而丁汉白首肯,眼色眉峰酝着层侵略- xing -:“我爸、我爷爷,再往上几辈,他们都是技艺远大于经营,可现在发展得那么快,玉销记要不想江河日下,那就必须改。
我会做这件事儿,不管我干什么都好,我都会做·”·丁汉白又说:“就算不行,几个古玩城养也要养着玉销记·”·纪慎语茅塞顿开,丁汉白的计划不止是成全自身心愿,还是托底的后路。
他们挨得极近,沙发明明宽敞一半,可是争辩间反更近一步··丁汉白盯着纪慎语消化,目不转睛,好似盯什么紧俏的宝贝··盯着盯着,他忽然笑了··造东西的本事惹自己倾慕,又雕出个镇店之宝,期中考试依旧名列前茅。
他一语中的,珍珠竟然真的是颗珍珠··盯久了,清明的目光变得黏糊,丁汉白移开,重新打开电视掩耳盗铃·正播香港电影,与僵尸有关,他生硬地问:“敢不敢看”·纪慎语没答,他想,丁汉白就在身旁,那他应该敢吧。
屋内只余电影声,他们屏息凝视,开头发展一过,纪慎语在高潮之际揪住丁汉白的袖子·都怪纪芳许,晚饭不让吃饱就算了,还让早早睡觉,他从来没看过这种午夜档。
“师哥·”纪慎语问,“你真的很想让我和你一起倒腾古玩吗”·丁汉白说:“不知道是你时很想,知道了就那样。”
他昨天摸了纪慎语的手,也说了,他不想让对方结那样的疤,受那样的疼··电影演完,丁汉白扭脸:“别把自己想得多要紧,如果没遇见你,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干了”·纪慎语忙说:“可你不是遇见我了吗”·这话无端暧昧,哪怕纪慎语纯情无意,也让丁汉白有点摇晃心旌。
他嘴硬:“遇见你是我倒霉,一来就分我的地盘儿,伤了要我伺候,还敢在我车梁上刻字·乖了就师哥长师哥短,不高兴了恨不得叫我稳妥捧着,当初走丢就不该找你,省去我多少麻烦。”
纪慎语知道这人嘴巴厉害,企图左耳进右耳出,进完一半发起坏,说:“师哥长”见丁汉白对他怒目,凑上去,“师哥短”·丁汉白带着三分气,遏制不住般将纪慎语一把钳住,那力道,那姿态,身体相触后才知道另外七分又全是冲动。
纪慎语只是玩笑,此刻以为要挨揍,忙不迭地道歉……可隐约觉得丁汉白并非气恼,于是不知如何是好地喊困·丁汉白松开他,让他先去睡觉··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讷讷:“不一起去睡吗”·丁汉白突然发狂:“谁他妈跟你一起睡觉”·纪慎语发懵:“我是说一起回小院……”·不待他说完,丁汉白猛然起身,急吼吼地自己走了,手里甚至还攥着遥控器。
大步流星,丁汉白踏着月光,回到卧室时手一松,遥控器的壳子竟被他捏碎··一宿混乱的梦,蕴含冲动与幻想,蒙着层湘妃色的影子··萦绕拘缠,天明梦醒,方知那点颜色是磨红的指尖。
丁汉白谁都不想理,谁都不想看,径自开车去了玉销记·老派的话来讲,他是大少爷,再加上脾气坏嘴巴毒,- yin -沉时简直是尊盛不下的佛··伙计们诚惶诚恐,怕丁点错漏砸烂饭碗,然而忙碌一上午,恍觉老板并没注意他们,反倒像……神飞天外。
丁汉白端坐于柜台后,正冲店中央的玻璃展柜,那玉薰炉好似电视机,无形中播放着画面·他瞧得一清二楚,纪慎语窝在机器房雕刻,纪慎语疲惫不堪睡着,纪慎语躲着修复,纪慎语在巷中落荒而逃。
场景变换,丁汉白许久没有眨眼,少看一帧都怕不够··他想,他这是怎么了他到底在发作什么病症·忽地一晃,资历最深的老赵凑在柜台前,问:“老板,大老板原定月底去赤峰瞧巴林石,连单子都定下一张,需不需要改动”·丁延寿咳嗽还没好,内蒙那么冷,去一趟得咳出肺叶子。
丁汉白应下:“把单子拿给我看看,月底我去·”·老赵说:“到那儿还是住在乌老板家,之前他和大老板电话都打了好几通·”·丁汉白十来岁就跟着丁延寿去过,用不着事无巨细地嘱咐,烦道:“你往旁边挪挪,挡光了。”
对方走开,玉薰炉又落入视野,他魔怔般继续盯着··一天没开张,常事儿,六点多还未打烊,丁汉白却早退得影儿都瞧不见·他骑车子闲荡,半点时到达六中门口,想抽查一下纪慎语是否逃学。
