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 by 吉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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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客 by 吉生(5)
·“你并不希望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对吗”石冬冬漠然问道··“别这样看不起我,冬冬,我并不是老古董·”·“那么你是并不希望他和一个快要死的人在一起了”石冬冬又问,嘴角不自然地扬了扬。
乔旻审视地看向石冬冬,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思忖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肯定自己对乔昊的感情,而他是我的弟弟,我一直疼爱他,虽然这两种感情不同,但希望他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心应该是一样的吧。
也许- xing -向的确是上天注定的,但我希望他能找到一个能一直陪着他的伴侣,而不是一个一直需要他照顾,并且……随时会离开让他伤心的病人·我这么说,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喜欢你的直接·”石冬冬笑了笑,“就是有一帮不直接的人,才让我对自己的病蒙在鼓里了这么长的时间·一下子被告知真相后,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想也没想就跑来找乔昊……”·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冬冬,对不起。”
乔旻闭了闭眼睛,“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有些事,长辈总有时间可以消化,我也会努力去帮乔昊说服父母,让他们接受他和别人不一样这个事实·可是有些事情,我却不能说服我自己。
我弟弟是什么样的人我了解,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说过自己喜欢谁,我能想象他对你的认真·但就是因为这种认真,我很怕……他会受到伤害。
比如说,你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把他看成了一种依赖我想人在病中应该都是脆弱的,可能会把情绪和感情放大,把一个人或物当成寄托或依赖。
我不希望乔昊对你来说只是这样一种东西·又或者,爱是一种相互的陪伴,可你真的好好陪伴过他吗如果只是他单方面的付出,我觉得这并不是真正的爱情,我很心疼自己的弟弟,我自己有段失败的婚姻,所以希望他在感情上可以不要像我这样不幸。”
“我懂你的意思了,你说的挺有道理的·”石冬冬笑着点了点头,“我好像的确……是把乔昊当成那样一种东西了……如果我爱他,大概不会等到知道自己病情的时候才来找他坦白吧。
我大概也只是怕死而已·”·“冬冬,现在医学发达,你不用这么悲观·”·“医学发达你不是也不相信我能陪伴他吗”石冬冬反问,脸上的笑容也僵硬起来。
“对不起……冬冬·”乔旻咬了咬唇,无论言语上还是情感上都无法反驳对方··而石冬冬已经站起身来,“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其实我一直都是那样做的,现在……大概只是病糊涂了吧·”·“冬冬……”乔旻忽然觉得心里重重痛了一下,一时竟怀疑起自己所做的是不是错了。
“放心,我不会跟他说的·”石冬冬淡淡笑了笑,苍白的脸色下显得十分虚弱··乔旻越发内疚,不明白他所不会说的,是本来准备的告白,还是今天的这场谈话。
但其实,二者并没有区别··她只得跟着他走到门边,看他穿上自己的拖鞋,却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来··“我走了,希望阿姨的病能快点好起来·”走出门口时,石冬冬转过身来对乔旻道。
“你一个人能回去吗”乔旻不安地说,因为他的脸色实在不好··“放心吧,我这样的人……也不可能一个人出门啊。”
石冬冬无所谓地握住了门把,自己把门关了起来,将乔旻留在了门里··乔旻忽然没有勇气再去打开那扇门,她只是怔怔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走回厨房·没有盖上盖子的保温桶里,装好的粥已经凉了。
她走到电话旁,拨通了乔昊的手机··那边很快接了起来,乔昊的声音很是沙哑··乔旻愣了两秒,才对电话那头的人开口,说自己睡过了头,让他直接去买两份早餐。
而石冬冬,几乎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才走到楼下陈致停车的地方··车里的人走出来时,他已经视线模糊了,那人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他忽然有些庆幸,幸亏之前和乔旻说话时没有出现这样的状况。
他迷迷惑惑地看向一直在对他说着什么的人,疲惫的感觉铺天盖地朝他袭来,以致他只来的及说一句“不要跟别人说我来过”就倒了下去··第64章 第 64 章·乔昊将买来的白粥端到母亲面前,这一次,对方终于接过了碗。
乔昊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母亲没有用绝食逼迫自己·可是看着病床上母亲那张憔悴的脸,他心里又涌起许多苦闷·无法说什么,他只能默默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等着母亲吃完粥他再收碗。
乔妈那一碗粥喝得一口三叹,才喝下小半碗便把粥放在了床头柜上··“再吃一点吧,你今天早饭中饭都没吃·”乔昊站起身来··乔妈只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旁边两张床的病人,想要说的话明显又吞回了肚里。
“我一会儿要去上晚班,姐晚上会来陪床·”乔昊边收碗边道··“听妈一句话,别去他那儿了·”乔妈带着哭腔道··“我只是去上班。”
乔昊没抬头,提起装着垃圾的塑料袋转身要离开·手机在此时忽然响了起来,乔昊在看见来电显示上是陈致的名字时,心便猛地沉了沉··“冬冬昏迷了,肿瘤有少量出血,医生说情况不是很好,随时……可能会恶化。
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那头,陈致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乔昊觉得自己全身有种迅速失血的感觉,手里的塑料袋一下就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粥洒了出来。
“怎么了”乔妈被儿子的反应惊得坐直了身体,脱口问,“是冬冬吗”·乔昊木然看向母亲,脑中才明白过来陈致话中的意思,肿瘤出血……随时可能恶化……·“妈,对不起。”
他举着电话,对母亲说了一句,然后一下冲出了病房··……·走廊上,石崇山杵着拐杖和几位白发的医生在谈着什么,玉姨也在,捏着手帕在一旁不住摇头抹眼泪。
乔昊出现时,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看向了他·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忽然有些害怕推开面前的房门后将会看到的情形·尽管他前一天中午才离开这里,但此时他是真的恐惧,害怕房里的病床上那人的脸会蒙着白布,或者直接是一张空着的病床。
“他在里面吗”于是他茫然对着人群问了一句··“还没有醒过来,你去叫叫他·”石崇山慢慢道,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威严,这威严并不是对乔昊,而是对自己儿子的,仿佛他只是请人去差遣来自己的儿子,只要提出这个要求,儿子就必须遵命过来。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乔昊点了点头,冰凉的手探向了病房门··门被打开,房间里的安静与外面形成鲜明对比··石冬冬的脸上再次罩上了氧气面罩,他的胸前几乎看不出起伏,如果不是一旁的心电监护仪还在嘟嘟作响,乔昊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乔昊抓住了床上人的手,紧紧咬住了牙关··“我昨天走时你就在睡,怎么到现在还没起来”许久,他才抬起头来对石冬冬道。
