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瓦索先生的漫长夏天 by vallenno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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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瓦索先生的漫长夏天 by vallennox(2)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钢琴师开始演奏的时候,人们纷纷站起来,转过头去,看着哈特福德子爵挽着新娘,走向等在圣坛旁边的乔治·哈利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神秘的卢瓦索太太,她比她鼹鼠一样的矮胖父亲高一个头,蕾丝面纱遮着她的脸,看不太清楚,茶色长发挽成一个髻,藏在头纱下面。
走在她旁边的花童非常兴奋,一蹦一跳,抓起一大把花瓣,像投掷手榴弹一样抛到空中,走到第一排长椅旁边时还不小心踩到了拖纱,子爵不动声色地把小孩拉开,平息了这一阵小小的混乱。
牧师很年轻,看上去比乔治还小,指示这对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的新人交换誓言,观礼者在他们接吻时鼓掌,随后便是冗长的仪式·出于某种疏漏,哈利前面的木架子上并没有圣歌集,他不得不尴尬地和旁边的夫妇共享一本,钢琴曲出乎意料地变化莫测,旋律像是故意躲着他似的,不让他踩准音节。
露天小酒会在礼拜堂外面的草地上举行,摆了两张长桌,铺着白得刺眼的桌布,四角用石块压着,以免被突如其来的强烈阵风掀起·气泡酒在太阳下晒了一会就没有气泡了,变成带着橙皮气味的糖水。
小蛋糕非常美味,然而蜜蜂也喜欢它们,不一会就来了一整个飞行中队,绕着多层托盘嗡嗡飞舞·新婚夫妇在这片阳光猛烈的草地上待了半小时,确保向每个来客道过谢,之后就出发去南安普顿,次日一早搭上从那里开出的远洋邮轮。
他们会在纽约度蜜月,这是乔治的主意··婚礼宾客当天下午陆续离开,前院和碎石车道在短暂的喧哗拥挤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安静·装饰品撤下,多余的桌椅收起,堆放到久未使用的舞厅里,盖上了防尘布。
男爵去伦敦了,到布鲁默先生的办公室去“处理一些生意”·玛莎也走了,她每年夏天都会有一个月左右的假期,据说是到圣埃格尼丝去拜访年长的姑妈。
剩下厨师和一个沉默的女仆打点一切,大宅基本上陷入了休眠状态,而哈利和亚历克斯成了它的临时主人,可以不受打扰地在这里住到八月底··只要不下雨,两人午餐后都会去游泳,轮流拎一个从储藏室角落里找出来的藤编野餐篮,里面塞了一瓶酒——红葡萄酒或香槟,取决于亚历克斯的心情——两只高脚玻璃杯、开瓶器、小说、餐巾、切成薄片的风干香肠、一碗樱桃,要是厨房里碰巧出现其他小点心,也会带上一些。
为了方便携带,他们把浴巾缠在野餐篮的把手上··多年前乔治曾在山坡上把飞越海湾的战斗机指给男孩们看,如今分隔开草地和沙滩的铁丝网早就拆除了,唯一的痕迹是几个孤零零的木桩,还有一个几乎被野草淹没的木牌,警告人们沙滩上可能有尚未清除的炸弹和地雷,如果发现,应马上通知附近的海军基地。
哈利极为怀疑不幸发现了地雷的人是否还能活着离开沙滩·有一次他们在礁石下面发现了生锈的弹片和雷管,警告牌也许是有道理的··那是个慷慨的夏天,白昼漫长,丰沛的阳光烧灼着他们的脖子和后背,给两人都刷上了一层浅铜色。
亚历克斯把酒瓶卡到两块石头之间,浸泡在海水里,游泳之后再把冰凉的酒取回来,披着浴巾,和哈利并肩坐在晒暖的沙子上分享酒和樱桃,看着渡轮的灰色影子缓缓消失在海天交接处。
海鸥垂涎火腿,但又不敢贸然飞过来抢,在礁石上踱步,直到失去耐心,展翅飞走··他们不止一次在空旷的沙滩上做`爱,微醺,跟着海浪的节奏·亚历克斯跨骑在哈利身上,刚刚游完泳,头发- shi -漉漉的,皮肤带着海水的凉意和咸味。
粗糙的砂砾刮擦着哈利的背,亚历克斯弯腰吻他,贴着他的嘴唇喘息,哈利轻轻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探到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海浪重重地拍打礁石,轰隆作响,撞出白色细沫,退下去,再次卷上来,水花四溅。
另一种消磨时间的选择是墨丘利·这匹带着银斑点的白色阿拉伯马仍然是马厩唯一的住户,菲比和阿波罗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陆军连人的记录都未必齐全,更别提马匹了。
墨丘利花了差不多一周才重新熟悉了哈利,谨慎地从他手里吃萝卜和苹果片·新鲜空气和郊野的各种声音仍然令墨丘利感到兴奋,亚历克斯牵着它,和哈利并排走在快要被野草和灌木吞没的土路上。
发现伞兵尸体的那个小山坡还是哈利记忆中的样子,橡树似乎变得更庞大了,盘踞在坡顶,枝叶向四周伸展,阻断了阳光,以前密密麻麻簇拥在树下的灌木大多已经枯死,只剩下零星的蘑菇和苔藓。
一条新建的铁路横贯多石的荒野,村子里建起了一座海产加工厂,大部分成品都会借助货运列车送往西南部·哈利问起莱肯斯顿站的扳道工,亚历克斯耸耸肩,说他也不知道,老人应该早就去世了,而且那条火车线路也已经废弃,设施太旧,不值得花钱翻修。
“我们试过步行去伦敦,你记得吗”亚历克斯对墨丘利说,阿拉伯马专心致志地看着他,抖了一下耳朵,“普鲁登斯先生和我是两个小疯子,你是这么认为的,对吗”·“告诉他普鲁登斯先生不在乎动物的意见。”
“普鲁登斯先生并不亲切·”亚历克斯拍了拍墨丘利的脖子,解开缰绳,“你想自己散步吗,好孩子去吧·”·如果遇上下雨天,他们会睡到中午,缠在一起,躲在温暖的被子里,直到下午茶时间才懒洋洋地换上比睡袍稍微得体一些的衣服,溜到厨房去。
几天前他们把久未使用的圆形咖啡桌和藤椅搬回日光室,把它变成一个小茶室·窗户对着笼罩在雨里的草坪,阵雨难以捉摸,可能滴滴答答下两天,也可能电闪雷鸣一两个小时,然后骤然放晴,阳光把残留在草叶上的水珠烤成粘腻的雾。
亚历克斯把书房里的打字机搬进日光室,声称是用来打信件和电报,事实上是在修改一个短篇故事,时不时把零碎的段落塞到哈利手里,问他的意见·从片段来看,是个恐怖故事,背景是1870年代,最初的版本描写了一个气氛- yin -森诡异的小镇,在短短一周内来了好几个陌生人,先是一个矮小的律师,然后是一个富有的寡妇和她的随从,接着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奥地利人和一个法官,他们似乎互不认识,但出于难以理解的原因,都带着套索和网,像是准备猎狼。
另一个版本开场就是两个掘墓人收到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和一封信,告诉他们一辆马车会在指定日期出现在指定地点,他们需要把里面的棺材运到一个偏僻小镇埋葬,然而就在到达小镇的前一天深夜,掘墓人察觉到尸体不翼而飞。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看了更多的手稿之后,哈利意识到这不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版本,很可能是两条并行的情节线,但他始终没有见到小说的全貌·亚历克斯用钢笔在打好的文稿上修改,经常整段整段划掉,在旁边用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缩写和符号写上新的主意。
“只是一个消磨时间喜好·”每次哈利问起的时候,亚历克斯都这么回答,“不值得认真看,哈利,说真的·”·然而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一个沉甸甸的邮包寄到了大宅,经由一间旅馆转寄来的,收件人是D·彼得森先生。
“必要的防备手段·”亚历克斯解释道,拆开邮包,从里面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书稿和一封信,迅速读了一遍,笑起来,递给哈利,“看看老学究被吓坏时是怎样的。”
那是一封言辞激烈的拒信,指责“彼得森先生”的作品“下流、肮脏而且反基督”,而且“为你自己着想,先生,我建议你烧掉这些不堪入目的稿子”。
哈利折起信,放回信封里:“你写了什么”·亚历克斯翻开书稿,找到其中一个段落,指给哈利看·哈利扫了一眼,抬起头,看着亚历克斯,后者冲他露出酒窝,像只打碎了花瓶而又洋洋自得的猫咪。
“这非常·”哈利搜刮着合适的词汇,好形容这些露骨的描写,“真实·”·“想象一下编辑们的表情,哈利,他们很可能吓得请一个牧师来给整个出版社驱邪。”
“你给多少个出版社寄了稿子”·“所有·这是唯一给我回信的,可能是为了骂我‘反基督’·他们不能想象整个牛津有多么‘反基督’。
穿上外套,哈利,我们要到邮局去一趟·”·“请别告诉我你打算回信·”·“不是,我准备换一个名字把《守灵》寄出去,看他们会不会改变主意。”
“《守灵》是什么”·“丢了尸体的掘墓人,哈利,你看过的·”·“你告诉我这个故事没写完。”
“现在写完了·”亚历克斯把外套丢给他,“别慢吞吞的,这是个散步的好天气·”·他们用“R·比索普”的名义寄出了书稿,回邮地址填的是牛津的“海雀和三叉戟”小酒馆。
镇子上的小电影院在放《吉伯特与苏利文》,对这个偏远海边小镇上的很多人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彩色电影,非常新鲜,因此放映厅里总是挤满了人·哈利和亚历克斯买了两张票,看这个下午的最后一场,很巧合地,也是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场。
等他们离开电影院,开车穿过田野的时候,八月的太阳已经露出疲态,低垂在树梢上,把草地染成焦糖般的黄棕色··——·“玛莎八月底回来,我们刚好要回到牛津去了,一切如常。
《守灵》确实出版了,没有人对此多加注意,它只是一本便宜的恐怖小说,讲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在- yin -森的沼泽里追一个本应死去的男爵,因为钱,因为贪念,因为心有不忿,大多数人看完就忘了。
不存在的‘R·比索普’先生收到了一小笔稿费,很可能都花在香烟上了·”·“‘就像所有夏天一样,这一个夏天也结束了’,《永恒夏天》第十二章。”
记者说,在察觉到老人的目光时耸了耸肩,“我很可能是除了你之外最熟悉这本书的人,普鲁登斯先生·”·对方笑了笑,没有回答,在沙滩和长堤交接的地方停下脚步。
一阵雾气被海风吹来,短暂地遮住了视线,又迅速被吹散,灯塔伫立在防波堤尽头··“看,里弗斯先生,我们到了·”·tbc.·第17章 ·灯塔是个空壳,只剩下没有扶手的石梯,沿着斑驳的墙壁蜿蜒向上,犹如冻僵的藤蔓伸向灰白的阳光——塔顶如果不是原本有个天窗,那就是发生了小型塌方。
砖块从成片剥落的油漆之中露出来,长了苔藓,呈现出一种枯叶般的棕黄色·沙包垒在楼梯底部,天长日久,已经压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一个孤零零的自行车轮子靠在墙上,旁边是一双被老鼠啃过的皮靴,和扔在地上的船桨一起缓慢腐烂。
记者跨过船桨,凑近弯曲的石阶,打量上面的焦痕和方形凹槽,应该是固定扶手用的,木扶手,毁于一场在未明时间发生的火灾·他转身看向普鲁登斯:“我们要上去吗”·“为什么不我从不半途而废。”
脚步在灯塔里激起重重回声,人声也是,因此当普鲁登斯说话的时候,词语在弧形墙壁之间碰撞,像装入滚动木桶的- shi -润葡萄·记者刻意放慢脚步,以免超过普鲁登斯,这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因为老人每走三四步就需要停下来,扶着墙壁喘口气。
“亚历克斯用‘R·比索普’的名字写了四个悬疑小说,都是短篇·《守灵》之后还有《黑边信》、《莱肯街11号》和《丰收》,然后他对悬疑故事的热情消失了,就像这样,”普鲁登斯打了个响指,“火苗熄灭,亚历克斯随手丢弃‘R·比索普’,转身寻找别的冒险去了。
出版社前后写了四封信问‘比索普先生’发生了什么,亚历克斯回信告诉他们‘比索普先生’在安达卢西亚度假时不幸淹死了·”·淹死了,灯塔的回声忠实地重复道,淹死了。
“然后他写了《埃格尼斯的风筝》,用的是‘M·西尔斯’这个笔名,这是他第一本进入公众视野的书·”记者说,他也有点喘不上气了,两人正好爬到灯塔中间,螺旋状的楼梯往上下两个方向延伸,哪边都像没有尽头。
昏暗的塔楼和从高处漏下来的阳光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此刻深入地下,正沿着矿坑往上攀爬··“你知道《埃格尼斯的风筝》最开始是作为儿童读物出版的吗”·“我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有评论家认为《永恒夏天》才是卢瓦索的第一部成功作品,对他们来说,《风筝》不够‘严肃’,但我还是投《风筝》一票·想想飞行员的鬼魂和埃格尼斯在墓地里追风筝的那一段,如果我是小孩的话,会做一个星期噩梦的。”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我倒是觉得这段很美,也非常伤心·”·“确实,但还是毛骨悚然·”·“他们还用‘西尔斯’这个名字吗我的意思是,近几年再版的《埃格尼斯的风筝》,封面上印的名字是哪个”·“统一用‘亚历山大·卢瓦索’。
去年兰登书屋推出的盒装收藏版就是这样的,收录了《风筝》和另外两本描写战后生活的小说,出版社认为同一系列的书不应该用两个名字,读者们会搞不清楚的,而且‘卢瓦索’显然比‘西尔斯’更有辨识度。”
“辨识度·”普鲁登斯咀嚼着这个名词,摇摇头,“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呢灯塔悄悄学舌。
“亚历克斯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西尔斯”·“‘亚历山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叫他,他即使在正式场合也自称‘亚历克斯’,签名也是。
他说‘亚历山大’这个名字‘太重了’,‘像个沙包一样’,他不乐意扛着这么一个沙包·”·“有趣的说法·”·灯火室正下方就是废弃的守塔人卧室,一个半圆形空间,通往塔顶的梯子架在光秃秃的床垫旁边。
这里曾经有过别的访客,墙上布满涂鸦,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条从沸腾的海水里出现的双头蛇,周围零散地分布着用油漆喷枪写的脏话和死亡威胁,因为无孔不入的海雾侵蚀,都已经褪成一种类似陈旧血迹的棕色。
一盏翻倒的老式提灯扔在床垫上,旁边还有些用过的针头和香烟烧出来的焦痕·尘埃像肮脏的雪一样铺在地上,普鲁登斯踩到了一本受潮的旧日历,图案已经看不清楚了,勉强能辨认出船帆的轮廓,下面一行暗淡的花体字写着“布列塔尼帆船协会,1979”。
梯子是用铆钉固定的,焊接处仔细刷漆,防止锈蚀,看起来仍然坚实·记者先爬了上去,然后帮普鲁登斯上来·灯火室的玻璃所剩无几,四面漏风,灯座是空的,但巨大的透镜还没拆除,对着西边的广袤海面,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海水变成藻绿色的绉纱,每一道皱褶都像是精心画出来似的。
