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投珠 by 北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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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投珠 by 北南(5)
·上了车,他舌头都打结,拍着靠背要去复兴路的军总医院··纪慎语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往医院赶,一分钟都等不及,下车后又是一路狂奔·医生打来电话,是否说明丁汉白伤得很重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又会不会很疼·他明明急得要死,却止不住乱想许多,冲进急诊后彻底乱了阵脚。
发高烧的,过敏的,头破血流呻吟哭喊的……他遍寻不到丁汉白的身影,抓住每一个医生护士询问,都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在哪里··“不在急诊,门诊……”纪慎语掉头冲向门诊楼,逐层排查,险些撞到一位护士,然后被劈头盖脸地痛骂。
他不住道歉,道完靠着走廊的墙壁阵阵脱力··丁汉白到底在哪儿,到底怎么样了·他应该听清丁延寿的交代再来,不会像没头苍蝇一般··可他哪等得及,他听完那句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纪慎语满头大汗,打起精神继续找,转身却在走廊尽头看见他要找的人·丁汉白肩披外套,额头缠着一圈纱布,侧倚着墙,狼狈又挺拔··待纪慎语跑到他面前,他淡淡地说:“你慌什么。”
纪慎语答不上来,抱住他,急得不停打嗝·他推开,纪慎语又凑上来,如此反复几回,纪慎语叫他推拒得伤心又难堪,抓着他的外套摇摇晃晃··丁汉白问:“你很在乎我吗”·纪慎语不住点头,他在乎,从前只知道在乎,此刻明白到底有多在乎。
走廊那头,丁延寿和姜漱柳赶来,丁汉白说:“我爸我妈到了·”·纪慎语却看着他:“师哥,我白天的时候想,我愿意跟你好,可我不能确定好多久,我怕对不起师父,怕别人戳我的脊梁。
但我现在想永远跟你好,我还是怕这怕那,可是最怕你离开我……”·他的师父师母正朝这边走来,他那样清晰地说完这几句话·他不傻,丁汉白再三逼他认清内心,他看清了,忠孝难两全,他只能选最要紧的那个。
丁汉白一把抱住纪慎语,他的心肠真是黑的,能自损八百来一出车祸受伤,折腾喜欢的人捧着他、疼着他·那身体不住颤抖,环着他的腰,拱在他颈边怨怼些什么。
怨他开车不小心,左右竟还是担心他··他们两个静静抱着,直到丁延寿和姜漱柳走到跟前·分开时两人都没慌,轻轻地,在二老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辗转回家,丁汉白带着一身伤进屋,床上搁着一套崭新的西装。
纪慎语跟进来,关门倒水,铺床盖被,立在床边窘迫半晌,竟脱掉外套钻进了被窝··他盯着丁汉白的额头,不放心··丁汉白问:“衣服都顾不上换,穿着睡衣就出门了”·纪慎语点点头,倾身环住丁汉白的脖颈。
“师哥·”他知道自己胆小,与丁汉白在一处时,丁点风吹草动就叫他胆颤,可今晚才知道,那点害怕太微不足道了··“纪慎语·”丁汉白忽然叫他,“我立在栏杆处,看见你一层层找我。”
一场虚惊,纪慎语累得呼口气:“以后你再也别吓唬我了·”·丁汉白说:“我没吓你,因为你爱我·”·他搂紧纪慎语压下,就着一点淡淡的灯光,低头亲对方,那苍白的脸,那泛红的眼,每一处都被他亲吻。
纪慎语有些恍惚,扒拉开丁汉白的衬衫,只见皮肤光洁没一点伤痕……·他问:“怎么撞得车”·丁汉白含糊:“冲着电线杆……”·纪慎语立马不干了,二十岁的老家伙可真鸡贼他挣不开,丁汉白像座五指大山,像尊乐山大佛那吻也变了味儿,半点温柔都没了,强夺他的嘴唇,急切啃噬,不理他发麻热痛。
“浑蛋,大王八……”·丁汉白美美的:“我就是个牲口,行吗”他酒醉一般,喟叹着,大手抚过纪慎语的身体。
摸到腰间,褪掉一点睡裤,侧压着,流氓地直奔下三路·他不要脸似的,眼神却是切切的温柔··纪慎语推他,他更得寸进尺:“把腿分开点儿……”那两腿反并得更紧,夹住他的手,打着颤,骂声换成了哀求。
丁汉白哄骗:“我就看看·”·纪慎语还气:“你的阉了凭什么看我的”·丁汉白能屈能伸:“你的大呀,让我开开眼。”
臊红脸,耷拉眼,纪慎语明白,看完之后就要碰碰,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可他没主意似的,乖乖一松,任这流氓看了··这时丁汉白低叹:“可怎么好啊。”
花没开月没圆……他却满脑子都是弄师弟··第44章 夜雪压枝,雄鸟振翅··虽然丁汉白是顶天立地一男儿, 可真不爱干人事儿·一场交通事故, 电线杆都比他伤得重些,偏偏还要使唤这个吩咐那个, 大清早就无病呻吟。
纪慎语端茶倒水, 和这么个人两情相悦能怎么办一盆热水, 三两药膏,他要给丁汉白洗脸换药·逐层摘除额头的纱布, 他惊讶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粘个创可贴的事儿还包扎。”
丁汉白倚靠床头, 任由对方摆置·纪慎语还没牢骚完:“吓唬我就算了,师父师母有什么错”撕开创可贴, 直接按在那脑门儿上, “仰头, 脖子也擦擦。”
丁汉白解开俩扣儿,引颈闭眼等着擦洗,热毛巾挨住皮肉,- shi -、烫, 力道轻重正好·下巴至锁骨, 喉结处极轻, 弄得他脖颈发痒,纪慎语的呼吸近在耳边,耳朵也痒。
他忽然睁眼,抬手握住对方的小臂,指腹摩挲,目光热切·纪慎语叫他瞧得不自在, 攥着毛巾糊他胸口,他受着,问:“为什么给我买一身西装”·纪慎语答:“你以后办事应酬总要穿,就买了。”
丁汉白说:“办事应酬当然要穿,我自会买上七八套,不会穿你给的·”坐直,挨近,勾对方的腰,“你买的一身,像结婚穿的·”·这欲扬先抑叫人心绪起伏,纪慎语哭笑不得:“结婚和我是不可能了,和别人你更别想。”
丁汉白轻轻笑:“民政局不给办证,我自己做一张,红缎包皮,行楷烫金,印上我的玫瑰章,就算我娶了你·”他趁纪慎语怔着,“我说过,将来古玩城有你的一份,合作就是合伙人,不合就是我的内人。”
浑话多如牛毛,薅都薅不干净,纪慎语擦完赶紧躲出去··悠悠白日,丁汉白换好衣服去玉销记,快过年了,要整理收拾的东西不能耽搁·在一店对了下半年的账,又将没完成的雕件儿统计一番,安排出活儿顺序。
“老板,铺首耳的鼻烟壶扔废料箱好几天了·”一伙计壮着胆子凑来,“我舍不得扔,能、能要了吗”·一般废料即碎料,也有些大颗的,只是鼻烟壶还没见过。
丁汉白拿来一瞧,怪不得,掏膛掏坏了·他嫌道:“活儿真糙,哪个笨蛋干的”·伙计答:“大老板干的·”·骂早了,丁汉白咂咂嘴瞪对方一眼,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偶尔一回可以理解。
他又翻开记档册,七八只玉勒子,四五只薄胎玉套坠,只见出料,没见东西··伙计说:“大老板给二店做的·”·难怪失手,原来是忙中出错。
丁汉白合上册子就走,走到门口一顿,吩咐:“以后二店再请我爸添件儿,要多少,用什么料,趁早告诉我·”·伙计为难道:“如果大老板不让呢”·丁汉白吼一嗓子:“他还不让我迟到早退呢,我他妈现在就撤”当真走人,没回家,直奔玉销记二店,黑着脸进门像踢馆砸店的。
丁尔和从后堂出来,微微意外,客气得很··丁汉白在门厅踱步,寻见丁延寿的手笔,刻琮式玉勒子,凤穿云的套坠,用的都是无暇好玉·他又奔后堂料库,径直取下挂锁的盒子。
丁尔和交出钥匙,打开,里面是未琢的上等玉石··“自家的店,活儿乱就乱了,但账不能乱·”丁汉白拿走几块,“你摊煎饼还得自己揣鸡蛋呢,不然就要加钱,哪有又吃蛋又不给钱的好事儿,是不是”·晚上回家,这一出上门讨债就被丁延寿知道了,饭吃完,只剩一家四口。
纪慎语察言观色,主动给丁延寿捏肩,想让师父消消气··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延寿说:“就你威风,为了几块料让兄弟难堪,一家人你追究那么多干什么”·丁汉白立在窗边:“开门做生意最忌讳一家人不分彼此,否则迟早出岔子。
今天东西不够,他们让你雕几件帮衬一把,明天要是亏了账,是不是就要挪店里的款项”·纪慎语感觉掌下肌肉绷紧,急忙安抚:“师父,你别生气。”
他考虑片刻,“师父,我多嘴一句,我同意师哥的看法·有些事儿就是从一道小口子开始的,之后口子越豁越大,就补不上了·”·丁汉白说:“二店他们负责,如果有什么需要帮的尽管开口,你忙不过来我上,我忙不过来还有慎语,但前提是账不能乱。
不然,有困难咱们就帮,他们只会越来越懒,没半分好处·”·这亲儿子难得没发飙,简直是苦口婆心,丁延寿认了,他狠不下心拉不下脸的就让丁汉白做吧。
末了,倍感慰藉地关怀,伤还疼不疼·丁汉白立刻犯了少爷病,疼啊,累啊,委屈啊·丁延寿卒不忍视,忙挥手让纪慎语弄走这烦人精,求个耳根清净。
翌日,丁汉白又睡到晌午,院里安静无声,没活人似的·他出去瞧,廊下无人,踱到隔壁窗外故技重施,悄么声地看·那屋里整洁干净,纪慎语坐在桌边画着什么,工具与木盒各自摊开。
纪慎语在画袖扣,他得先设计好样子,不能大不能小,方或者圆,哪种镶嵌法,又用什么点缀……木盒里是他从扬州带来的散料,其中一颗珍珠正好派上用场。
丁汉白轻咳,立在窗外问:“你做什么呢”·纪慎语低着头:“我给你做一对袖扣·”他一顿,些许害羞,“珍珠的。”
丁汉白欠得慌:“我一个大男人戴珍珠袖扣啊,多不硬气·”·纪慎语睨来一眼:“我一个大男人还叫珍珠呢,我打死起名的人了吗”·笑声嗤嗤,从窗外徐徐飘来,而后淡了,远了。
珍珠扣子,这是迟来的定情信物,丁汉白心头煮水,趟过院子钻进南屋,取出他之前收的圆肚小玉瓶··这是件有情意的东西,正配有情意的人··丈量尺寸勾画轮廓,开切割机,他将那小玉瓶切了。
薄薄的白玉片,向光通透,背光莹白清润,他捏一只最细的笔,伏案屏息··丁汉白和纪慎语分居南屋北屋,不出半点声响,只有手里的窸窣动静·外面那样热闹,扫房子的,烧大肉的,皆与他们无关。
他们在桃枝硕硕的季节相识,一晃已经白雪皑皑,冷眼过,作弄过,一点点亲近了解,剖了心,挖了肝,滋生难言的情爱,冒着不韪的压力赌上这生··丁汉白蓦然眼眶发紧,却不影响手中动作,一边凸榫,一边凹槽,一边龙纹,一边凤纹。
双面抛光,分为鸡心佩,合为同心璧··如此一天,夜里,纪慎语做好那对珍珠袖扣,攥在手心,喜形于色地去献宝·他先声明:“我第一次做饰品,好与不好,你都不要嫌弃。”
丁汉白嫌这嫌那的脾- xing -太深入人心,辩解不得,只能点头·他放下挽着的袖子,抻抻褶儿,伸手让纪慎语为他戴上·纪慎语摊开手掌,那两枚珍珠扣光泽厚重,是整颗珍珠切半镶嵌而成。
戴好,纪慎语低头凝视:“师哥,我那天决定送你这个,想了好多·”他抬首,“当时不知道能与你走多远,把这扣子当自己送你,就算以后不成也有个念想。”
他被抱住,气得笑了:“谁知道你那么坏,撞车吓我,逼得我死心塌地,不撞南墙不回头了·”这三两句话分外戳人,丁汉白静默许久,说:“慎语,我既然这样逼你,就已经想过了最坏的情况,我不是个窝囊废,护自己心爱之人还是做得到的。”
纪慎语听不得酸话,挣开装忙,去收拾矮柜·丁汉白便住口,斜倚床头,目光胶着,将对方锁在视野中反复打量·他一早意识到纪慎语漂亮,那眼睛,那轮廓,那喜怒哀乐的表情没有不好看的……可一早他不开窍,如今再看他也就不单纯了。
纪慎语脊背发烫,转移话题:“你今天在南屋做什么了”·丁汉白敷衍:“你送我情深义重的扣子,我当然也要回赠点什么·”·纪慎语支吾:“……那倒不用,就当、就当是我给你下的聘。”
打江南来的通透人物,蹲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折腾柜子,还说什么婚娶下聘丁汉白腾腾火气,看不下去,咳嗽一声口干舌燥·纪慎语扭脸,极有眼力见儿地端来杯温水,又将被子给他盖好。
见他神情有异,纪慎语问:“师哥,你在想什么”·丁汉白轻飘飘地说:“我在想那档子事儿·”·纪慎语一愣,明白过来立即退后。
丁汉白振振有词:“我血气方刚爱上你,你围着我走来走去嘘寒问暖,你说我会想什么”·再说了,端水盖被,喝饱了肚子,温暖了身体,那懂不懂饱暖思- yín -欲丁汉白越想越理直气壮,那双眼也一并放光。
纪慎语说:“我才刚和你在一起……”·他反问:“《宪法》规定要相爱十年才能有肌肤之亲”·纪慎语发急:“我、我们扬州都是起码半年才能……”·丁汉白发狂:“你再编你干脆说你们扬州遍地童子鸡好了”他冷哼一声,哪像个动了心思求欢的,倒像是地主恶霸追债的。
有人做榆木疙瘩柳下惠,他不行,他要选风流饿鬼花下死··纪慎语脸面发热:“那你自己冷静,我去睡了·”·丁汉白确认:“我自己冷静”他怡然自得地拿出那本《春情秘戏》,细细翻阅,“哪天我再画一本古代的,衣饰繁复脱起来更具风味儿。”
纪慎语唯恐污了耳朵,道句“晚安”就撤,撤到门口抓住门,偏头望来,对上丁汉白发坏的目光·他半身灼烫,字句轻如沸水上的气泡:“……我、我怕疼。”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猛地蹿起,瞠目结舌,可对方已经摔门逃走·他心脏狂跳,哪还有刚才游刃有余的流氓相,被那一句怕疼搅得血脉都开始逆行。
纪慎语更不好过,遁地也捡不回丢掉的脸面·如斯直白,近乎赤裸,他以往清心寡欲只知道学艺,认了隔壁那位,什么不正经的都无师自通了··那一页页鱼水- jiao -欢的图画叫他惊愕,却也实打实给他启了蒙,只是他怕疼。
大概是磨手指头的缘故,反复经历,就对痛楚熟悉敏感许多··拿不上台面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纪慎语蜷在被中脸红心跳,断断续续琢磨了半宿·而丁汉白早已呼呼大睡,纸笔搁在枕头旁,纸上一幅生动的画。
第二天清晨,纪慎语早早躲去前院,生怕与丁汉白对上,后来又跟丁延寿去玉销记,让师父的一身正气消消他的偏斜思想··如此躲了一天,打烊前给伙计们发过年红包,而后就放假了。
傍晚归巢,他在饭桌上没看见丁汉白,回小院找,只有南屋亮着··纪慎语敲门:“师哥,吃饭了·”·丁汉白说:“不饿,走·”·那人的吩咐向来掷地有声,纪慎语乖乖走了。
而丁汉白已经闷在机器房整天,钻机没停,取了最好最大的一块玉石出胚细雕··夜里,纪慎语洗完澡坐在床上看书,看得入迷,没发觉机器终于关停··南屋一黑,丁汉白立在门当间活动筋骨,双目清明,步伐稳健。
他填补腹内空虚,而后洗漱更衣,还将床单被套全更换一番·忙活整个白昼,等的就是这漫漫长夜··“珍珠,睡了”他敲门,“有东西给你瞧。”
纪慎语学舌:“不瞧,走·”·丁汉白说:“雕了一天的好物件儿,真不瞧”·勾人好奇,纪慎语更改主意。
他捧着书,待丁汉白进屋后引颈张望,似乎看见一座巴掌大的玉石摆件儿·丁汉白绕到床边坐下,从后抱着他,奉上那东西··浅冰青的玉,光泽莹润,触手生温……雕的是二人交颈。
广袖繁纹,鬓发散乱,如他们此刻一前一后的姿势·胸膛贴着肩背,前方那人衣襟半敞,坦着肩头锁骨,两腿微微敞着,没穿裤子……·纪慎语不是慎语,是失语。
丁汉白的呼吸拂在他耳后,叫他颤栗不止,说:“玉石雕人体,是真正的冰肌玉骨,敞着腿,要紧处却没露着,叫犹抱琵琶半遮面·”·那小人儿被后方之人怀抱着,抚摸着,手伸在繁复衣裳里,引人浮想联翩。
而小人儿身前抱一三弦,圆圆的琴鼓正遮住两腿之间……三弦,唱扬州清曲伴的就是三弦·后背烘热,丁汉白牢牢将纪慎语抱住,大手游移,顺着侧腰朝上,寸寸抚摸到胸膛。
那儿平坦,只余心跳,他却隔着睡衣一番捻揉·纪慎语软在他怀里,捏着书的手蓦然松开,扒他的手··“师哥,我要睡了……”·丁汉白不管不顾:“这叫秘戏瓷,展示欢爱情状,但我觉得玉比瓷更好。”