然而,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紧闭双眼的人仍是一脸灰败,冰冷的仪器也没有一点异常的波动··乔昊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事实上,他的手比石冬冬的手还要凉··“跟你说个事,”乔昊用手掌抹了一下眼睛,他觉得此刻他必须不停地说些什么,以填补病房里令人窒息的安静,“我跟我妈坦白了我喜欢你的事,老太太闹脾气,赖在医院里不出来了。
不过,我看她应该没什么事,医生说她就是血压高了些,东西也能吃,还有精神骂我·其实我妈我最了解,她闹完就没事了,终究她会跟我妥协,因为她心软·我爸可能会麻烦一些,但是从小到大我跟他倔的事最终也都是他妥协。
所以,我觉得说出来了反而好·乔旻是一直都知道的,她和我一国,也会帮着我的·现在,就看你了……你是不是还没有表明态度你得赶紧跟我说清楚,不然弄的好像我剃头挑子一头热,全是自作多情呢。
但我觉得我应该不是的,对吧你起来跟我说清楚一下吧,说几句好听的鼓励我,如果你说不出口,看我一眼也行……我,我其实心里挺没底的。”
乔昊说着,抬起头去看石冬冬的眼睛,那双原本透亮的眼睛此时紧紧闭着,没有一丝生气··但乔昊却有种错觉,似乎那垂下的眼睑正在微微颤动,下一秒就会慢慢睁开似的。
“冬冬,醒过来好吗”乔昊柔声唤到,“不然我要去上班了,今天是个通宵晚班,我可没时间来陪你啊·我最近请假次数太多了,同事都要对我翻白眼了。
万一我丢了饭碗,就没有帅气的白大褂可穿了·你赶紧醒过来啊,不然我真走了……”·那一晚,乔昊没去上班,而石冬冬也并没有醒过来··乔昊也不知自己絮絮叨叨在床边说了多久,下半夜时最终撑不住倒在房间的沙发上睡了过去。
曾经他连上三个通宵夜班也没有这么疲惫过,这晚他蜷在沙发里,双眼直直看向不远处床上的人时,竟突然生出种也许睡着了他们可以在梦中相见的感觉·他想,石冬冬也许正在做着什么美梦,所以才会让他这样不愿醒来。
第二天早上,乔昊是在一阵嘈杂的声响中被惊醒的··视线所及处,面前的床铺被一群医护人员包围了,他猛地弹坐起来,从缝隙中看到石冬冬被几个人托着前胸后背在呕吐。
有声音在喊注- she -药物的剂量,医疗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响作一团··于是他冲了过去,却被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陈致紧紧拽住··“你别急,让医生去处理,冬冬会没事的”陈致在他耳边低吼。
“让我看看他”乔昊努力睁大着眼睛,脑中恍然晃过一个念头——也许现在是在做梦·于是他奋力将一只手从陈致的束缚中抽了出来,径直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响亮,眼前的景象却并没有改变。
“冬冬醒了是吗”他急急问陈致··“是的,不过现在很不稳定,他一直在吐胆汁,消化道有出血,呼吸也很困难……医生们在抢救,你不要去干扰他们”陈致说着,硬把他往门外拽。
乔昊被架着,尽管不断挣扎,却终敌不过孔武有力的陈致··扒住病房门被拉出来的最后一下,他再次瞥到了一眼人群里的石冬冬,还有他面前被吐得一片狼藉的床单,混着褐色和暗红色的秽物。
他似乎也听见了石冬冬的声音,是一种急促的喘息声,带着几乎力竭的痛楚··“冬冬冬冬”乔昊急得大叫,完全忘了自己过去无数次在急救病人时对家属的叮嘱。
于是,被拉出病房后,陈致狠狠地给了他一拳··鲜红的血液从鼻腔里流了出来,乔昊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清醒··“你安静些,他不会有事的·”陈致握着拳头,冷冷对他说。
乔昊颓然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然后看见自己的对面,石崇山也坐在那里,一根输液管连着他的手背,另一头一大袋透明的药液正缓慢地滴入管中·两人目光交汇时,石崇山并没有再对他说什么,只是挺直着脊背,沉默地等待。
乔昊彻底安静了下来,他的脑中开始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内容都变成了一个“等”字··走廊上一直人来人往,没有谁停下来对他说一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对他道,“你的手机响了很久了。”
乔昊这才拿出了手机,接通了电话··“总算接电话了,冬冬怎么样了”乔旻的声音传了过来,焦急地询问··“还在抢救。”
乔昊开口,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裂开,一阵生疼··“没事吧那……你呆在那儿吧,妈这里有我,她挺好的,只是很担心你。”
“姐……”乔昊心里一阵难受,“如果冬冬不在了,我该怎么办”·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很久才传过话来,“小昊,要像个爷们”·努力像个爷们的乔昊一直等在走廊的长椅上,窗外已经一片暮色,终于有医生过来对他们说石冬冬恢复意识了。
乔昊精神一振,然后他听见医生对石崇山道,“石先生,他想见您·”·石崇山一下拔掉了手上的针头,杵着拐杖站了起来·乔昊也急着跟在了他的身后,却被医生拦了下来,“他只说想见自己的父亲。”
“啊·”乔昊茫然点头,怔怔坐了下来···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仍然是漫长的等待,乔昊从来没想过,石冬冬和他的父亲也可以聊那么长的时间。
身边,玉姨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她握着揉皱的手帕不住向病房的方向张望,望了一会儿,又对乔昊道,“石先生出来以后,应该会叫你进去,到时你要记得提醒冬冬,说我也很想看看他啊,心都揪了整天整夜了……”·乔昊点点头,玉姨的心情,他完全理解。
然后,他开始期待,并想着见到石冬冬后应该对他说些什么·那些在他昏迷时说的话,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也许应该再说一遍,尽管……可能会有些难以说出口。
终于,病房的门打开,石崇山走了出来··乔昊几乎立刻站起了身想要接着进去,石崇山却疲惫地朝他摆了摆手··“他说他很累,想好好休息,你……先不要去打扰他了。”
“这样啊……”乔昊的脚步僵了下来,他看向石崇山,想从他那里得到更多信息,却见对方也只是低垂下了头,不愿再和他多说一句··“那我明天再来看他”乔昊又补了一句。
石崇山并没有接话,只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对玉姨道,“你进去帮他擦擦身吧,他身上全都汗- shi -了·”·玉姨听完,连连点头,急急便赶了进去。
一时间,走廊上只剩下乔昊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朝石冬冬的房间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什么也看不见··第65章 第 65 章·这天乔昊在走廊上一直等到凌晨,仍然没有被允许进入石冬冬的病房。
玉姨最后一次从病房出来是在十点多,她红着眼睛对他说,“你先回去,冬冬已经没事了·”·可乔昊却半步都挪不开,要怎么让他在没有看见那人一眼的情况下安心离开他不明白这到底是石冬冬本人的意思还是他父亲的决定,而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忐忑不安。
他并不想打扰里面的人,只是想确认他已经真的安然无恙了而已··终于,在深夜空荡荡的走廊上,他的忍耐到达了极限··霍地起身,对抗着双腿的麻木,他有些跌撞地冲过去推开了房门。
门里和门外似乎是两个世界,他在门外火烧火燎,门里却只有昏暗的夜灯和监护仪器单调的电流声·乔昊一眼看到白色病床上躺着的人,心里的火竟瞬间平息了下来——他的动作不由放轻,几乎蹑手蹑脚走到了那人的床头。