·“亚历克斯有很多奇妙的想法·”普鲁登斯用鞋尖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拨到一边,“他说故事是一种病原体,依靠在不同的大脑之间传播而生存,听众是携带者,作家是宿主,故事在他们脑海里尖叫,要求被表达出来,得以复制,在别的灵魂里继续存活。
有些故事被遗忘了,就此灭绝·另一些故事互相接触,争斗,融合,有朝一日孵化出全新的孢子,变得更令人狂喜,更悲伤,或者更吓人,这样才能继续在人们的记忆里占有一席之地。”
记者在透镜旁边停住脚步,“听起来令人不安·”·“但你同意这个比喻”·“我爱这个比喻·”·“我亲眼看着。”
普鲁登斯走到破裂的玻璃旁边,俯视着荒凉的海湾,斟酌措辞,“我的意思是,这就像亲眼看着一株常春藤慢慢爬满整面外墙,学生时期的亚历克斯和他的故事还在摸索自己的声音和形态,所以我们有了声色犬马的‘彼得森’,着迷于血腥恐怖的‘比索普’和想象一只白色风筝的‘西尔斯’,亚历克斯先把自己打碎,再拼起来,才最终诞生了亚历克斯。
他很幸运,他就是故事,而我有幸充当他的配角·但是书中的哈利并不是我,是亚历克斯塑造的一个以我为原型的木偶,这个木偶终究还是属于他的·他们会在舞台上永远活着,至于你和我,里弗斯先生,我们在台下,从未存在过。”
——·“假如·”亚历克斯忽然说道··哈利翻了一页书,等着下文·毛毯很暖和,亚历克斯的身体也是·新公寓里的床足够大,他们终于不必担心谁半夜会摔下学生宿舍的狭小单人床了。
两人是圣诞节后搬进杜松街55号的,亚历克斯声称自己受够了疯狂的一年级生,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男爵帮他付了账单,什么问题都没有问·这里有两个卧室,多余的那一个理所当然地成为杂物间,哈利的大部分行李还乱糟糟地扔在里面。
假如被一个不明就里的访客看见的话,多半会感到困惑和怀疑,但他们不认为在可见的将来会有任何访客··外面的风变大了,小雪也已经不再是小雪,窗户发出轻微的喀喀声。
哈利又翻了一页,看了两行,合上书,侧过身,看着亚历克斯:“假如什么”·“我们怎么能确定自己不是一个受人- cao -纵的角色呢”·“这该不会又是你那病原体理论的一部分吧。”
“比如埃格尼斯和上尉的幽灵,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和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的·”·“亚历克斯,他们根本不会‘想’,那是你的想象,而且鬼魂并不存在。”
“莱拉说她见过祖母的幽灵,坐在餐厅的钢琴前面·”·“她当时几岁”·“不记得了,八岁,我猜·”·“她只是想吓唬你。”
“哈利,你的想象力比一块石头还少·”·“我们两个之间有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就够了·”哈利叹了口气,把小说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我能确定的是没人能- cao -纵我不睡觉。
你也应该少花点时间坐在打字机前面,反正你已经把《埃格尼斯的风筝》写完了·”·“会有别的故事·”亚历克斯爬到哈利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肩膀,俯视着他,“我是它们的宿主,它们要靠我的打字机活着。”
“是个浪漫的想法,虽然有点可怕·”·亚历克斯笑起来,低头吻哈利的嘴唇,哈利抬手抚摸他的后颈,摸索着解开亚历克斯的睡衣纽扣·门铃声偏偏挑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两人都吓了一跳,花了好几秒面面相觑,然后才匆忙爬起来,披上外套,跑进客厅。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门外是两个穿着长大衣的男人,一个戴着毡帽,另一个没戴,头发和肩膀上都落着雪花·寒风沿着楼梯倒灌进来,哈利不由得发起抖来。
不速之客上下打量着他们,问谁是卢瓦索先生··“我是·”亚历克斯回答,“需要我提醒两位现在已经超过十一点了吗”·戴着毡帽的男人摘下手套,从衣袋里掏出证件,在他们面前扬了扬:“军情五处,我叫康奈利。
你和布兰登·莫顿先生关系十分密切,不是吗,卢瓦索先生”·“我不知道你对‘密切’的定义是什么,巴里和我是在学校认识的。”
没戴毡帽的军情五处雇员接过了话题:“我们需要和你谈谈,卢瓦索先生,到我们的办公室去谈·”·亚历克斯拉紧了外套,他显然也冷透了,不过打定主意不让对方看出来,哈利想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但不敢在陌生人前面这么做。
“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做·”哈利说··“这不是逮捕,我说过了,只是需要和卢瓦索先生谈谈·我们有足够理由怀疑莫顿先生是个危险的煽动者。
安全起见,我们会和每一个认识莫顿先生的人谈话,而且我们会非常礼貌·”戴毡帽的男人往前一步,哈利现在能看到他外套下枪柄的轮廓了,“如果卢瓦索先生仍然拒绝的话,我们可能就不那么礼貌了。”
哈利还想说些什么,但亚历克斯抓住他的手肘,摇摇头·这两个从军情五处来的人只给了亚历克斯五分钟换衣服,然后一左一右押送他下楼,推进汽车后座。
哈利站在结冰的路边看着车开走,全然忘记了自己只穿着睡衣··tbc.·第18章 ·事情的全貌是在四天后才慢慢浮出水面的·期间警察来了一次,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草草做笔记,走了。
随后拜访的是军情五处的便衣探员,不是带走亚历克斯的那两个,从打扮看来可能是文职人员·他们拦住正要出门的哈利,把他堵在客厅里差不多二十分钟,质问他和亚历克斯的关系,亚历克斯和巴里的关系,有没有参加过任何已知的激进团体,有没有和苏联外交使团的任何人接触过,有没有收到过可疑的匿名信件,诸如此类。
哈利一概回答没有,不清楚,没留意,追问亚历克斯的下落·那两个探员假装没听见他的话,收起笔记本,声称如果还有别的问题,他们会再来的··他们没有再来。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亚历克斯音讯全无·哈利鼓起勇气给男爵打了电话,对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正和家庭律师布鲁默先生四处交涉,寻找可以牵动的绳索和可以兑现的人情。
然而军情五处摆出了异常强硬的姿态,拒绝告知亚历克斯的下落,声称这并非审讯,只是协助调查,并且“卢瓦索先生得到适合他身份的对待”·焦灼不安的哈利接着找到了迪格比,抱着一丝也许能打探到什么消息的希望,然而上将的儿子也什么都不清楚。
从他嘴里,哈利得知詹姆前天也被带走问话了·军情五处显然摸清楚了巴里的社交圈子,将整个哈罗公学俱乐部纳入瞄准镜里·探员们原本也关起了迪格比,但上将向国防大臣施加压力,后者找上了外交部,外交部继而撬动了军情六处这根杠杆,迫使心有不甘的五处松了口,不到十个小时就把他放了出来。
·“巴里到底做了什么”哈利问··大块头皱起眉,嘴唇嚅动着,好像他真的需要咀嚼这个问题,思考对迪格比而言一向都是件痛苦的事:“我想是因为那本杂志。”
杂志名叫《号角》,是巴里和另外一个历史系学生合办的,迪格比不记得另一个人的名字了·《号角》刊载的社论大都出自过分理想主义的牛津学生之手,时不时还有论文摘录和分析,最后几页是读者来信,码头搬运工、流水线工人和失业木工们控诉吝啬的雇主。
这本杂志印量不大,通常是在每个月的半地下小型集会上派发的,传播范围也很有限·不久前刊发的最新一期里,一位名为“雅各”——只是“雅各”,没有姓氏——的作者发表了一篇讨论柏林会议的文章,内容本身十分平庸,是些空洞的陈词滥调,然而末尾有一段比喻,大意是雷管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点火。
“可是那些布尔什维克崇拜者经常这么呼吁,不是吗”哈利问,“‘黑夜’,‘火把’,‘红旗’,‘烧毁一切’,他们就喜欢的这种措辞。”
然而巧合的是,迪格比继续用他单调呆板的声音解释,巡警上周抓住了两个在白厅附近徘徊的可疑男人,一个是货轮水手,另一个是泥水匠,两人无法解释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那里,更无法解释挎包里的炸药。
这两个疑犯被迅速交到军情五处手上,五处从他们身上榨出了地下集会的日期、参与者和组织者,顺藤摸到了《号角》杂志和布兰登·莫顿,继而扩散到莫顿在牛津的社交圈,首当其冲的就是亚历克斯、詹姆和迪格比。
“这太荒谬了,亚历克斯不是共`产`党人·”·“他的确去过巴里搞的那些偷偷摸摸的‘小聚会’,不是吗”·“他也去过国民医疗保险辩论会,不代表他支持工党;他还参加过明爱会募捐,也不代表他是天主教徒。
你不是不知道亚历克斯喜欢什么都参与一下,单纯觉得好玩而已·”·迪格比耸耸肩:“说服我没什么用,你得说服五处·”·“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没有办法接触到五处的人。”
迪格比转了转他粗短的脖子,就像犀牛缓慢地审视周围的环境:“你现在和亚历克斯住在一起”·哈利愣了愣,没预料到话题的突然转折:“是的,我们合租了一个地方。”
他想了想,毫无必要地补充了一句“我们是室友·”·“你们都得小心一点·”·“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个友善的提醒。”
迪格比把一条粗壮的手臂搭到哈利肩上,感觉就像上了一副铁枷,“耐心等着,普鲁登斯,原谅我的直白,但你帮不上什么忙·男爵会解决这件事的,就算他不能,还有乔治·卢瓦索。”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迪格比松了手,拍了拍哈利的后脑,走了·哈利看着他绕过校舍之间的方形草地,消失在门洞的- yin -影里,不得不承认和迪格比谈话是个坏主意。
上将的儿子虽然看起来像头愚钝的水牛,但绝不是这么回事··哈利回到杜松街55号,等着·把没有课的下午拿来漫无目的地收拾公寓里的东西,对着挂钟发呆。
街上只要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他都会跳起来,到窗边去看,但是始终没有车在公寓外面停下··直到星期五下午,亚历克斯失去联系的第六十三个小时··门铃响起的时候哈利正在做翻译作业,因为急于站起来,碰到了摊开放在手边的希腊语词典,词典引发了连锁反应,岌岌可危地堆在写字台上的书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哈利懊恼地盯着它们看了一会,放弃了,穿过起居室去开门。
门外既不是邮差,更不是亚历克斯·哈利局促地清了清喉咙,不确定自己应该微笑还是保持严肃,也不确定怎么称呼对方才算礼貌··“下午好,乔治。”
“下午好·”·卢瓦索家的长子走了进来,他最近蓄了胡子,加上熨得笔直的黑色长大衣,看起来更严厉了·他现在是个空军准将了,不再驻守柏林,有更多时间待在伦敦。
哈利关上门,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羞愧,第一次意识到起居室有多么狭小,到处都是书和杂志,墙上贴着上一季度的马球赛和板球赛比分,旁边还有康康舞女的招贴画·两张单人沙发的花色根本不搭,而且堆着外套、围巾和空酒瓶,没有可以坐下的空间。
窗户也太窄了,有限的灰暗光线照出了空气里翻飞的尘埃和窗台上枯干的忍冬藤··“是布鲁默先生给我地址的,我早就猜到亚历克斯不会喜欢学校宿舍·”乔治摘下手套,塞进风衣口袋里,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杂物,继续站着,“希望没有打扰你,普鲁登斯先生。”
“不,完全没有·你想要茶还是咖啡”·“不,谢谢,我不会待很久·”乔治踱到书架旁边,拿起一个鹦鹉小木雕看了看,放回原处,“亚历克斯没有惹什么麻烦吧除去他目前惹的这一个之外。”
“没有,他只是·”哈利走到写字台前面,挡住打字机和凌乱的稿纸,“喜欢派对和人群,到处交朋友,但谁不喜欢呢”·“我就不喜欢。”
乔治回答,在看到哈利的表情时笑了笑,“别紧张,普鲁登斯先生,只是开个玩笑·你认识亚历克斯的朋友们,对吗”·“一部分,他的朋友太多了。”
“也认识布兰登·莫顿”·“是的·我们叫他巴里,亚历克斯和他一起上过哈罗公学·我们经常去他家里办的沙龙,文学沙龙,名义上是这样的,但所有人都只关心喝酒。”
“我听说莫顿先生身边也聚集了一群亲苏联的流氓,而且亚历克斯也参加过他们的讨论会,有人认出他了,还给五处打了小报告·”·“谁”·“没有人知道,匿名线报。”
“亚历克斯去过那么一两次吧,我不太清楚,但我敢肯定他只是好奇·”·“你看,普鲁登斯先生,军情五处现在认为苏联外交使团插手了《号角》,利用它发出暗号,调动安插在英国的间谍,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肯轻易放走我弟弟,加上有流言说苏联人在学校里引诱年轻学生叛变,这对他更不利了。”
·“这是个误会·”·“当然是个误会,我们很快就能澄清这个误会·”乔治盯着哈利,后者僵直地站在那里,后悔自己没有穿一件更体面的衬衫,“还有别的‘朋友’值得我留意吗,普鲁登斯先生”·“应该没有了。”
乔治点点头,从衣袋里掏出手套,重新戴上:“替我留意亚历克斯,好吗控制一下他的‘好奇心’,他也许愿意听你的·比起我,你更像是他的兄弟。”
哈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表示同意·乔治和他握了握手,祝他过一个愉快的下午,离开了公寓·哈利靠在写字台上,听着脚步声下楼,一辆车的引擎发动,声音渐渐远去。
过了许久,他才打开台灯,把作业和词典挪到一边,就着光线收拾落了一地的书本··邮差次日早上送来一封电报,给“M·西尔斯先生”的,多半是和《埃格尼斯的风筝》有关。
哈利没有拆开,把电报放到亚历克斯的打字机上,匆匆出门,赶去希腊语诗歌研讨会·世界仍然在没有亚历克斯的情况下运转,拴在街角花园里的伯恩山犬还是一见到他就狂吠不止,穿过草坪的小路依然- shi -滑难走。
老式铜暖炉把课室烤得闷热不堪,人们嗡嗡的谈话声令哈利头疼,他挤进最靠近窗户的座位里,花了大半个上午看着外面的花楸树,它已经落尽了叶子,枝头的积雪融化又凝固,结成透亮的冰粒,在迟来的阳光下泛出- shi -润的光泽。
tbc.·第19章 ·亚历克斯是深夜回来的,独自一人·哈利在门锁转动的时候惊醒,等亚历克斯走进卧室,他已经打开灯,两步跨到房间另一边,抱住了他·亚历克斯低声叹息,靠进哈利怀里,搂紧了他的脖子。
哈利吻了他的额头,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摩挲·谁都没有说话··亚历克斯还穿着被带走时的那套衣服,脸上是几天没刮的胡子,眼睛布满血丝·他去梳洗的时候哈利到厨房去泡茶,往茶杯里加了半指高的白兰地,想了想,又多倒了一些,带到浴室里。
水哗哗作响,雾气弥漫,亚历克斯缩在浴缸一角,水龙头下面,热水顺着肩膀和背脊的曲线淌下来,缓慢聚集,漫过他的膝盖·哈利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在浴缸旁边半跪下来,把茶杯递过去。
“谢谢·”亚历克斯沙哑地说,啜了一口热茶,半闭着眼睛,“白兰地,我爱你·”·“我无法确定你爱慕的对象是我还是白兰地。”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亚历克斯侧过头,冲他露出半个微笑,酒精和热水重新给他带来了一点血色:“就目前而言,是白兰地·”·“令人心碎。”