他将那物件儿搁在纪慎语腿上,拿水杯,硬生生地打翻在床··“啊”·热水迅速洇- shi -一片,纪慎语慌忙挣扎,要抢救自己的床褥。
丁汉白说:“这床没法睡了·”·纪慎语不敢回头:“那我去书房的飘窗睡·”·丁汉白说:“那儿也泼- shi -了·”他再不废话,搁下秘戏瓷,扛起纪慎语朝外走。
出卧室,过廊下,制着晃动的双腿,掐着宣软的屁股,进屋踹上门:“收了礼,给我脱光衣服暖被窝”·纪慎语摔在新换的床被之间,慌神忐忑,瞧见床头的瓶瓶罐罐,又难堪窘涩。
“师哥……”他喊丁汉白,端着祈求的声调·丁汉白却说:“傻珍珠,在床上喊师哥可不是求饶,是助兴·”·满院漆黑,就这间屋亮着灯,什么都无所遁形。
屋里不多时响起动静,那低吟,那哭叫,断断续续半宿·一声声师哥喊哑了嗓子,纪慎语堪堪昏睡之际手心一凉,被丁汉白塞了枚玉佩··丁汉白伏在他身上:“配你的珍珠扣,满不满意”·纪慎语汗泪如雨,竭尽最后的气力攥紧,那玉佩合二为一,合起来是龙凤呈祥,是比翼同心。
又一阵夜雪压枝,又一阵雄鸟振翅,他声不成声,调不成调··前厅初见,由夏至冬,以后还要共度无数个春秋·丁汉白叫他,吻他,贴在他颈边说尽了酸话。
好听的,难堪的,不可高声而言的……·摘出清清白白的一句,在最后的最后——·汉白玉佩珍珠扣,只等朝夕与共到白头··第45章 一笑泯恩仇。
春节在即, 玉销记三间店暂时关张, 丁家人反比平时更忙·三跨院宽敞,洒扫起来且费一番功夫, 丁延寿特地早起, 一开大门被外面的四五个男人吓了一跳··他问:“你们找谁”·为首的说:“我们找丁汉白。”
丁延寿警铃大作, 放任不管的后果就是让人家找上门来,他琢磨, 丁汉白是挥霍无度欠了高利贷, 还是狂妄自大得罪了哪位人物·为首的又说:“丁老板雇我们打扫卫生,让我们早点来。”
丁延寿心中大石落地, 让这三五人进院干活儿·那雇主却还呼呼大睡, 拱在床中央, 抱着暖热的身体做白日梦·良久,怀里人微动,嘤咛梦呓,喊一句“坏了坏了”。
丁汉白睁眼:“什么坏了”·纪慎语迷糊:“大红袍雕坏了……”·没想到悄摸惦记着大红袍呢, 丁汉白失笑。
听见有人进院, 他披衣而出, 瞧见干活儿的力巴,说:“小点声,屋里有人睡觉·”·吩咐完折回,纪慎语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自己坐起·“我来我来。”
丁汉白搁下少爷身段,充当一回小厮, 扶着,盯着,生怕哪儿没到位··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垂着头坐在床边,慢慢穿衣,系一颗扣儿,遮一片痕迹,系到顶,把什么景儿都遮盖了。
丁汉白意犹未尽,半蹲给对方套袜子,他昨夜是有多急色,怎么这脚踝都被掐得泛青··他仰头问:“下面疼不疼”·纪慎语垂眸摇头:“不疼。”
他说:“那下回还能再重点儿”·纪慎语一脚蹬在丁汉白的胸口,往上,脚趾轻轻踩着丁汉白的喉结·“不要脸。”
他骂,骂一句不够,酝酿半天又憋一句,“真不要脸·”·院里的力巴打扫着,好奇道:“看着挺年轻,已经结婚了”·另一个说:“一个屋睡觉,肯定是跟媳妇儿啊。”
门吱呀推开,丁汉白和纪慎语前后脚出来,一个留下监工,一个去前院吃饭·干活儿的几位眼神交换,原来不是媳妇儿,没想到有钱人也挤在一个屋睡觉,心里顿时平衡许多。
年前如此过着,丁汉白虽喜欢游手好闲,却着实耐不住无聊,没多久便找张斯年去了·这师徒俩老地方走起,在古玩市场里慢腾腾地逛··年节时分卖字画的很多,粗制滥造抑或精工细作,凑一处倒是很好看。
丁汉白安静听讲,书画鉴别应着重什么,哪儿最唬人哪儿容易露怯,张斯年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忽停,张斯年说:“这画摹得不错·”·林散之的《终南纪游图》,老头眼瞎之前有幸见过真迹,可年岁太远了,提起平添失落。
丁汉白立在一旁,说:“我挺喜欢上面的诗·”·张斯年道:“喜欢就买了吧,这行不就图一喜欢”·买下那画,没再遇见可心的,挑三拣四却也不失乐趣。
丁汉白这边悠哉,纪慎语却在淼安巷子里忙得满头大汗,帮梁鹤乘打扫房子··他这些天没做别的,全在打扫卫生··绿植枯萎,纪慎语妙手难救,只好去巷口再买几盆小花。
“师父,你怎么不给人家浇水呢·”他絮絮叨叨,“这泥积攒这么厚,刷墙吗窗户更过分,灰黄腻子,都不用拉窗帘·”·嘴不停,热水烧开吱哇伴奏,他又去倒水给梁鹤乘吃药。
梁鹤乘刚刚下床,一身棉衣棉裤臃肿不堪,捂得人也没精神··“吃不吃都这样,没用·”老头说··纪慎语问:“那吃天麻鸡汤有用吗”他昨晚就炖上,一锅浓缩成三碗,家里的师父师母各一碗,另一碗带来给梁鹤乘。
梁鹤乘说:“那我喝鸡汤,你别干了,把柜里的几幅字画拿出来·”·这是要教习,纪慎语忙不迭去外屋翻找,七八轴,整齐码在绒布袋子里·他想,书画最难描摹,会不会梁鹤乘这处的手艺欠奉,所以才压了箱底。
外面年节的气氛红火,这一老一少关在里间上课,梁鹤乘昏沉地喝汤,纪慎语将最大一幅画展开,从床头至床尾,又垂到地上··“这么长”他微微吃惊,看清后转为震惊,“《昼锦堂图并书昼锦堂记》,真品十几米的旷世国宝”·这画原作早收入博物院,纪慎语没想到竟有人能临摹得如此传神。
他瞧那章,瞧画卷寸厘之间的线条色彩·看不够,叹不够,直愣愣抬眼,要把梁鹤乘此人瞪出个洞··梁鹤乘说:“不是我,是小房子画的,我当初收他就是因为他擅画。”
纪慎语想起房怀清来,讶异转为遗憾,能让梁鹤乘看上必然有过人之处,可无论多大的本事都已是昨日峥嵘·那双手齐腕剁下,巨大的痛楚过后,下笔如神沦为吃喝都要人喂的残废,便是缠绵余生的痛苦了。
自古英雄惜英雄,纪慎语异常惋惜·他跪坐床边细观,那画布颜色质地的作伪极其逼真,连瑕疵都看不出是人为的·他问:“师父,这小窟窿眼儿怎么弄的”·梁鹤乘说:“敞口放一袋生虫的米面,蛀上几口,比什么都真。”
纪慎语哈哈笑,笑着笑着凝滞起来·“师父,你怎么出那么多汗”他莫名发慌,抬手擦拭梁鹤乘的面颊,再往棉袄里伸,秋衣都被汗塌透了。
他问:“师父,热吗”·梁鹤乘却说:“我冷呀……”·“师父,你是不是难受快躺下”他喊,下床去拧毛巾。
梁鹤乘僵硬地靠住床头,往桌上放那半碗鸡汤,可桌沿飘飘渺渺的,定不住,拿不准,叫他费了好大力气·纪慎语刚倒上一盆热水,这时里间“啪”的一声有东西碎了。
那小碗终究是没搁到桌上,碎裂成残片溅了一地,梁鹤乘歪着枯朽身子,已经两目翻白晕厥半死·纪慎语吓坏了,掐人中,摸脉门,这儿没电话,他只得费力背上梁鹤乘朝外跑。
这条不算长的巷子来往多次,这回却觉得没有尽头一般,他背着半路认下的师父,揣着他们老少攒的积蓄·打车赶到医院,大夫接下抢救,他靠边出溜到地上··护士问:“你是病人家属吗”·纪慎语说:“我是。”
他签了字,办了住院手续,忙完重新出溜到地上·他的衣物总是干干净净,吃饭不吧唧嘴,房间每日打扫……他这样体面,此时却不顾姿态地就地发愣。
梁鹤乘有肺癌,他遇见对方那天就知道··那绝症药石无灵,拖着等死,他也明白··纪慎语什么都清楚,更清楚迟早有为老头送终的一日·可是他仍觉得突然,觉得太早,大过年的,许多老人冬天辞世,他本幻想梁鹤乘能熬过。
那冰凉的一方瓷砖被他坐热,他想让最信赖的丁汉白陪他,却又不敢走开·来了个出车祸的,又走了个打架受伤的,终于,梁鹤乘被推了出来··纪慎语松口气,在病房扶着床沿儿端详,半晌将手伸进被窝,偷偷摸梁鹤乘的六指儿。
老头没醒,踏实的睡态仿佛不曾患病··大夫来一趟,要跟家属谈谈患者病情··纪慎语问:“大夫,情况比较坏,是么”·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见大夫默认,他便推辞:“我之后去办公室找您,先等等。”
他忽生怯懦,没胆量独自知晓,拜托护士照看后便急忙离开医院··古玩市场人声鼎沸,纪慎语下车后钻进去,人来人往看得他眼花缭乱·“——师哥,师哥”他喊,周围的人打量他,可声儿传不远。
丁汉白正看一孤品洋货,留学时见得多,不稀罕,这会儿又觉得宝贝·张斯年蹲在一旁,说:“我奶奶以前有对香薰瓶,镀金的天鹅手柄,和这个差不多·”·丁汉白猜测这人祖上不单是富,应该是官老爷家,问:“东西后来去哪儿了”·张斯年说:“给我姑姑了,她那什么的时候举家去了台湾,再也没了联系。”
他们俩没自觉,堵着人家的摊位闲聊,被人撵才起身·丁汉白抱着那幅《终南纪游图》,遥遥听见有人叫他,凝神竖耳,竟觉得是纪慎语在呼唤··可真是情种着了魔,分开半天就能产生幻听,他摇头暗笑,嫌自己没出息。
再一转身,于百人闹市看见最要紧的那位,立刻将画朝张斯年一扔,撒腿便朝前跑去··纪慎语嗓子冒烟儿,崩溃之际被奔袭而来的丁汉白一把捉住·“你怎么来了,逛逛”丁汉白笑意疏懒,然而发觉纪慎语表情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纪慎语急道:“梁师父晕倒住院了。”
这一老二少没多废话,直直冲着医院去,张斯年望着车外风景纳闷儿,他怎么就稀里糊涂地上了车他去看那老东西干吗·如此到了医院,梁鹤乘已经醒来,虚弱不堪,这一口气与下一口气似乎衔接不上。
“师父,你怎么样”纪慎语凑近,听梁鹤乘嗫嚅··梁鹤乘说,没事儿,除夕还能吃一盘饺子··两个小的一左一右守在床边,张斯年在床尾踱步,从进门便一声未吭。
许久,丁汉白说:“师父,你转悠得我头晕,停会儿吧·”·张斯年略显尴尬:“我在这儿干吗我回家睡午觉去”掉头就走,病床上一阵咳嗽,一下接一下,像被黑白无常掐了脖子,“咳咳咳,肺管子都叫你咳出来了”·梁鹤乘佝偻着,顺势靠住床头:“将死之人的咳嗽声,我偏给你添添晦气。”
张斯年又折返:“你说你造那么多物件儿有什么用吃上山珍海味了,还是开上凯迪拉克了六十出头病得像耄耋老朽,为什么不早点治”·治也治不好,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好歹多活一天算一天。
又是沉默,纪慎语倒杯热水,削一个苹果,让这两位师父消磨·他朝丁汉白眨眨眼,准备去找大夫听医嘱·梁鹤乘拦他:“把大夫叫来,我也听听情况。”
纪慎语说:“哪有什么情况,你就是没休息好,别劳烦大夫了·”·梁鹤乘无奈地笑,徒弟来了,他吊着精神见人,徒弟不来,他恨不得时时仰在床上。
天明起不来,天黑睡不着,他那臃肿哪怨棉袄厚重,是他的瘤子一再恶化,撑得枯干肚皮都胀大起来··丁汉白和纪慎语都不去叫大夫,就那样低头装死·许久,张斯年看不过去,叹口气:“我去叫,藏着掖着有个屁用,都是受过大罪的人,还怕什么。”
大夫说了些专业的话,很长一串,还安慰些许·老派的话来讲,就是回天乏术,病入膏肓,让病人及家属都做好心理准备··张斯年又开始踱步,丁汉白安慰几句,却也知道没什么作用。
床边,纪慎语将手伸入被窝,牢牢握住梁鹤乘的右手,薄唇张合,带着无奈轻喃一句“师父”··他经历过一次这种事儿了,纪芳许病危时几度昏厥休克,最后闭眼时他就伏在旁边。
他不缺少送终的经验,但不代表他也不缺乏面对的勇气··纪慎语咬牙抿唇,没哭,捂住脸·那额头绷起淡淡的青筋,牵一发而动全身般,生生憋红了脸面。
丁汉白叫他,让他别难过,看开点··绝症不治,拖来拖去,这一天的到来是预料之中··纪慎语更死命地咬着牙,强止住心痛,却掩面呜了一声·如果只他自己,他能忍住,还能打着精神安慰梁鹤乘一番。
可丁汉白在这里,丁汉白还哄他,他就什么都要忍不住了··当着两位老人家,丁汉白该懂得收敛,可天下间应该的事儿那么多,他还是选择随心·“珍珠,别太伤心了。”
他低声说,绕过去立在纪慎语身旁··揽住,揉摸头发,轻拍肩头·“哭了”他微微弯腰询问,恨不得吻一吻纪慎语的发心,“我看看脸花没花,出去洗洗,顺便给师父买点吃的”·纪慎语苦着脸点点头,转头埋首在丁汉白的腹间,衬衫的皂角味儿和周遭的酒精味儿融合,威力像催泪弹。
丁汉白搂他起来,擦他的脸,小声说:“弄得我手足无措,哄人也不会了·”·丁汉白揽着纪慎语出去,步出走廊,要去买点吃的··病房里一阵死寂,张斯年倏地扭脸,对上梁鹤乘的眼睛,又倏地撇开。
他踱步数遭,终究没忍住:“我只是半瞎,他们当我聋了”·那什么脸花没花,什么手足无措,什么哄人……酸掉大牙·没多久,丁汉白和纪慎语拎着餐盒回来,丁汉白揽着纪慎语,大手包裹瘦肩,几步距离对视一眼,眼里满满都是安抚。
俩老头浑身一凛,梁鹤乘重重地咳:“慎语,过来”·张斯年火气彤彤:“磨蹭什么,买的什么饭”·气氛相当怪异,四人围桌吃饭,纪慎语抬头见张斯年古怪地打量他。
丁汉白为梁鹤乘端上米粥,恍然发觉对方都快死了,怒目的气势却比得上尉迟恭··他心想,难道这么快就回光返照了·草草吃完,这纪慎语被六指的右手死死抓着,生怕他被别人拐走一般。
那丁汉白往旁边凑,也被张斯年无情地拽开··莫名其妙……直待到天黑,走之前丁汉白雇了人守夜照顾,不许纪慎语留下·纪慎语不放心,况且到了这关头,能多陪一刻都是好的。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拽起对方,低声说:“明天一早你再来,梁师父晚上也要睡觉,等白天睡醒了你到跟前伺候,行不行”·纪慎语不吭声,丁汉白就一句接一句地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低沉的嗓子愈发低沉,抓胳膊都变成抓手。
太耐心了,好似瞧不见尽头,比刚才吃的粥还要热烫熨帖··士可忍师父不可忍,张斯年骂:“哄个师弟就这副德行,将来要是哄你老婆得趴平了成软体动物”·梁鹤乘挣扎:“我徒弟可没要他哄”·老一辈的人作风实在强硬,直接把丁汉白和纪慎语扫地出门,推搡,嫌弃,好像看一眼都多余。
待那二人灰溜溜地离开,张斯年返回床边,盯着梁鹤乘细看··遭过风浪,受过大罪,这俩老头此时浑然不担心死亡来袭,一门心思琢磨那俩叽叽歪歪膈应人的徒弟。
“我活了大半辈子,富贵逼人的时候看过红男绿女,被打倒的时候也见识过劳燕分飞,就没见过一个男的那样对另一个男的说话”张斯年还没缓过味儿,皱着瞎眼喊叫。
梁鹤乘痛苦难捱,却也掉了一床鸡皮疙瘩,琢磨道:“是不太对……”·张斯年附和:“绝对不对,这俩小的……”他骤然想起在古玩市场那一幕,丁汉白瞧见纪慎语后将画一扔,那欢喜的神情,那恳切急色的样子……·两个老梆子对上,目不转睛,只头脑运转。
同一屋檐下的师兄弟,日日朝夕相处,互相钦佩手艺,况且还都生了副好皮囊,又处在这正浪荡的好年纪……·回想彼此的言语情态、眼神动作……丝丝缕缕拘缠一处,终于惊了这二位。
梁鹤乘先说:“坏了”·张斯年赶紧占领制高点:“肯定是你那徒弟勾引我徒弟,你是个算计人的老狐狸,他就是个蛊惑人的小狐狸”·梁鹤乘气死:“放屁”纪慎语当初先知道丁汉白的身份,压根儿面都不想见,一定是丁汉白强迫的。
他说:“你那徒弟不是个正人君子,跟踪耍横什么都干,要不跟你能臭味相投”·张斯年一屁股坐下:“我瞎,你也瞎方才是谁哄着谁我徒弟当着人都这么不害臊,背地里不定怎么仰着热脸献殷勤,都是叫你徒弟给勾的”·梁鹤乘痛不成声,险些背过气去,挺过一阵,不忘以牙还牙:“我徒弟虚岁才十七,除了学艺就是学习,根本不懂其他。
倒是听说你徒弟留过学,那洋墨水一灌开放不少,指不定有多坏·”·越吵越烈,护士推门那一刻又恢复万籁俱寂:“吵什么吵,安静点儿·”·俩老头道歉噤声,一副孙子样,等门一关又瞪起眼来。
一个半瞎,一个六指儿,一个得过且过地苟活着,一个日薄西山已经病危·良久,同时叹息一声··张斯年瞥见桌上的画,暗骂丁汉白粗心,干脆展开让梁鹤乘也看看。
《终南纪游图》,他们暂忘其他,借着光,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评临摹水平··看完画看诗,頽瓦振惊风,狠石堆乱云,梁鹤乘说:“我这辈子也算搅过惊风乱云了,被拆局,满世界跑,钱真是王八蛋,我那时候就明白了。”
张斯年说:“钱何止是王八蛋要不是因为钱,我爸能被活活斗死一大家人散得到处都是,还瞎了我一只眼·”·梁鹤乘点头:“我不也糟了一双手,磨破结疤还不够,被按在蜇人的釉水里泡着。