手指慢慢抚上了苍白的皮肤,来回摩挲下,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乔昊长长舒出一口气来··这一番折腾下来,石冬冬的脸好像又瘦了一圈,尖下去的下巴让那整个人都显得十分虚弱。
乔昊的手从他的脸上移到下巴上,然后停留在了他的唇上··就在乔昊晃着神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将脸别向了一边,咳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眸子里凝聚出点点光芒。
乔昊的心跳都快了起来,看见石冬冬醒来,笑容不由自主地便浮现在了脸上··“没睡着吗还是我吵醒了你”他柔声道。
石冬冬的眉微微蹙着,这才看向乔昊··灯光昏暗,他们并不能真切看清彼此,但房间里的安静却让两人像失神般停留在这样一场凝望里,好像他们的上一次见面已经相隔很久一样。
乔昊移不开眼睛,石冬冬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梦见安宁了·”终于,石冬冬开口道··“嗯·”乔昊点点头,心里抽紧了一下。
“他好像跑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的样子,专门来跟我说,他会去阎王那儿偷生死簿,划掉我的名字再悄悄还回去,这样我就不用死了·”石冬冬悠悠说。
“很……害怕吗”乔昊握住了床边石冬冬的手··“害怕过,但是现在反而不那么怕了,我都知道了·”石冬冬平静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乔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喉头不住嚅动,将涌上来的酸楚咽下··“梦里我笑话安宁了,我跟他说,人哪里有不死的,无非早一点晚一点·”石冬冬又道,嘴角漾起一个浅笑,“可惜他比我早……否则,也许我的心脏真的可以救他,我的肿瘤是脑部原发的,没有转移,化疗也只做了几天而已,心脏应该还是能用的吧”石冬冬说着,喘息渐重,中途咳了几声。
“他已经不需要了,你留着自己好好用·”乔昊沉声,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走的时候,痛苦吗”石冬冬似乎很执着于安宁的话题,又问。
“他走的很平静,睡着后停止的心跳……冬冬,可以不说安宁了吗”乔昊央求道,他不愿去回忆那个年轻的男孩孤独死去的夜晚,更不愿意听到石冬冬这样似要代入自己的追问。
“你在他身边吗,那时”石冬冬直直看着乔昊,并没有停下来··乔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那他应该无憾了。”
石冬冬轻轻笑了笑,跟着便剧烈咳了起来··乔昊忙起身去为他倒水,背对着他的那刻,心里一阵阵难受·他明白晚期病人的抵抗力非常薄弱,石冬冬应该是肺部有感染才会这样咳嗽,这种情况他在科里见过许多。
肿瘤的痛苦已经很难忍受,再加上额外的折磨只会让病人衰弱得更快,平日那些病患身上发生的状况,如今在自己爱着的人身上再现,乔昊有些无法继续设想下去··所谓的“那一天”他见得太多,可独有这个人的,他不敢想象。
水递过去时,石冬冬已经没有力气撑起身体来喝了·乔昊找来了吸管,却担心平躺着的石冬冬会因此而呛到·于是,他把他半抱了起来,将水喂了过去··感受到那人的重量都在他怀中时,乔昊一时竟不想放开他。
他腾出一只手来,把石冬冬喝过的水杯放到一旁,然后便坐到了床头,让石冬冬仰靠在自己的怀里··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这样会不会舒服些”他问。
石冬冬任他抱着,并不回答,但咳嗽已经平息了许多··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仪器里电流的滴滴声让人有种耳鸣的错觉,乔昊在心里想着是应该再说些什么,还是让石冬冬好好睡一觉。
而就在这时,石冬冬再次开了口··“感觉……终于可以做你的病人了,要不要像安宁一样也转去你们科,然后在那里……”·“不要乱说”大概猜到他会说什么,乔昊忙制止了他。
“我以为你是医生,应该习惯了生死……”石冬冬笑着叹了口气,隔了一会儿突然叫了声乔昊的名字,“乔昊,求你一件事吧·”·他的这句话说得与之前的语气不同,尽管轻但却很郑重,以致乔昊脑子里瞬间转出无数不好的念头。
“什么事”他不安地问··“带我去见一个人,好吗”石冬冬的声音里竟透着小心翼翼··“见谁”·“我想见霍延,以后也许再没机会……”·乔昊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像上次你带我出院一样,开个小polo,然后我们去霍延的公司,如果他在的话那最好,如果他不在……就算了,怎么样”·原来,你还是在想着那个人……乔昊的心有一瞬跌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但这样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怀里的人喘息很重,身体隐隐地震动,像在竭力忍受着什么。
“你的身体能吃的消吗”他只得问··“没问题的,我能坚持·而且,陈致已经答应在这里替我瞒着医生……”·“你计划得挺周全。”
乔昊笑着摇了摇头,他惊讶于自己还能笑··“你愿意吗”石冬冬又问了一次··乔昊沉默了许久才道,“真的那么想见他”·乔昊问完,恍惚想起刚和石冬冬重逢时,他在下班路上碰到石冬冬的场景,那时他要去找的就是霍延吧,一个人穿着件白衣,弱不禁风地站在熙熙攘攘的马路上。
其实那时他就对他说了,“我想去找个人……”·所以,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一个闯入者而已,闯不入的闯入者··乔昊再次自嘲地笑笑。
“就当是一个心愿吧……乔昊,我没有人可以拜托了·”石冬冬说着,又咳了起来··“好,那你答应我,快点好起来,等你不再咳的时候,我就带你去。”
乔昊在心里叹了口气··“后天吧,后天上午好吗我保证不咳了·”石冬冬又开始拼命忍着··乔昊终于松开抱着他的手,轻轻让他仰躺在枕头上,石冬冬的脸果然已经憋红了,双眼氤氲却直直盯着乔昊看。
“好,后天·”乔昊在他的胸前拍了拍,然后点了头··……·仍然是请假,仍然是借车,然而这一次,乔昊的心情却与前一次截然不同。
出发前,他开着车先去看了母亲·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不少,胖胖的脸盘又恢复了过去的血色,只是在看到他时吃了一惊,他想大概是因为自己连着几天都没有刮胡子的缘故。
也因为这样,母亲在见到他时竟然都不敢提起石冬冬似的,只一个劲地说自己可以出院了··乔昊拉上床帘,跪在了她面前对她说,“妈,你放心,我和冬冬只是普通朋友。”
再见到石冬冬时,他果然不再咳嗽,至少从陈致用轮椅推着他出来,到上车的一路都没有咳一声··乔昊坐在驾驶室里,沉默地看着他把病号服脱掉,露出里面穿好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并对他咧嘴一笑,“看得出是个癌症晚期病人吗”·乔昊语塞,只是帮他把头上的棒球帽扶了扶正,并为他系好了安全带。
其实,他很想问问石冬冬见到那人后会说些什么,但终究这话他问不出口·毕竟,这是那两人之间的事,也许石冬冬会装做偶尔路过,随便聊些琐事,也许他们会什么都不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只要看一眼就足够吧。
乔昊专心地开车,专心地听车里有一茬没一茬的广播,有些事他觉得自己不能去想··“什么时候你也去买一辆自己的车吧”车上,石冬冬对他道,“你开车的样子真的很帅呢。”
乔昊看了一眼石冬冬,那人眼里含笑,在侧着脸看自己··“没什么必要·”他淡淡回了句··石冬冬见他似乎没什么说话的兴致,于是也不再开口。
霍延的公司转眼便到,乔昊搜了几遍地图,才确定了这条离医院最近的路线·那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位于这座城市里最繁华的地段,而霍延的办公室在这幢高层大楼的顶层,显然,他已经是位成功的青年才俊了。
推着石冬冬走进电梯间,乔昊最后问了他一句,“确定要上去吗”·他已经离开你两次,他已经订婚了……他曾经用你们的感情去换取了金钱。