“你介意把肥皂递给我吗”·哈利从他手上取走茶杯,放到地上,拿来了肥皂和剃须刀,亚历克斯顺从地仰起头,让他帮自己刮掉胡子。
这本来是个简单的任务,只要对方不说话,就没有被划伤的风险,但亚历克斯显然不擅长保持安静·五处的人把他软禁在“格洛斯特”旅馆里——哈利从他零散然而持续不断的叙述中拼凑出了过去五天的图像——那肯定是个专门用于审讯的房间,加装了软垫的墙壁,房门内侧的把手被拆掉了,没有窗户,没有电话,有一个带洗手池的窄小浴室,同样没有窗户,放着泛黄的毛巾,当然没有剃须刀片。
探员们每天来两次,早上和下午,至少亚历克斯是这么猜测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能帮助他判断时间的东西·他们很礼貌,然而咄咄逼人,每次都问一模一样的问题,催促亚历克斯供出未遂爆炸案的同谋,亚历克斯根本没听说过什么爆炸案。
他没有受到拷打,但房间里的灯从来不关,阻碍他睡觉·探员们总是挑他极度疲劳的时候进来,逼问他是否知道给《号角》杂志供稿的神秘“雅各”是谁。
亚历克斯一概不知道,但并没有人相信他·直到几个小时前,康奈利,主持审讯的那个探员,忽然打开门,告诉他可以走了,把他带到楼下,塞进计程车里·他就是这个时候才匆匆瞥见旅馆名字的。
哈利把刀片浸到水里,冲洗掉泡沫:“以后离巴里远一点,也别再去那些危险的聚会了·”·“他们有很多有趣的见解·”·“有趣到足以惹上军情五处不了,谢谢。”
哈利把毛巾拽下来,沾了沾热水,擦干净亚历克斯的脸,“乔治昨天来过·”·“来这里我们的公寓里”·“是的。”
“他想干什么”·“让我留意你,别让你再惹麻烦·”·“要是他能想象到你有多‘留意’我——”·“说起这个,迪格比警告我们‘小心一些’。”
“你什么时候见过迪格比”·“一两天前,我当时不知道你怎么了,在找一切能打探消息的渠道·”·“那也不需要找迪格比。”
“我怀疑他知道了·”·“知道什么”·“我们·”·“他也做不了什么·”·“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应该谨慎一些。”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关掉水龙头,顺着浴缸往下滑了一些,让热水浸过肩膀·“我一直都很谨慎·”·“比现在更谨慎一些,少去派对,你知道你喝醉之后有多么难以对付吗”·“这两件事毫无关联,哈利,你担心得太多了。”
“你担心得太少了·”·“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好担心,这次只是个误会·”·哈利还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就放弃了,把毛巾搭在浴缸边缘,站起来,准备离开浴室,但亚历克斯抓住了他的手腕:“普鲁登斯先生。”
哈利看着他:“我们又会淹了这间公寓的·”·“我不介意·”·“我很介意,我才是负责清扫的那一个·”·亚历克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把哈利的手拉到水下,探到双腿之间:“我保证我会帮忙。”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面对着亚历克斯,你迟早会妥协的·”普鲁登斯说,攀登灯塔超过了他的体力极限,原路返回疗养院的过程中他停下休息的次数明显变多了,“他没有再去码头工人的集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其他社交活动,亚历克斯依然是牛津每一个鸡尾酒会和派对的常客。
至于巴里,莫顿大使不久之后就把他从军情五处手里抢回来了,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很快又回来了,在沙龙上谈笑风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出于一种心照不宣的社交礼仪,没有人提起被捕的事。
人们对我的态度没有变,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亚历克斯最新的猫玩具,好奇我为什么能在他身边待那么久,但依然没有人说一个字,如果说所谓的上流社会有什么特长的话,那就是保持沉默。”
·冷清的沙滩上什么脚印都没剩下,游泳者也不见踪影·两人缓慢地走完了剩下的距离,在门外的垫子上蹭干净鞋底的泥沙,回到温暖的会客室。
壁炉仍然熊熊燃烧,雨停了之后,微弱的阳光令这个小房间看起来更舒适了·普鲁登斯在小铁箱里翻找了一会,取出一小叠信,回到摇椅上··“1954年夏天卢瓦索一家去了托斯卡纳山区度假,他们在那里有一间度假屋。
我没有跟着去,第一当然是因为不合适,我不是他的‘家人’·其二,我找到了一份给报社写稿的临时工作,顶替休长假的记者,不怎么有趣,采访果农,抄写祖母的美味塔饼秘方什么的,但终究是一份和记者沾边的差事,我乐在其中。
可以想象亚历克斯在意大利无所事事,因为他没停止过写信·”·普鲁登斯抽出其中一封,递给记者··“亲爱的哈利,·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留在伦敦不可,夏天的伦敦是我能想象到的最无聊的地方,你应该到我这里来,我有一百个借口促成这件事。
哈利,这里有一个红土网球场和一间土耳其浴室,带有迷人马赛克和圆形天窗的那种,想象一下我们可以在里面做什么··莱拉和她的丈夫也在这里,医生有可能比你还沉闷,不过,幸好他们引开了爸爸的注意力,所以我的假期还算清静。
乔治没有来,当然没有了,和妻子去了斯特拉斯堡,我听说··我每天的生活:七点被疯狂的公鸡吵醒(需要提醒乔凡尼杀掉这些讨厌的禽类,那是我们老实的意大利帮工,大家都叫他乔迪)。
八点半早餐,我喜欢这里的干肠,它们大概是我在这个荒郊野岭唯一喜欢的东西·早餐之后的散步时间是我一天之中最喜欢的,其次就是坐在无花果树下看书和写信的时间,比如现在。
这棵树被雷劈中过,一半死了,一半活着,我在活着的这边,虫子十分恼人,时常掉进我的果酒里,是的,哈利,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还能想象到你皱起眉·在你用你那清教徒的哲学来教训我之前,请体谅一下一个独自在山野过夏天的可怜人,没有酒精的话,我就不知道如何保持精神正常了。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这地方居然有个剧院,你能相信吗昨天下午去看了本地人演出的剧目,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演什么,剧本可能也是他们自己写的,他们自己肯定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观众就不一定了。
试图写完《白罂粟》,没成功,仍然无法决定主角的生死,有些时候死亡是一个更好的结局,但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随信附上片段,告诉我你的意见··又及,谢谢你上次寄来的果酱配方,虽然没用,但还是谢谢。
你的,·A于科尔托纳(*注1)·1954年7月11日·当日下午·乔迪明天才会到镇上的邮局去,所以我又把信封拆开了,继续多写几笔·最差的写信方法可能就是把它当日记写,亲爱的哈利,原谅我要用这个方法了。
今天被村民邀请去品尝橄榄油,我觉得每一种尝起来都差不多,但当地人显然很把榨油当一回事·不会说意大利语,全程赔笑,乔迪忙着和果农的太太们调`情,留意是复数,不知怎的,我似乎是唯一注意到这件事的人。
很喜欢果园的狗,也许我们也该在杜松街养一只,也许猫比较好你更喜欢哪一种回信告知··A.·很不幸,仍然被困于科尔托纳”·记者放下信,摘下眼镜擦了擦。
“如果你想问问题,问吧·”普鲁登斯说··“你们看起来非常幸福·”·“是的,两个无忧无虑的年轻男孩,深陷在爱和- xing -的蜂蜜里。”
“所以转折点在哪里呢”·普鲁登斯并没有思索很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也是个夏天,里弗斯先生·在我看来,最悲伤的故事不是难以阻挡的外力把两个角色分开,因为这样的话他们依然相爱。
最令人遗憾的故事总是静悄悄地发生的,植根于人们各自的缺陷·要到很多年之后,人们回过头去,才能听见雷声,意识到第一滴雨早就落下了·”·tbc.·注1:Cortona,位于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区的小村。
第20章 ·哈利·普鲁登斯在牛津的最后一年乏善可陈·那些一开始让他感到兴奋的事物——赛艇周、晨雾里的钟声、穿着传统黑色长袍的学生——都成了习以为常的背景。
大部分学生去向已定:白厅,法院,西敏斯特,军情六处,家族产业·其余的,比如哈利,拿着推荐信四处碰运气··1955年六月,他和亚历克斯从康沃尔出发,坐渡轮去圣马洛,在那里过了一个- shi -冷又烦躁的假期。
哈利的心思都在《邮报》的工作上,忐忑不安·主编说八月末或者九月初就会告知哈利他们的决定,没有什么比这种模棱两可的答复更能毁掉一个夏天的了·因为下雨,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内,那是个顶楼客房,木板在风雨的抽打下痛苦地叽嘎作响。
窗外,海鸥聚集在倾斜的屋顶上,扇着翅膀互相恫吓,争抢稀缺的栖息空间,吵闹不堪·两周之后,终于得以乘船离开布列塔尼半岛时,哈利不由得松了口气··《邮报》还没到九月就做出了决定,雇佣了哈利,在烟雾弥漫的大办公室里分给他一张桌子,但哈利并没有在那里待很久,三个月之后就因为院长的引荐去了《视点》报社,为园艺栏目写写赞美新品种水仙的短文,不久之后开始跑本地新闻,带着好脾气的摄影师四处追逐警察,捡拾凶杀案和窃案的面包屑。
亚历克斯和他仍然住在杜松街55号的小公寓里,亚历克斯现在把多余的那间卧室用作书房,把打字机和一摞一摞的书搬进去,整天呆在里面,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凌晨才到床上来。
哈利往往也没睡,在台灯下赶明天的稿子,亚历克斯凑过去吻他的耳朵,越过哈利的肩膀偷窥他的报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下班时间是五点·”·“理论上是五点。”
哈利心不在焉地回答,敲下一个逗号,“但是这位贝克先生决定晚上十一点用酒瓶碎片刺死债主,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可怜的普鲁登斯先生想要茶吗”·“想,谢谢。”
亚历克斯到厨房去了,哈利听见水沸腾的呼啸声,然后是瓷器轻轻碰撞的叮当声,亚历克斯轻手轻脚地回来,关上门,把茶杯放到哈利手边,自己坐到桌子上,随手拿起一张稿纸,看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对这份工作的热情·”·“把它想象成翻译·”哈利抽出写满的纸,换上一张空白的,“只是你处理的不是语言,而是人类的行为,最好的和最坏的,报纸实际上控制了你对世界的感知,而记者控制了报纸,这么说能打动你吗”·“寡头大财团控制了报纸,而且报纸没有创造空间。”
“我们都知道谁是我们两个之中最有创造力的那一个·”·“你的奉承技巧仍然没有改进,普鲁登斯先生·”·“但很有效”·“但很有效。”
哈利对着打字机键盘微笑:“去睡吧,亚历克斯·”·如果发挥一点事后聪明的话,人们可能会说,要不是《视点》的驻外记者在格勒诺布尔的滑雪场上摔伤并落下永久疾患,而且精通德文的副主编有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妻子,哈利余生的故事是不会偏离杜松街55号的,他不会得到新的工作机会,不会在回家路上买一瓶红酒,也不会兴高采烈地告诉亚历克斯自己要到欧洲大陆去。
“卢瓦索先生的反应是什么”记者问··“他也很高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他问我这是长期还是暂时的,需要离开多久,我说我还不知道,那是真的,我当时确实不知道。
他回答,去吧,水手,我会在这里等着的·我记得我的出发日期,1957年1月23日,坐的不是飞机,而是渡轮,伦敦到加莱,从那里转乘慢悠悠的火车,中途停下来通过检查站,又换一班车,这才辗转到波恩。
我在欧洲大陆没有固定住所,被主编的电报牵着鼻子四处跑,亚历克斯的信只能寄到报社的波恩分部,积压在那里·”·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普鲁登斯抽出一个用打字机打好地址的信封,是寄给“H·普鲁登斯先生”的,每个字母都是大写,也许是寄信人懒得转换,信本身是手写的,用的是深蓝色墨水。
“哈利,·这是你被欧洲吞噬的第五个月,也许你在单枪匹马地阻止核战争,这才能解释你为什么没有回信·我很好,谢谢,虽然你没有问··在《视点》上看到了你6月20日发表的社论,关于北约对华约政策的那一篇,如此严肃而强硬,既像你,又不像你。
我对自己说,这就是其他人看到的普鲁登斯先生,不同于我的哈利·很遗憾你和《外交家》期刊苛刻的莱文先生陷入纸上骂战,莱文先生是个真正的战争贩子,你们彬彬有礼的交锋在过去一个月里为我提供了可观的娱乐。
至于我,我尽量在十一点前起床,吃足够维持生命的东西,远离酒精,尽管不一定成功·坐到写字台前,对付我脑中喧闹不堪的对话和未经整理的段落·家里太安静了,因此最近几天我作出了一些改变,到“海雀与三叉戟”去工作,非常有效,小酒馆的吵闹平衡了我脑海里数十个角色的声音,他们从来不肯闭嘴。
酒保同意把靠近窗户的桌子留给我,当然,条件是必须至少付两杯黑啤酒的价钱·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进门靠右,楼梯下面,我能听见其他人的谈话声,但他们除非仔细观察,否则很难看见我,巴掌大的小窗户能看到荒芜的花园。
哈利,又一批年轻学生聚集在这里,像可爱的麻雀,酒馆二楼的鬼故事又把他们吓住了,没有人敢靠近楼梯··昨晚梦见墨丘利,旷野里不知道为什么有卡尔法克斯的钟声,我们往海边走去,但直到醒来都没有走到。
还有什么值得告诉你的呢,当然,《埃格尼斯的风筝》近日再版,增加了插图,出自一位才华横溢的D·西蒙斯小姐之手,她完全理解这个故事- yin -暗的一面,对此我非常感激。
另外,我·哈利,·原谅这封信缺乏条理,写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断了·我今天有别的安排,恐怕不是好消息·乔治的“状态不太稳定”,父亲在电话里这么模棱两可地告诉我,从目前有限的消息看来,出于未明的理由,乔治昨晚在伦敦寓所中开枪,幸而没有击中任何人,或任何物体,但他的妻子和邻居都吓坏了,邻居报了警。
父亲还在康沃尔,莱拉在布莱顿,能马上去看他的只有我了·就到这里··你的,·A.·6.20.1957”·记者折起信纸,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接过普鲁登斯递过来的下一封信,日期是四天之后,1957年6月24日,从伦敦寄出,盖着加急印戳。
“亲爱的哈利,·本来想发电报的,但是我不愿意发到报社去,不想引起注意·看在上帝份上,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见了乔治,比平常还要令人难以忍受,顽固,高傲,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坚持那天晚上看见了窃贼,但警察根本就没有发现任何痕迹,门锁完好,窗是关着的,窗台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他不准任何人拿走他的佩枪,我只好偷偷把弹夹卸掉了,也许他很快会发现,到时再想办法。