不过也风光过,我牛逼的时候谁不知道六指儿”·张斯年一哂:“风光放在当年,丁家那三跨院给我家搁马车都不够,这辈子谁没风光过”·这字字句句止在梁鹤乘的咳嗽中,张斯年俯身给对方顺气,离近了,两双浊目对上,比不出谁更沧桑。
撇开目光,还是继续看看画吧··可真安静,他们都不喘气了似的··再不呛呛,这辈子头一回如此消停··许久,许久,梁鹤乘嘟囔:“鬼眼儿,我要死了。”
张斯年说:“谁都得死,到时候学走路,到时候上学堂,到时候结婚生子,死也一样,到时候了而已,办完就得了·”·梁鹤乘缓缓地笑,胸腔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张斯年跟着笑,狡黠,理解,还掺杂一丝安慰。
那幅画不错,画的是终南山,那上面的诗也不错,他们都很喜欢··“办完就得了·”梁鹤乘念叨,“临死你还给我上一课,我输了”·张斯年说:“平手吧,不然比起来没完没了。”
又笑起来,合力卷画,卷到边上只露着最后一句·停下,齐齐看去,一切都搁下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好的,坏的,大喜大悲的,这辈子到了此刻,死算个什么·屁都不是。
小劫几人间,来个燃心换骨,万泉何芸芸,盼个脱胎新生··一命将死,无畏无惧也··第46章 速速点开看丁汉白杀鸡··除夕算不上悄然而至, 鞭炮声, 红灯笼,满盒子花生酥糖, 处处透着年节气氛。
丁家人多, 每年的除夕夜必须欢聚一堂, 共同张罗一桌好菜··厨房拥挤,丁可愈剁馅儿, 纪慎语揉面, 其他老少各自忙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抬头, 见丁汉白挽着袖子冲来, 一身鸡毛。
姜采薇问:“你干吗呀”·丁汉白说:“你姐让我杀鸡, 那鸡满院子乱跑·”他搁下菜刀,洗洗手·纪慎语问:“那就不杀了”·丁汉白定睛看清,那人绑着围裙,勒出腰身, 一双白净的手揉捏面团, 分不清哪个更细腻。
“杀啊, 你陪我去·”他大庭广众之下心旌摇曳,眼神都带上钩子,“菜刀我用不惯,我得用刻刀·”·师兄弟几个全部罢工,一齐去院里看丁汉白表演杀鸡。
年三十,干净方正的院子, 树是树,花是花,一只膘肥体壮的棕毛老母鸡昂首阔步,时而展翅,时而啄地,与丁汉白对峙··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杀鸡都要穿熨帖的白衬衫,单薄,却不觉冷似的。
浑身绷劲儿,负手一只,手里握着把长柄刻刀,刀刃不过厘米长·“嘘·”他靠近,压着步子··那鸡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扑棱扑棱乱跑,丁汉白那铁石心肠追上去,竟一脚将鸡踢飞在半空,再一把薅住翅膀。
“——啊”围观三人惊呼,根本没看清丁汉白手起刀落,只见一道鸡血喷薄,呲了一米多长··刀刃滴血,那一刀很深,太深了,鸡脑袋摇晃几下彻底断裂,掉在石砖上。
纪慎语瞠目结舌,回想起自己用刀划流氓,丁汉白这出手的速度和力度是他的数倍··不待大家回神,丁延寿冲出来大骂:“败家子儿把我的院子擦干净”·大家又四散奔逃,丁汉白孤零零地立在院中央,抬眸,瞧见纪慎语仍安坐在廊下。
他问:“你怎么不回去和面”·纪慎语说:“别人不管你,我管·”·丁汉白又问:“我杀鸡好不好看”·纪慎语乐道:“好看,明年能杀猪吗”·丁汉白徐徐走近,近至廊下,扒着栏杆与纪慎语对视:“杀猪啊珠都要我的命了,我怎么下得去手。”
晚上,全家欢聚一堂,佳肴配茅台,个个面目绯红·丁汉白与纪慎语倒还清明,饭后拎一份饺子,去医院看望梁鹤乘··医院冷清,不料病房已摆上酒菜,张斯年正与梁鹤乘对酌。
这俩老头可怜巴巴的,一个有儿无用,一个垂危不治,值此佳节居然凑到了一起··饺子摆上,伴着凌晨的鞭炮烟火碰杯,丁汉白说:“您二老一笑泯恩仇了。”
梁鹤乘反驳:“把恩去了,从前只有仇·”·张斯年附和:“仇不仇,反正你也熬不过我·”·对呛点到即止,梁鹤乘的身体只能负荷几句,那六指儿的右手也夹不起饺子。
纪慎语喂,老头咕哝道:“饺子就酒,吃一口,喝一盅,什么遗憾都没了·”·纪慎语说:“师父,你再吃一个·”·梁鹤乘看他,摇了摇头。
这副身体进不去多少吃食,那痛劲儿也掩盖住饥饿,纪慎语不哭不叹,不讲丧气的话,反带着笑,一下一下捋那根多余的小指··张斯年说:“你师父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鬼手。”
纪慎语听房怀清说过,还知道张斯年叫鬼眼儿·过往年月的恩恩怨怨,那些较量,那些互坑算计都已模糊,哪怕窗外烟花如灯,也照不真切了··他们深夜才回,一觉醒来是大年初一,除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卧室都能听见前院的动静。
纪慎语睡眼迷蒙,一旁空着,与他相拥而眠的人早已起床··他赶忙穿衣,这时屋外一声叫嚷,姜廷恩倍儿精神地蹿进来:“纪珍珠过年好过年好,大哥叫我喊你起来”·纪慎语好笑道:“你怎么这么早”·姜廷恩说:“姑父这儿来的人多,我们师兄弟都要在。”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大哥帮着招待,走不开,所以我……”·对方一顿,纪慎语疑惑地抬头·姜廷恩问:“你肩膀上那几点红是什么”·纪慎语低头一瞧,能是什么是丁汉白发狠吸出来的印子。
他的脸上红白莫测,穿好衣服瞎编:“昨天挨着肉穿毛衣,扎的·”·姜廷恩凑近:“你知道么男女亲热的时候用嘴一嘬,弄出来的印子也这样。”
纪慎语心肝打颤,生怕这不着调的老四在暗示什么,甚至在诓他什么·“说的像你亲热过·”他强自镇定,“再说了,谁来嘬我男女亲热总不能男的挨嘬吧”·姜廷恩脸一红:“你们南蛮子真不正经,我回前院了”·蒙混过关,纪慎语要折寿三年,等拾掇好赶去前院,好家伙,屋门大敞,廊下放着暖壶热茶,台阶下扔着七八个软垫。
他一抬头,丁延寿立在客厅里,丁汉白里里外外地与客人拜年寒暄··来人不能只瞧年纪,年纪大也许辈分小,喊叔叔的,喊伯伯的,甚至还有喊爷爷的·一拨接一拨,叔伯兄弟抑或哪哪的亲戚,小辈磕头,乌泱一跪。
再者是喊着“丁老板”的行里人,没完似的,恨不得首尾相接·纪慎语第一次见这阵仗,从前在扬州也热闹,纪芳许的朋友也陆续登门拜访,只是没这般壮观。
“慎语”丁汉白喊他··他疾步过去,还没来及问话便被推进客厅·丁汉白冲着一屋体面的叔叔伯伯,介绍道:“这就是做玉薰炉的纪慎语,石章做旧也是他,以前扬州的纪师父是他父亲。”
甫一说完,大家都面露吃惊,估计是因为纪慎语年纪小·纪慎语本身无措得紧,却一派大方地问好叫人,人家问他纪芳许的生平事,他便简洁地一一作答。
什么后起之秀,什么青出于蓝,丁汉白与纪慎语并立一处,接受铺天盖地的夸奖·有个最相熟的,拍拍丁延寿说:“玉销记的大师傅后继有人了,你该退就退吧,退了咱们满世界玩儿去,做一回甩手掌柜。”
丁延寿大笑,与那一帮同行喝茶聊天,丁汉白和纪慎语出来,沿着廊子走一截,停在角落说话·“要张罗一上午,困的话下午睡会儿·”丁汉白说,“自从雕了玉薰炉,打听你的人就多了。”
纪慎语难掩兴奋:“我以后真能当大师傅”·丁汉白不答,他知道纪慎语喜欢雕刻,也喜欢造物件儿,这之间的取舍平衡他不会干预半句。
纪慎语在这片刻沉默中知晓,靠近一步,音低一分:“你不是要收残品给我修吗我当了大师傅也会帮你的,哪怕忙得脚不沾地也会帮·师父和你之间,我已经选择了辜负师父……总之,我最看重你。”
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屋墙内长辈们谈笑风生,院墙外街坊们奔走祝贺,丁汉白定在这一隅,猝不及防地听纪慎语阐明心迹·他想握住对方的手,犹豫分秒改成摸一摸头,不止是爱侣,也包含师哥的情谊在内。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如此忙碌到中午,午后终于落得清闲,一大家子人关上门,搬出麻将桌自娱自乐·姜廷恩三下五除二输掉压岁钱,拽着俩姑姑撒娇去了,而后姜采薇来报仇,没回本便也落了下风。
来来去去,只有丁汉白闷声发财,最后将牌一推,胡了把清一色·他不玩儿了,赢钱有什么意思,出门花钱才顶有趣·带着纪慎语,逛街加兜风,兜来兜去就到了玳瑁。
纪慎语揣着不薄的压岁钱,左右丁汉白火眼金睛,那他只等着捡漏·转来转去,丁汉白停在个卖衣裳的摊位前,马褂,宽袖对襟上衣,绣花腰带……他好奇:“老板,民国的款,挺漂亮。”
大的与老板热聊,小的去买了糖葫芦吃,买回来一听,刚刚聊完辛亥革命·纪慎语躲一边吃着,酸酸甜甜,抬眼却撞上人间疾苦·一白发老人,坐在树下垂泪,与这年节氛围格格不入。
一问,老爷子摇头不说·纪慎语注意到那包袱:“爷爷,您是卖东西,还是买了东西”·老头扯嗓子哭嚎,惊动了聊得兴起的丁汉白。
丁汉白颠颠跑来,没半点同情心,张口便问:“是不是有好物件儿拿出来我保保眼儿·大爷,哭不来钱财哭不去厄运,您歇会儿吧·”·老头解开包袱,里面是个乌黑带花的器物。
丁汉白接过,一敲,铜器,大明宣德的款·“铜洒金,这铜精纯·”他不说完,觑一眼对方,“卖东西没见过哭着卖的,这是你买的吧”·老头说:“我也不瞒你们,我叫人骗了。”
既然坦诚,丁汉白索- xing -把话接住:“这铜绝对是好铜,器型款识也挑不出毛病,可是这通体洒的金不对,只是层金粉·撒完包了层浆,质感粗糙。”
又问,“您老砸了多少钱”·老头哽咽:“五万五,倾家荡产了·”·丁汉白笑话人:“这么完好的宣德炉铜洒金,才五万五,能是真的”他掂掇片刻,故作头疼,“这样吧,三万,你卖给我。”
老头吃惊:“假的你还买”·他说:“我看您老人家可怜,设想一下,要是我爸倾家荡产坐街边哭,我希望有个人能帮帮他。”
拉老头起来,面露诚恳,“我是做生意的,几万块能拿得出·”·旁边就是银行,丁汉白取钱买下这物件儿·待老头一走,他揽着纪慎语立在人行道上吹风,说:“小纪师父,烦请您好好修修。”
纪慎语大惊:“这不是赝品吗还要修”·这表面一瞧的确是赝品,还是等级不算高的赝品,可它之所以作伪加工,是因为自身破损得太厉害。
换言之,这其实是件烂不拉几的真品··纪慎语问:“那残品值五万五吗”·丁汉白说:“值的话就不用费劲加工了,而且值不值我都只给那老头三万,他得记住这肉疼的滋味儿,这样他才能吸取教训。”
再看那物件儿,通体洒金,色块却形状不一,纪慎语气结:“专拣难活儿折腾我”骂完晃见路边一辆面包车,脏脏的,却十分眼熟。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更眼熟,是佟沛帆和房怀清··四人又见面了,大过年的,不喝一杯哪儿说得过去·街边一茶楼,挨着窗,佟沛帆剃了胡茬年轻些许,落座给房怀清脱外套,又要摘围巾。
房怀清淡淡的:“戴着吧·”·袖管没卷,两截空空荡荡,纪慎语凝视片刻移开眼,去瞧外面的树梢·偶然遇见而已,丁汉白却心思大动,询问佟沛帆的近况,生意上,前景上。
他明人不说暗话:“佟哥,我看见你就冒出一想法,就在刚刚·”他给对方斟茶,这寻常的交往礼仪,在他丁汉白这儿简直是纡尊降贵,“我想办个瓷窑,如果有你等于如虎添翼,怎么样”·佟沛帆问:“你想合伙还是雇我”·丁汉白说:“你有钱就合伙干,没钱就跟我干,等赚了钱一窑扩成两窑,我再盘一个给你。”
他脑筋很快,“不瞒你们,我和慎语搞残品修复,瓷器比重最大,没窑不方便·将来我要开古玩城,每间店要基础铺货,初期我还想做供货商·开了合作再把散户往里拉,就好办多了。”
东西分三六九等,不是每个窑都能全部做到·丁汉白盘算过,他和佟沛帆办瓷窑,对方经验丰富,而纪慎语懂烧制,分工之后天衣无缝·这计划一提,佟沛帆沉吟,说要考虑,考虑就说明动心。
这天底下,哪有乐意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何况还带一个残疾人··纪慎语半晌没言语,他一向知道丁汉白艺高人胆大,没料到经营的头脑也这样灵活,并且还对未来计划安排得这么清楚。
安静的空当,他问房怀清:“师哥,你们暂时住在市里”·房怀清说:“旧房子没收拾出来,这两天在招待所·”·纪慎语点点头:“师父住院了,得空的话去看看吧。”
房怀清还是那死样子:“只怕见到我,他直接就一命呜呼了·”·杯底不轻不重地一磕,纪慎语眼也冷,话也凉:“一命呜呼还是回光返照,反正老头都没多少日子了,如果他这辈子有什么遗憾,你必定是其中一个,去认个错,让他能少一个是一个。”
房怀清满不在意地笑,似乎是笑纪慎语多管闲事·纪慎语也不恼,平静地望着对方,直到那笑容殆尽·“住院那天,师父让我看画,教我·”他说,“那幅画真长,是《昼锦堂图并书昼锦堂记》。”
其实周遭有声,可这方突然那么安静··茶已经篦出三泡,烫的变凉,凉又添烫··不知过去多久,房怀清问:“在哪个医院”·天晚才走,丁汉白慢慢开车,心情不错,毕竟得了物件儿又提了合作。
纪慎语有些蔫儿,许久过去,自言自语道:“梁师父真的快死了·”·丁汉白说:“是,大夫都没办法·”·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回忆,当初纪芳许也是这样,一点办法都没有,还好有他和师母相送。
他轻轻叹息,将郁结之气呼出,松快地说:“我要送走梁师父了,幸亏他遇见我,不然孤零零的·”·丁汉白问:“难过吗”·纪慎语答:“我又不是铁蛋一颗,当然会难过。
但比起难过,其实更欣慰,我跟老头遇见,我学了本事,他有人照顾送终,这是上天垂怜两全其美的结局·”·丁汉白认同道:“没错,人都是要死的·夫妻也好,兄弟也好,死的那个舍不得,留的那个放不下,最痛苦了。
依我说,最后一面把想说的话说完,再喊一声名姓,就潇潇洒洒地去吧·”·纪慎语说:“留下的那个还喘着气,想对方了怎么办”·丁汉白又道:“没遇见之前不也自己照过吗就好好过,想了就看看照片旧物,想想以前一起的生活,哭或者笑,都无妨。”
纪慎语倏地转过脸来:“师哥,我要你的照片,要好多好多张·”·那模样有些忐忑,还有些像恍然大悟·丁汉白应了,掉头疾驰,在街上四处寻找,整个区都被他跑遍,最终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照相馆。
他们两个穿着衬衫并肩而坐,在这冬天,在这相遇后的第一个新年拍下张合影··丁汉白说:“以后每年春节都拍一张,在背面注上年份·”·纪慎语应道:“咱们给师父师母也拍,以后要是有了徒弟,给徒弟也拍。”
如此说着上了车,尾气灰白,远了·归家,纪慎语卧在书房飘窗上撒癔症,攥着相片和丁汉白送他的玉佩,等丁汉白进来寻他,他略带悲伤地一笑··“师哥,要是老纪能看看你就好了。”
丁汉白一凛:“那多吓人啊……”·纪慎语笑歪,拧着身体捶床:“我想让他知道我跟你好了,我找了个英俊倜傥的·”待丁汉白坐到边上,他凑过去,“师哥,梁师父和张师父都六七十了,连生死都参透不在乎了。
等五十年后,六十年后,你也看淡一切,那还会像现在一样喜欢我吗”·丁汉白故意说:“我哪儿知道,我现在才二十·”·纪慎语骂道:“二十怎么二十就哄着师弟跟你好,亲嘴上床,你哪样没做弄我的时候心肝宝贝轮着叫,穿着裤子就什么都不答应”·丁汉白差点脱裤子:“我都答应,行吗别说五六十年后我还喜欢你,我跟王八似的,活他个一千年,一直都喜欢你。”
纪慎语转怒为喜,找了事儿,一点点拱到丁汉白怀里·搭住丁汉白的肩膀,他靠近低声:“师哥,我想香你一口·”·他把丁汉白弄得脸红了,在昏黄灯光下,白玉红成了鸡血石。
他仰面凑上去,蜻蜓点水亲一下脸颊,再然后亲到鼻尖……他一早觉得这鼻子又挺又高,有些凶相··丁汉白被点了- xue -,不敢动,直待到嘴唇一热。
纪慎语轻轻地吻他,主动地,温柔地,不似他那种流氓急色,却也勾缠出了声音·“师哥……”纪慎语叫他,字句含糊,黏腻得他骨头一酥。
窗外烟花阵阵,他的舌尖都叫这师弟吮得发麻··那一刻丁汉白全懂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那能怪周幽王傻蛋吗全怪褒姒妖精唇齿分开,他将纪慎语按在怀里,生怕这发了浪东西跑出去祸害。