当然,这些乔昊没有说出来,他不忿,但绝不愿意再伤害石冬冬一次··而石冬冬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并没有什么反应··直到电梯来了,那人才慢慢反过身抬起了头,对他道,“我自己上去,放心,很快会下来。”
第66章 第 66 章·石冬冬的“很快”对乔昊来说仍是煎熬··他坐在写字楼的楼底大厅里,周围的人进进出出,大多是这里的职员·乔昊想象着他们其中有多少是在霍延的公司就职,甚至还忍不住想象他们的老板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见到石冬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会动容感伤相拥而泣,还是如从前那样漠然冷淡无动于衷……·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到现在,如果他对自己在石冬冬心里的地位还有一丝自信的话,那也只剩了“没有人可以拜托”于是能够想到他这一点了。
尽管苦涩,却勉强可以成为安慰·而事实上,如今更令他难受的是石冬冬的心情,那人是抱着“最后一面”的想法去见霍延的,而霍延,又能给他什么呢·乔昊前倾着身体坐在电梯间对面的沙发上,他的手肘压着膝盖,眼睛直直看着不远处的电梯门,很想它快些打开,又恐惧它打开。
因为害怕看到也许会被霍延推着出来的石冬冬,那样的话,他觉得自己会不知怎样从霍延手里接过轮椅扶手·或者,那时他可以直接离开……·好在,石冬冬真的没有让他等太久,而且出来时,是一个人。
“可以走了·”石冬冬在电梯口对他挥了挥手,脸上和之前进去时一样,仍是笑着的,并没有其他不同··乔昊立即起身走了过去,对他点了点头。
再次回到车里,乔昊把石冬冬安置好,忍着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倒是石冬冬自己开了口,“还好我没有像袁刚一样去做什么放疗,否则,脸上爬满斑点的真不好意思去见他。”
乔昊于是看了一眼石冬冬,他的确除了苍白消瘦,人还是俊朗秀气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忽然心里有种憋闷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他那么重要吗难道不应该好好接受治疗,还管什么好不好看”·“当然不能太难看去见他,我是被甩的那个啊……”石冬冬的语气像在开玩笑。
乔昊不由得恼火,“他不是甩了你,他是卖了你”·石冬冬怔了一怔,才慢慢接话,“其实,我爸给他的那些钱他并没有拿,全部用来做慈善基金了,他在订婚前那晚的电话里告诉我的。”
·“所以呢有区别吗他还是收了钱,他还是选择了女人·”乔昊忿忿道,他实在不明白石冬冬为什么这样执着。
石冬冬的唇嚅动了几下,却终于没说出什么话来·他有些无奈地看着乔昊,然后慢慢低下了头··“对不起……”乔昊烦躁不堪,一脚踩下了油门。
一路无话··直到车快到医院门口,乔昊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被石冬冬拉住··“在这儿停一会吧,我不想这么快回去·”石冬冬的头仰靠向椅背,手慢慢收了回去。
“是不是不舒服了”乔昊紧张起他的身体来··“放心,”石冬冬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我的止痛药还在药效范围内呢,只是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想在外面多呆一会儿。”
“要推你出去走走吗”乔昊的情绪比刚才平静许多,他减慢了车速,低声问了句··“不用,你把车停在树荫底下就好,我们说说话。”
乔昊只得停了车,心里莫名不安起来,石冬冬说要和他说说话,这人似乎今天要把所有事都做完一样··他慢慢摇下了车窗,然后熄了火,看向石冬冬··石冬冬的头仰靠在座椅靠背上没有动,只是眼皮垂着,幽幽也看着他。
“我答应我爸去美国了·”那人终于开口··乔昊瞪大了眼睛,慢慢明白过来,石冬冬这是要跟他道别了··无论多不愿接受,但终究他心里是清楚的,如果石冬冬还有一线希望,那也绝不是在国内。
见他不说话,石冬冬便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上次抢救后,我答应我爸的·想想,他其实挺可怜,我妈走得早,他这么大年纪身边除了我再没有别的亲人,如果哪天连我也不在了,那他就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那天他跟我说,从和我妈结婚,到有了我,快三十年的日子,如果我们都离开,那他的这三十年就好像都只是一场空似的,人生也不剩下什么了……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谁会希望自己孤苦伶仃呢也许我妈的事,真的只是他的一时糊涂,而我却恨了他这么久。
其实,已经够了……”·“你能原谅他,最好不过了·”乔昊紧紧皱着眉,心脏跳得一突一突地难受··“到我现在这个时候,真的,没什么不可原谅的了……至少,我比安宁幸福得多,我爸,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过我,我也从来……都没有为钱的事而苦恼过,包括去美国做手术,我想也是笔不小的钱吧……也不知道会不会浪费了。”
石冬冬缓缓地说着,闭了闭眼睛··“什么时候走”乔昊只觉得心被慢慢掏空了似的,茫然地问··“明天。”
石冬冬的眼睛没有睁开··“为什么这么快你颅内才刚出过血,这么快就长途飞行太危险了,万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不敢设想那样的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再不走可能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我现在这样的状况,只求能侥幸再好好活段日子,或是……马上痛快地死。”
石冬冬咬了咬唇,慢慢睁开的眼中透着决绝··乔昊把头别向一边,心痛难忍··几天来,他已经做好有一天石冬冬终将离开的准备,却从没想过那天来得这样快。
“答应我你会回来”他咬着牙道··“这个真的说不准……”石冬冬笑着叹了口气,“所以,你也别生我的气了,好吗”·“我什么时候生你的气了”乔昊仰着脸,需要借此忍住眼里的痛。
“刚才啊,车开得我都想吐了·”石冬冬说着,乔昊才发现他的胸口仍起伏得厉害··“对不起……我……”他歉疚,却语塞。
“为什么总跟我说对不起呢明明……”石冬冬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乔昊,我真的很开心有你这样一个朋友,如果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我们明明十年前就相遇了,乔昊在心里苦道,却没有说出口··他将目光投向窗外,路边黄杨投- she -出点点- yin -凉树影,行人们匆匆赶路,并没有谁朝车边看一眼。
偶尔有微风吹进来,让车里的空气不致沉闷·如果不去想眼前正面对着的离别,其实这是个凉爽且明媚的上午··乔昊沉默着,慢慢靠向椅背··如果离别在所难免,是不是该安静地接受,终究自己只是一个他很开心遇到的朋友。
“要来点王菲的歌才好·”石冬冬侧着脸,看向同样仰着的乔昊··“上次刻的盘没带出来·”那次是真的很精心地准备了,一路都听着那些歌,最后还在车里睡着了,乔昊回想着。
如果那次没有发生意外,他们一起去参加了霍延的订婚仪式,会不会此时情形两样·“嗯,有点遗憾也好·”石冬冬点头道,然后,便轻轻哼了起来,“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身边的人反反复复绕着那几句歌词,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在一段旅途中,停下休息的间隙。
“明天要我去送你吗”乔昊却无心听歌,终于问到··“不用了,那样我会有压力,好像真的生离死别一样·”石冬冬停了下来,对乔昊摇了摇头。