医生认为这是战后综合症,‘炸弹病’,你知道成千上百从欧洲回来的士兵都有这个问题吗医生告诉我,他见过一个病例,那可怜人连听见水壶烧开的呼啸声都会吓得嚎啕大哭。
乔治当然不能接受这个结论,差点把医生的脑袋拧下来,好吧,我夸大了一点点,但实际情况也差不多了·医生建议他到乡间休养,我们说服他回康沃尔住几个月,他勉强同意了,感谢上帝。
假如你收到这封信,不要回复伦敦这个地址,我明天出发把乔治送回康沃尔·如果你想发电报或者打电话,请寄往我们的旧巢- xue -,号码不变··A.·6.24.1957于伦敦”·一周后,又一封短笺继续描述事情的进展:·“哈利,·枪击事件又发生了一次,差点把可怜的玛莎吓死,玛莎现在住在一楼,她61岁了,爬不动楼梯,枪声在她房间听得最清楚。
乔治声称自己见到花园里有可疑的入侵者,怀疑他是德国间谍·可怜的乔治,或许在他备受折磨的大脑里,战争始终没有结束··现在我们藏起了他的枪,父亲的勃朗宁也藏起来了。
大家都惶惶不安,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好转··A.·于康沃尔”·下一封信装在厚实精致的淡蓝色信封里,封口印着短刀和知更鸟··“亲爱的水手,·电报收到,很高兴知道你马上要回来了,车票确定后请告知,我会去车站接你的,别拒绝,我坚持这么做。
父亲和乔治向你致以问候,我们很好,谢谢,乡村生活对乔治有所帮助(对我也有帮助,老实说),他终于不再半夜三更带着枪在门厅里游荡了··我已经好久没有来过这家邮局了,卡尔斯顿小姐还在这里,现在已经是‘米尔斯太太’了。
这封信是在柜台上匆匆写的,我马上就要回牛津去了··你的亚历克斯”·普鲁登斯轻轻抚摸信封,看着壁炉,木头烧尽了,露出下面红热的炭块。
“我的假期只有两周,除去路途上花的时间,就只有一周多一点了·我把信和电报都带了回来,以免弄丢·亚历克斯起先非常兴奋,就像许多年前乔治从前线回家时一样,很快就变得很冷淡。
我并不为此生气,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这是亚历克斯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不擅长道别·我们讨论了我的工作——‘讨论’是个委婉的说法。
到我快要离开的时候,我们已经拒绝和对方说话了·”·你现在和巴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亚历克斯冷冰冰地说,自以为世故的行尸走肉··而你需要长大了。
哈利反驳,打算一辈子做一个自娱自乐的三岁小孩吗·普鲁登斯叹了口气,从炉火上移开目光:“后来我写了很长一封信,道歉,匍匐在他脚边恳求原谅,我没有收到回信。
回到波恩之后不久,我和《邮报》的记者跟着英美联合外交使团一起去了布达佩斯,在那里待了一周·这是我第一次到铁幕另一边去,我没有权力使用外交渠道,几乎所有通讯都断绝了。
因此这封信我迟了一个月才收到·”·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他递出一张单薄的信纸,记者屏住呼吸,小心地接了过去··“哈利,·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给你写信,你也许根本收不到。
乔治死了,自杀·葬礼是昨天·”·末尾没有署名和日期··tbc.·第21章 ·“我推掉了一切,尽我所能赶回英国·”普鲁登斯接着说,“我那位富有同情心的主编听说是紧急事件之后帮我安排了飞机,我足够幸运,一架B52轰炸机当天下午正要从柏林起飞,顺道带几位美国外交官去伦敦,我搭上了这架庞然大物,当晚降落在伦敦,赶上了去牛津的末班火车。
杜松街55号没有人,亚历克斯也没有给我留哪怕一张纸条·我往卢瓦索家的大宅打了电话,没有人接听·我想直接到康沃尔去,但已经太晚了,没有火车,租车行也已经关门,我惴惴不安地在公寓里等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赶到火车站。”
“我是下午到的,难以形容大宅里弥漫的抑郁气氛·门厅里没有人,布帘都拉着,像恐怖电影布景·亚历克斯提到玛莎现在住在一楼,没有说是哪个房间,于是我一扇接一扇门找过去,在许久不用的舞厅旁边发现了她。”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她真的老了,不仅仅是外表·她戴着黑纱,完全是一位吊唁中的母亲·我拥抱她的时候也小心翼翼,害怕她会融化,或者碎裂。
我问她亚历克斯在哪里,她并不知道,说亚历克斯葬礼后不久就走了,没有告诉她目的地,又或者说了,她已经不记得了,她的注意力不在那里·玛莎手上拿着一只熊玩偶,熊肚子和鼻子周围的绒毛都掉光了,看起来像是长了皮癣。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摸这只熊所剩不多的毛·那是乔治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男爵夫人从一个俄国玩具商那里订制的,有一套和乔治一样的小西装,还有一套猎装·这后来成为了一种家庭传统,莱拉和亚历克斯出生的时候男爵夫人都会定做一只新的。
另外两只熊都找不到了,只剩下这一只,孤零零地摆在杂物间的架子上·”·“‘乔治会对这只熊说话,把它放在枕头上·你觉得他都说了些什么呢’玛莎告诉我,让熊坐在她的膝盖上,摆正了褪色的小领结。”
“她坚持要带我去看乔治的墓碑,在小礼拜堂后面,离他五年前举行婚礼的地方不远·通往礼拜堂的小路两边栽上了松树,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隧道了,但当时这些树还很小,绑着支架,像小孩涂出来的简笔画。
早些时候下过雨,路上很滑,落着小树枝和叶子,玛莎走得不快,我让她挽着我的手臂·风时不时把水珠从树梢上摇下来,但我们都不介意·”·“卢瓦索家有那种带有低矮石拱顶的家族陵墓,但乔治不在里面,也许因为他是自杀的,虽然在我印象中男爵一家都并不特别虔诚。
玛莎说那是个早上,乔治死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枪声,但第一个找到他的是他的妻子·枪藏在一个上锁的木盒里,放在书架高处·没有人知道乔治是怎么找到那里去的,也许他已经静悄悄找了很久了。
医生很快被叫了来,然后是警察,虽然每个人都知道已经没什么用·葬礼办得很低调,算上玛莎,只来了七个人·男爵没有邀请乔治的战友,他们是几天后才到的,带着花束和纪念物。
我到墓地去的时候枯萎的花束已经被清理了,剩下淋- shi -了的绶带和一些小摆饰,有人留下了一个铜质勋章,压在一张硬卡纸上面,‘致乔治,永远的队长’。”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普鲁登斯先生’玛莎问我·”·“我不知道·玛莎当然也没指望我回答。
我其实没有心情继续这个话题,我满脑子都是亚历克斯·我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尽早离开了大宅,那里现在是个坟场·”·“没有人知道亚历克斯的去向,我问了我能想起来的所有人,他们都惊讶于我居然不知道。
我重访了我们以前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餐厅,书店,理发店,四十分钟车程外的俱乐部,还有一家卖手工木雕玩具的店,然后回杜松街等了一天,甚至突发奇想打电话给圣马洛的小旅馆,不,卢瓦索先生不在那里。”
“亚历克斯没有带走他的打字机和稿子,我待在家里,一张接一张地读他的故事,所有故事都是破碎的,充满了没有头尾的对话和缺乏上下文的情景,一个小男孩沿着河岸奔跑,踩到埋在淤泥里的一个生锈鱼钩,下一页是一艘荷兰炮舰向英国殖民者控制的深水港开火,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穿过烈焰熊熊的街道,寻找一枚丢失的鱼钩。
我在所有这些一闪而过的片段里看见了他的父母,乔治,玛莎,失踪已久的莱尔,还有我·就像对待他自己一样,他也把我们打碎了,重新塑造成形,以便从这些没有规律的混乱生命里创造规律。
这是亚历克斯理解世界的方式·”·“写字台上摆着一本再版的《埃格尼斯的风筝》,牛皮纸拆了一半,我拆掉剩下的,把书拿出来·西蒙斯小姐的插图里有沉默地聚集在边角的乌鸦和瘦长的、看起来很忧伤的骷髅,我大概能明白亚历克斯为什么喜欢她的解读。
邮包下面还有另一份手稿,不厚,十来页,装订整齐,页边有亚历克斯的笔迹,这一定是他目前最看重的故事,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把稿子安排得这么有条理·是的,里弗斯先生,你猜到了,那就是《永恒夏天》的草稿,只是那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题目就是简单的《夏天》。
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开头第一句就是‘哈利·普鲁登斯的生命开始于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碎石路’·我的手开始发抖,不得不坐下来,才能读完这尚未完工的十几页。
之后我把稿子放回原处,到浴室去洗了洗脸·”·普鲁登斯叹了口气··“我不能无限期地留在牛津,主编很有耐心,但这个耐心是有限度的。
我不能再推迟了,必须返回波恩·抱着渺茫的希望,我最后去了‘海雀和三叉戟’,酒保说亚历克斯差不多有两个月没来过了·我问他是否可以在亚历克斯常去的桌子边坐一下,他说随便。
我点了一杯黑啤酒,绕过楼梯,在对着小花园的窗户边坐下来·那是上午十一点多,学生们还没来,酒馆静悄悄的,不能相信我第一次来这里是五年前,感觉更像是昨天。”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我把一个信封交给酒保,还给了他五英镑,请他要是看见亚历克斯,就把信交给他,里面是我在波恩、巴黎和日内瓦常住的酒店地址,还有主编的私人电话号码,亚历克斯可以通过他找到我,这是最快的方法了。
保险起见,我在杜松街55号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也在俱乐部前台放了一封,玛莎也抄了一份地址,无论亚历克斯在哪里出现,都能拿到联系方式·”·“但他始终没有找我。
彻底的静默·”·“我回到了波恩,我在那里的住处是一个光秃秃的小房间,十九平方米,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洗手台·不过我很少待在这个房间里,只要有可能,都留在报社里,那里总是有人和灯光,打字机和电话铃声让我感觉好受一些。”
“我决定留着杜松街的公寓,房东告诉我男爵已经不再支付房租账单了,于是我自己寄出了支票,那是1957年,里弗斯先生,一个记者的薪金并不丰厚·那一年圣诞节我又回到伦敦,发现亚历克斯已经把衣服、打字机和稿子取走了,我的东西也都打包好,存放在门房那里。
门房看见我很高兴,把行李和好几个月的房租支票还给我,说卢瓦索先生十月份搬走了,通知房东不要兑现我的支票·我拖着箱子出去,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呆,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那天晚上我住在旅馆里,第二天一早乘火车去伦敦,把行李寄存在我久未见面的父亲家里,买了穿过英吉利海峡的渡轮票,又回到了波恩·有一段时间我也报复一般感到愤怒,仿佛亚历克斯欠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但最后这种愤懑也慢慢消散了,剩下一个弹坑一样的空洞。”
普鲁登斯和记者都看着炉火,沉默了一会··“我以为这就是结尾了·但当然没有,这只是幕间休息,我和亚历克斯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部完· ·Part III. Crepuscule·第22章 ·1960年冬,巴黎··哈利已经迟到了,他走出报社时已经比预想之中晚了十分钟,因为忘了拿礼物,又不得不回去一次。
稍早的时候下过小雪,被来往行人踩成泥水,又重新凝成一层脏污的薄冰,倒映出昏黄的路灯·车依旧横冲直撞,哈利已经来这里三个月了,还没有习惯巴黎人疯狂的驾驶习惯。
他走下地铁站,冷风顺着长长的隧道冲上来,带着霉菌、陈腐积水、尿液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他要去的小酒馆在圣多诺黑街附近的窄巷里,由酒窖改建而成,有弧形墙壁和可爱的拱形天花板,像一顶倒扣的砖红色帽子。
装饰着冬青和银色缎带的楼梯向下通往一扇安装着方形彩色玻璃板的铁门,哈利在外面站了一两分钟,听着里面的喧哗,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按下门把手··他原本的打算是偷偷溜进去,趁乱融进人群里,但负责翻译的米涅小姐一眼就看见了他,大声宣布他的到来。
所有视线都转到他身上,喝得半醉的记者们齐声大喊“普鲁登斯”,一个高脚杯塞进他手里,人群像海上风暴一样把他卷了进去,酒洒出杯子,溅- shi -了哈利的衣袖,闻起来有强烈的姜汁和糖浆气味。
这个派对是报社为加洛瓦先生办的,他是《视点》巴黎分部的主编,今天退休了·在认识加洛瓦先生的三年里,哈利第一次见到他穿合身的西装,之前都是宽大得看不出线条的浅色衬衫,袖子沾着洗不掉的墨水渍,卷到手肘。
用黑色软绳挂在脖子上的眼镜,加上凸出的肚子和标志- xing -的光头,加洛瓦主编看起来就像个漫画人物·他离职之后,原本负责东欧板块的施密特先生接替了主编职位,而哈利接替了施密特先生的工作,从明早开始就能搬出嘈杂的大办公室,转移到走廊另一头的私人办公室,不大,和一个衣柜差不多,但至少有一扇可以锁上的门,一扇俯瞰奥斯曼大道的雾蒙蒙的玻璃窗,一个摇摇晃晃的档案柜和一盆萎蔫的绿色观叶植物。
哈利依然不喜欢派对,他已经改良出一套应付聚会的本事:确保自己和所有熟人打过招呼,在人群中心待一会,然后逐渐退到墙边,向门口移动,最后——大概一个半到两小时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此刻他就在着手实施这个计划,他把裹在淡紫色包装纸里的礼物交给加洛瓦先生,接受了对方的热情拥抱,交换了几句礼貌的废话,然后以拿香槟为由,一点点挪出人群,走到冷餐台边。
“我能看出来你又准备逃跑了·”·哈利笑了笑,把一杯香槟递给走到他身边的女士:“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米涅小姐”·“经验。”
“经验有时候会欺骗我们·”·“当观察对象很容易预测的时候就不会·”米涅小姐略微侧过头,耳环在灯光下闪烁·她习惯和报社的雇员们说法语,但对着哈利的时候会说英语,带着一种难以辨别出处的口音,她的父亲是里昂人,母亲则是1910年代逃亡到巴黎的俄国人,因此这位记者不仅是俄语翻译,还是牵起报社和本地斯拉夫社群的一根线,“今晚有什么激动人心的计划吗,普鲁登斯先生”·“恐怕最激动人心的计划就是这个派对了。”