“新年快乐·”怀里人说··丁汉白想,快乐什么,简直登了极乐··第47章 房怀清弱弱骂了句“变态”··梁鹤乘的病危通知书下来了, 意料之中, 师徒俩都无比平静,仿佛那薄纸一张不是预告死亡, 只是份普通的晨报。
纪慎语削苹果, 眼不抬眉不挑地削, 用惯了刻刀,这水果刀觉得钝·梁鹤乘平躺着, 一头枯发鸟窝似的, 说:“给我理理发吧·”·纪慎语“嗯”一声,手上没停。
梁鹤乘又说:“换身衣裳, 要黑缎袄·”·纪慎语应:“我下午回去拿·”·梁鹤乘小声:“倒不必那么急, 一时三刻应该还死不了。”
纪慎语稍稍一顿, 随后削得更快,果皮削完削果肉,一层层叫他折磨得分崩离析·换身衣裳死不了这是差遣他拿寿衣,暗示他是时候准备后事。
三句话, 险些断了梁鹤乘薄弱的呼吸, 停顿许久:“别削了, 难不成还能削出花儿来”·纪慎语淡眉一拧,腕子来回挣动,捏着苹果,数秒便削出一朵茉莉花。
削完了,果皮果屑掉了一地,他总算抬头, 直愣愣地看着梁鹤乘··“师父,你不用- cao -心·”纪慎语说,“你不是没人管的老头,是有徒弟的,后事我会准备好,一定办得体面又妥当。”
日薄西山,活着的人尽心相送,送完再迎接往后的太阳··师徒俩一时无言,忽然病房外来一人,黑衣服,苍白的脸,是房怀清·门推开,房怀清走进却不走近,立着,凝视床上的老头。
梁鹤乘浊目微睁,以为花了眼睛,许久才确认这不是梦里光景,而是他恩断义绝的徒弟·目光下移,他使劲窥探房怀清的衣袖,迫切地想知道那双手究竟还在不在·纪慎语故意道:“空着手就来了。”
房怀清说:“也不差那二斤水果,况且,我也没手拿来·”·那污浊的老眼霎时一黑,什么希望都灭了,梁鹤乘粗喘着气,胀大的肚腹令他翻身不得。
“没手了……”他念叨,继而小声地嘟囔,再然后更小声地嗫嚅,“没手了……不中用了·”·房怀清终于徐徐靠近,他不打算讲述遭遇,做的孽,尝的果,他都不打算说。
老头病危,他救不了,也放不下,因此只是来看一眼··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再道个歉··挪步至床边,房怀清就地一跪,鼻尖萦绕着药味儿,视线正对上老头枯黄的脸。
他嘴唇张合,无奈地苦笑:“我还能叫么”·梁鹤乘悲痛捶床:“那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房怀清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红红的聚在眼角处,变成两股水儿,淌下来滴在床单上。
“师父·”他气若游丝,“师父,我不肖·”·梁鹤乘瞥来目光,含恨带怒·昨日的背叛历历在目,他肝胆欲裂,那瘤子给他的痛都不及这混账。
背信弃义,贪婪侵脑,倘若真换来富贵风光也就算了……可这算什么身败名裂,赔上一双手·老头打不动、骂不出,这半死之身连怒火滔天都禁受不住。
纪慎语扑来为他顺气,舀着温水为他灌缝儿,他挣扎半坐,呼出一字——手··房怀清再绷不住,那冷脸顿时卸去,呜鸣啼哭·他倾身趴在床边,空荡的袖口被梁鹤乘一把攥住,死死地,又蓦地松开。
梁鹤乘那六指儿往他袖口钻,他定着不敢躲,任对方碰他的腕口··粗粝的疤,画人画仙画名山大川的手没了,只剩粗粝的疤·纪慎语跟着心酸,又在那哭嚎中跟着掉泪。
普通人尚且无法接受身落残疾,何况是手艺人·一双有着天大本事的妙手,能描金勾银,能烧瓷制陶,结果剁了,烂了,埋了··房怀清悲恸一磕,赶在恩师含恨而终之前认了错。
纪慎语在这边让梁鹤乘了却心愿,丁汉白在那边和佟沛帆日夜奔走·是夜,二人在街口碰上,并行至大门口,齐齐往门槛上一坐··大红灯笼高高挂,哪怕乱世都显得太平。
丁汉白搂住纪慎语的肩,说:“今天和佟哥去了趟潼村,决心还用那旧窑,再扩建一些,伙计还从村民里面招·”·纪慎语问:“那还算顺利,你为什么愁眉不展的”·丁汉白说:“佟哥只口头答应合伙,还没落实到一纸合同上,而你那野师哥似乎不情愿,我怕连带佟哥生出什么变故。”
纪慎语沉默片刻,凑到丁汉白耳边哄:“那野师哥乐意与否应该不要紧吧,他总不能耽误别人的事业前程·亲师哥,明天去潼村我帮你问问·”·仗着四下无人,他几乎扑到丁汉白身上。
丁汉白搂住他,啄一口,手伸入衣领中捏他后颈,问:“这回去潼村还学车么还撒癔症踩河里么”·往事浮起,纪慎语反唇相讥:“那我要是再踩河里,给我擦脚的外套你还扔吗”·丁汉白说:“扔啊。”
说完起身就跑·纪慎语穷追不舍,扔嫌他脚脏那晚扛着他的腿,让他踩着肩,恨不得脚腕都给他吮出朵花儿来。
影壁长廊,穿屋过院,这冤家仗着身高腿长溜得没影儿,他一进拱门被一把抱起,晃着,笑着,在黑洞洞的院子闹一出大好时光··严格来说,纪慎语未到十七,可已经叫丁汉白吃了肉、唆了骨,从头到脚由里到外没一处侥幸,全被压瓷实了欺负个透。
丁汉白自认不是正人君子,可撞上纪慎语的眼睛,撞上纪慎语的一身细皮嫩肉,他连轻佻浪荡也要认了··欢纵半宿,第二天去潼村,纪慎语躺在后排酣睡一路,稍有颠簸都要娇气得低吟半晌。
·那瓷窑已经收拾得改头换面,算不上里外一新,也是有模有样了·停车熄火,丁汉白说:“我带了合同,一会儿你把房怀清支开,我单独和佟哥谈。”
纪慎语缓缓坐起:“我带了一包开心果,大不了我给他嗑果仁儿·”·丁汉白哭笑不得,合着就这么一招·纪慎语没多言,下车直奔火膛参观,以后烧瓷就要在这儿,他终于能做瓷器了。
等佟沛帆和房怀清一到,丁汉白与佟沛帆去看扩建处的情况,纪慎语和房怀清钻进了办公室·这一屋狭窄,二人隔桌而坐,依旧生分得像陌生人··纪慎语说:“师哥,这潼窑落成指日可待了,正好佟哥在村里有房子,你们也省得再颠簸。”
房怀清道:“落成是你师哥的事儿,跟佟沛帆没关系,他没签字也没按手印·就算他签了,那和我也没关系,算不得一条绳上的蚂蚱··纪慎语琢磨片刻,问:“师哥,你很懂石头”得到否定答案,他有些不解。
佟沛帆近年倒腾石头,房怀清不懂,那二人就毫无合作关系,既无合作,又无生存的能力,佟沛帆为什么悉心照顾房怀清,还要听房怀清的意见··他说:“师哥,也许你和佟哥交情深,他现在照料你让你生活无忧,可以后佟哥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他就无法顾及你了。”
他明白,房怀清过去没少来这瓷窑,一双手肯定也出过许多宝器,现如今废了,因此不愿触景伤情··“到时候你一个人要怎么办”他说,“让佟哥和我师哥合伙,你也在这儿帮忙,起码赚的钱能让你好好生活。”
房怀清反问:“你师哥自己也能办成,烧瓷的门道你更精通,何必非巴着我们·”·纪慎语答:“实不相瞒,办窑只是一部分,我师哥要做的远不止这些,他的主要精力更不能搁在这上头。”
房怀清没有接话,凝视着纪慎语不动,许久漾开嘴角- yin -森森地笑了·“师弟,你一边游说一边拖时间,累不累”他一顿,声音都显得缥缈,“你那师哥已经拿着合同给佟沛帆签了吧用不着这样,乐不乐意是我的事儿,他有手有脚怎么会被我这个残废干预。”
咣当一声门被破开,佟沛帆拿着一纸合同进来,甲方盖着丁汉白的章,而乙方还未签字·他走到房怀清身边蹲下,看人的眼神像是兴师问罪··“你混账。”
他说·他都听见了··丁汉白也进来,这不宽敞的办公室顿显逼仄·他将门一关,道:“你们非亲非故,一个逃命投奔,一个就敢收留照顾。
搭救、养活,连前程都要听听意见·佟哥,你观音转世啊”·房怀清投来目光:“你比这师弟直白多了,还想说什么”·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又道:“佟哥,你这个岁数仍不谈婚娶,也不要儿女,不着急吗”·这话看似隐晦,实则明晃晃地暗示什么,纪慎语惊愕地看向丁汉白,看完又转去看那二人。
看来看去,脑袋扭得像拨浪鼓··佟沛帆说:“这混账怀不上,我有什么办法·”·这话如同外面小孩儿砸的摔炮,嘭的一声炸裂开来·房怀清苍白的脸颊涨成红色,身体都不禁一抖。
倒在血泊里只是疼,这会儿是被扒光示众,钉在了耻辱柱上··纪慎语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哪儿能想到这二人是这种关系,僵硬着给不出任何反应·丁汉白走近拉他,将他带出去,离开窑内,直走到小河边。
办公室里,佟沛帆伸手摸房怀清的脸,烫的,细腻的,叫他收不回手·房怀清睫毛颤动,冷笑着哭:“就算是卖屁股的,恩客还赏片遮羞布呢,你可真够无情。”
佟沛帆跟着笑:“我无情我担着风险接下你,吃饭喝水喂着,穿衣洗漱伺候着,我无情你这残废的身子任我折腾,可哪一次你没舒坦春天里的猫儿都没你能叫”·房怀清弱弱骂了句“变态”。
佟沛帆认:“我这个变态吊死在你这棵树上了·”他将合同放在房怀清腿上,“以后我看着这窑,你愿意来就跟着我,不愿意就在家等我下班·”·房怀清一双赤目:“我来了对上他们两个,让他们笑话我被你干”·这是同意了签字,佟沛帆掏笔签名,起身凑到对方耳边,心满意足地说:“丁汉白和你那师弟也是暗度陈仓,谁也甭笑话谁。”
暗度陈仓的两个人在小河边吹风,涟漪波动不停,纪慎语愈发心烦意乱·一扭头,对上丁汉白悠哉的神情,他问:“你怎么那么开心”·丁汉白敞开天窗说亮话:“天下八卦数爱恨私情吸引人,再加上闺帷之乐,多有趣儿。”
再说了,小河边,小树林,这种自带暗示气氛的地方,叫他只能幻想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春光物候,自然开心··等到回去四人对上,两个若无其事,两个脸面通红,谁害臊、谁不要脸,简直一目了然。
合作就此达成,大年初八,上班的人假期结束,这潼窑也正式落成运作··可福无双至,梁鹤乘已经命悬一线··医院病房,纪慎语取来了黑缎袄与新棉裤,一一给梁鹤乘换上,而对方那脚已经肿得穿不上鞋,只能露着。
丁汉白候在旁边,不住朝门口望,他通知了张斯年,但张斯年没来··“师父,吃一口·”纪慎语端着碗汤圆,他明白老头等不到元宵节了··梁鹤乘艰难地吃下一点,皮肉干枯地说:“小房子……”他听闻合伙的事儿,叮嘱,“你要留心防范,他要是故态复萌,别伤了你。”
纪慎语点头:“师父,我知道·”·梁鹤乘又说:“家里的物件儿销毁或者卖掉,你要是惦着我,就留一两件搁着,其他都处理干净·”费尽心力造的,他却如弃敝屣,“徒弟最怕的是什么,是活在师父的影儿里,你没了我不是没了助力,是到了独当一面的时机。”
生命的最后一刻,师父考虑的全是徒弟··纪慎语刚才还镇定,此刻鼻子一酸绷不住了··“三百六十行,每一行要学的东西统共那么些,要想专而精,必须自己不断练习探索。
你……你成大器只是时间问题·”梁鹤乘没劲儿了,木着眼睛一动不动··空气都凝滞起来,无人吭声··分秒滴答,濒死的和送行的僵持着。
·丁汉白说:“珍珠,让梁师父好好走吧·”·纪慎语倾身凑到梁鹤乘耳边,稳着声线背出要领:“器要端,釉要匀……”·老头呼噜续上一口气,缓缓闭目,念叨着——器要端,釉要匀,色要正,款要究……这一辈子钻研的本事伴他到生命最后,声音渐低,再无生息。
纪慎语连夜将梁鹤乘的遗体带回淼安巷子,挂上白幡,张罗一场丧事·两天守灵,期间来了些街坊吊唁,但也只有些街坊而已··第三天一早出殡,棺材还没抬,先运出一三轮车古董花瓶。
街坊立在巷中围观,窃窃私语,一车,两车,待三车拉完,暗中惊呼都变成高声惊叹··丁汉白说:“还剩着些,你留着吧·”·纪慎语绑着孝布,点点头,随后举起喝水的粉彩碗,摔碎请盆。
大家伙帮着抬棺,出巷子后准备上殡仪车,众人围观,这时似有骚动··“借光借光……都让开”·人群豁开一道口子,张斯年抱着旧包冲出,一眼瞄中那乌木棺材。
他走近些许,当着那么多人的眼睛,高呼一声——六指儿·纪慎语扶着棺:“师父,瞎眼张来了·”·众人新奇惊讶,不知这是亲朋还是仇敌,张斯年环顾一圈,瞧见那三车器玩,喊道:“——六指儿你就这么走了,我以后跟谁斗技”·他突然大笑:“你这辈子造了多少物件儿,全他妈是假的。
要走了,今天我给你添几件真的带不去天上,塞不进地底,你兹当听个响儿吧”·张斯年从旧包掏出一件花瓶,不待人看清便猛砸向地面,瓷片飞溅响响亮亮。
丁汉白高声报名:“金彩皮球花赏瓶”·张斯年又摔一个,丁汉白继续:“青花八方缠枝碗”·这一股脑砸了三四件,遍地碎瓷,价值数十万。
张斯年祭出珍藏给这六指儿,给这分不出高低的唯一对手·砸完,将旧包拉好,转身便走··他如同戏台上的疯子,任周遭不明情况的傻子揣测·他想,他这把亏了,姓梁的先死一步,等他撒手人寰的时候,除了徒弟,谁还来送他·谁也不配·殡仪车缓缓串街,行至街口便头也不回地奔了火葬场。
半天的工夫,尘归尘,土归土,纪慎语料理完一切累极了,与丁汉白到家时一头栽在床上··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他又爬到窗边,推窗瞧一眼天空。
丁汉白傍在身后:“梁师父的六指儿总是支棱着,比别的指头软·”·纪慎语恍惚:“你摸过”·丁汉白说:“那晚你在他床边哭,他伸手给我,我摸到了。”
那伸来的手中藏着张纸条,卷了几褶,笔迹斑驳·丁汉白环绕纪慎语,双手举到前方,轻轻展开,衬着天空露出八字遗言··——善待我徒,不胜感激。
他乘着白鹤,了无心愿地去了··作者有话要说:梁鹤乘:姓张的,老子死一下你都要出风头,又输了·第48章 你知不知道检点·丁延寿隐隐觉得不对, 玉销记已经开张, 可那叫嚣整改的亲儿子日日不见踪影,也不知成天瞎跑去哪儿, 弄得车一层灰尘。
纪慎语一早感受到师父的低气压, 于是稳妥地干活儿, 生怕惹火上身·然而仍没躲过,丁延寿问:“慎语, 你师哥最近忙什么呢”·纪慎语说:“我也不清楚……师父, 这个荔枝盒我快雕好了,打孔吗”·丁延寿不吃这套:“又转移话题, 你就替他瞒着吧, 什么时候跟他那么亲了。”
一句牢骚话而已, 纪慎语却汗毛直立,小心翼翼瞥一眼对方,生怕对方话中有话·他太心虚了,虚得手上险些失掉准头, 赶忙躲入后堂··如此一天, 丁汉白始终没露面, 傍晚归家,汽车倒是洗刷得很干净。
他四处奔波,瓷窑刚办上,他这老板当然要拉拉生意,狂妄地长大,这些天把二十年的笑脸都陪够了··他累坏了, 在外当了孙子,回家当然想做做少爷·进院就嚷嚷着吃这吃那,结果一迈入客厅,丁延寿端坐在圈椅上,饭桌空着,他那助纣为虐的妈递上了鸡毛掸子。
丁汉白大惊失色:“拿那玩意儿干吗”·丁延寿盯着他:“给你松松筋骨·”·丁汉白看向姜漱柳:“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你给刽子手递刀,要你亲儿子的命”·丁家向来没有慈母多败儿,姜漱柳淡淡地说:“养你这么大,吃穿用都给你最好的,整条街都没比你更任- xing -妄为的。
辞了职去店里,不求你重振家业,就让你听话负责,不过分吧”·还没来得及回答,丁汉白肩膀一痛,挨了一掸子·那缠铁丝的长柄可媲美定海神针,钢筋铁骨都能打得分崩离析。
丁延寿鲜少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那气势,那力度,像是捉贼拿了赃,什么罪证都已板上钉钉··丁汉白咬牙挨着,不解释,只一味扮可怜··他一面办了瓷窑,怎能不闻不问。
一面又大肆收敛破损残品,脚不沾地地跑遍全市古玩市场,以后近到周边省市,远至全国,他都要跑一遍··玉销记的生意比从前好,那巴林石的单子攒了好几张还没动手,他的确理亏。
想着这些,他觉得挨打不冤,并渐渐忽略了身上的痛楚·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叫他回神··“师哥”·纪慎语回来就被姜廷恩缠住,问东问西,问不完的蠢笨话。
天黑,他要去大门口瞧一眼,谁知一进前院就听见上家法的动静··他直直地往丁汉白身上扑,以前胆怯,如今勇敢:“师父,别打师哥了”·丁延寿吼他:“你闪开,这儿没你的事儿”·纪慎语就不走,一股子见义勇为的劲儿,丁延寿靠近一步将他推开,扬起掸子又是一下。