“你……要好好的·”·“你要对美国的医疗水平有信心,”石冬冬笑道,“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样,我是什么状态,出院了没会不会已经长出头发了你也要好好的,争取考上主治医生,继续当你们科的形象代言人,能相亲就继续相亲,说不定就碰上有缘人了,对吧”·乔昊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都了冒出来,他不知该说什么,不能点头也不能发火,那人的话在他听来无论如何都像是最后的叮嘱。
他不回答,石冬冬也不强求,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只是道,“回医院吧,时间不早了·”·住院大楼下,陈致已经等在那里··乔昊开着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然后茫然看着他绕到后备箱旁去拿轮椅。
·石冬冬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他伸手准备去推车门时,乔昊才一下回过神来··“等一下”他喊··石冬冬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你还欠我一幅画·”乔昊的双眼泛起了红··“我……什么时候欠你画了……”石冬冬勉强笑了一下,看向乔昊的神情像在看一个任- xing -的孩子。
“湖边那张画再加一幅命题画作,换演唱会的门票,湖边的画你给了,但命题画作你还欠着,所以,你别忘了”乔昊的声音哽咽,深深看着石冬冬,仿佛不这样看他,他会随时消失一样。
石冬冬的神情复杂起来,眉头隐隐在颤动··他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又抬了起来,“多久的事了,这么计较,那也得你先命个题啊……”·“我……”乔昊急切地思索着,却发现脑中竟头绪全无,他将自己最后和石冬冬的这点牵绊说出,为的只是要对方一个会好好活下去的承诺,而当这个承诺还要一个前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脑中和心里一样,早已空白一片。
“如果想不出来的话,那就算了吧·”石冬冬再次去推门,转身前留给乔昊一个想赖帐的笑脸··“——你刚刚哼的歌,歌名”阳光随着推开的车门倾泻进车里,乔昊急道。
之前,石冬冬反复在他耳边哼唱的旋律终于起了作用,尽管此刻他已经根本记不起那歌的名字了··“好,如果我还能再画画的话·”石冬冬最后转过身来,对他扬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To be continued...·第67章 终章(上)·终章(上)·乔昊如常日一样上班,没想过请假,也无法请假·医院仍如菜场一样热闹,门诊人满为患,住院部的走廊上布满加床。
下班,他便去母亲的病房里照顾她,事情不多,只是帮她倒倒茶、削削水果,闲下来就在她旁边看书,考主治的书··石冬冬出院那天,他如约没有去送别,一整天他都跟着主任在病房转着。
父母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的,好像犯错的不是他而是他们,连乔旻都收敛许多,表现得像个温柔懂事的大姐,时不时给在病房里看护母亲的他送点加餐,还是“自己做的”。
然后,终于母亲也出院了··“我们谈谈·”回到家里,父亲难得拉住了他··“你现在什么想法”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乔父关上了门。
“好好考主治,明年要升住院总了……”·“我指的不是这个·”·“到时候一周要上六天二十四小时的班,其他的事,没时间去想。”
乔昊低下头,不太敢看父亲的眼睛·但同为医生,他觉得自己的回答还是很实在的··“你真的不觉得过和大多数人一样的生活是一种幸福吗”乔父说这话时摇着头,显然已经对乔昊的答案不抱期望。
“觉得……不仅是幸福,也是种幸运·”·“那么你以后也不准备过正常人的日子了吗”·“我一直在正常过日子。”
“所以我们不用担心你,是吗”·乔父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略微苦涩··“爸,你放心……”乔昊站得笔直,“我会好好过日子,一直待在医院里的人,怎么可能不好好珍惜着过日子呢”··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乔父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儿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自问从小到大并未给他异于他人的环境与对待,也许一切都是天生这个儿子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夫妇的骄傲,无论是求学期间中考高考一路顺利过关,还是工作之后子承父业做了医生,他健康而独立,是比大女儿更让人省心的孩子。
也许,孩子应得到的关爱也是守恒的,小时候费心得少,如今便要多伤神些·乔父看着眼前的儿子,终究只能妥协地点了点头··“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医院的工作是很辛苦的,要多休息。”
他语重心长,算是给这场谈话划上个终点··乔昊的家人们相信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良药,关于那个不知所踪的石冬冬他们始终缄口不提,好像他从来没出现在乔昊的公寓里与他母亲一起共做晚餐,从来没有出现在乔旻的南音乐团看他们的演出一样……那个清秀开朗的男孩,与他们的生活从不曾有交集,以后,也不会。
而乔昊,似乎也在接受着石冬冬的离开·换作是一场普通的恋爱,大概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三四个月吧,其中一方因前途而远赴海外,距离渐渐产生生分,两人从此慢慢彼此淡忘。
他与石冬冬,甚至都未曾开始·这样安慰着自己的时候,通常是乔昊因为工作忙得五心烦躁,连对世界都开始仇视时··除此之外,他根本就不能去想那个人的哪怕一点点。
医院里好像到处都是那人的影子,戴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因为气力有限而靠着墙,闲闲散散地看着他·乔昊上夜班时总会有这样的幻觉,那人真的还和从前一样,就在值班室门口,被发现时目中无人地笑笑。
只是乔昊的脑中,那张面孔已经越来越模糊··手机里只有一张石冬冬的照片,是去看演唱会时,拍台上的王菲而顺手拍下的身边人,台上的女神正全神演绎春花开蝴蝶来,而台下的男孩一张侧脸,专注又认真。
只能从这张侧脸里去回忆那人的样子··每天下班,乔昊骑着自行车,会特意绕个圈子从医院的正门离开·刻意不从更近一些的后门回家,是因为那里有片小花园,花园里有条长椅,他与那个人的重逢就是在那里。
事到如今,他在值班室里上夜班时,迷迷糊糊的梦中还是会常常看到那条长椅,和长椅上坐着的人·那人又长出了浓密的黑头发,那人穿着雪白的衬衫,那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等他也朝他看过去……·日子就这样流逝,一年转眼过去。
又是春天,医院的花园恢复了春意,乔昊不再刻意绕道正门,只是,花园的小长椅上还是从来没有出现印象中的那个身影··熟悉的人倒是碰到了几个·一次,是在下班时乔昊看见了在花园里徘徊的一个老妇人,尽管头发已经全白,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是光头的母亲。
那是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遇到与石冬冬有关的人··“大妈,还记得我吗”他推着自行车追了过去,说出的这句话仿佛拯救了一直沉迷在梦里的自己,是的,过去的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并不只是他的一场迷梦般的自我欺骗。
妇人转过头来,眼中慢慢凝聚出光,“啊,你是小刚病房里那个石冬冬的朋友,是个大夫对吧”·乔昊深深吸了口气,多久了,他从别人口中听到了那个名字。
“是的,是我,我叫乔昊,您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还是老样子,总咳嗽,咳得小刚都嫌我吵·”老人低下头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刚……”乔昊想起了光头的大名,似乎是叫袁刚·一想起袁刚,他便想到那天,石冬冬抱着他,哭着不停追问“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的情景。