米涅耸耸肩,抿了一口香槟,像哈利那样靠在冷餐台上,看着紧紧挤在这顶红砖帽子下的记者们,孤零零地放在小圆桌上的收音机大声播放着音乐,因为信号不稳定,时不时会发出刺耳的噪声,但似乎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听着·”俄语翻译对着香槟酒杯说,“明天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准备一起吃饭,在我家里,我会准备棒极了的炖肉和酒,如果你想来的话,我们会很高兴的。”
比起派对,哈利更不擅长应付邀约,尤其是这种有言外之意的邀约·他喝了口酒,争取多几秒思考的时间··“谢谢,米涅小姐·”他开口,“可惜明晚不行,有别的安排。”
对方冲他微笑,摇了摇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希望下次你不会再有‘别的安排’,普鲁登斯先生·”她吻了吻哈利的脸颊,放下酒杯,把他留在冷餐台边,回到人群之中。
·大约一小时四十分钟之后,哈利悄悄溜出那扇装着彩色玻璃的门,回到冷飕飕的街头,竖起衣领,向地铁站的方向走去··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路灯是唯一的光源,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漆黑一片,临街的商店七个小时前就已经打烊。
哈利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气·一只老鼠贴着墙飞快地窜过路灯的光圈,钻进下水道,消失不见·一阵似有若无的乐声从不远处传来,像是幻觉。
哈利不由得停住脚步,仔细聆听,确实是音乐声,钢琴,然后是轻轻的、来自许多个人的笑声·他循着声音拐进一条小巷,一家书店开着,灯光从橱窗和开着的门里流泻而出,像盏巨大的提灯一样照亮了- shi -漉漉的路面。
现在哈利能听见清晰的说话声了,钢琴奏出一小段紧张的旋律·出于好奇,又或者是对光线和暖意的本能渴望,哈利向那边走去··书店名叫soulignage,下划线。
狭小的店堂里摆满了高矮不同的椅子,面对着由木箱和桌布组成的临时舞台,都坐满了,不少人站着·哈利进去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也没有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钢琴摆在“舞台”的左后方,旁边是一个穿着棕色毛呢外套的男人,正高谈阔论,哈利的法语不够好,只能抓到“西奈半岛”、“运河”和“以色列”这几个零碎的单词,猜想那人是在谈论苏伊士危机。
哈利正好赶上的是演讲的尾声,没过几分钟演讲者就宣布这是他今晚想分享的全部内容,问听众有没有问题·一场小型辩论就此开启,站在哈利旁边的一个学生模样的红发男人非常激动,和穿毛呢外套的演讲者来来回回争辩了超过五分钟,一度还从书架上找出了世界地图,指着涂成淡绿色的埃及,试图说服对方。
钢琴师重重地按了两下琴键,打断了争论,收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前排的人挪动了一下,空出一个位置,让穿毛呢外套的男人坐下·哈利瞥了一眼手表,本想趁这个时候离开,然而听众里的一个人站起来,走上了“舞台”。
“亚历克斯·卢瓦索先生·”钢琴师宣布,在琴键上敲出了一小段高音··卢瓦索先生估计是常客了,好些听众鼓起掌来·哈利僵硬地站在原处,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那确实是亚历克斯,看起来又不像亚历克斯,他的金发留长了一点,套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露出一截深绿色的领巾·亚历克斯和钢琴师握了握手,道谢,整理一下手里的纸,站到灯光最亮的地方。
有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亚历克斯冲那个人眨了眨眼··“迪格努先生当然很高兴看见我,因为他又有机会贬低我的作品了·”人们哄笑起来,亚历克斯露出了酒窝,扫视了一眼挤满人的书店店堂,视线掠过哈利,又转回来,久久地盯着他。
沉默时间超过了预期,人们开始面面相觑,钢琴师咳嗽了一声·亚历克斯回过神来,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稿子,用他那种略带口音的法语说了下去:“如果各位上周四晚来过的话,就会知道我们讨论了作者和角色的关系,我们今晚会继续这个话题。”
他没有再看哈利,但哈利始终看着他·亚历克斯很习惯他人的关注和掌声,一向如此·哈利意识到现在他也习惯了尖锐的批评,以同样尖锐的方式回应。
他大约讲了三十分钟,讨论持续了十五分钟,然后被钢琴师礼貌打断,请他让位给一位准备朗诵作品的诗人·亚历克斯半开玩笑地鞠了一躬,离开了临时搭建的“舞台”,并没有回到座位上,而是拿走了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大衣,径直向哈利走来。
“外面安静一些·”他说,穿上大衣··哈利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跟着亚历克斯踏出门外··离午夜只剩不到十分钟,风更冷了,卷着潮- shi -的夜雾。
他们并肩走过了两个街口,都没有说话·哈利斟酌着许多种开场白,没有一种听起来是合适的·最后亚历克斯停下脚步,转过身,在路灯下看着他··“你看起来很好。”
我想念你,哈利把这句话吞了回去·“你也是·”·“报社怎么样了”·“不错,我现在在他们的巴黎办公室工作,应该会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恭喜·”·“谢谢·”·短暂的停顿·寒风拉扯着他们的大衣下摆,哈利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康沃尔夏季的海滩,草莓和气泡酒的香甜气味里混杂了藻类的咸腥味。
海鸥在卵石里翻找贝类,海浪涌上来的时候就拍拍翅膀跳开··哈利清了清喉咙:“你现在住在这里吗在巴黎”·“算是。”
亚历克斯耸耸肩,没有细说,“第一次来‘下划线’”·“纯属巧合·”·“我该回去了,待会还有个小酒会,我知道我应该邀请你的,但我还记得你以前有多讨厌这种毫无必要的聚会。”
“现在也不太喜欢·”·“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哈利·”·“我也是·”·两人拘谨地面对面站了一会,不确定是否应该拥抱。
最后亚历克斯伸出手,哈利和他握了握,对方的手和他的一样冷·亚历克斯给了他半个微笑,向书店的方向走去,没有说再见·哈利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站了很久,似乎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远处传来午夜的钟声,才打了个冷颤,匆匆向地铁站走去。
tbc.·第23章 ·哈利后来又去了好几次“下划线”书店,花了一个星期才发现讨论会并不是天天都有,星期四和星期六晚上才会举办·于是每周两天,哈利下班就赶来,心不在焉地旁观激烈的辩论,有趣的或枯燥的演讲,不时还得忍受糟糕透顶的诗作,亚历克斯一次都没有再出现。
哈利等到半夜,回家,说服自己不要再做这种无用功,等到下一个周四或周六又忍不住抱着希望再次回到书店··哈利逐渐和钢琴师熟络起来,这位满头白发的先生事实上是书店主人,五十一岁,看起来像九十一岁,活动起来也像。
他曾经是法国陆军的一员,从里尔撤到瑟堡,又从瑟堡退到敦刻尔克,非常幸运地搭上一艘英国驱逐舰,从那里撤到了多佛·钢琴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没有照片,而是放着半根银链,像某种史前节肢昆虫的化石。
链子原本系着一个挂坠盒,里面是他妻子的一缕头发,但兵荒马乱之中挂坠盒不知道遗失在什么地方,他手上就只剩下这一截扯断了的链子·他1947年回到巴黎,始终没找到妻子和他们唯一的儿子弗朗索瓦。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在奥马哈海滩上被机枪打中·”他说,拉起裤腿,哈利这才意识到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装着木头义肢,“美国人告诉我们,‘小心天空’,结果斯图卡轰炸机不是我们要担心的,机枪手才是。
幸好丢的不是手指,不然我就不能弹琴了·”·“您弹得很好·”·“谢谢,祖母教我的·”·哈利接着问他书店是否开了很久。
“差四个月就十年了·是我妻子想拥有一家书店,我不怎么热衷·我们刚买下一个合适的地方,战争就开始了·”·“我很遗憾。”
对方耸耸肩,拍了拍钢琴,好像那是只温驯的宠物,“我花了十几年才完成她的心愿·我想她会喜欢给人们提供一个交流意见的地方·”·“我敢肯定她会的。
卢瓦索先生经常来这里吗”·“看你怎么理解‘经常’了,他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来,有时候许久都不出现,谁也不清楚他去哪里了。
要是他去伦敦了,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几本书,·不过卢瓦索从没试过消失超过一个月,因为他的信都寄到这里来·他的信可多了·”·“可以想象。”
哈利附和道,“如果想找卢瓦索先生的话,最快的方法是什么”·“星期四晚来碰碰运气·”·“卢瓦索先生这个星期四会来吗”·“不,但你可以留意马纳先生在不在,高个子,棕发,穿得像个精神错乱的神父。
他帮卢瓦索先生翻译了《埃格尼斯的风筝》,也许手头有个地址,或者号码,我不保证他有,但你可以问问·”·事实是,马纳先生也不知道·哈利是在星期四晚的散文朗诵之后拦住这位文学翻译的,书店老板的形容很准确,马纳先生穿着一件保守的黑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个,然而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蓝绿相间的长披肩,看上去像某种鲜艳的热带鸟类。
马纳留了一头鬃毛般的长发,乱蓬蓬的,里面绑了某种叮叮当当的金属小饰品·当他说话的时候,哈利能闻到他呼吸里浓烈的烟草气味··“你为什么要找他”·“我们以前认识。”
“以前”马纳抓住这个时态不放,“为什么是‘以前’闹出过很多矛盾的人才会说‘以前’,亲爱的,把你们的故事告诉我,也许我会为你们写一首歌,你和发现我很擅长融合音乐和诗歌。
你该不会碰巧懂得怎样弹吉他吧,普鲁登斯先生你看起来像个弹吉他的人·”·“这辈子从没碰过吉他·亚历克斯和我也没有什么故事,我只是想和他谈谈。”
一阵喧哗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两个学生模样的人打了起来,踢翻了椅子,人们要不就忙着躲避,要不就忙着拉开他们·马纳挂着一脸傻笑,饶有兴致地看了好一会,才回过头来:“谈什么”·“他的书。”
“亲爱的,您看起来不像个出版商·”·“姑且当我是个忠实的读者·”·“你找不到亚历克斯的·”马纳摇了摇头,绑在头发里的小东西互相碰撞,叮叮有声,“这是一只很神秘的小鸟,只有他来找你,你不能找他,等你回过头来已经见不到人了。
我们每次都约在这里,像间谍碰头·唯一一次例外是在蒙马特的一家餐厅,他给我买了茴香酒,上帝保佑他·”·“那家餐厅叫什么名字”·“他欠你钱了,是这样吗不能信任这些顶着贵族头衔的人,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货,有时候你以为自己认识了一个大人物,结果他连手里的酒都是赊的。”
“不是·把餐厅的名字告诉我,马纳先生,然后我就不打扰您了·”·对方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把名字告诉了哈利··那听起来就不像是哈利会自愿去的地方,叫“塞壬”,白天是个供应油腻三文治的餐馆,天黑之后就换上另一副面貌。
要是你愿意付百分之四十的额外费用,就能到亮着暧昧灯光的舞厅去·哈利后悔没有问那位披着缤纷羽毛的翻译,亚历克斯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到这地方来的·音乐震耳欲聋,台上穿着蓬松羽毛裙的舞女脱下胸衣,抛给了观众,惹起一阵更大的骚动。
哈利不得不高声叫喊,才能让酒保听清楚他想找的是谁·酒保摇摇头,说来这里的年轻英国人多了去了,他可没时间记住每一个··哈利离开舞厅的时候耳朵嗡嗡作响,外套沾满了廉价烟草和香水的气味。
地铁已经停开了,就算没有,他此刻也不想涉足那些昏暗肮脏的隧道·报社给他安排的公寓在格兰大道木偶剧场后面的曲折小巷里,即使在晴天里也很- yin -森,更别提凌晨了。
哈利锁上门,躺倒在沙发上的时候,手表时针刚刚滑过一点··他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连大衣都没脱下来·阳光把他刺醒的时候整个上午已经快要过去了,这是个星期六,但记者没有休息日。
电话没有响过,至少证明核战争还没有发生·哈利皱着眉,看了一眼手表,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对着粗糙的深灰色布料叹了口气,爬起来,走进浴室匆匆梳洗,换了套衣服,出门。
《视点》报社在奥斯曼大道西边,靠近拉法叶特的方向,挤在《观察者》和《快报》之间,和主要竞争对手《外交家》只隔了一条街外加两棵瑟瑟发抖的梧桐树·即使在周末,办公室也和平时一样繁忙。
米涅小姐从打字机上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哈利回了一个拘谨的微笑,径直穿过这一堆歪歪扭扭凑在一起的木制写字台,走进他的新办公室,把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关在外面。
实习生在他桌子上留了不下二十张便笺纸,记录了从昨天下午六点到今早十点所有的来电、问题、通知和主编的尖叫(“哈利,我现在就要那份裁军评论,马上立刻”)。
哈利把这些便笺按紧急程度排列好,拿起电话··敲门声响了起来,象征- xing -的两下,没等他回应,实习生就把头探了进来:“普鲁登斯先生,有人找您。”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哈利捂住话筒:“让他等等·”·“我说过了,但他已经进来了,先生,他说他的名字是卢瓦索·”·哈利半张开嘴,一时间想不出要说什么。
接线生在电话里不停地问“你好您要转接哪里你好”,哈利直接挂断了··“让他进来。”
实习生点点头,走了,没关上门·哈利站起来,又坐下,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扯了扯布满皱褶的衬衫,桌上那株半死不活的盆栽实在太难看了,但现在已经没有补救方法了。
亚历克斯敲了敲半掩的门,走进来,轻轻关上门··“下午好·”·“不错的办公室·”·他们同时开口说话,又同时陷入沉默。
哈利冲椅子打了个手势,请亚历克斯坐下,但后者并没有这么做,踱到书架前面,审视那些厚厚的、标着年份的文件夹,取出去年的翻了翻,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就是你的自然栖息地·”亚历克斯评论道,拽了一下百叶窗的绳子,窥视窗外的街道,“不能相信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工作的地方·”·“刚刚搬进来的,还不怎么‘自然’。”