他还扑,正好挡下一棒,那痛麻滋味儿,害他高声叫了一嗓子··丁汉白立刻急了,冲自己亲爹吼:“你会不会打打人都能打错”他钳制住纪慎语朝外推,推出客厅将门一关,落了锁,转身脱掉毛衣与衬衫。
光着膀子,他单腿跪地任丁延寿发泄,胸膛双肩,肚腹劲腰,那两条胳膊都打成了花臂·姜漱柳不忍心看,却一句没劝,倒是纪慎语在门外闹得厉害,喊着,拦着,门板都要砸坏。
许久,屋内动静总算停了,纪慎语手掌通红,哑着嗓子问:“师哥,师哥你怎么样”·丁汉白满头大汗,高声挑衅:“——爽得很”·长柄隐隐歪斜,丁延寿坐回圈椅,淡然地喝了杯茶。
从这败家子出生,打过的次数早算不清楚,但第一回 脱光挨着肉打·他也舍不得,可只能硬着头皮动手··他不傻,能察觉到丁汉白在做些什么,他真怕这儿子与他背道而驰,拉都拉不住。
“疼不疼”丁延寿不想问,可忍不住··丁汉白这会儿嘴甜:“亲爹打的,打死也不疼·”晃悠立起,凑到桌前将茶斟满,“爸,我最近表现不好,你别跟我置气,我伤筋动骨没什么,把你身体气坏了怎么办。”
丁延寿冷哼一声,他避着筋骨打的,皮肉都没打坏,这孙子挨了揍还装模作样·不止装模作样,一米八几的个子还要扮弱柳扶风,丁汉白蓄着鼻音恶心人:“妈……有没有饭吃啊,我饿死了。”
哪用得着姜漱柳忙活,门外头那个心疼得直抽抽,一开门挽袖子就冲入厨房·没什么菜,云腿小黄瓜,半截玉米碾成粒,打鸡蛋做了盆炒饭··丁汉白套着衬衫吃,那二老走了,只有纪慎语守着他。
他问:“这是正宗的扬州炒饭么”·纪慎语说:“扬州人炒的,你说正不正宗”·丁汉白又来:“扬州人怎么不给煮个汤,多干啊。”
纪慎语骂:“师父打那么重,把你打得开胃了吧”他一脸苦相,不知道丁汉白得有多疼,偏生这人还一副浑蛋样子·骂完,乖乖地嘱咐:“汤慢,你去看着电视等。”
丁汉白痛意四散,端着一盆炒饭转移到沙发上,演的什么没在意,只想象着以后自己当家,谁还敢打他他天天回来当大爷,吃着正宗的扬州炒饭,吃完抱着正宗的扬州男人春宵一夜。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客厅的灯如此亮着,姜漱柳放心不下,敛了几盒药拿来·好啊,那挨了打的靠着沙发呼噜呼噜吃,厨房里还阵阵飘香·她一瞧,惊道:“慎语,大晚上你熬鱼汤”·纪慎语守着锅:“师哥想喝汤,我看就剩一条鱼了。”
姜漱柳问:“他要是想吃蟠桃,难道你上王母娘娘那儿给他摘吗”·受了伤当然要补补,可纪慎语不好意思辩解,更不好意思表态。
他上不去王母娘娘那儿摘蟠桃,但一定会毛桃油桃水蜜桃,把能找的凑它个一箩筐··及至深夜,丁汉白喝了鱼汤心满意足,一挨床如躺针板,翻来覆去,像张大饼般来回地烙。
其实也没那么痛,他脱衣服那招叫釜底抽薪,算准了他爸不忍下手狠厉··但关心则乱,纪慎语里里外外地进出,仿佛丁延寿是后爸,他才是亲爹··这一夜,这一大家子人,除了丁汉白谁都没有睡好。
二位父母嘴硬心软,心疼儿子半宿;其他徒弟自危,生怕哪天蹈了覆辙;纪慎语更别提,醒来数十次看丁汉白的情况,门口小毯子都要被他踏烂··偏逢老天爷通人- xing -,没一人心情明朗,一夜过去天也- yin -了。
丁汉白卧床看乌云,支棱开手臂,瞧着傻乎乎的·没办法,第二天皮肉肿得最厉害,关节弯折痛不堪忍·他听见脚步声喊道:“珍珠,过来”·纪慎语出现在门口,海军外套白衬衫,脚上一双白球鞋,青春洋溢。
他探进来:“我赶着去店里,怎么了”·丁汉白气道:“我都残废了,你还去店里人家佟沛帆是怎么照顾残疾人的,你能不能学学”·纪慎语说:“你欠下的单子都能糊墙了,我去给你出活儿,不知好歹。”
他想去吗他恨不得黏在床边守着这人,可那只会让师父更不满意·再说了,两口子总要有一个干活儿养家嘛·临走,他说:“我叫姜廷恩陪你。”
不待他叫,商敏汝一家上门拜访,今儿是十五,这两家人向来一起过元宵节·纪慎语酸溜溜地说:“这下不用叫了,你青梅竹马的好姐姐来,哪还用别人陪。”
丁汉白辩解:“你都说是好姐姐了,甭醋了吧·”·纪慎语头一回噘嘴,还咬着牙:“别人不是西门庆,可我却是出门卖烧饼的武大郎,你就是没良心的潘金莲敞着睡袍给谁看呢,你知不知道检点”·丁汉白发懵,哄着:“我错了,我该被浸猪笼。”
“呆着吧你”纪慎语恨恨地说,跑走了··这一天着实不好过,丁金莲紧了紧睡袍,甚至将被子拉高至胸口,紧捂着,决心遵从三纲五常。
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他看纪慎语是山西老陈醋做的··醋得他一身疼痛变成酥麻,唯独心口犯痒··那一坛成精的陈醋埋头在玉销记苦干,今天只有他来,前厅后堂都要兼顾。
手没停,青玉的瑞兽水滴和黄玉狗,款识有要求,仿古做旧样样都不能少··纪慎语替丁汉白还了一天债,午饭拖到下午才吃·一碟炝土豆丝,半碟小芹菜,二两白米饭,没吃几口瞧见家里的车开来。
丁延寿左手拎餐盒,右手攥一只糖葫芦,步伐款款进了门,和蔼可亲地笑··纪慎语握着筷子,也跟着笑··丁延寿说:“把你那堆鸟食挪开,我给你带了三菜一汤,还有点心。”
菜当然是好菜,点心更是没见过的,“老商给汉白带的黑糖蛋糕,齁儿甜,你尝尝·”·那一包包的八宝糖没断过,在加上眼前这蛋糕,纪慎语问:“师父,师哥是不是嗜甜”·丁延寿想到十几年前,嗜甜的小孩儿多,可丁汉白那么难缠的却少有。
糖罐子搁柜顶都没用,逼得人想搁房顶上,尔和可愈,廷恩采薇,哪个都哭着告过状,无一例外是被丁汉白抢了糖··纪慎语早上还骂对方潘金莲,这会儿吃着蛋糕幻想丁汉白的儿时模样,笑得憨态可掬。
打烊前,他将雕好的两小件给丁延寿过目,顺便为丁汉白美言,还得寸进尺地想干预家法条例··丁延寿好笑地说:“昨天为他急成那样,现在又啰啰嗦嗦,他那臭脾气倒招你喜欢。”·这“喜欢”二字入耳,好比鱼雷入水,纪慎语把心脏从嗓子眼儿咽回去,说:“师哥人很好,手艺更好。”
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战战兢兢··好在丁延寿没多说,反身关上库门,捏着最小的铜钥匙去开锁,让那几块极品玉见了光·纪慎语屏息靠近,顶上乘的凝脂白玉,没雕琢就叫他一见倾心。
·丁延寿说:“市里的新书记上任,其他同僚要一起送上任礼·”·纪慎语问:“师父,那你要雕什么”·丁延寿笑看他:“独占鳌头摆件,我管正面,你管背面。”
外面雨落下来,丁汉白就这么躺卧一天,透过四方窗望见一院潮- shi -·他甚少伤春悲秋,此刻无聊得想吟一首《声声慢》·“……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情绪刚刚到位,院里一阵踩水的轻快脚步,他的武大郎回来了·纪慎语伞都不打,- shi -着发梢撞开门,眼睛亮得像三更半夜的灯·丁汉白裹紧被子,确认自己足够检点,试探道:“先生下班了”·纪慎语屁股挨床:“师父要我与他合雕极品玉,雕独占鳌头”他伸手想碰碰丁汉白,思及伤处压下冲动,凑近又用头发蹭对方的颈窝。
“大师傅才有资格,我是不是能当大师傅了”他低喃,梦话似的,“师哥,我要去路口给老纪烧纸,告诉他我能和师父一起雕极品玉了。”
丁汉白说:“等晴天了,我陪你一起去·”他忍痛抬手,抚摸这颗撒娇的脑袋,“晚上在这屋睡,省得你- cao -着心跑来好几趟·”·夜雨不停,关着门窗仍觉烦扰,纪慎语洗完澡给丁汉白擦身上药,晾干时无事可干,便伸手玩儿灯罩的流苏。
一抬眼,他对上丁汉白的目光,四下无人,一时无话,各自的眼神更不懂得避讳,互相看着··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一个黑瞳仁儿,晦暗幽深,一个琥珀色,时常亮得不似凡人。
情人眼里出西施,纪慎语巴巴往上凑,被丁金莲迷了心智·这时院里一嗓子传来,姜廷恩喊他去吃宵夜,刚出锅的汤圆··他装没听见·姜廷恩还喊,吃什么馅儿的。
他执意要先亲了再说·姜廷恩到达门外,吃几个呀··他一把捧住丁汉白的脸·姜廷恩推门,大力推荐黑芝麻的··门开了,纪慎语正襟危坐,没窃了玉,没偷了香,反倒红了脸。
仿佛在旁人的眼皮底下私会,刺激又害怕·他与姜廷恩离开,吃三个汤圆,端四个回来,应了和丁汉白的情况——不三不四··丁汉白吃着,纪慎语又伸手玩儿那流苏。
吃完,身上的药早干透了,丁汉白也忍够了·他穿睡袍都要人伺候,待纪慎语给他绑腰带时一把按住,说: “我又没死,玩儿穗子不如玩儿我·”·这疯话没头没脑,纪慎语被捉着手往下挪,烫的,烫得他一颤。
他脸面顿红:“你这一身的伤,胸腹肩膀全肿着,怎么还能有那个心思……”·丁汉白说:“我一个巴掌拍不响,谁之前魔怔地盯着我,谁捧着我的脸一副痴态再说,那玩意儿又不长肩膀上,再再说,我不是潘金莲吗我就燥热难捱,我就欲火焚身。”
纪慎语蜷着手,睁不开躲不掉·这叫他怎么办主动跨上去快活吗……他难堪地推辞:“我还没十七,来过两回也就算了,不能这样索求无度……”·丁汉白搂他至身前:“春天一到不就十七了过去的人十七岁都当爹了。”
大手伸入人家睡衣里,抚摸着,揉捏着,“这阵子哪儿碰过你我把子子孙孙都给你,也叫你当爹好不好”·浑话一句接一句,纪慎语毫无招架之力,就亮着一盏灯,他被架上大腿,被稳稳地抱住。
雨水更急,树上鸟窝藏着温暖,两只喜鹊傍在一处,啄着,勾着脚,羽毛- shi -了便振翅抖动·还有那富贵竹,那玫瑰丁香,都被摧残得可怜兮兮··纪慎语伏在丁汉白的肩头,心中大骂浑蛋王八蛋,可到了紧要关头却急切低喊:“小心伤啊”一口热气呼出,他半合眼睛望着台灯,好好的玩儿什么流苏·又瞄到盛汤圆的碗,元宵节就这样过完了……·他陡然一个激灵,明天竟然开学·夜半,纪慎语呼呼大睡,丁汉白披衣补了通宵作业。
你为我雕黄玉狗,我为你写数学题,可真他妈的天生一对,金玉良缘·第49章 老纪,看看我现在的好爸爸·人活着必须讲究轻重缓急, 对手艺人而言, 学艺出活儿最要紧。
纪慎语就是如此,开学后不晨读, 反而每天早起扔石子, 以此加强手部力量和准头··丁汉白不堪其扰, 被叮叮当当的噪声惊了梦,开门一瞧, 廊下系着一排碎瓷片, 编钟似的。
定睛,原来还是他那堆海洋出水的残片··他说:“劲儿挺大了, 不用练了·”·纪慎语确认:“真的”·丁汉白说:“抓得我一礼拜不见好, 入骨三分。”
三两句就能没个正经, 纪慎语再不搭腔·他要和丁延寿合雕极品玉,五个师兄弟,就算没有丁汉白也还有二三四,师父信任他, 他必须圆满完成任务··动手那天, 丁延寿将五个徒弟全叫去玉销记, 工具料子摆好,吩咐纪慎语画图。
其他人坐成一排围观,噤着声,盯紧每一笔线条··丁延寿说:“慎语跟我学艺的时间最短,年纪也最小,但这回我选他来跟我雕这大单·”一顿, 瞧一眼纪慎语的画,“未防你们谁心里不服,所以叫你们来看着,画图、勾线、出胚,直到最后抛光打磨,看看他当不当得起。”
纪慎语压力倍增,抿唇蹙眉,神思全聚在笔尖·他脑中空白无物,只有“独占鳌头”的设计,落实到笔上,逐渐将白宣填满··四人目不转睛地看,姜廷恩耐不住,小声问:“大哥,为什么不叫你来雕”·丁汉白故意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哪儿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啊。”
他瞄一眼丁延寿,这大老板一方面赏识纪慎语,一方面是刺激他呢·那一顿家法只是伤身,这是要他的心也警醒起来,告诉他,玉销记没了他也行,别那么肆无忌惮。
画完勾线,一上午匆匆而过,纪慎语搁下笔环顾那四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众人无话,没挑剔出半分不好,却也没夸,仿佛夸出来倒显得虚伪··丁汉白对上丁延寿的目光,挑衅道:“去追凤楼包间,我请客。”
大家陆续离开,他上前握纪慎语的手,捏指腹,活动关节,再呼口热气·纪慎语指尖并着心尖麻痒起来,问:“师父这样,你吃味儿吗”·丁汉白说:“对玉销记好,你能开心,我能躲懒,巴不得呢。”
·亏得丁延寿磊落半生,硬是被不肖子逼出这么一招·他这样想,先是明目张胆地偏爱小儿子,以此惹得亲儿子奋进,奈何他算盘打得好,却不知道那两人早黏糊得不分彼此。
这一件独占鳌头公开教学,日日被四个大小伙子围观,纪慎语一开始还浑身不自在,到后面挺胸抬头,将擅长的独门绝技炫了一遍··最后一日,抛了光的摆件儿夺目非常,那玉摸一把能酥掉心肝脾肾。
挪去门厅搁好,不多时挤满人来瞧,好不热闹·纪慎语留在后堂收拾,将雕下的玉石碎料敛在一处,这么好的料子,丢一片碎屑都叫人心疼··他忽然灵机一动,攒好收走,没扔。
回家后直奔书房,翻找一本从扬州带来的旧书,教做首饰的·玉销记的雕件儿繁多,大型中型气势磅礴,最不济也是环佩印章,各个都有分量·可串子很少,手链项链屈指可数,顾客下定,也要排在大件后头。
纪慎语想法萌生,立即落实到行动上,钻进南屋便忙活了半宿·那撮子碎玉,出了三颗椭圆云纹花珠,七八颗小而滚圆的如意珠,还有更小的准备镶嵌戒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他遇上难题,攥着一把珠子奔入书房,把擦洗花瓶的丁汉白吓了一跳。
丁汉白铺排着几件残品,笑意盈盈:“过来瞧瞧·”·纪慎语顾不上,走近摊手:“好不好看”·丁汉白极为自作多情:“送我”·纪慎语笑道:“请教你。”
珠子少,穿金还是穿银,戒指又要如何镶嵌,小问题一堆·他被握住腕子,轻轻一拽,接着膝弯又被一顶··丁汉白动手讲究一气呵成,眨眼工夫纪慎语已经跌坐于大腿上。
他怀抱充实,说:“做首饰没那么简单,你要做一条项链,做成之前要比对无数种样子,然后选择最佳·”·纪慎语很有眼力见儿,噘嘴香一口好师哥,问:“你帮我吗”·丁汉白无力招架,美人计都使了,哪怕做凤冠冕旒也要帮。
答应包办金银材料,又搂着讲了许多,最后才问:“都明白没有明白了就看看我这些东西·”·桌上摆着五六件,别的也就算了,最里面搁着件黑黢黢的瓶子。
纪慎语被掐着腰,伸手够到仔细端详,擦来擦去再刮下曾脏泥,就着灯光瞧瓷器原本的颜色··“茶叶末釉”他微微吃惊,“是真的”·丁汉白说:“真的,请你来修。”
纪慎语心脏绞痛,茶叶末釉珍贵又昂贵,毁成这德行真叫他心痛·“我要铁,这颜色得用铁做呈色剂·”他搁下东西,又拿纸笔,窝在丁汉白怀里边记边说,“底足胎釉那儿是锯齿状,款识- yin -刻,内里飘绿星……得改改釉水配方。”
丁汉白静静听着,懂的,不懂的,听那轻声细语灌进他耳朵·他低声说:“真是宝贝·”·纪慎语嘀咕:“是啊,这个大小,要是完好无损至少值四十万。”
丁汉白摇头:“我说的是你嘛·”·碎玉珠链着实费了不少工夫,这期间纪慎语下课都不休息·一个寒假过去,别的同学走亲戚、回老家,去这儿去那儿。
一问他,雕刻修复造古董,还做起了首饰,极不合群··但他也是虚荣的,去了草原,骑了烈马,美化一番讲出来炫耀··同桌小声凑来,谁谁老家定了亲,春考完就回去摆酒结婚了。
他一愣,旋即想到自己,脸也跟着红,他无法结婚,可恩爱伴侣的事儿他这一寒假全都做了··那爱侣还真靠谱,将他做的一套玉首饰带去三店,云纹花珠伴白金细链,配两枚白金镶玉戒指。
这一套首饰在满厅摆件儿中格外惹眼,不到打烊就被买走了··丁汉白隐隐后悔,他躲丁延寿才去的三店,早知道反响那么好,应该拿去一店显摆显摆·纪慎语晚上得知,开心地去给姜廷恩打电话,游说对方与他一起做首饰。
“可咱们店里很少做,合适吗”姜廷恩犹豫··纪慎语说:“只要东西好自然受欢迎,而且首饰设计麻烦,但做起来比摆件儿简单。”
他捂着听筒费尽口舌,总算哄得姜廷恩答应,随后又去找丁延寿··丁延寿和姜漱柳给院里的野猫洗了澡,俩人正在床上逗猫·纪慎语进门一愣,立即要退出去,他鲜少见夫妻恩爱的日常光景,替师父师母珍惜。
姜漱柳喊他,他又只好进来,傻傻地笑:“师母,我找师父说个事儿·”他坐到床尾,一家三口加一只花纹大猫,脚步声传入,丁汉白来凑成一家四口。
这俩小辈都为正事而来,按照先来后到,纪慎语先说:“师父,我想利用雕下的料子做首饰,避免浪费,还能创收·再者,玉销记中最小件就数印章玉佩什么的,首饰与其价格相当,但市场空白很大。”