怀里那个实实在在的人,因虚弱害怕而抖个不停,他记得他深深`吻了他,然后他慢慢安静下来··思绪一眨眼便飘开老远,乔昊回过神来,勉强准备和老妇人道个别,却发现对方还在絮絮不停。
“……我来帮小刚拿药,他的药都吃完了,不给他拿药,他就在那儿念叨我,唉,真是没办法·”·“大妈……”乔昊的心不由沉了沉,只得顺着老人的话说,“袁刚他……好些了吗”·“好很多了,现在头都不怎么疼了。
就是他脾气不好,又老大不小没个正经工作,所以总在家哼哼,不过谁让他是病人……不跟你多说了,我再不回去,他又得嚷了·”·乔昊看着老妇人离去的背影,再次怀疑自己仍是在梦中。
第二个人是莫莉,确切地说,是对方约他在这里见面——告诉他自己考研成功的好消息··“昨天拿到的结果,其实也并不是十分理想,是调剂的学校和专业。”
莫莉穿着件嫩绿色的套头衫,和树梢新发的绿芽撞了色,那整个人仍是和从前一样,健康有生机··不过,乔昊发现,她也成熟许多··“九月,我应该就要去新的学校报到了,不在这座城市……”莫莉说着,抬头看向他,“乔老师,谢谢你。”
“是我该恭喜你,其实你没什么好谢我的·”·“如果不是你,我应该也下定不了决心考研,如果不是你,后来,我应该也不会那么专心地去复习……”莫莉欲言又止,不再像过去那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还是学临床吧确定方向了吗”人来人往的小花园,乔昊试图寻找话题,让他们看来只是普通朋友见面时的闲聊。
“肿瘤学·”莫莉回答着,看了一眼乔昊··“嗯,这个方向不错,比较容易出成果·”乔昊笑笑,装作若无其事··“之前一直想报内科的,但是……最后还是选了肿瘤,”女孩低下头,抿了抿唇,“石冬冬的病情,是我告诉他的,乔老师,对不起……我错了。”
乔昊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关于这个道歉,他并没有资格接受或原谅··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他现在怎么样了”莫莉犹豫着问出口。
乔昊摇了摇头,“不知道……”·“你们后来,没有再联系吗”·乔昊仍然只是摇头··“那天,他从肿瘤科出院,我跟在主任们后面去送了他,我以为你也会去……”莫莉始终低着头,坐在长椅上,一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绞到了一起。
乔昊忽然很想立刻结束这场谈话,如果那人这时回来,看到长椅上的他们,会不会误会·可是,他又很想听莫莉说下去··“他很虚弱,可还是坚持着自己走路,有个阿姨扶着他,石老先生走在他旁边。
他们跟主任道别时,我听到说第二天的飞机就要飞美国……主任叮嘱石冬冬一定要注意休息,说长途飞行是很辛苦的……所以,他是去了美国做手术对吗”·乔昊摇头,手术或手术的结果,他都一无所知。
“他最后……对我笑了一下·那笑让我觉得很难过,像是,在道别……可我明明曾经那样对他·乔老师,你真的没有他的消息吗”莫莉吸了口气,悲伤地看向乔昊。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乔昊勉强开口,手已经在身侧握紧了拳头··“可是你们……”女孩的眼中充满了疑惑,想要追问,却终于还是闭了嘴。
身边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向她伸出了手··“学业顺利,在陌生的城市好好照顾自己”·“希望你也可以早日得到那个人的消息。”
莫莉在心里道··五月,乔旻把自己嫁了出去·有天在饭桌上她猝不及防地突然宣布了婚讯,把父母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乔昊却觉得这很符合乔旻的作风,同时也感到如释重负——这个家的两个孩子终究不像大人们想得那么不堪,还有一个是家庭圆满的。
新任姐夫不搞艺术,是个略微发福的中年商人,对乔旻用尽真心,婚礼排场很大,全然不像二婚,新娘穿着纯白婚纱,神情也幸福得像个少女··乔昊坐在角落,看着自己的姐姐,依稀只想起当年她拉着第二次去南乐团的自己见那个三弦师时的兴奋劲,好像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后,他又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三次去南乐团的情形·那一次,他在乐团所在的公园里,遇见了失踪多日的石冬冬··记忆涌上来,就必须靠外力把它压下去。
此时,乔昊身边只有酒·姐姐新婚,弟弟喝酒应该不算失礼吧,于是他端起酒杯,猛灌了自己一口··有人这时在他身后拍了拍他··“乔医生,你好”·乔昊转身,蓦然睁大了眼睛,叫他的人是霍延。
“你……”·“应该还记得我吧·”霍延笑了笑,示意乔昊去旁边聊··“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我和任总是朋友,喜帖是从他那里接到的。”
男人穿着西服,随意地用手举着酒杯,即使站在满是宾客的大厅角落,也依然是引人注目的存在·乔昊站在他身边,很不自在,连带他口中的话,也是费了会功夫才想起“任总”是谁,他几乎快忘了新任姐夫的姓了。
·“不过我看过你姐姐的演出,她是个很出色的艺术家·”而霍延还在继续,竟像和乔昊只是普通旧识,见面需要寒暄一样··但乔昊终究能感觉出,对方并不是为了寒暄,那寒暄只是一个铺垫。
“你是说冬冬坐你后面那次吗”乔昊的语气漠然,可说完这句话,他却在心里隐隐抽痛起来,多久了,从他的口中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霍延终于不说话,沉默地看了会儿自己手中的酒杯,好久才终于问出,“冬冬现在怎么样了”·“你问我”乔昊愠怒起来,在霍延问出这个问题的前一刻,他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从这个人口中得到什么关于石冬冬的好消息,或坏消息。
“那次你陪他来找我后,我就再没有他的消息……”霍延闭了闭眼睛,神情中有一丝痛苦··“那天,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乔昊压抑着,之前灌下去的那口酒酒气却在这时涌了上来。
“最后一次”霍延的眼中闪过绝望··“只是我我最后一次见他”乔昊暴躁地喊了起来,引得最近一桌的宾客转身看他。
好在,婚礼上的宾客人多且杂,大家并不互相认识··霍延舒出口气,但神情且并不轻松,“我一直以为……你会在他身边·”·乔昊只能冷笑,“我最后一次在他身边,是陪他去找你。”
“我想你可能有什么误会,”霍延慢慢皱起了眉头,他看向乔昊,目光中有乔昊所不理解的复杂,“那次他去找我,是他请我帮他联系器官捐献的事。”
乔昊的脑中有一瞬的空白··“他提前打了电话给我,因为知道我参与筹办了先心病患儿的救助基金,他说……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霍延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需要消化心情,隔了一会儿才又道,“我为他联系了器官捐献管理中心,那天,在我的办公室里,并不只有我们两个人,器官捐献管理中心的人也在,他和他们签了捐献协议……我联系过那些人,想知道有没有冬冬的消息,可是他们对于供体的所有信息都是保密的。
你不会了解我当时的心情,他没有通过家人去做这件事,而是求我帮忙·”·乔昊没有说话,眼前只晃过那天石冬冬从霍延办公室出来的情景,确切地说,是从电梯里出来的情景,那天,他因为嫉妒,甚至没有陪他上楼。
那人笑得那样坦然,好像自己做的事并不会让身边的人不开心一样,他还说幸亏没有去做放疗,否则脸上爬满斑点不好意思去见霍延··乔昊觉得心骤然痛了起来,捐献的是心脏吗因为安宁的事自己说他只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吗庆幸没有放疗,是因为器官没有受损吗是了,脑部原生肿瘤是可以去移植器官的……所以他那时就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吗·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这种事情,不会通过家人去做,因为不想让他们难受,也不会通过最亲近的人去做,因为这样对对方是一种残忍……我想因为这样,他才拜托了我。