拙劣的借口,实打实的自欺欺人,丁汉白烦自己这德行·当学生们鱼贯而出,他一眼瞧见背包小跑的纪慎语,烦劲儿又刷拉褪去,涌来莫名其妙的开心··“纪珍珠”他喊。
纪慎语一个激灵,装作没有听见··丁汉白改口,喊大名,那家伙才颠颠跑来·“放个学还跑着,那么多人,不怕踩踏”他自然地摘下纪慎语的书包,挂车把上。
纪慎语没想到丁汉白会出现,解释:“那边的商店有巧克力,卖得很快,我怕赶不上·”·丁汉白问:“你喜欢吃巧克力”·纪慎语说:“我想给小姨买,上次她给我吃了好些,我过意不去。”
丁汉白翻脸飞快:“我还给你吃糖呢,你怎么就过意得去”·纪慎语声若蚊蝇:“拿你的钱给你买东西怪怪的·”·那是合璧连环的钱,他拿个零花,其他都留给了梁鹤乘。
丁汉白哭笑不得,他这是什么命,本来师哥的身份能吆五喝六,却- yin -差阳错赔了夫人又折兵··但纪慎语到底还是买了,一包巧克力,一包太妃糖,路上和丁汉白各含一颗,甜着回了家。
及至廊下,他递上那包糖:“这下不欠你了·”·丁汉白猛然发怒:“一包糖就把我打发了”·纪慎语躲回房间,丁汉白跟进去,似有长篇大论要教训。
纪慎语捂着耳朵笑,丁汉白在那笑模样中卡壳,才明白被戏弄·他作势追打,绕着床,环着桌椅,险些撞歪矮柜··纪慎语忙扶住柜上的花瓶,倏地又想起青瓷瓶。
他犹豫不决:“师哥,你记不记得曾让我扔那堆出水残片”·“记得,怎么了”·“我没扔,做了原先那件青瓷瓶……”·低声言语,却好似平地一声雷,丁汉白受了大刺激,冲过去,恨不得将纪慎语提溜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真是把本事瞒得密不透风”兜兜转转一大圈,原来一早就有交集·纪慎语解释:“我没想到你会喜欢我——”·丁汉白厉声打断:“谁喜欢你了”·纪慎语噎住:“——喜欢我这手艺,不是我……”·丁汉白的脸色精彩非常,红白错乱眼神明灭,他扬长而去,没面儿也要端十足的架子。
一口气走出小院,不带停,绕过影壁一屁股坐在水池边··含恨抓一把鱼食撒进去,心跳如摆尾,欢得荡起阵阵涟漪··又抓一把,为自己一天的胡思乱想,再抓一把,为上赶着接放学。
他犹如猛兽,面对那人时张牙舞爪,此刻背地里就成了困兽··见不到想,见到便笑·见不到思之如狂,见到便心花怒放··丁汉白难以置信,难道他对纪慎语有意思可纪慎语是个男孩子……他在琢磨什么乱七八糟·直坐到夜色四合,他起身走了。
翌日一早,丁延寿喂鱼,只见一池被撑死的鱼肚白,好不冤屈·第34章 我这个人怎么了·家里如果有什么好事儿, 可能需要问问是哪位活雷锋干的, 要是有什么坏事儿,丁延寿准第一个怀疑亲儿子。
幸好他的亲儿子坦荡无边, 敢做就敢认··丁汉白大方承认祸害了那一池鱼, 在饭桌上, 没坐自己位置·姜采薇心细如发,眼瞅着外甥和纪慎语之间似隔千山万水, 问:“慎语, 他又怎么了”·纪慎语猜测是因为青瓷瓶,他以为有了玉童子玉连环种种, 一件青瓷瓶不足以令丁汉白生气, 然而丁汉白气得离他八丈远, 早上出屋碰面甚至抬腿就跑。
盘中只剩最后一块枣花酥,两副筷子同时去夹,又同时收回,丁汉白觑一眼纪慎语, 那人低头喝粥假装无事发生·“谁做的枣花酥做这么几块够谁吃, 抠抠索索的。”
他口出怨言, 夹起那块儿搁纪慎语碟子里,撂筷子就走··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吃惊地抬头,想不到丁汉白生气还这样照顾他,于是咬一口离席,追出去,在大门口撵上。
丁汉白躲不能躲, 问:“你有何贵干,吃都堵不上嘴”·纪慎语说:“你也吃·”他举着剩下多半块,举到对方唇边·丁汉白鞋跟抵着门槛,无路可退,张口被喂了一嘴。
甜丝丝,软绵绵,酥皮酥掉他半身··他从未如此细嚼慢咽过,一粒渣儿都咂摸半天,而喂他的纪慎语早离开不见人影,他却天赋异禀,对着空气生生涨红脸面··丁汉白没开车,没敢开,怕自己失了准头又撞掉保险杠。