丁延寿稀罕道:“你还懂经营”·纪慎语如实答:“师哥分析的·”他克制眼神,只敢用余光偷看那位,“玉石类首饰的专营店不多,商场专柜有一些,我想先做一些看看市场反应,不理想的话就算了……不再耽误时间。”
丁延寿问:“要是理想呢,你有什么打算”·纪慎语说:“如果理想,我希望能开一个首饰展柜·”三店的生意一直不好,与其占着地方却获利不足,不如让给赚钱的东西。
展柜,供不应求的话便占住整个前厅,甚至把整间店专营首饰··“玉销记的手艺是最好的,那玉石饰品渐渐也会是玉销记拔尖·”纪慎语设想,“或者等名气打开后,我们还能跟商场柜台合作,接单供货。”
他说完,屋内一片安静,师父师母对视完看他,师哥抱着猫低笑·他尴尬得紧:“我琢磨远了……有点异想天开·”·丁延寿问:“汉白,你有什么意见”·丁汉白说:“三店半死不活,与其那么待着,不如做一回试验田。”
他还是那么潇洒,“效果好,把功挂他名下,效果不好,赔的钱记我账上·”·他等了半天,这会儿奉上一沓图册,之前接的单子要动手了,一单就画出四五种图样。
出图最多最快,下刀最精最劲,丁延寿这几日的气彻底消散,舒舒坦坦地定下样子··两个出息的儿子汇报完,一并起身离开,姜漱柳喊:“哎,怎么把猫抱走了”·丁汉白说:“借我玩儿一宿,别那么小气。”
·那野猫自打去过小院,尝了好吃好喝,挠烂真丝的枕套也没挨打,便铁了心,定了居,再也不走了,估计逢年过节才回前院看看··半月后,三店正式布上首饰展柜,里面形形色色的玉石首饰都出自纪慎语和姜廷恩。
这俩人跟屁虫似的,成天跟在人家后头撮碎料,恨不得在钻机下面摆个簸箕··没一日得闲,忙完那头,周末泡在瓷窑这头·纪慎语调制釉水,仿制破损瓷片,一股脑弄好许多。
丁汉白与佟沛帆盯活儿,偶尔看一眼那俩师兄弟的独门绝技,看不出门道,只看人也是满足的··午后,还是老地方,丁汉白又教纪慎语开车,这回没撞树上,险些蹿河里。
俩人并坐后排,隔着挡风玻璃欣赏一场日落,回市区时都八点多了··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客厅灯火通明,人齐着··茶水浅淡,已经第四泡了,显然在等他们。
不知好坏,难免惴惴,纪慎语揪住丁汉白的袖子,小声问:“师哥,是不是你倒腾古玩的事儿被师父知道了”·丁汉白说:“我最近天天在店里出活儿,就今天去瓷窑了。”
纪慎语未雨绸缪:“你快假装肚子疼,溜了再说,万一师父又打你怎么办”对方那身筋骨能受得了,他脆弱的心灵可受不了··如此窃窃私语,惹得丁延寿催他们进屋,进去,沙发满着,椅子也满着,这么大阵仗怪唬人的。
纪慎语发觉姜廷恩向他使眼色,欢快的,愉悦的,不像是坏事··丁延寿说:“三店的账本送来了·”·丁汉白顿悟,和首饰有关他大步过去拿账簿翻看,增幅,利润,痛快地说:“这是赚了凑这么多人吓唬谁呢,孩子都不敢邀功了”·纪慎语走到沙发旁,被姜廷恩抱住晃了晃。
丁延寿说:“慎语,你们弄的首饰展柜很不错,要不要扩大,扩多少,你做主看着办·”·稍一停顿,这一家之主灌下杯淡淡的茶,然后轻描淡写地丢下炸弹一颗:“即日起,慎语任玉销记三店的大师傅,店里大事小情他可以自行做主,除了我,别人无权干涉。”
霎时死寂,丁厚康甚至愣着没反应过来,丁汉白也着实吃了一惊·大师傅……这意味着纪慎语瞬间和其他师兄弟分离开来,有了权力,正式开始吃股分红。
纪慎语僵着身子,顾不上看旁人,只盯着丁延寿·他期待吗从摸到铜钥匙那刻就期待·他开心吗恨不能冲去街上烧纸,大喊着告诉纪芳许。
可他也慌、也怕,他得到的太多了,他自认承受不起··数道目光齐发,他震动而焦灼··纪慎语考虑久久,终于给了反应:“师父,我会认真经营三店的,一切以店里的利益为先。”
这意味着答应,他想做大师傅,他要做·他没因年纪资历而推辞半句,他有自信,并且懒得虚伪··纪慎语蹲下,扶丁延寿的膝盖:“但我不吃股、不分红,只领一份工资。”
丁延寿说:“你虽然还小,花不着什么钱可以攒着·”·纪慎语摇摇头:“以后也不要,这辈子我都不会吃股分红,我就要一份工资·”他这句是第二颗炸弹,让众人都大吃一惊。
他说:“家里收留我、养活我,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徒弟目光恳切,这样表态,为的就是让其他兄弟心安·丁延寿明白,暂且答应下来,以后如何再说,他总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子。
深夜散会,纪慎语浑身轻飘飘,要不是被丁汉白拉着,他能踩花圃里··躺上床闭眼,他盼着纪芳许入梦,第一句他就要说——老纪,看看我现在的好爸爸·纪慎语嗤嗤地笑,打着滚儿,埋枕头里,窗台上的野猫叫他笑得直喵呜,骂他没素质,骂他扰猫睡觉。
日出清晨,丁汉白难得早起,蹬着双白球鞋跑去影壁前喂鱼·一小把鱼食撒完,他等到丁延寿出门起床,打招呼:“这几条怎么那么难看”·丁延寿说:“便宜不金贵,省得又被你喂死。”
丁汉白陪他爸出门晨练,沿着街,踢个石子,摘片叶子,多动症一般·“爸·”他说,“姜还是老的辣,你真辣·”·丁延寿瞪他,瞪完得意地哼哼两声。
“你让慎语跟你合雕,我以为是要刺激我,使我有危机感·”丁汉白说,“但你许他做大师傅,我忽然就明白了,你哪是刺激我,你根本就是为了跟我抢人。”
丁延寿说:“慎语有雕刻的本事,也有经营的想法,我不能委屈他·况且,我指望不上你,还不能指望小儿子了”·这话噎人,可丁汉白仿佛就在等这一句。
他立定,说:“我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将来也许会犯什么大错·爸,求你记得,纪慎语他对你真心,对玉销记也用心,无论什么情况发生,冲着我来,别与他计较。”
他哪儿有过这般姿态,眼神中都是切切的恳求··丁延寿古怪地瞧他:“你犯了大错关慎语什么事儿,我干吗跟人家计较”·丁汉白当然没说,他跑远了。
小时候他总追在丁延寿后头,可现在丁延寿追不上他了,他忽然觉得难过·可世间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许多事注定要辜负一个,只看是否值得··晨练完回家,他推门叫纪慎语起床,走到床边正对上纪慎语睁眼。
“我梦见我爸了·”纪慎语轻声道··丁汉白在床边坐下,料想对方一定在梦里倾诉许多,雕极品玉,没荒废作伪的手艺,当大师傅……对方骨碌起来抱住他,那身体很热。
纪慎语却喃喃:“我告诉他,我爱上丁汉白了·”·有名有姓地告诉了纪芳许,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他离开扬州,他过得很好,他摊上的万千福报都未提,单单拎出来此事郑重一告——他爱上丁汉白了。
丁汉白脑中轰鸣,什么都值了··作者有话要说:纪芳许决定给丁延寿托梦:老丁,你可长点心吧·第50章 你疯啦·开春, 玉销记的要紧事就是筹备上新, 鸡血田黄,青玉白玉, 从料子到尺寸, 再从风格到价格, 要一丝不苟地算好、定好。
丁汉白受爱情滋润,转了- xing -, 工作勤勤恳恳·他通宵达旦出了名目表格, 一早给伙计们开会,顶着眼下乌青还去二店转了一趟··总算归家, 熄火下车撞见姜廷恩。
他烦道:“你怎么又来了”·姜廷恩委屈道:“快春考了, 我来找纪珍珠一起复习·”·丁汉白说:“纪珍珠是你叫的让你叫姜黄花梨, 你乐意”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末了一开后备箱,“把东西搬南屋,稳当着点儿。”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里面搁着巴林鸡血, 上乘的大红袍, 春季最牛气的款就它了·丁汉白累得够呛, 要补个觉再动手,补觉之前还得腆着脸去讨碗饭吃。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家里的第二顶梁柱,缠着妈要这要那·姜漱柳嘴里骂着,手上忙不停地准备,之前那通家法, 最近的认真工作,丁汉白又从不肖子上升为了心肝肉。
小炒牛里脊、烫鲜蘑、麻油拌冰草、二薯粥,丁汉白一人坐在桌前细嚼慢咽,饱了,舒坦了,回小院后倒头就睡·刚躺下又爬起来,谈个恋爱- cao -不完的心··隔壁门扉半掩,他班主任似的立在外面,瞄、睨、瞥、觑,变着花样偷窥。
里面安安静静,纪慎语和姜廷恩挨坐于桌前,狗屁复习,摊一本斑斓图画书看得上瘾··那姿势那氛围,别是学宝黛共读《西厢记》··丁汉白心中警铃狂响,该不会是姜廷恩拿来的破书吧·咣当一声,里面二人吓得一抖,丁汉白罗刹转世,面目- yin -沉:“姜廷恩,这书是不是你拿来的”·姜廷恩吓得嗑巴:“我找、找了好久才找到,马、马上就拿来了。”
丁汉白步至桌前,修长食指戳上对方额头:“你这孙子”一顿,看清书上的图画,哪是肌肤胴体,分明是粉钻彩晶,金银铂玉,一页页全是各色首饰。
他对上纪慎语,那人眉眼略弯,明晃晃地笑话他·“师哥,你忙了一宿,安生休息吧·”纪慎语起身,推着他出屋,而后抵着门低声暗语,“丁汉白,你这大傻子”·直呼姓名,还人身攻击,丁汉白面子不保:“我怕他教坏你。”
纪慎语心想,谁能坏得过你一言不合画几十张春宫图,连环画似的,有脸抓别人涉黄他退回门内,笑话够了,腹诽够了,叮嘱道:“快去睡觉,白浪费我精力。”
丁汉白没懂什么精力,回屋躺下才发觉,这床是铺好的,睡衣是叠好备在枕边的,床头柜还搁着杯醒来润喉的白水··他睡了,安稳得像尊佛··这一觉缠绵床榻至午后,醒来时被阳光迷了眼。
丁汉白冲澡醒盹儿,一身清爽地去南屋出活儿,不多时纪慎语也循声过来··宽大的- cao -作台,一边搁着极品大红袍,一边堆着残损的古玩真品·他们各踞一方,雕刻的,修复的,打磨的,做旧的,忙得不亦乐乎,比不出谁的妙手更胜一筹。
纪慎语先完活儿,趁着天气好将物件儿挪到走廊晾干,瓜皮绿釉,胭脂红釉,青花黄彩,浆胎暗刻……整整齐齐摆放,给早春的院子添了笔颜色··等这些器玩晾干,裹上旧报一装,就能寻找买主脱手了。
丁汉白手上的茧子又添一层,步出南屋,挑兵点将:“倒时候你拿这小口尊,那梨壶给我师父去,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顺便从他那儿捞几件赝品搭着卖·”·纪慎语问:“还搭赝品,为什么不多拿几件修复的真品”·丁汉白说:“哪有一下子亮好几样真品的,就算行家看着东西为真,也不敢信,更不敢收。”
这是个谨慎与冒险兼具的营生,规矩许多,不成文的讲究更多··两日后,那瓶子干透了,釉色匀净,肉眼瞧不出损毁痕迹,细密的色斑更分不出哪颗是后天人为。
临出门,丁汉白擦洗自行车,一阵子没骑,车胎都瘪了··抬眼见纪慎语抱包走来,老天爷,亲祖宗,几十年出这么一个俊美如玉的人,穿得那是什么东西……宽大条绒裤,皱巴巴的衬衫,深蓝劳动外套,还踩一双绿胶鞋·丁汉白眼睛辣痛:“你疯啦”·纪慎语冤枉:“不是你让我打扮朴素点”他费劲弄这身衣服,没成想被对方一票否决。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厮却明晃晃地嫌弃他,一路上既不薅树叶,更不反手作弄·他想,出租司机还陪着侃大山呢,于是一巴掌打在丁汉白的背上··丁汉白一动:“干吗”·纪慎语问:“我丑着你了”·丁汉白支吾:“……你从哪儿弄的衣服”·纪慎语找店里伙计借的:“管得着吗”·这二人拌嘴吵架一向如此,全靠提问,绝不回答。
街上车水马龙,骑不快,他们俩就你问一句我问一句,一路问到了古玩市场·下车对视一眼,嗓子冒烟儿,正事儿没干先去喝了汽水··没多久张斯年也到了,三个人,两样真东西。
丁汉白和张斯年早在这地界混了脸熟,因此只能凑一起摆摊儿·纪慎语落了单,寻一块- yin -凉地方席地而坐,摆出包里的四只物件儿··小口尊、葫芦洗、竹雕笔筒和扇子骨,样样巧夺天工,但只有小口尊是真品。
他擎等着来人问价,几个钟头悄然而过,问的人不断绝,买的人不出现··又过一会儿,张斯年蹭过来,只看不碰,低声问:“怎么修的”·纪慎语答:“多次吹釉。”
张斯年说:“这点绿斑做得真好,不是调颜料弄的吧”·纪慎语回:“氧化法·”·张斯年想了想:“貌似听过,这叫娃娃面”·纪慎语说:“斑少,叫美人醉。”
又待片刻,张斯年起身自叹:“六指儿能瞑目喽·”负手瞎转,瞅一眼长身玉立卖梨壶的丁汉白,再瞥一眼安坐等买主的纪慎语,哼起京戏,忽生功成身退的念头。
其实算不上功成身退,可徒弟那么出息,他给自己贴贴金怎么了··继续消磨,纪慎语垂着头打瞌睡,忽来一片- yin -影·他抬手,对上面前的男人,仿佛从前见过。
不料男人一把抓住他,怒气冲冲:“你这小骗子”·纪慎语恍然想起:“你是买青瓷瓶的大哥”·张寅心里那个恨啊,亏他自诩懂行,可屈辱的事儿一件都没少干。
一晃眼,胳膊被人拂开,竟然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丁汉白·丁汉白说:“张主任,捡漏不成怨天怨地怨自己瞎,就怨不着卖主,谁也没逼你买是不是”·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那保护姿态,显然是一伙的,张寅气得原地团团转。
这还不算,一扭脸,瞧见自己亲爹看热闹,顿觉乌云罩顶,没一丝痛快··丁汉白哪儿还放心回去,索- xing -挨着纪慎语一起摆摊儿,也算双双把家还了。
不多时,张寅去而复返,终究咽不下一口气·明明金丝眼镜公文包,斯文的大单位主任,竟扯着嗓子嚎叫起来——赝品假货骗子·张斯年麻溜儿闪人,生怕群众通过鼻子眼睛瞧出这是他儿子,丢不起那人。
纪慎语脸皮薄,更没应付过泼皮无赖,问:“师哥,他那样喊,咱们怎么办啊”·丁汉白说:“这圈子里凡是上当受骗的,都一毛病,靠嘴不靠眼。
但凡是行家,最不关心的就是说什么,只认自己看到的·”·张寅闹出的动静引来许多人,一层层涨潮般,围得水泄不通·渐渐的,有人注意到那几样东西,筛去外行的,篦出易物的,终于对上懂行的人询问红釉小口尊。
这是件真品,也是件残品,他们如实说··但残成什么样,修复了多大比例,就要看买主的眼力了··对方细细端详,能辨出这是件真品,可看不出哪一块曾经手修复。
卖了,痛快地卖了,丁汉白不能保证回回都碰上懂眼儿的,于是递上名片,说了俏话,不卑不亢地企图攀一点交情··喜欢古玩的人太多了,可既懂行又有钱的自有收藏圈子,他要寻求契机进入这个圈子,那脱手就省时省力,甚至还会供不应求。
收工回家,丁汉白驮着纪慎语,纪慎语终于问:“师哥,为什么来时要穿得朴素点”·丁汉白说:“偶尔逛逛的话就算了,常来就要收敛,尤其不能露富。
但也不能像你今天似的,细皮嫩肉穿得破破烂烂,反而有点假·”·那些个器物如此卖出,断断续续地用了一个来月·纪慎语光第一次去了,后来只听丁汉白回家报价,他活像个管家婆。
月底一片春光,正是好时节,小院里屋门紧闭,这陈仓暗度的小两口关在书房算账·支出多少,卖了多少,何种器型最受欢迎,倒腾古玩和瓷窑各盈利多少,草稿纸纷飞,算盘珠子响个不停。
纪慎语问:“距离开古玩城还差得多吗”·丁汉白答:“这才哪跟哪,你以为经商那么容易多少人卖房卖地才能凑个本钱,赌博似的。”
纪慎语想,他既没房也没地,除却修复作伪和雕刻也没别的本事·哎呀呀,之前还义正辞严地拒绝吃股分红,他把英雄当早了·拨动算盘的手停下,他愣愣望着空气计算,每月至少出活儿几件,能拿工资多少,之前卖了些梁鹤乘的东西,也一并加上。
“师哥,”纪慎语心算完拨一个数,“我大概有这些,全给你·”·丁汉白扭脸瞧他,那目光幽深,渗着光,像要把他吸进去·他探寻其中情感,被野猫在桌下踩了脚也没反应,倏地,丁汉白伸手碰他的脸,力道很轻,怕茧子弄疼他。
对方久久未说话,纪慎语补充:“不用你还……我的不用还·”·喵呜一声,丁汉白把野猫踹飞了,真是没眼力见儿小畜生,学会当电灯泡了。
他自始至终看着纪慎语,有些感动,有些心动,人家才十七啊……他一早做好照顾宠爱的准备,相处下来,纪慎语帮东忙西不说,连钱财都要给他··“大晴天,出去转转”丁汉白提议,嗓音沙哑,“咱们踏个青,我带你去个地方。”