“哈利·”·“亚历克斯·”·“我最近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愿闻其详·”·“有个记者在到处找我,不仅守在书店里,还跑到一家可疑的舞厅去了,你该不会碰巧知道那是谁吧”·“也许这个记者只是想谈谈。”
亚历克斯靠在墙上,交抱起双臂,掂量着哈利·他今天没戴领巾,衣领上松垮垮地挂着一条暗绿色圆点领带,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忘记了··“也许没什么值得谈了,你有想过吗”亚历克斯问。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来画个句号·”·“又或者你想见我,就像我想见你一样·”·亚历克斯笑了一声,摇摇头,揉了揉鼻梁,像是感到头疼:“天啊,哈利。”
“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哈利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吓跑停在窗台上的一只看不见的鸟儿,“你可以决定是要画句号还是逗号,还是把咖啡泼到我脸上。”
“我没有用滚烫饮料攻击人的习惯·”·“很高兴听到这句话·”·“你不忙吗”·“不。”
哈利脱口而出,看了一眼铺满桌面的便笺,“一点也不·”·tbc.·第24章 ·记者们常去的咖啡店有两种,一种是为了吃个简便午餐而独自前往的,停留往往不超过十分钟,拎着裹在铝箔里的三文治匆匆离开,要是袖口或者前襟有黄芥末或者蛋黄酱的痕迹,多半也是在这种地方沾上的。
另一种是带访谈对象去的,安静而昂贵,装着夸张的吊灯和用途不明的镜子,侍应的衬衫和大理石地砖一样一尘不染·上菜时间一个半至三小时不等,端上桌的往往是几条萎蔫的芦笋,浸泡在酱汁里,被巨大的盘子衬得渺小而忧郁。
哈利去的是第一种··午餐高峰已经过去半小时了,大部分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落着食物碎屑,烟灰缸里塞满了尚未熄灭的烟头·昏暗的店堂里没放桌椅,座位都溢出到人行道上,他们选了一张摇晃得没那么厉害的,落座。
亚历克斯打量着写在小黑板上的菜单,那上面的粉笔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常客们显然不再需要这块黑板的提示,需要这块黑板的多半也不会成为常客··“别点除了咖啡和火腿三文治之外的任何东西。”
哈利建议,“我很确定就是这家的鲔鱼沙拉把我们的驻日内瓦通讯员送进了急诊室·”·“而你们竟然还没有把这个地方告到倒闭·”·“太迟了,它已经和奥斯曼大道的记者形成了共生关系。”
侍应躲在漆黑的店堂里,像条懒洋洋的鳗鱼,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他引出来·两人都要了咖啡,没点食物·亚历克斯点了一支烟,略微仰起头,呼出烟雾。
哈利留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些早已愈合的细长伤痕,亚历克斯察觉了他的目光,扯了一下衣袖,遮住疤痕··“打碎了玻璃杯·”他轻描淡写地解释,把烟灰抖进茶碟里。
“这种倒霉事时有发生·”·“确实·”·咖啡端上来了,看着像是从沥青坑里捞出来的,浓稠而滚烫·谁都没有碰,看着它在茶碟上慢慢冷却。
哈利专心地盯着平滑的液面,头顶上树枝的瘦长影子倒映在那里,仿佛镜子里的裂纹··亚历克斯又吸了一口烟,“你的父亲还好吗”·哈利抬头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开口:“我们到这个地步了互相客套”·“我们。”
亚历克斯说了一个词,改变了主意,垂眼看着桌子上的树影,“已经过去三年了,哈利·”·“我到处找你·”·“我知道。”
“你就不能哪怕给我写一封信吗”·“信”亚历克斯反问,笑起来,那种干巴巴的、仿佛布满倒刺的笑容,“我还写得不够多吗”·“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不回信,我的——”·“你的工作,我知道。”
亚历克斯打断了哈利的话,把烟摁熄在茶碟上,“没人比我更清楚了,水手·”·这个绰号刺痛了哈利,它所带来的不适感如此真实,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像是触到烧红的烙铁。
为了延长沉默,哈利抿了一口半温不热的咖啡,味道一如既往地糟糕,苦涩,混杂着烧焦木头的气味·街道的另一边,一个扎着发髻的年轻保姆砰地推开二楼窗户,把一盆长着肥厚绿叶的植物搬进洒落窗台的一小片阳光里。
他们在杜松街55号的小公寓也有这种带花架和木质遮光板的窗户,哈利不记得三年前的仲夏里这个窗到底是开着还是关着的了,似乎是开着的,因为那个夏天异常潮- shi -闷热。
楼上那个多管闲事的退休警官很有可能听清楚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更何况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压低声音··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你不能像以前一样在牛津工作吗”亚历克斯问,没有看哈利,盯着打字机,一只手放在键盘上,尽管那上面并没有稿纸。
他们已经在这个话题周围绕了两天圈子,终于躲不开了·哈利将抱在怀里的衬衫扔进行李箱里,拿出一种半开玩笑了语气:“留在这里继续写单车窃案和常见蔬菜种植指南吗不了,谢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也写得很高兴·”·“那是以前·”哈利走回卧室里,把便携打字机拎出来,在半满的箱子里为它寻找合适的位置。
亚历克斯低声回答了一句,哈利听不清楚,随手卷起两件衬衫,填满打字机外盒和行李箱之间的空隙,抬起头,问亚历克斯刚刚说了什么··“我在写一个新故事。”
哈利叹了口气,“那很好,恭喜,我敢肯定你会写得很好的·”·“你只是在敷衍我·”·对方责难的语气让哈利心里隐约的不耐烦彻底燃烧起来:“原谅我不能像以前一样陪你玩儿童游戏,你没留意到我有一份工作吗”·“‘儿童游戏’是什么意思”·哈利重重地合上行李箱盖:“算了,当我没说过。”
“哈利·普鲁登斯,解释什么叫‘儿童游戏’·”·“看在上帝份上,亚历克斯,你的‘故事’你住在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小泡泡里,一直没有出来过。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能躺在信托基金上,把现实世界关在窗外的·”·“而你在《视点》待了几个月,就觉得自己看透‘现实世界’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看不起我的工作。”
“我从来没——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你现在说起话来就像哈罗公学那群人,自以为世故的行尸走肉。”
“不是别人世故,亚历克斯,是你没有长大,你打算一辈子做一个自娱自乐的三岁小孩吗”·亚历克斯瞪着他,许久,没有再回答,站起来,径直走进卧室,重重地摔上门。
哈利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在其中一张单人沙发上瘫坐下来,疲惫地揉着鼻梁··一个戴着深灰色贝雷帽的中年男人骑着车路过,衣袋被一份卷起的报纸塞得鼓鼓囊囊,他冲一个牵着狗过马路的女人按铃,小狗汪汪吠叫起来。
二楼窗户边,绑着发髻的保姆擦完玻璃,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盆植物,叶子贪婪地伸向光线·哈利看着亚历克斯,想知道对方有没有回忆起同一个夏天,是否怀念更早之前、更甜美的那些夏天,有没有拿它们来填补伤口,就像哈利常常做的那样。
但他不敢问,他已经失去这个权力了··“我后来在想,你是有道理的·”亚历克斯点了第二支烟,“你和你的现实世界,我和我的童话故事,谁都没有错,但最好不要相互接触。”
“不·”哈利摇摇头,“我不该这么说的,是我错了·”·亚历克斯的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审视着他,难以看出是什么情绪,哈利觉得自己面对着的是一堵高高垒起的石墙,他不知道要敲打哪里,用多高的声音叫喊,才能得到回应。
在他记忆里亚历克斯从来不是一个吝啬笑容的人,因为酒窝的缘故,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孩子气·然而此刻坐在桌子对面的人给哈利一种似曾相识的疏离感,他忽然理解了差不多二十年前亚历克斯在日光室里说过的话,“就像他并不在这里一样”。
这让哈利感到不安,想抓住亚历克斯放在桌子上的手,最终没敢这么做··“我没有再写过什么东西了,你知道吗”烟雾浮在他们之间,被浑浊的阳光穿透,亚历克斯把玩着火机,手有些发抖,“我的故事全部都是写给你的,也许应该早点说这句话。”
是该早点说这句话,哈利想,但也许不会有任何区别·他尽力不去想牛津那些无所事事的下午,亚历克斯枕在他肩膀上,悄声朗读尚未完成的段落,关于谋杀,关于秘而不宣的爱情,关于陌生的海岸和天空,关于骷髅和六岁幼童无穷无尽的冒险。
每个词语都是写给他的··我也爱你,哈利想,没有说出来··亚历克斯对他笑了笑,把还没抽完的烟丢进咖啡杯里,站起来,向他伸出手,明显的告别的姿态。
“我能不能·”哈利清了清喉咙,“我还能再见到你的,对吗像朋友那样”·“也许不了。”
亚历克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放开,“再见,哈利·”·——·“他是往南走的,也许是要去河的另一边,又或者搭开往玛黑区的地铁。”
普鲁登斯说,像他习惯的那样用手指轻敲椅子扶手,“我回到报社,浑浑噩噩地对付完这个下午,回到家里,喝醉,第二天带着宿醉回去上班,除了米涅小姐,没人敢问我发生了什么,也可能是除了她之外都没人留意到我有什么不对。
她确实是关心我的,但是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的了·1961年非常繁忙,里弗斯先生,我们有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肯尼迪,刚果和联合国,还有卫星和当时闻所未闻的载人航天技术,还有差点把勃列日涅夫击落在几内亚的法国空军。
没有什么比人类更擅长制造喧哗和混乱了·”·“为了写一篇新的专栏文章,复活节前我去了一趟日内瓦,采访一位美国外交官·回到巴黎之后正好有整个假期的时间去琢磨稿子怎么写。
我是那种喜欢在家里工作的人,不怎么喜欢到咖啡厅去,实在不喜欢人群·假日里我习惯九点起来,泡茶,拆信,回复所有需要回复的,然后坐到打字机前·”·“下午四点前后,电话响了起来。
我以为是施密特主编问我进度如何,他经常这样,根本没什么假期的概念·我拿起电话,准备告诉他我已经写到结尾了,明天就能拿到报社给他看·”·“但电话那头的并不是施密特主编。”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那人有马赛口音,加上我的法语本来就不怎么好,挣扎了起码五分钟才总算弄清楚他想说什么·是医院打来的,一位卢瓦索先生昨天入院了,因为酒精还是药物什么的,他说得很含糊。
没人知道怎么联系病人的亲属,送他来的那位缺了一条腿的老先生留下了报社的电话号码,报社又把我的私人号码给了他们,这才辗转找到了我·医院想问我愿不愿意过去一趟,如果愿意的话,什么时候能去。”
“‘现在’,我告诉护工,‘我马上就到’·”·tbc.·第25章 ·记者不得不再次给录音笔更换电池,普鲁登斯等着,半闭着眼睛,仿佛陷入冥想。
包在毛线保温套里的茶壶已经空了,但护工没有再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来·窗外,冬季的太阳已经早早开始倾斜,深陷在血红的云层里,缓缓滑向海面·待录音笔的指示灯重新亮起,记者翻开了笔记本新的一页,普鲁登斯才继续说了下去,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像是在复述一个久远的梦境。
·“亚历克斯和酒精一向纠缠不清,这我非常清楚·在牛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半夜闯到我房间来,把我从我手头上正在忙的事情上拖开。
喝得多的那次他很快会睡着,如果酒精不足以把他放倒,他会比平常更亢奋,抓住我不停地说话,不让我走开,去拿杯水也不行·你见过那些刚刚出生,用所有爪子拼命抓住任何温暖物体的小动物吗,里弗斯先生亚历克斯就像是那样。”
“我从护工那里打探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用医院的投币电话打给书店·第一次没人接听,有个婴儿在走廊里大声嚎哭,太过烦人,于是我下楼去换了一部电话,这一次书店老板拿起了听筒。”
“他是早上去开店的时候发现亚历克斯的,因为叫不醒他,于是叫了救护车,没人知道他在那里躺了多久了,很可能是一整晚,从凌晨两点到早上七点多,两点钟是附近酒吧关门的时间。
我问书店老板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对方回答说没有,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亚历克斯就像靠酒精活着似的·我道谢,挂上电话·再次投币,打给《视点》,施密特果不其然还在办公室里,我告诉他专栏文章已经写完了,明天就会给他,然后编了一个父亲生病的谎话,请了几天假,回楼上的病房里去。”
亚历克斯仍然熟睡着,哈利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注视着他的朋友·亚历克斯的脸是一张上墨不足的版画,轮廓和线条苍白而脆弱,不像他本人,更像是一个稀释过的投影,要是画家再大胆一些的话,也许会直接画成半透明的,能透过他看见下面带蓝白条纹的枕套。
亚历克斯的右手在摔倒时擦伤了,也包扎了起来·哈利小心地把他的手腕翻过来,审视那些细长的疤痕,它们互相交错,深浅不一,从掌心蔓延到手肘,打碎玻璃杯不可能造成这样的伤口。
病房外面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哈利有一种转瞬即逝的错觉,以为那是半夜三更拎着手电筒,神经兮兮地巡视走廊的门房,而亚历克斯又在哪个派对上喝醉了,占据了他的单人床,直到推车轮子嘎啦嘎啦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幻觉。
病房里满是消毒水和棉布的气味,亚历克斯似乎在做梦,皱着眉,发出含糊不清的细微声音·哈利弯腰吻他的额头,轻轻握住他没有缠上绷带的那只手··临近天黑的时候哈利自己也趴在床边睡着了,因为亚历克斯的动静才惊醒,后者盯着哈利看了许久,皱起眉,像是不认得他是谁。
哈利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问他感觉怎样··“冷·”亚历克斯回答,转头去看窗外靛蓝色的天空,“天亮了·”·“天黑了。”
哈利纠正道,伸手理了一下他乱糟糟的头发,“现在是五点半,你睡了一天·”·亚历克斯把手从哈利掌心里抽回来,没有回答·哈利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亚历克斯摇摇头,没有接。