他边走边自嘲,从出生起就一直任- xing -妄为地活着,没做过墙头草,主意大得必须让别人臣服遵从,哪儿这样迷茫过··他搞不清楚心态与情感,无法确定,难以判断对错。
·丁汉白自我开解,许是最近桩桩件件奇事儿都和纪慎语有关,使他一时错乱·避开就好了,别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得躲着些··匆匆的,纪慎语生活依旧,却觉得缺少点什么。
他吃饭时右手边总是没人,放学也再没遇过丁汉白突击检查,晚上小院更冷清,丁汉白总有去不完的聚会和应酬··直到月末,晚饭后总算人齐,大家要商量去赤峰采办石料的事儿。
纪慎语右手边变成姜廷恩,他小声问:“咱们上学,是不是不能去”·姜廷恩说:“请假就好嘛,不过也得大哥愿意带,他肯定不带我。”
小声凑近,“大哥一来就和我换位置,你惹他了”·纪慎语无奈笑笑:“应该是吧·”他朝对面望,撞上丁汉白投来的目光,冷冰冰的,倏地撇开,不欲与他有任何交流。
他不爱上赶着,移开看姜采薇,发现姜采薇在织手套··姜采薇说:“织完了,勾好边就成·”·丁汉白撇开的目光飞过去,将纪慎语那期待笑容瞧得一清二楚,冷哼一声,烦道:“怎么还不开始主事儿的干吗呢”·厨房热水烧开,沏一壶毛峰,丁延寿热茶下肚才说:“我这阵子闹病,过两天就让汉白替我往赤峰跑一趟。”
店里石料主要是巴林石,因此每回采买量都不小,一多就容易出错,向来要有做伴的商量着·丁厚康说:“我也不去了,最近天一冷,总是膝盖疼·”·这摆明是把机会留给年轻人,丁汉白无声喝茶,等着年轻人毛遂自荐。
两口的工夫,姜廷恩跃跃欲试:“大哥,我想去”·不等丁汉白开口,姜漱柳先说:“你爸你妈能同意安生待着。”
丁可愈见状道:“还是大伯和大哥挑吧,我们谁去都行·”·丁汉白一听来了精神,瞄一眼老三的故作懂事,似笑非笑地说:“尔和跟我去。”
说完环顾一圈,垂下眸,“再加一个·”·他像故意吊人胃口,思索半天··实际很冤枉,他的确纠结··忽一抬眼,见纪慎语抿着唇抠饬茶杯,一股子置身事外的劲头,又凑到姜廷恩身边,嘀咕杯底的落款。
丁汉白心想,他要是出门不在,这小南蛮子岂不是过得太舒坦今天和姜采薇吃巧克力,明天与姜廷恩打扑克,再哄着他爸妈,忙死他了··良久的沉默有些怪异,丁汉白终于打破:“加上纪慎语。”
按年纪和资历,且轮不到纪慎语,并且手艺好未必眼力好,这下老三老四闷着气不高兴,丁尔和倒是未发一言,似乎没有意见··纪慎语自己都没想到,应该说他根本不曾肖想过。
环顾一圈,读不出那些表情下的想法,求助般看向丁延寿,丁延寿却只顾品茶,高高挂起··“师哥,我能行吗”他问得委婉,言下之意是他不行。
丁汉白说:“不行就学,学不会就路上给我拎包·”·散会,行程暂定,就算有不满也无人敢提,因为丁汉白不需要红脸衬场,自己就能将白脸唱得惊天动地。
人走茶凉,纪慎语躲前院卧室里,东拉西扯,守着丁延寿废话··可丁延寿道行高,就不挑破,纪慎语只好问:“师父,我真的跟去赤峰我觉得三哥四哥都想去,不该轮到我。”
丁延寿说:“什么年代了,还按资排辈”·纪慎语又说:“反正将来还有机会,或许我应该往后等等·”·片刻安静,丁延寿却问:“之前出事儿了,对不对”他咳得厉害,却微微笑,“那天涮羊肉我就猜到了,你师哥向来有火就撒,恨不得戳着对方脑门子,之所以指桑骂槐不明说,是想瞒着我。”
纪慎语点点头,那件事儿已经妥善解决,他没想细究··“慎语,虽然你师哥凶巴巴的,但他最坦荡,不会暗地里欺负人·”丁延寿说,“可其他人未必,你本来好好干自己的,结果被使绊子。
那索- xing -就莽撞大胆些,也不考虑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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