对于他来说,我已经并不那么重要了·”霍延的神情复杂,目光落在了未知的某处,不知是遗憾、伤感,还是只是空洞和无奈,说完,他看向乔昊,“他没有跟你提起过吗”·“没有。”
乔昊摇头,心里有什么一点点塌陷··台上,司仪已经开始主持婚礼,新人被逗趣地要求坦白交往经历,台下宾客哄笑一片,主桌上双方的长辈也开心得合不拢嘴,隔了好一会儿,只有乔昊的母亲仿佛有感应般朝乔昊这边看过来,看清自己儿子的神色时,笑容慢慢僵在了她的脸上。
第68章 终章(下)·终章(下)·乔昊开始疯狂地寻找石冬冬··上一次这样找他,是他离“院”出走时,那次,他很幸运地很快找到了他,然而这次,幸运之神却没有眷顾。
石冬冬好像真的消失在了这座城市,如同初中时他转学一样,音讯全无··他去石崇山的公司,得到的答复永远是石先生在国外,公司的事务交给总经理在负责·他打陈致的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一直是语音,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而石冬冬,他的手机号码已经是空号了··整整一个月,乔昊没有去医院上班·他用光了所有的公假、年假,甚至去了他和石冬冬一起去看演唱会的城市,然而在陌生的街头游走,没有任何的熟悉感,好像从前的来过只是一场迷迷糊糊的梦境。
再回到家,乔昊整个人憔悴得令家人大跌眼镜,一个刑满释放的囚`犯也不过他此时的样子·胡子拉渣,浑身流浪汉的酸臭,整个人瘦了一圈,连眼睛也失去了生气似的。
乔旻看到他时,径直一巴掌扇了过去··“你以为父母养你一场,是想要看到你这种不死不活的样子吗如果那个人真的死了,你要跟他一起去陪葬吗”·“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乔昊被那一巴掌打得眼前发晕,他从不知道乔旻有这么大的力气。
弟弟嘶哑的声音令乔旻盛怒的情绪一下失去了支撑,她的弟弟快三十了,他从来没有真正谈过一次恋爱,无数次被安排的相亲他能躲则躲,他向家人坦白自己的- xing -`向,却长久以来一直闭口不提那个失踪的石冬冬……乔旻忽然感到害怕,作为医生,自己的弟弟一向都清清爽爽文质彬彬,他何时这样邋遢萎靡过·她不知道石冬冬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但就要失去这个弟弟的恐惧突然弥漫开来。
“妈住院的时候,有一天,冬冬去你那里找过你,”乔旻深深吸了口气,有些事情,即使她准备瞒一辈子,但该坦白时还是无法逃避,“那天你在妈的病房里照顾她,我在你家里给妈准备午饭。”
乔昊怔怔睁大了眼睛,乔旻的样子像是在说出尘封已久的秘密,令他无端紧张··“他来的时候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他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甚至没有穿袜子,身上的病号服也皱巴巴的,只是问我你在哪里,”乔旻咬着唇,需要一些倔强的坚持才能继续这段“供述”,“我跟他说你在医院照顾妈,还跟他说妈会住院也是因为他。”
乔昊说不出话来,长久以来的混沌已经在霍延对他说“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时慢慢变得清晰,而此时,乔旻的话即将让那片清晰更加赤`裸,那是他一直怀疑着的真相,是他因为怀疑而差一点漠然抛弃的一颗真心。
·他看着乔旻的嘴唇一张一合,竭力平静地跟他还原那时他们的对话,直到他听见乔旻说,“他说他喜欢你,他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说他一直都是那么做的……”·“可以了,不要再说了”乔昊压低着声音,喝止住乔旻。
他绝望地看向乔旻,眼睛涨得通红,没有从眼眶里流下的泪水,从鼻管里淌了下来,“姐,我一直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我现在还是”乔旻紧紧皱着眉。
“你为什么可以那么残忍他已经那样了,那个时候,他该有多绝望才会那样跑来找我”乔昊的心抖了起来,他无法想象石冬冬连袜子都没有穿便跑来找自己的场景,如果他那时在家,如果那人想说的所有的话都是对他说出来的……·“你不该告诉我这些……”乔昊脱力地靠在了墙上,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样面对自己的姐姐,以及和姐姐一起的父母。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乔旻却像比他还生气,提高了声音,“因为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石冬冬会离开你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爱你因为他不想你因为他会死而伤心难过因为他想你能好好地生活可是你现在这样,完全是对他的辜负你还不懂吗我和爸爸妈妈很自私,我们只想你可以好好的,石冬冬很伟大,他也希望你可以好好的你不为了我和爸爸妈妈,只为了他,可以吗不要再这么不死不活下去”·乔旻像个疯女人,拉起墙边的乔昊一阵大喊,好像他小时候有一次出去玩淋了雨,回家后高烧不断,邻居家的老奶奶便是这样把他给“喊”了回来一样。
“你们……都一样自私·”乔昊夺门而出,不想和乔旻再待在一起一秒··乔昊终究是被乔旻“喊”了回来,他又回到了医院上班。
很快,住院总医师的晋升下来了,乔昊几乎成了全院最忙的人,每周六个二十四小时的班,每天手机响个不停,除了自己所在的呼吸内科,他几乎外科、急诊、ICU到处跑,唯一剩下的那一天休息时间,他几乎从头睡到尾。
医院仍然每天有人来,有人走,在ICU里,目睹的生死离别比从前更甚,许多人是从急诊送来,因为意外还来不及道别就与亲人从此天人永隔·家属的恸哭和逝者再无生息的脸常常让他久久缓不过神来,面对死亡这件事,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不会习惯。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并且,他会不由自主想到石冬冬··现在,他不再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个人,虽然他已经放弃了再去找他·乔旻说,这是那个人希望的,他好好活,而他悄悄地死。
乔昊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于工作,仿佛自己成了一台救生工具,在医院里不知疲惫地穿梭·忙碌是最好的麻醉剂,他试着让自己接受,石冬冬的想法也许是对的,时间久了就可以淡忘。
他并没有刻意去疏远家人,虽然忙碌令他们实实在在少了许多相聚的机会··终究,每个人都需作为个体孤独地活在世界上·从这个意义上说,石冬冬并没有做错什么。
在医院看到陈致的那天,乔昊以为是自己累得出现了幻觉··那个人还是一身黑衣,脸上的线条却不像从前一样僵硬,他变得温和了许多,看着乔昊时脸上竟有了微笑。
“我在医院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你,每次到了别人说的地方都碰到你刚好走开,你真的很忙·”陈致摇着头道··“石冬冬呢”乔昊把牙床咬得紧紧的,心已经快跳到喉咙口。
陈致脸上的笑慢慢隐去,但看向乔昊的眼睛却十分坦然,他说,“他已经走了·”·医院的走廊上,熙来攘往的人仿佛一下静止了下来,乔昊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沉沉落在地上,碎片四溅,却没有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他觉得自己还算平静··“能给我十分钟吗我好好跟你说·”陈致的声音却是真的平静,他用手拍了拍乔昊的肩。
医院花园的长椅上,乔昊坐着,陈致站在他的对面··乔昊脑中一片空白,偶尔又闪过些奇怪的念头,十分钟就能说完吗这个世界真的已经没有那个人了吗·“七月二十六号,晚上九点十一分。”
陈致开口,直接说出答案··“上周”乔昊震惊着,恍惚间,他脑中又闪过,或许是去年他重重地呼吸,瞬间明白了自己每次宣告病人死亡时间时,家属的心情。