炎夏来到这儿,经历秋冬到了春天,然而纪慎语还只认识几条路·这偌大的城市长看长新,高楼瓦楞都很迷人,他坐在自行车上颠簸一路,到了市里一片建筑工地外。
周围放着安全标,未完工的楼体挂着绿色安全网,丁汉白停车仰头,说:“我要把古玩城开在这儿,每天来就把车停在那个口·”·车辆川流不息,他们俩在街边端详这半截大楼,似乎摘了网、挪了标,楼体簇新等着他们拎包办公。
一层经营瓷杂,二层经营玉石,三层书画四层古籍善本,五层再来些古典家具·装不下便开第二间,什么玳瑁,什么蒹葭,什么文化街,四窜的贩子们以后都要收入麾下。
丁汉白一捏铃铛蹬车驶远,直接出了二环路·草长莺飞,他改成推车步行,纪慎语仍坐在后面,任- xing -地享受服务··停了,停在一排密树底下,树后的高墙内是一片别墅。
周围有湖,有花园,有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里面的住户非富即贵,归国搞投资的华侨,退休的老干部,不计其数·丁汉白说:“以后分了家,我在这儿买两幢,一幢咱们住,一幢让老丁和老姜住。”
纪慎语微微恍惚:“那我去维勒班市场买下那套法国餐具,摆在别墅里·”·丁汉白说:“我带你去法国,去英国,去看卢浮宫和大英博物馆。
让你看看那座西洋钟,真正的真爱永恒·还不够,我们在古玩城对面开一间茶楼,沏喜欢的茶,备着你爱吃的点心,二楼休息,每一年开一次收藏会,叫圈里的朋友都来参加。”
他讲了一串,发觉纪慎语怔着看他··他问:“你在想什么”·纪慎语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他觉得遇见丁汉白很幸运,哪怕没有爱情,师兄弟也好,甚至对手也没关系,他都觉得幸运。
丁汉白跨上车子打道回府,这一趟转得累极了,当然也满足极了·一到家,他风风火火地回小院,进了卧室一屁股坐在床边·纪慎语跟进来,关上门,拧毛巾给他擦手擦脸,他将毛巾丢开,拍一拍大腿。
纪慎语蹭来,听话地往他腿上坐··如此抱着,丁汉白问:“计划的种种都是我喜欢的,你喜欢什么”·纪慎语答:“我喜欢翡翠。”
丁汉白说:“那我做一套给你,以后再带你见识赌石·”·纪慎语又说:“我还喜欢丁香,丁香跟你的姓·”·丁汉白笑:“那我们多种一些,搭着玫瑰。”
这方小院,这几间屋,这些摆设,没哪里是不好的,纪慎语吃喝不愁,也很少索求什么·许久,他倚在丁汉白的肩头说:“我最喜欢师哥·”·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亲纪慎语的发顶,上次懂了高台烽火,此刻又懂了金屋藏娇。
八字还没一撇,他明天就想挑木头做个匾额,给那茶楼取名为“珍珠茶楼”··估计行里到时候要传——古玩城的丁老板生生把那茶楼踏破了。
第51章 你真是个明眼人··这世间一切都有迹可循, 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没什么是藏得住的·丁汉白明面上在玉销记上班, 背地里忙前跑后, 倒腾古董不亦乐乎。
幸好他有张斯年这么个师父, 收、放、交易,简直能一手包办各个环节··崇水旧区的破落户亮着灯, 丁汉白在屋内半蹲, 细看新得的两件东西·张斯年受累跑了趟安徽,正吃着犒劳的酒菜, 说:“斗彩开光, 原主本来要拍卖, 奈何没批下来,撤拍了。”
英雄不问出处,这宝贝也不计较来历,丁汉白喜欢得紧, 回去的路上都不敢开快颠簸·到家熄火, 他怀抱那左三层右三层包裹的东西, 轻轻蹚进前院,碰上坐门口摘菜的丁可愈。
好大一把茴香,笤帚似的,丁可愈喊:“大哥,晚上吃饺子”·丁汉白敷衍:“吃饺子好·”他没法快马加鞭,只能长腿加急, 恨这晃眼的大灯泡,把头发丝都照得清晰无比。
丁可愈果然问:“大哥,你怀里抱的什么啊”·丁汉白说:“料子呗,还能是什么·”步出前院,回到小院,把东西搁立柜里藏着,这才放心。
亏他在家里横行无忌二十年,如今比做贼还心虚··他这背地里的活计迟早露馅儿,但迟早迟早,迟比早好,至少过了前期玩儿命倒腾的阶段·洗漱更衣,再去客厅时饺子刚开始包,其乐融融。
大圆桌,三盆馅儿,丁延寿和丁厚康和面擀皮,儿辈的兄弟几个围桌而坐,负责包·俩女眷每到吃饺子时便遭嫌,手慢手笨手不巧,没有动手的资格··丁汉白挽袖子落座,掐一片面皮,挖一勺馅儿,右手搁勺子的工夫左手就把饺子捏好了,一秒而已。
这几个人各个如此,连不常吃饺子的纪慎语也迅速学会··那俩擀皮的更不用说,速度奇快,力道极均匀,每一片面皮都大小如一、薄厚适中·这一家子雕石刻玉的神仙手,此刻悠哉地干着凡人活儿,小菜一碟。
饺子下锅,兄弟五个排队洗手,洗完领一碟陈醋,而后乖乖等着饺子出锅·丁延寿说:“喝二两吧,开瓶酒·”·饺子,白酒,齐整的家人,就这么完满地吃起来。
席间,姜漱柳询问春考成绩,纪慎语和姜廷恩各挨表扬与批评·春考完就能领毕业证,姜寻竹想让姜廷恩再念个大专,可姜廷恩毕业证到手,连数月后的高考都不想参加。
玉销记毕竟属于丁家,又没人能保证姜廷恩日后会成为大师傅,自然不能把前途命运全押上·“纪珍珠,你高中毕业后还继续念书吗”姜廷恩问。
纪慎语答:“不念了,我直接在玉销记干活儿·”·他们这学习的话题说完,安静刹那,丁可愈随口问道:“大哥,你那会儿拿的是什么料子晚上我想去机器房挑块木料,你能帮我看看吗”·丁汉白摘去前半句:“吃完饭帮你看看。”
略过话题,不料丁尔和又问:“之前见你从车上搬下几箱东西,也都是料子回家还挑灯出活儿吗”·不待丁汉白回答,丁延寿的目光已经扫来,询问、审视,甚至有点兴师问罪。
纪慎语洞若观火,店里的料子记档清晰,出库必定会临时登记,那没有记录说明不是料子,丁延寿此刻在问——不是料子又是什么·“偷偷摸摸的。”
丁延寿明晃晃地骂··丁汉白登时不爽,激将法也认了·“不是料子,是我买的古董·”他轻飘飘地说,塞一个白胖饺子,“我花自己的钱买回来,没妨碍谁吧”·丁延寿问:“之前几箱,今天又有,你家有多少钱让你糟”·氛围紧张,都怕这父子俩呛呛起来,又闹到动家法那一步。
纪慎语端着醋碟,率先按捺不住:“师父,师哥知道分寸,况且要是动了公账,你肯定第一个知道·”·丁汉白急眼的话掐断在嗓子眼儿,没轮到自己冲锋陷阵,竟然被护了一次。
谁料纪慎语竟没完,护他都不够,还要祸水自引:“我从小就喜欢古玩,正好师哥懂行,就软磨硬泡蹭他的光·如果师哥犯错,那我跟着受个怂恿指使的罪名吧。”
一时无人再追究,纪慎语端起酒盅:“师父,别生我们气,喝一个行吗喝一个吧·”·以退为进弄得丁延寿发不出火,又马上敬酒服软给个台阶下,只得就此翻篇儿。
丁汉白春风得意,饕餮转世都拉不住,居然一口气吃了六十个饺子··饭后,他良心发现,将那新得的宝贝擦洗一番,钻前院书房哄一哄亲爹··铜鎏金的印盒,完好无损,雕的是一出喜鹊登梅。
丁延寿戴上眼镜细瞧,深层职业病,不求证真假,只品鉴雕功·半晌,他骂:“别以为献个宝就万事大吉,你偷偷摸摸干的事儿我清楚,只当玩玩儿,不影响玉销记就算了,哪天耽误到正经事儿,我打断你的腿。”
丁汉白说:“周扒皮啊腿断了手还能出活儿,把我困家里日夜劳作,你怎么那么有心机”·丁延寿踹死这混账:“我倒想问问你用了什么心机,叫慎语变着法地为你开脱。
人家乖巧听话一孩子,为了你都学会话中有话了·”·那一句“从小就喜欢古玩”当真是把人堵死,为什么从小喜欢等于提醒纪芳许倒腾古玩的事儿,亲爹培养起来的爱好,名正言顺。
自古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丁汉白纡尊自比一回娇妻,说明什么说明纪慎语有了他,那其他恩师养父都靠边站,他最要紧··如此一琢磨,他噙着笑,合不拢那两片薄唇。
春和景明,玉销记一件接一件上新,一店打从拟古印章之后便风头强劲,三店因着首饰展柜也逐渐红火··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和姜廷恩一早出门,带着纸笔照相机,奔了花市。
这节气花多,他们俩逛得眼花缭乱,姜廷恩如今背弃了丁汉白,做起纪慎语的狗腿,一切听从指挥··白瓣黄蕊的一丛水仙,美人儿似的,那长梗犹如细颈·咔嚓拍下,他们做首饰必先设计,看花实则为取材。
纪慎语简单描了幅速写,问:“你采访小姨了吗”·姜廷恩说:“没有呢·”他们俩男孩子外行,想多了解女- xing -对首饰的审美偏好,于是从身边下手,“我约了小敏姐,你不要告诉大哥。”
纪慎语奇怪道:“你干吗舍近求远”·姜廷恩揽住他,恨不得贴他的耳朵:“我瞧明白了,大哥与小敏姐那事儿,是姑父姑姑剃头挑子一头热,成不了。”
纪慎语点头如捣蒜:“你真是个明眼人·”·姜廷恩又道:“那既然大哥成不了……我不行吗”·纪慎语震惊无比:“你居然喜欢小敏姐”险些扔了相机,瞪着,愣着,算了一算,“你们差了六岁啊”·姜廷恩白他一眼:“真没见识,女大男小怎么了我不喜欢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再说了,要是论先来后到,大哥才是插队的那个呢。”
他十二那年,商敏汝夸他一句帅,那时候他就朦朦胧胧地动心了·当时丁汉白十五,就知道雕刻花钱吃八宝糖,懂什么爱情啊··姜廷恩见纪慎语仍愣着,心想扬州还是闭塞了些,有点没见过世面。
于是他凑近,压着嗓子:“你这就接受不了啦有的男人还专喜欢男人呢,你要是见了,岂不是惊掉下巴”·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纪慎语僵硬得像埃及木乃伊,噎了个七窍不通。
姜廷恩袒露心思格外痛快,撒欢儿拍了许多花,报春金腰儿,琼花海棠,把胶卷用得一点都没剩·回家,纪慎语一路沉默,到了刹儿街上,姜廷恩问:“你怎么了我说了喜欢小敏姐你就这样,总不能你也喜欢吧”·纪慎语斟酌着说:“我们算是好朋友么”对方点头,他有些惶恐地问,“你不是说男人专喜欢男人,你对那样的男人怎么看”·姜廷恩答:“我哪知道那是什么毛病,怎么俩男的还能看对眼儿兴许从娘胎里出来就与别人不一样。”
他脸一红,“还有,男的和男的怎么做那档子事儿我可真是想不明白·”·纪慎语脸红得更厉害,认识丁汉白之前,他更是想不明白。
现在不但想得明白,那百般姿势,那千种滋味儿,他了解得门儿清··说着迈入大门,前院架着梯子,要清清这一冬的屋顶落叶,顺便检查有无损坏的瓦片··梯子刚在檐下搁好,丁可愈抬头看见勾心处藏着个马蜂窝,快有足球大,黑压压的。
他回东院去找竿子和编织袋,要武装一番摘了那隐患··姜廷恩抱着一盆刚盛放的兰花,跑去卧室献宝,再向姑父姑姑讨个赏··院中霎时走空,只剩下纪慎语一个。
他仰脸望着屋檐,蠢蠢欲动·小时候在扬州的家里也上过房顶,纪芳许背着他爬梯子,还招了师母一顿骂··他如此想着,踩住梯子开始爬,很轻巧,碰到房檐时一蓄力,彻底上去了。
一点点从边缘处朝上,蹲着,手脚并用,半天才前进一点·下面丁可愈跑来,压着步子,生怕惊了那窝马蜂·上面的没听见下面的,下面的没瞧见上面的,这两人一聋一瞎。
檐下,丁可愈搓开编织袋,戴着手套面罩,握着竿子,准备摘了那马蜂窝·竿子带钩,伸上去挑动蜂巢,勾住后向下拽,寸厘之间都要小心翼翼·松了,动了,一半已经探出,有淡淡的嗡鸣。
忽然,客厅里电话响起来·“真会挑时候”丁可愈骂,撇下竿子,半途而废跑去接听·这霎那,姜廷恩献完花跑出来,余光瞥见房顶伏着个人,只当是烦人的老三。
轻巧踱近,将梯子挪走闪人,从小就爱玩儿这种恶作剧··院里空了,一阵风过,那摘一半的马蜂窝晃了晃··纪慎语撩着衬衫做兜,拾了些落叶,渐渐爬到最高处。
他反身坐在屋脊上,还想伸手摸一摸吻兽,抬眼轻眺,望见了小院里的泡桐··南屋门开,丁汉白红着指头搁下钻刀,迈出门口引颈放松·一抬头,正对上朝这儿望的纪慎语,他一惊,疯了胡闹学什么不好学人家上房顶·纪慎语兀自挥手,恍然听见“咚”的一声紧接着是无法忽视的巨大嗡鸣·那马蜂窝终于坠落,那动静叫人头皮发麻。
一时间,从房梁到地面的距离飞出数十上百只肥壮的马蜂,横冲直撞,复又盘旋而上··纪慎语几乎骇得滚落房顶,匍匐而下,还抱着那一兜残叶·好不容易攀到房檐,他傻了,梯子呢梯子明明在这儿那四面袭来的马蜂将他团团围住,凑在他耳边,小翅儿似乎都划在他脸上。
他紧闭着眼睛,埋着脸,张口呼救,生怕马蜂飞进嘴里··“师哥师哥”纪慎语闷头大喊,“姜廷恩师父”·丁汉白奔来时浑身一凛,好端端的从哪儿来那么多马蜂再一瞧角落的梯子,要揪住恶作剧的人大卸八块。
其他人闻声跑出来,一见那场景也顿时慌了,被蛰还是小事,生怕纪慎语从上面跌落··丁汉白搬来梯子蹭蹭直上,靠近了,抓紧托住那狼狈的小鹌鹑,令其周转踩住梯子。
他从后护着下了几阶,立刻跳下,脱掉外套将纪慎语一蒙,抱起来就跑··那一窝马蜂是否在追,那一院亲属是否在看,他通通没有顾忌··一口气跑回卧室床边,一路上掉了一溜落叶,关好门,丁汉白放下纪慎语,自己半蹲仰面盯着。
“我看看,被蛰了没有”他急切地问,急躁地骂,“挺安稳的一个人,上什么房顶还偏偏上最高的”·纪慎语心有余悸,捂着脸,手指张开露出眼睛。
他要镜子,千万别被蛰成了麻子脸··丁汉白制住对方,掐着腰,隔着布料按压纤韧的皮肉·“怎么那么臭美为悦己者容”他拂开那手,仔细端详,那脸蛋儿光滑细腻,躲过了一劫。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手下用力,纪慎语嘶的一声··丁汉白撩起衬衫,平坦的腹部一片红,都是装着叶子时磨的·他倾身凑近,呼口热气拂上去,嘴唇贴住,逐寸吻着泛红的肌肤。
纪慎语捏紧他的肩,欲推还迎,在他手中口下软了腰背··丁汉白渐渐朝上,坏起来:“胸口有没有伤万一马蜂飞进去,蛰了那两颗小珍珠怎么办”他钻入宽大的衬衫中,一路吻到胸口,舔吸之间叫纪慎语变了声调。
钻出,半起身噙住张合的嘴唇,按住淌汗的后颈··天地旋转,万物昏沉,他们在晴天朗日里交缠亲吻·纪慎语满头细汗,衬衫都粘在了身上,喜鹊一阵啼叫,野猫倏地跳窗,他抵着丁汉白的薄唇咕哝一句“师哥”。
那师哥丢了分寸,只将他抱得更紧··全都忽略了靠近的脚步,屋门霎时洞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来,丁延寿、姜漱柳、姜采薇、丁可愈、姜廷恩……鸡飞狗跳过后,都来看他们有否受伤。
恍然间却只剩身心剧震·丁延寿晃了一晃,被那狎昵亲热的画面刺得血压飙升·姜家姐妹更是直接愕然尖叫,还有姜廷恩,丁可愈……掉了一地下巴·那二人闻声分开,顿觉两眼一黑,纪慎语更是惊惧地滚下床。
纸真是包住不火,丁汉白怔愣数秒,挪前一步,哑着嗓子叫了声“爸妈”··没人应他,静水漾波,晴天霹雳··在这好时节,丁家炸开一道惊雷。
第52章 一章出完柜··纪慎语早已魂不附体, 立着, 僵直脊梁面对众人的目光·地毯叫他盯出洞来,不然呢他还有脸面抬起头吗师父、师母、小姨、师兄弟, 对上任一人都叫他溃不成军。
那十几秒钟可真漫长, 两军对峙也没如此艰难·丁延寿胸腔震动, 一双手攥成铁拳,坚毅的脸庞涨得红中透黑·“你们, ”他粗喘的气息几乎盖住声音, “你们俩在干什么”·丁汉白说:“亲热。”
回答的一瞬等于剜去他爹妈的心尖肉,血淋淋, 三年五载都未必堵得上那伤口·他目光发直, 看姜漱柳的眼神忽生哀切, 喊一声“妈”,包含了早准备好的愧疚。
姜漱柳站不稳了,出溜倒下,被姜采薇和姜廷恩扶住·谁不惊骇谁不愕然这一屋长辈兄弟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丁汉白和纪慎语被揪去大客厅, 闭着门, 气压低得呼吸困难。
丁可愈头一回见丁延寿那般脸色, 吓得跑出去收拾竿子和木梯··一阵铃铛响,丁尔和回来吃午饭,喊道:“大伯,买了卤鹅——”·丁可愈蹿来捂他的嘴:“别喊了大伯哪还有心情吃饭”起因草草,经过概括,起承转合至重点, 臊红头脸,“我们去小院看纪慎语,一推门,大哥钳着他、钳着他”·丁尔和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丁可愈险些急哭,吓坏了:“亲嘴儿大哥亲纪慎语的嘴,嘴对嘴亲呢”·烧鹅滚落地上,丁尔和把自行车都要摔了。