“我和医生谈过了·”哈利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他们说你差点把自己淹死在威士忌里,最早也要明天才能走·不要再碰酒了,安眠药也不行。
如果有可能的话,去郊外住一段时间也会有帮助·”·“他们不该给你打电话的·”·“我很庆幸他们把我找来了,医生说你需要看护。”
“不,我不需要·”·“亚历克斯,让我照顾你一段时间·”·“‘一段时间’是多长”·“我不知道,两三个月”·“然后”·“我不知道,或者我们,只是这一段时间,我的意思是。”
哈利终于意识到自己语无伦次,闭上嘴,重新斟酌措辞,“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你现在需要什么吗我应该给你拿一套干净衣服的,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套我的。”
亚历克斯摇摇头,翻过身,在洗得发白的毯子下面蜷缩起来··“我明天来接你·”哈利提议··没有回答·亚历克斯看起来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
哈利关上灯,起身离开病房,在门口等了一会,希望亚历克斯会说些什么,叫他留下,但除了沉默,什么都没有等到··哈利第二天一早去了报社,叮嘱实习生把稿子转交施密特主编,然后匆匆赶往医院,拎着一个提包,里面塞着他认为适合亚历克斯的衬衫和裤子。
长裤的尺码还可以,衬衫有点太大了,亚历克斯把袖子翻折起来,坐在床边,看着哈利帮他收拾护士一小时前归还的私人物品,钱包和钥匙,还有沾着血迹的脏衣服,哈利卷起衣物,放进提包里。
一堆硬币里面夹杂着三四张皱巴巴的戏票,哈利把它们抚平,同样仔细收起··亚历克斯把地址给了他,在7区,圣多米尼克街的西端,对面是一家小小的花店·公寓在二楼,很宽敞,因为缺少家具,甚至可以说冷清。
铺着松木地板的起居室连椅子都没有,铺了一张巨大的地毯,染成近似烤焦面包的棕黄色,仿佛一片收割完毕的麦田,上面丢着四五个土耳其风格的抱枕·靠墙有一张笨重的木桌,打字机被埋在落满灰尘的空白稿纸和书刊下面。
一个孤单的挂钟被遗忘在墙角,指针已经不走了·哈利放下提包,拉开遮挡落地窗的厚重布帘,倾泻而下的阳光照亮了雪崩一般的尘埃,哈利打起了喷嚏,推开窗,让四月中旬充满植物气味的新鲜空气涌进来。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厨房里也是空荡荡的,好像很久没有人住在这里似的,煎锅挂在黄铜钩子上,没有使用痕迹·橱柜里有些罐头蘑菇汤,除此之外就是烈酒,哈利打定主意今天之内要扔掉这些危险品。
他找到了砂糖,想问问茶叶放在什么地方,但亚历克斯在浴室里,没有听见·哈利拉开了所有抽屉——大部分是空的——在放餐具的那一格里发现了装茶叶的铁罐。
茶最终浪费了,亚历克斯从浴室出来,裹着一件柔软的蓝色睡袍,径直走进卧室,在地板上留下一串- shi -漉漉的脚印·哈利叹了口气,跟着他进去:“你知道你的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吗”·“我知道,这是我家。”
“你得吃东西·”·“哈利,我不是小孩子·”·“你的行为倒是很像·”·“我没有邀请你来管教我。”
“我是在帮你·”·亚历克斯把自己埋进毯子和枕头里,不再说话·卧室昏暗,哈利只能勉强看清楚床和衣柜的轮廓·他叫了一声亚历克斯的名字,对方没有理会。
哈利原地站了一会,觉得自己有点愚蠢··“我明天会再来的·”他说,准备关上卧室的门··“哈利·”·他停住脚步,屏息等待着。
“你能在这里再待一小会吗五分钟”·哈利回到床边,亚历克斯挪动了一下,让出位置,让他躺下来·哈利连同毯子一起抱住他,手掌放在他颈后,轻轻摩挲他还没干透的金发,就像两人还住在杜松街55号时那样。
亚历克斯闻起来像被雨水打- shi -的松树,哈利听着他的呼吸声,直到自己也慢慢滑入柔软的黑暗之中··——·亚历克斯的公寓离报社稍远,除非加班到午夜,否则哈利下班就会赶来,带着食物,带着裹在报纸里的铃兰花束,带着杂志和新买的诗集,为了煮食方便,不久之后又拿来了餐盘、奶罐和茶杯。
亚历克斯默许了这一切,从不邀请哈利留下,但也没有赶走他的意思,于是哈利也抱来了枕头和被子,睡在起居室那张小麦田一般的厚地毯上··天气转暖,浸透了莱姆花气味的风一夜之间引燃了所有行道树,促使它们冒出熊熊的嫩绿火焰。
白昼迟迟不结束,他们有时候会在河边漫无目的地散步,驻足观看哑剧艺人敲打不存在的玻璃,把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亚历克斯总会在卖艺人破破烂烂的琴盒里放上几法郎,才继续往前走,哈利扮演着他一直以来扮演的角色,一个忠实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五月最后一天下了一场暴雨,亚历克斯当时在“下划线”书店里,哈利不得不在滴着水的屋檐下等了两个小时,当天晚上亚历克斯把备用钥匙给了他,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哈利一点点地整理好了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夹起零散的纸张,书靠墙垒好·亚历克斯的打字机不能用了,不知道是哪个元件的问题,哈利把这台机器送去修理,然后把多余的那台雷明顿便携打字机搬了过来。
亚历克斯声称这毫无必要,他早就不再写什么东西了·哈利回答说这是为了方便他自己哪天赶稿用的,但事实上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不久之后的一个星期六傍晚,哈利抱着一纸袋面包回来时,亚历克斯正在敲打键盘,被开门声吓到,一把扯下转轴上的纸,声称自己只是在测试打字机而已。
哈利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径直走进厨房,把面包纸袋放到料理台上,着手做晚餐·几分钟之后,起居室里又响起了打字机的咔嗒声··他们在敞开的落地窗前吃晚饭,盘子和茶壶直接放在地毯上,温和的暖风给人一种正在野餐的错觉。
茂密的树冠绞碎了夕阳,在狭窄的露台上洒下血红斑点·亚历克斯入神地看着泛出淡玫瑰色的天空,直到哈利往前俯身,吻了他的脸颊,然后是嘴唇·风吹起了纱帘,把他们裹进半透明的- yin -影里。
tbc.·第26章 ·整个夏天他们都待在巴黎·对面的花店关了门,贴出“休假,八月返回”的纸条·街道静悄悄的,其他商店也逐一歇业,火车站仿佛巨大的海绵,吸入匆匆出逃的巴黎人,泵出一批接一批的游客。
哈利不得不比平常多绕十分钟的路,才能找到还开着门的熟肉店·书店也关门了,老人带着他的半截银链子去了勒芒,据说在那里有个还活着的亲戚··哈利仍然保留着那个塞在格兰大道木偶剧场后面的小房间,但现在他的打字机、三分之一的书和大部分衣服都在圣多米尼克街的公寓里,容易皱的大衣挂进卧室衣柜,其余都叠好放在起居室的一个行李箱里。
他们并不睡在一起,毕竟哈利名义上“只是过来帮一阵子忙,马上就会走”··这个“马上”从六月延伸到七月,理所当然地拖进了八月份·夏天最热的时候哈利正好有两周假期,都用在修修补补和搬动家具上了。
两人在旧货市场买了一张九成新的沙发,起居室里总算有个能够歇脚的地方了,哈利的临时床铺也从地毯搬到沙发上·为了看书方便,另外还买了一张小茶几,把新台灯放到上面。
哈利往厨房里添置了很多东西,新的铸铁炖锅,一套手柄上有漂亮的金色几何图案的餐具,咖啡和茶叶,还有一盆长势旺盛的鼠尾草·罐头汤被烤肉调料、黑麦面粉、蛋黄酱、苏打、酵母和可可粉取代了,弃置已久的烤箱终于派上了用场。
哈利从米涅小姐那里抄来一份巧克力蛋糕的配方,尝试自己烤一个·配方上写的制作时间是三小时,但整整五小时之后,两人站在狼藉一片的厨房里,手臂、脸上和头发里都是面粉,盯着盘子里那团软塌塌的棕黑色糊状物,宣告失败。
“请别再碰我的烤箱了·”亚历克斯说··哈利把手背上的糖浆蹭到裤子上:“我发誓再也不会了·”·大多数下午他们会在沙发上看书,更准确来说是亚历克斯枕在哈利的肚子上,翻阅阿拉伯语诗集的英译本,哈利象征- xing -地拿着一本总是看不完的小说,不停地打瞌睡,又不停地被亚历克斯叫醒,听他念诗集里的一段。
窗开着,但是没有风,虽然街对面的邻居都出门度假了,但安全起见,纱帘还是拉着的,一动不动地垂到地板上·一只蜜蜂从纱帘缝隙偷溜进来,嗡嗡低鸣,径直飞向插在玻璃瓶里的玫瑰,心满意足地钻入花蕊。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乔治以前给我念过这一段,那时候他还在哈罗念二年级,这是他的文学作业·其他人都选了法语,就只有他要挑战阿拉伯语,失败了。
下一个学期他就改选了法语·”·这是他第一次提起乔治,毫无预兆·哈利合上书,放到一边,掌心轻轻覆在亚历克斯的手背上,没有说话·蜜蜂爬出花蕊,迷失了方向,在房间里晕头转向地绕圈,撞上玻璃,后退,冲上天花板,发现无路可去,在窗帘上落脚,沿着皱褶往上爬。
两人都盯着这只小昆虫看,直到它奇迹般地找到纱帘的缝隙,重新飞进阳光之中··“我时常想象乔治的脑海之中有一个怎样的私人地狱,以至于他会觉得一颗子弹是解脱。”
亚历克斯合上诗集,抓紧,好像那是船难过后的一块木板,“爸爸认为他很软弱,但我觉得事实正好相反·没有人知道乔治在他自己的地狱里待了多久了,而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帮助他。”
“乔治是我所知道的最勇敢的人·”·“我想念他·”·“我知道·”哈利斟酌了一下,“我希望我当时能赶回去。”
亚历克斯笑了笑,抬手抚摸哈利的脸颊,哈利侧过头吻他的手腕,问他那些疤痕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一个梦·”亚历克斯移开目光,“冬天傍晚,我从花园里回到家,但里面一片漆黑,空荡荡的,我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找过去,里面有看了一半的书,吃了一半的晚餐,茶还冒着热气,但一个人都没有。
我跑上二楼,推开了书房的门,里面站着一只鸟头怪物,长得像只乌鸦,声音也像,爪子沾着煤灰·它抓住我的时候,那些灰也蹭到我手上·它说它可以告诉我其他人在哪里,但它想要我的血,我答应了。
爸爸的书桌上有一把拆信刀,边缘很薄,磨得锋利,我把拆信刀拿了起来,给它血·血滴在羽毛上会冒出一股烟,就像水落在烧红的炭块上那样,但鸟头怪物认为根本不够,它把我的眼睛啄了出来,我发誓我能感觉到鸟喙刺进我的脑袋里。”
·亚历克斯耸耸肩,仿佛这是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故事··“然后我醒来了,这不完全是个梦,血淌到了书和地毯上,我已经尽力编了许多理由来说服玛莎,但她还是把医生叫来了。
显然,我还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割伤了手指,你看,碎玻璃并不完全是个谎话·我那天晚上也许是多喝了一点酒,嘘,哈利,闭嘴,别说教,实在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我后来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哈利没有说话,亚历克斯从沙发上爬起来,随手把诗集丢到一边,声称自己想吃早餐剩下的冷火腿,走进了厨房··——·天气从九月中旬开始变得令人不快,- yin -冷,小雨淅沥。
“下划线”书店上周就重新开门了,但亚历克斯没有再去周四的聚会,说已经不感兴趣了,宁愿待在家里·哈利抽空替他取回了修好的打字机,亚历克斯把它搬进卧室里,哈利猜想他有在写些什么,但不能确定,亚历克斯什么都没告诉他。
“我今天见到了巴里·”又一个下着雨的周二傍晚,亚历克斯突然这么说,靠在碗橱上,看着哈利将马铃薯切成块,倒进炖锅里··“他怎样了”哈利摘下鼠尾草叶子,撕碎,也丢进锅子里。
“留了山羊胡子,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像个讽刺漫画角色·他说他是过来开会的——他现在在外交部工作,你知道吗——无论如何会在巴黎待上一周,邀请我们去吃饭,我答应了。”
“等等,‘我们’”·“除非你周六中午没空·”·“我有,但你准备怎么解释·”哈利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模糊地指了指起居室,以及沙发上堆着的毛毯和稿子,“这些”·“不解释。
我们并不住在一起,记得吗巴里也不会到这里来的·”·炖锅里的肉汁开始咕嘟冒泡,哈利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木勺子,着手搅拌,以免烧焦:“我记得。”
“还有一件事·”·哈利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用勺子沾了一点肉汁,尝了尝··“你今晚应该到卧室里睡,太冷了·”·哈利对着炖锅笑起来,没有转过身,免得对方察觉:“谢谢。
你能把盐递给我吗”·就像以往一样,他们也没有过多讨论这件事··星期六的午餐邀约理论上定在十二点,但出于一种入乡随俗的法国式礼仪,谁都没有准时到。
巴里稍早一些,十二点半在靠窗的桌子旁落座·亚历克斯五分钟后进门,而哈利十二点四十五分才来,声称报社有事走不开,实则是为了避免和亚历克斯同时到达·他们互相握手,各自背诵了一些社交专用辞令。
侍应放下酒水单,端上他们点的饮料之后才送上菜单··餐厅名叫“白鸽”,在奥赛码头附近,因为巴里暂住的旅馆就在不远处·哈利记忆中的巴里还停留在学生时代,那个满脸雀斑的历史系学生。
此刻的巴里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还大十五岁,散发着那种小官僚特有的、很把自己当一回事的辐- she -·他们聊了一会美国人和东德,然后巴里和亚历克斯开始谈论两人共同认识的哈罗公学校友。
哈利插不上话,仔细地琢磨餐盘里用黄油煎过的扇贝··甜点上桌之后巴里点了一支烟,注意力转向了哈利,漫不经心地问他记者们最近在关注些什么,还有没有和大使馆的秘书们厮混在一起。
哈利随口回答了几句,没有太在意·挂钟敲响两点的时候,巴里摁熄了烟,把草帽按到头上,说账单会由白厅代付,不用担心,很高兴见到老朋友们,诸如此类,离开了餐厅。
这顿午餐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哈利隔天就把它忘到脑后·然而巴里星期三下午恰好出现在奥斯曼大道,还恰好掐准了哈利的下班时间,在黎塞留-杜罗站的楼梯上友好地抓住了哈利的手肘。
“我还以为你回家不需要地铁·”巴里说,列车隆隆入站,哈利几乎听不清楚他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姑且当我有很多双眼睛,和耳朵。”
巴里回答,仍然挂着温和的微笑,像是在讨论晚餐,“我想你帮我一个小忙,哈利·”·“不·”·“非常简单,只要送一封信到美国大使馆去。”
“你应该找个邮筒·”·“不,不是那种信·”巴里拍拍哈利的肩膀,“我不能亲自去,因为我从来在那里出现过,会引起怀疑。
但像你这种经常在那里进进出出的野蜂,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哈利挡开他的手,“什么信”·“无可奉告,就当是帮军情六处一个忙,为英格兰效忠什么的,你知道这些陈词滥调。”
“我拒绝·”·又一列火车哐当作响地进站,一个乞丐蹲坐在墙边,吹着口琴,软塌塌的帽子摆在脚边,里面丢了三四个硬币·巴里叹了口气,皱起眉,像是真心在为哈利担忧,他从内袋里摸出了两张照片,都不太清晰,但能够看清楚第一张是他和亚历克斯并肩走在河边,第二张是他们在接吻。