那个时间,是亲人们永远的痛··“是的,上周,”陈致的坦白让乔昊没有时间去难过,他开始陈述更多,“其实在那之前,他昏迷了二十多天,只是那天,石先生把他带回来了,因为他生前签了器官捐献协议。”
乔昊的心再次被深深刺痛,不是因为那该死的器官捐献协议,而是因为陈致口中所说的“生前”·但是,他无法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不想听陈致继续说下去,但是,那是那个人的最后,他怎么能不听·“从这里出院后,他的确去了美国,在那里化疗了半年,然后进行了脑部的肿瘤切除手术。
手术前后做了三次,前两次都按预期完成,他那时甚至可以不再用止痛药了,但是最后一次,情况很糟,脑干的肿瘤在切除过程中破裂……他一直昏迷,直到最后医生宣布他不可能再醒过来。”
陈致说着,即使再平静,声音里也不免哽咽··乔昊的双手撑住了长椅的边缘,这天天气- yin -沉,- yin -沉得让他怀疑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关于石冬冬的噩梦。
他仍然说不出话,他想自己大概是被梦魇着了··陈致在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本大本子,乔昊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拎着一个纸袋··“这是他让我给你的,其实,应该由石先生来给你,但是石先生现在的心情不太合适,看见你,他会想起冬冬。”
本子被放在了乔昊手里,那其实是一本画本,大小厚薄不同的纸张被整齐地装订在了一起,大概只有一公分那么厚,封面的白卡纸上写着小小几个英文单词——The last three minutes。
“你翻开看看吧,他画了很久,第一次手术前,化疗最痛苦的时候也一直在画·他总说自己一生一事无成,只有这些画能让他觉得他像是个被病痛拖累的艺术家。”
陈致轻不可闻地叹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乔昊翻开了那画册,第一张画,一个小男孩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前面是个女人,小男孩从她的雨衣中探出头来,额前头发- shi -哒哒一片;第二张,一个男孩在- cao -场上打篮球,围观的人群里,另一个男孩垫着脚,双手抱着书包,手和书包接触的地方有深深的勒痕,但那男孩脸上却是笑着的,带着期待与兴奋……乔昊立刻明白了这画画的是什么,再往后翻,巴黎铁塔下两个人并肩而坐,乔昊的眼泪迅速滑了下来,这幅画他认识,的确是石冬冬画的,那个时候,他因为这幅画而深深嫉妒,那人那么拼命地画着,他以为只是在缅怀他与霍延的过去。
The last three minutes,这并不是缅怀他与谁的过去,这些所有的画,都是那人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画面,死前,走马灯似的最后画面,提前准备好,这样即使突然离开,也不会全无头绪。
“一开始他只是画了线稿,第二次手术后,他状态好了许多,所以开始上色,他画画,石先生就在他病床边看书,或者喝茶看报纸,不时帮他递递颜料,他们那时已经开始像真正的父子一样生活了,可惜……太短。”
陈致还在说着,他从前完全不像是这么话多的人··而乔昊只是在机械- xing -地翻着那些画,越翻到后面,他越觉得脑中空白,尽管那些画色彩明媚,绚烂异常——有医院的花园、有湖边的草坪、有演唱会的现场、有路灯下长长的身影、有南乐团礼堂里交握的双手、有病房里温暖的笑容……·乔昊不得不迅速地用手背擦拭眼泪,如果不这样,眼泪掉到画纸上,会把画弄坏,而那后面的每一张画上,几乎都是他。
“你不要恨他,”陈致半蹲了下来,目光也落在乔昊膝上的画纸上,“他并不是离开这里自己一个人默默去死,他一直在努力地活,他那么拼命地去忍受手术,只是因为他想好起来,这样,他可以去陪伴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让那个人来守着他。”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乔昊终于开口,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一张画,他迟迟翻不下去··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他没有跟我这样说,但他就是这样做的,第三次手术前,石先生想劝他放弃,但他那时还不能走路,脑干的肿瘤影响了他的平衡能力,并且可能会导致他最终瘫痪,他说他不可以那样回来,否则他忍受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所以他用命去赌那可怜的第三次手术傻不傻……”乔昊闭了闭眼,终于狠下心去翻开了画本的最后一页··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怔在了那里,那是一副没有上完色的画——确切的说,几乎所有的颜色都画好了,除了那画中的一个人,显然,那因为没上色而变得几乎透明的人是他自己。
他像个虚幻的影像一般,和乔昊坐在一辆车里,那画面乔昊也不陌生,车外的树,是他家所在小区的白玉兰,他在车里头歪向一边沉沉睡着,而没有颜色的那个人,正轻轻凑近他的身体,仰首吻上了他的唇。
“最后一次手术前,他说这幅画他要留着,如果手术成功,他再完成它,然后亲自交到你手上,因为这是你的命题作业 ,如果手术不成功,那么这幅画也算完成了。”
“所以我的乘客变成了天使,是这个意思吗”乔昊用手指轻轻抚上了画上那个透明的身影,那人给自己画了一头清爽短发,丝丝线条温顺地垂落在额前。
所以,这是从前,还是未来·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急诊室有重症病人需要多科会诊,乔昊蓦地站了起来,画本被他紧紧搂在了怀里··“我要去忙了……”他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把眼睛。
“画册能不能先给我”陈致问··乔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做出防备姿态,他抱着的,已不仅仅是一本画本··“石先生想把它出版出来,版税会捐给慈善机构,这些画是冬冬的心血,石先生想让他知道,除了捐献心脏,他并不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
只是这些画,他原本是要送给你的,所以我来,也是想来得到你的允许……”·乔昊茫然点了点头,慢慢将怀里的画送了出去··画本离开身体,交到陈致手里,乔昊竟觉得像是从身体生生剥离了什么东西似的,尽管,这画拿在他自己手里也不过短短几分钟。
“我会很快还给你·”陈致郑重地承诺着··乔昊再次拿到画本,已是两个月后··除了画本,陈致还给了他一本画册的初稿·那些大大小小的画纸被转印成了一本不算太厚的画册,不知是不是纸张的原因,它沉甸甸的。
“你还怪他吗”陈致问他··乔昊摇了摇头··“偶尔,去看看他吧……”陈致将墓园的地址写在了一张小纸片上交给乔昊。
乔昊仍是摇头··陈致疑惑,皱眉看他··乔昊叹了口气,“他让我这样苦等,我怎么可以不让他也等一等呢你不知道住院总医师有多忙。”
陈致如释重负,他拍了拍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的肩,比起前一次见到,他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他想起石冬冬身体好些的时候,坐在病床上,一边涂色一边对他说的话。
他说,“我的白色颜料用得太快了,都怪那人是个医生·”·-----------------------全文完----------------------------·作者有话要说:·竟然隔了三年才写出最后的结局……我错了。
写完后,发现似乎还得有个番外才像样,比如冬冬最后的日子,乔昊后来的日子……·不过,好歹正文我写完了,这不再是一个坑了··这样,我才可以再开新坑啊。
不知还有没有人会来看这个结局···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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