他惊诧难当,顿时又明白什么,怪不得,在赤峰时的种种原来都有迹可循,急急冲到门外,恰好听见响亮的一耳光··半生雕刻功力,坚硬的层层厚茧,丁延寿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他这亲儿子叫他打得偏了头,脸颊立即红肿一片,交错的血丝登时透出··第二掌扬起,纪慎语冲到前面,不怕死不怕疼地要挡下来··丁延寿举着巴掌吼:“你滚开”·平日安静内向的纪慎语竟没有退缩,脸上愧惧交加,却毅然决然地堵在丁汉白身前。
他苦苦哀求道:“师父,师母,是我忘恩负义,你们打我,只打我吧”·丁汉白心头一震,他知道纪慎语是个有主见的,可到底才十七岁,哪敢设想此时情景。
一步上前将人挡好,一把捏住丁延寿的七寸,他说:“爸,你答应过我,无论什么情况只冲着我来,不与他计较·何况,慎语是纪师父的孩子,你不能打他——”·话音未落,肿起的脸颊又挨一巴掌·皮肉相接的响亮声,脆的,火辣辣的,口鼻都渗出血来。
“爸,妈,我实话说了·”他耳畔嗡鸣,好似围着张狂的马蜂,吞咽半口热血,觉得晕眩,“我不乐意,谁能逼我我要是喜欢,倒是能把人逼死。”
纪慎语骤抬双眼,听出丁汉白要揽祸上身,他急道:“不是不是师哥逼的,我、我”他当着这一家子人,窘涩至极限,“我招的他我喜欢他”·他嚷了出来,什么心中秘事都嚷了出来,满屋子人全听见了吧,纪芳许会听见吗他妈妈会听见吗那一并听了去吧他喜欢丁汉白,以前唯恐被人发觉,可既然撞破了,那他也不做缩头的王八。
劝说也好,惩罚也罢,一切都倏然终结在姜漱柳的昏厥中·乱成一团,丁延寿箭步上前横抱起妻子,送回卧室,丁汉白和纪慎语往床边凑,前者被揪入书房,后者被扔在走廊。
门窗落锁,丁延寿将丁汉白软禁在里面,要是在旧社会,他就把这逆子活活掐死·纪慎语立在廊下柱旁,眼瞅着丁延寿拐回卧室,那二老每次不适都是他照顾,可现在他连进屋的资格都没了。
三五分钟后,姜廷恩出来,甫一对上他便猛地扭开脸,而后再偷偷望来,极其别扭··“你是个疯子吧”姜廷恩喊··他没做反应,疯子、傻子、白眼狼,哪怕是二椅子他都认了。
踱至书房外,他凑在缝隙处向内窥探,见丁汉白冷静地坐在沙发上,敛着眉目在想些什么··纪慎语收回目光,不禁去瞧梁上的燕巢··这儿的燕子,小院的喜鹊,做一对比翼的鸟为什么比登天还难·姜采薇出来时就见纪慎语惶然地立着,和对方初到时的情景一样。
她过去,压着嗓子问:“把长辈都气成了这样,你们在胡闹什么小姨帮你们一起求情,认个错,改正那毛病好不好”·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纪慎语张张口,毛病……他认了这是毛病,可他改不了。
姜廷恩一拳砸他肩上:“那你想干吗你们俩男的能干吗”他好似听到天方夜谭,“大姑都被气病了,你有没有良心要不是大姑和姑父,你还在扬州喝西北风呢”·书房里那位听得一清二楚,狠踹一脚门板,发出一声巨响。
姜廷恩受惊噤声,委屈又愤怒地瞪着纪慎语,姜采薇干脆拽纪慎语走开一段·她带着哭腔:“你跟小姨说,你俩一时糊涂闹着玩儿,是不是”·纪慎语抬不起头,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姜采薇又问:“或许,是汉白强迫你的现在我们做主,你去跟他断了,好不好”·纪慎语仍是摇头,他不忍心说出戳心的话,却也不能违心地妥协。
姜采薇啜泣起来,颤抖着,像这时节的细柳·他走开,走到卧室外望一眼,见丁延寿坐在床边喂姜漱柳喝水,这对恩爱夫妻叫他们弄得身心俱疲··他被遣回小院去,便枯坐在廊下等待宣判结果。
让他们分,他们要怎么办·再不认他这徒弟,又要怎么办·丁家大门关紧,似乎怕这“家丑”外扬,丢了祖宗十八代的颜面。
丁汉白关在书房,听着隔壁进出的动静,后来听见姜漱柳捶胸顿足的哭声·他翻来覆去,一张沙发叫他折腾个遍··如此待着,全家一整天都没有吃饭··日沉西山,这前院什么动静都没了。
半夜,窗台跳上黑影,是那只野猫,而后门外也晃来一身影,烟儿似的,没丁点动静·纪慎语捱到这刻,悄摸溜来,贴住门缝向内巴望,虚着气叫一声“师哥”。
丁汉白开灯,凑到门缝回应:“嘘,那二老肯定愁得没有睡着·”刚说完,门缝塞进纸条,上面写着——你的脸疼吗还流不流血·他们就用纸条交流,不出一点声音,询问、关心、求助,你来我往写了那么多句。
丁汉白最后写道:你不后悔,对吗·那纸条像布满小刺,扎得纪慎语肉疼·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写好的,折了折,塞进去一半时顿住,百般考虑后又急急抽回。
丁汉白问:“是什么给我”·纪慎语攥着那纸,他没给,也没答··丁汉白急了:“纪慎语你是不是怕了后悔了”门外的影子骤然变淡,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究竟是默认还是逃避·纪慎语一步步离开,他想,万一丁汉白更改心意,万一丁汉白想回归父慈子孝,那他们的事儿转圜后就会随风而过……所以他此时不能承诺,到时也不会纠缠。
丁汉白送过他一盏月亮,那就权当是一场镜花水月··就这样僵持了三天··这三天中丁汉白水米未进,眼涩唇裂,躺在沙发上始终没有认错松口·第四天一早,纪慎语耐不住了,直接跪在卧室外求丁延寿消气,丁延寿撵他,他不发一言低着头,大有跪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丁延寿骂道:“你们干出不要脸的事儿还不算还要来威胁我”·纪慎语不敢,他想进去,想换丁汉白出来。
丁延寿问:“你学不学好他是撬不动捶不烂的臭皮囊,你呢你要捱到什么时候认错”他与纪芳许知己半生,接下纪慎语照顾教养,疼了夏秋冬,在这初春竟然给他当头一棒。
亲儿子和养子搅和在一起,疯了·男男相亲只在茶余饭后的嚼舌里听过,他半百年纪见识了·丁延寿开了书房,取了鸡毛掸,终于要动这场家法。
一棍棍,虐打仇敌般扬手挥下,丁汉白死咬住嘴唇,一声声闷哼,一道道血印,那米白的衬衫浸出血来,他从沙发滚到地毯上蜷缩挣扎··纪慎语还没扑到对方身边就被姜廷恩和丁可愈死死拽住,丁延寿说:“你愿意跪就跪,跪一分钟我就打他二十下,现在已经皮开肉绽,要不要伤筋动骨你决定。”
姜廷恩急道:“快走吧你想大哥被打死吗”·丁可愈干脆劝都不劝,直接将纪慎语朝外拖。
纪慎语眼睁睁看着丁汉白浑身渗血,尝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儿,他挣脱开,狂奔回小院翻找药箱,疯了似的,攒了一袋子塞给姜廷恩··他抖动嘴唇:“这是消毒的,这个止血镇痛……吃一粒这个镇痛,纱布要轻轻地缠,吹着点,给他喝水,多给他喝水”·丁可愈一把抢过:“你们不是牛郎织女,大伯也不是王母娘娘,能不能别想棒打的鸳鸯一样”吼完,难为情得很,“那天撞见你们胡闹,看姿态是大哥弄着你……你真是自愿的”·纪慎语风声鹤唳:“你要给师父复命”反正脸皮无用,他切切道,“三哥,你听清,我是个私生子,最会的就是心术不正勾搭人,偏偏还喜欢男的,所以祸害了师哥。”
姜廷恩破口大骂:“你他妈在说什么有这个工夫抢着担责,为什么不立刻分开”·纪慎语转身回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知道那鸡毛掸子抽在丁汉白身上时,他疼得五脏肺腑都错了位。
棍棒已停,鸡毛掸子上的铁丝崩开几圈,丁汉白更是奄奄一息·“孽障,我真想打死你绝了后·”丁延寿伤完身诛心,出屋走了··丁汉白半睁眼睛,视线中阵阵发黑,昏了。
再醒来时又躺在了沙发上,擦了药,姜廷恩伏在一旁端详他,哭得抽抽搭搭·他费力抬手,拭了泪,拍了肩,气若游丝:“……慎语怎么样”·姜廷恩气道:“赶出去了,这会儿火车都到扬州了”·说着,东院两兄弟过来,一个端着餐盘,一个抱着衣服。
丁尔和抱起丁汉白扶着,丁可愈挤开姜廷恩,捧着汤要喂··瑶柱都切得极碎,仿佛怕咀嚼累着,每道菜清淡、软烂,饭里还搁着蜜枣红豆·丁汉白一口口吃着,似笑非笑,嘎嘣一声,饭里竟然藏着颗八宝糖。
丁可愈说:“小姨做了半天,多吃点·”·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骂:“少他妈此地无银三百两,纪慎语的手艺我尝不出来”·姜廷恩又开始哭,佛祖耶稣观世音,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祖祖辈辈,眼泪都要溅汤碗里。
丁汉白吃完换身衣服,摇摇晃晃地坐直身体,看着那仨··残阳如血,他忽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丁尔和一直没吭声,此刻开口:“大伯打完你留着门,就是让我们来照顾你,估计再过两天就能消气了。”
丁汉白垂下眼,哪有那么容易,只挨顿打就能换父母的妥协他从未如此肖想·但他早考虑到最坏的结果,逼着纪慎语跟他好的时候,那日晨练他求丁延寿的时候……还有,从梯上抱下纪慎语的时候。
他不慌,也不怕,他没一刻昏头··丁汉白没告诉家里倒腾古玩,觉得迟说比早说要好,是因为古玩城还没开,他还没做出样子·可这件事儿不同,这件事儿比其他都要严重,早比迟要好。
他和纪慎语大可以瞒上五年十年,可那时候父母老矣,还能承受得住吗·只怕连这顿家法都打不动了··喜鹊离梢,野猫跳窗,他怎么可能没察觉浩荡脚步这惊天动地的一撞,把情绪直接逼到了高峰,而后是打是杀,就只有回落的份儿了。
丁汉白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想知道纪慎语是否后悔··安静片刻,他低声交代:“老二,你和二叔向来负责玉销记二店,以后一店三店活儿多的话,多帮一帮。”
不待对方说话,又吩咐老三,“你晚上跑一趟崇水旧区,帮我找个瞎眼的老头,客气点,别空着手去·”·一点点安排,伤口又流出血来,丁汉白顿了一顿:“散会,老四给我沏杯茶。”
等茶水端来,屋内只剩他俩·他说:“老四,虽然你咋呼,但你和慎语最亲近·况且三店做首饰是他拉着你,你就算现在对他有意见,也不能忘恩负义。”
姜廷恩错杂至死:“我劝得嘴里都溃疡了,我能怎么办哪”·除了劝分手就是劝了断,丁汉白咒骂一声撂了茶盏,他盯着地毯上发乌的血迹,说:“他吃少了,你就塞他嘴里;他穿少了,你就披他身上;他担心我,你就编些好听的;他要是动摇,你就、就……”·姜廷恩又哭:“就干吗”·丁汉白说:“就替我告诉他,动摇反悔都没用,一日为师还终身为父呢,做一夜夫妻那这辈子都是我的。”
字句不算铿锵,却仿佛咬碎嚼牙和血吞··夜极深,三跨院只小院有光,纪慎语坐在石桌旁喝水,水里盛着月亮·一过凌晨就第五天了,败露,交代,软禁,今天又动了家法,到头了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丁汉白一直不与他断绝,难道要押在书房一辈子·他起身回屋,折腾出行李箱,叠了几件衣服。
姜廷恩夜袭,大吃一惊:“你在干吗大哥就剩半条命还惦记你,你这是要弃他而去”·纪慎语蹲在地上,丁汉白不弃他,他也不会弃对方,可丁汉白不能永远关在书房。
他将书签与琥珀坠子搁进夹层,说:“我们肯定不能继续住一起,我搬·”·他睡不着,收拾北屋南屋,浇灌一草一木,姜廷恩跟屁虫似的,还是那些轱辘话。
最后,鸟悄树静,对方泄气:“算了·大哥说做过一夜、一夜夫妻,那这辈子你都是他的·”·纪慎语一怔,想象得出来丁汉白说这话的模样,他掉两串泪,但缓缓笑了。
天未明,刹儿街的早点摊儿都还没出,丁汉白却爬起出了书房·他就在院里的水管洗漱一番,喂鱼,扫院,把丁延寿每天的晨计都做了··而后他便立着,立在院中央,一言不发,昂首挺拔。
日出后大亮,丁延寿和姜漱柳起床,姜采薇随后,东院二叔一家也陆续过来·众人聚在客厅门口,愤怒的,担心的,恨不成器的……情态各异··丁延寿说:“我还没叫你,倒先自己站好了。”
棍棒之下出孝子,鸡毛掸子打坏却镇不住丁汉白这混账·也许适应了痛意,也许逼到极限生出潜能,他精神饱满地立着,一副天地不怕的气势··待纪慎语过来,他们俩便一起站着,腆着脸也好,豁出去也罢,肩并肩地面对这一大家子长辈亲眷。
姜漱柳心中无限恨,问他们是否知错··丁汉白说:“既然都认为我们错,那就错了,但我改不了·”·丁延寿暴喝:“改不了我打折你的腿关一辈子,我看你能不能改”紧接着掉转枪口,“慎语,他逼着你或是你学坏,都无所谓了。
我只问你,你不是说喜欢他那他要是变成一个残废,你还喜欢”·纪慎语恻然:“喜欢·我照顾他一辈子。”
羞愧不堪,恨不能咬烂一口白牙··五天了,五天的施压惩戒换来这样的结果,丁延寿气得上前一步,涨红脸庞睁着虎目·“一个不怕疼,一个不离弃,你们唱什么感天动地的大戏呢你们不知羞耻,我嫌败丁家的门风”·怒极反笑,他转脸问姜漱柳:“咱们生了这么个畜生,留着还有用么”·众人听出端倪,霎时慌了阵脚,喊大哥的,喊大伯的,喊姐夫的,不绝于耳。
丁厚康和姜采薇几乎同时吼出,让丁汉白和纪慎语快快认错,让他们答应分开··朗朗晴空,丁汉白说:“我先动了心,他也中意我,该不该的都已经两情相悦。
白玉佩,珍珠扣,彼此也下了聘·同住一方小院,我这畜生耐都耐不住,那天叫你们看见亲嘴儿,背地里连洞房都入了·”·他信誓旦旦:“这一遭我担着,但只要留一口气,就别想让我低头。”
丁延寿几欲发疯:“……好、好我这儿子可真有种”他不问姜漱柳了,甩开丁厚康拽他的胳膊,“想一顿毒打换家里答应没那么好的买卖从今天起,你丁汉白给我滚出家去”·吐字如钉,众人惊愕难当,姜漱柳虚脱一般,伏在丁延寿后肩痛哭,二叔和小辈们规劝拉扯,一时间吵成一团。
纪慎语晃晃,他没料到会弄得父子决裂,他这个人,他们这份情意……值得丁汉白牺牲至此吗·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欢喜冤家业界精英·丁汉白说:“爸,妈。”
他凸着青筋,冷静确认,“你们真的不要我了”·丁延寿骂道:“收拾你的东西给我滚二十年了,我和你妈就当养了二十年的白眼狼从此以后,玉销记你不许去,这个大门你进都别进”·丁汉白竟高声喊道:“打今天起,我离开丁家自立门户。
成了,厚着脸皮说一句是你丁延寿的儿子,不成,夹着尾巴绝不给丁家丢人·”·他没做任何挣扎,如果毫无退路,那他就堂堂正正地走·他搏一搏,没了家业,没了父母,他自己能活成什么样子。
这时丁延寿沉声道:“你滚,慎语留下·”·丁汉白目眦陡睁,他只记得丁延寿刚正,却忘了对方老辣,放一个留一个,这是铁了心要拆散他们·纪慎语更没想到,怔愣看向丁延寿,扑通一跪:“师父,让我跟师哥走吧求求你了”·丁延寿说:“你要是前脚跟他走,我后脚就一刀扎在动脉上,我去见芳许,我得对他认错,教坏了他的好儿子”·纪慎语瞠目结舌,气头上,他不敢再求,生怕酿成弥天大错。
跪着,抖着,视野中的丁延寿也在颤抖,而姜漱柳早哭得背过气去··这父亲半生谦逊,独独以儿子为傲,半生自律勤勉,独独纵了惯了儿子二十年,现在却换不回一次服从。
丁延寿垂下手,肺管子都要喊出来,热泪都要喊出来——“孽子我以后再没你这儿子”·纪慎语快要扛不住了,非要辜负一个的话,就扔了他吧。
他起身摇晃丁汉白:“师哥……”抖抖索索中掉下一张纸条,是那晚他的答案··丁汉白弯腰拾起,展开,上面写着——只要你不后悔,我一辈子跟着你。
够了,足够了,今天迈出大门,就算过往峥嵘前路坎坷,他都不在乎·父母、手足、家业……他什么都不要了·丁汉白响响亮亮地说:“纪慎语,牵制我的东西很多,但都敌不过你在我心里头的分量,你是最要紧的那个,那其他就都不要紧了。
我把话撂这儿,哪怕最后我落魄收场,也绝不服软低头·”·丁汉白对着天地父母跪了一跪,而后利落起身,在此时此刻依旧狂得不像样子·丁家家训,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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