“我一点都不想走到这步,亲爱的哈利·”巴里的声音传来,他把照片从哈利手里取走,放回衣袋里,“这是复制品,当然了,底片在我们这里,当我说‘我们’的时候,我指的是军情六处。
我们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说真的,哈利,想想看,我们只需要你把一个信封在指定时间送到指定地点,你既没损失,也不用冒什么风险·如果你还是不乐意的话,我只好把这些照片交给施密特主编了,我很好奇他以后会怎么看待你。
所以我再问一次,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tbc.·第27章 ·“电影里可没有提到这件事·”记者说··“当然没有了,不够刺激,没达到谍战片的标准。
那部所谓的‘传记片’为了讨好观众,略去了不够精彩的事实,往巴里身上套了很多捏造的奇闻异事,把他塑造成一个迎合大众猎奇心理的双面间谍·自他在地铁站拦住我的那天之后,巴里就没有再出现过,和我接头的是个年轻的阿尔及利亚人。
他给我定了一套复杂的暗号,在电话里用的,这样就算有人监听我们的谈话,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圣多米尼克街的公寓没装电话,所以每次都是打到我办公室去的。
要是他推销椰子油肥皂,意思是一小时后在两条街外的面包店门前碰面·如果他说‘你好,请问是佩里埃父子钟表维修铺吗’,那意味着阿尔及利亚人就在楼下,我必须马上找借口去和他碰头。”
·“那些‘信’大多数时候是没有标记的密封文件袋,我会把它们藏在提包里,塞在类似的牛皮纸信封和文件夹之间,趁着新闻发布会或者采访的机会带进大使馆。
这算是简单的任务,有时候阿尔及利亚人会提出怪异的要求,比如必须在晚上九点二十七分带着一张明信片等在地铁站里,明信片就是普通的风景明信片,背面爬满了歪歪扭扭的笔迹,是西班牙语,我只认识‘亲爱的奶奶’,‘旅行’和‘很高兴’这几个词,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寄给祖母的纪念品。
我不得不编出一套谎话应付亚历克斯,匆匆出门,去指定的地铁站·我等在月台脏兮兮的长椅上,不停地看表,直到一个拿着长柄雨伞的男人过来坐下,拿走明信片,在椅子上留下一个信封,我需要把这个信封送到约定地点,发出信号,示意阿尔及利亚人来取走‘货物’。”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波兰领事馆,警卫发现了我刚刚放下的文件袋,想拆开,我跑了回去,从他手里夺回文件袋,辩解说是我不小心丢失的,然后赶紧离开。
那个文件袋在我的公文包里多待了整整两个星期,最后我收到新的指令,让我把它送到一座近郊的小教堂里,丢在倒数第二排长椅下面·”·“你一定留意到了,里弗斯先生,一些研究巴里的传记作家和冷战史学研究者或明或暗地指责过我:为什么居然没有怀疑那些文件袋内容蹊跷莫非普鲁登斯先生是莫顿先生的秘密同谋这未免有失公平,连当时的军情五处和六处也没能及时查出布兰登·莫顿事实上被莫斯科牢牢握在手里,他们怎么能把矛头转向一个从未受过情报训练的局外人况且我是被胁迫的,我当时一心只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荒诞剧不会波及亚历克斯。”
“十一月某天,我记不住具体日期了,如果你需要知道的话,应该是能调出记录的,中情局和军情六处几年前就公开了全部文件·应该是十一月底,我想。
我像往常一样去上班,甚至比平常还早十来分钟到了报社·施密特把我叫进会议室,那是编辑们开晨会的地方,我到办公室里拿了笔记本和钢笔,跟了进去·”·“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都不是编辑。
我愣在门口,施密特叫我关上门,进来坐下·唯一还空着的位置就只有椭圆桌子末端的那张椅子了,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坐到那里,觉得自己像个等待审讯的嫌犯。”
“总共有五个陌生人,左边两个,右边三个·离我最近的陌生人和我握了握手,说自己名叫米切尔·普利斯科特,他看起来像个小学校长,或者在教区工作了一辈子的告解神父,如果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的话,那种自然而然就显得很亲切的人。
他有美国口音,解释说自己是美国大使馆的雇员,负责一些‘保安方面的工作’,想问我一些问题,我可以拒绝,也可以自愿作答·当然,如果我拒绝的话,他们就不得不请法国警察过来说服我合作了。
桌子周围的其他人没有自我介绍,都板着脸,盯着自己的小笔记本·右手边的一个戴毡帽的男人看上去十分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可以。
’我告诉普利斯科特,‘问吧·’”·“普利斯科特指了指我的提包,问那是不是我的,我说是·他接着问我是不是每次去使馆都会带这个提包,我回答是的,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他没理会,继续问我在过往六个月里有没有和苏联大使馆的任何人接触过,不一定是外交人员,司机,打字员和门卫也算·”··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不,没有。
’我说·”·“‘普鲁登斯先生,你的生活一切正常吗这听起来很奇怪,我明白,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欠下任何债务,有没有赌博习惯,又或者,有没有和哪位迷人的女士纠缠不清有没有任何别人可以用来威胁你的事’”·“我可以感觉到冷汗冒出来了,但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免得那美国人看出什么端倪。
我在想亚历克斯和巴里手上的照片,想波兰领事馆那个多事的警卫,他报告了那个可疑的文件袋吗他认不认得我是哪家报纸的记者为什么巴里的文件袋会牵扯到苏联大使馆我忽然记起了桌子右侧那个戴毡帽的男人是谁,那是军情五处的康奈利探员,八年前深夜敲开杜松街55号的门,把亚历克斯带走的那个。
他刮干净了胡子,虽然被毡帽挡着,还是能看出来头发少了很多,但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不,我想没有·’我回答·”·“‘上星期你去了波兰领事馆。
’普利斯科特说·”·“‘还有五六个其他记者也去了·’我说·”·“‘有人看见你走进了非开放区域。
’”·“‘那是我第一次去波兰领事馆,找洗手间,迷路了,一发现那是非开放区域就马上离开了·’”·“普利斯科特没再说什么,接下来轮到康奈利问话了,像乌鸦追着腐肉一样咬着几个点不放:还有和迪格比联系吗没有詹姆呢也没有亚历山大·卢瓦索先生有,为什么布兰登·‘巴里’·莫顿呢没有你确定吗”·“施密特主编这时候站出来了,说探员们已经占用我太多时间了,而且提不出任何证据,没理由继续咄咄逼人地盘问报社的雇员。
普利斯科特向他和我道歉,解释说我不是‘怀疑对象’,这只是例行查问·希望没有造成太大的干扰·”·“然后他们走了,但没有离开很久。
两天之后两个彬彬有礼的先生回来了,一高一矮,自称来自军情六处,给我看了证件,请我‘自愿’跟他们走·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办公室,被塞进一辆车里,后座和驾驶座之间有挡板,玻璃涂黑,就像被关进半个棺材里。
车程大概半小时,押送者们把我带进一栋外观普通的两层房子·”·“普利斯科特在客厅里等着,请我在沙发上坐下,问我要不要喝气泡水·我拒绝了,他的亲切态度也到此为止。
他告诉我一个使馆三等秘书确认见过我从前台取走一个信封,中情局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信封里的是泄露的机密文件,因此也有足够理由怀疑我是苏联间谍·我被这个指控吓坏了——任何人都会被这种指控吓坏的。
普利斯科特继续列出我和阿尔及利亚人的几次接触,那个阿尔及利亚人碰巧和一群旅居巴黎的开罗商人关系密切,而这群开罗商人是被莫斯科买通了的,中情局很清楚这件事,因为他们也花钱‘租下’了这些狡诈的生意人。”
·“‘你准备怎么解释这一切呢,普鲁登斯先生’他问我·”·“我终于供出了巴里的名字,复述了他在地铁站说过的话。
‘这是勒索,’我告诉普利斯科特,‘巴里手上有一些照片’,但我没有细说是什么照片·普利斯科特问是不是关于卢瓦索先生的,我说是,他没有再问下去,一言不发地听着,仰头看着天花板,仿佛我在说一个他早就听厌了的故事。
等我说完,他道谢,离开了客厅,锁上了门·”·“壁炉架旁边的墙上有个漂亮的挂钟,雕着两个吹号角的天使·我在客厅里绕圈,像只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盯着指针看。
半小时过去之后我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一小时后之后我敲了第二次,一个面无表情的警卫打开门,说普利斯科特先生正在开会,很快就会回来·”·“他始终没有回来。”
“整整六小时,天黑之后,那两个把我押到这里来的军情六处雇员打开了门,告诉我可以走了·我又被推进同一辆车里,他们把我送回了奥斯曼大道。
我的提包和大衣都还在办公室里,但报社已经锁门了·我身上的零钱勉强够买一张巴士票,我设法在十一点前回到了圣多米尼克街,因为没有钥匙,不得不用力敲门。
亚历克斯打开门,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被抢劫了·”·“如果有可能,我十分想喝一杯白兰地,但家里早就没有任何和酒精沾边的东西了·我关上门,坐到沙发上,把脸埋在掌心里。
亚历克斯问我要不要茶,我说‘不了,到这里来,坐在我旁边’·”·“然后我把这几个月来的闹剧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讲到一半的时候亚历克斯握住了我的手,等我全部说完,他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踱步,说他一定要给巴里拍一封言辞激烈的电报,最好明天就坐渡轮回去,。
我阻止了他,毕竟巴里手上还拿着照片·”·“‘他能用那几张照片干什么寄给报社我们可没有什么名声需要维护。
’亚历克斯问·”·“我告诉他,报社可能不会理会这些鸡毛蒜皮,但万一巴里把照片寄给你父亲呢”·“亚历克斯不说话了,回到沙发上,和我一起盯着对面的墙。
过了好久,他问我现在是不是没事了,既然我已经讲清楚了巴里的卑鄙勾当,那些情报局来的混蛋们是不是应该明白我只是一头转运货物的无辜骡子·”·“我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tbc.·第28章 ·“你看,真是没完没了·”普鲁登斯抱怨道,说的是雨,又下起来了,浇灭了最后一点闪烁不定的日光·石滩、海水和云层糊在一起,呈现出层层叠叠的蓝色和黑色。
雨滴没有早上那么大,慢悠悠地,几乎可以形容为害羞地,飘落,粘在玻璃上,像一层融化的糖霜··护工敲门进来,提醒记者探视时间只剩半小时,所有访客必须在晚上七点前离开。
如果他有火车要赶的话,那最好现在就走,今天最后一班开往巴黎的火车很快就要离站了··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这附近可没有旅店·”护工加了一句。
“阿尔贝,让这位年轻的绅士留下来吃晚饭·”普鲁登斯插嘴,他的法语听起来谨慎又清楚,每一个元音都十分规矩,“就当是让我高兴,好吗我没有多少访客。
而且他还没有尝过你美妙的梨子甜酒呢·”·“可是我们有规定,普鲁登斯先生·”·“就说访客有非常重要的公务,必须今天完成,而且他不愿意离开,你也没有什么办法。”
普鲁登斯冲记者眨眨眼,“开往雷恩的车今晚应该还会有两班,就算里弗斯先生九点才走,也还是能赶上的·”·“既然你这么说了,普鲁登斯先生。
晚餐七点半开始·”·“谢谢你,阿尔贝·”·护工走了,轻轻关上门·“我喜欢阿尔贝·”普鲁登斯告诉记者,“会酿酒,富有同情心,不像星期四值班的皮埃尔,一板一眼的。
我们刚刚讲到哪里我能看一眼你的笔记吗1961年圣诞节,我一度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和亚历克斯安稳地在布鲁日过了圣诞和新年假期。
冬天的布鲁日既萧索又亲切,就像是你在壁炉边打瞌睡时会梦到的地方·旅馆里除了我们,就只有一对从意大利来的老夫妇,他们英语法语都不会,而我们不认识半个意大利语单词,偶尔在餐厅碰到,只能互相点头微笑。
我们的客房窗户对着运河码头,一排游船拴在那里,等待夏季的游客潮·比起我们的夏天,我更愿意回忆我们在布鲁日的冬天,雨夹雪永远不停,但炉火也始终不灭。
那间漆成淡栗色的客房就是我们的秘密巢- xue -,在那里,拉上窗帘,我们又重新成为二十二岁的我们,成为孩子,成为没有名字的旅客·”·“一月的第二个星期,我们启程返回巴黎。”
巴里的名字是在二月初出现在报纸头版上的:《- yin -谋还是栽赃莫顿于伦敦候审》·文章说尽管外交部公开抗议,但布兰登·莫顿先生为了驱散关于苏联间谍的流言,自愿接受了军情五处的讯问。
目前莫顿先生被软禁在一个未名地点,等候最终结果·记者询问了军情六处的意见,得到的答复是:这是栽赃,很可能是莫斯科一手导演的闹剧,误会很快就会澄清。
巴里扬起的风暴在头版吹了几天·哈利把每一份报纸都拿回去给亚历克斯看了,两人琢磨着上面的每一个单词,揣测巴里在这场船难里的生还几率·就像所有新闻一样,这场闹剧逐渐退往内页,沉寂下去,然而还不到五天,沉渣重新浮起,吐出了关于内部听证会的只言片语,在接下来两个紧张的星期里,巴里看起来马上就要彻底出局了,他遭到停职,军情五处搜查了他的住处,种种迹象都对他极其不利。
“我们将会见证一场世纪审判·”《快报》的时政记者信誓旦旦地评论,“这也是我们首次清清楚楚地看见莫斯科的渗透有多么彻底”·然而到了三月底,巴里的大幅照片再次出现在头条,就在《莫顿洗清嫌疑》这个大标题的右下方。
照片的主角直视着镜头,举起帽子,看起来像个大获全胜的拳击手·外交部和军情六处张开双臂把他接了回去··拳击手立即着手报复·1962年4月4日,一个信封出现在施密特主编的办公桌上,上面没有邮戳,也没有字迹,显然不是邮差送来的,没人知道是谁把信封放在那里的,楼下的门卫声称没有留意到陌生人进出。
信封里装着的是那几张哈利无法提出合理解释的照片,他僵硬地坐在施密特对面的椅子上,握着拳头,像个等待发落的苦役犯··“我一向不过问别人的私生活。”
施密特不情愿地靠近这个话题,就像人们不得不把手伸进排水管里,把堵在里面的老鼠尸体拉出来时一样,令人不适,但总不能丢下不做,“也许你应该离开一阵,哈利,去个有阳光的地方住几天,找个医生谈谈,也许他们能帮你摆脱这个,这种,你知道的,疾病。”
“我不需要医生·”·主编看着他,带着一种令哈利感到恼火的同情:“我欣赏你的工作,哈利,你是个棒极了的记者,这些,”主编看了一眼信封,“我不能假装我没看见,但我也不会报告警察——这里,在法国,这是犯罪,记住这一点。”
“我的私人生活和我的工作毫无关系·”·“你病了,哈利,你需要帮助·”·“你要解雇我吗”·“停职,直到你能拿出精神科医生证明,保证你痊愈了。”
“不必·”哈利站起来,“我辞职·”·办公室里没什么好收拾的,台灯、打字机和电话都不是他的,钥匙和公函也必须留在原处。
哈利只带走了几封信,钢笔和一盒回形针,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这个房间此刻看起来依然和他刚来时一样陌生,萎蔫的盆栽和雾蒙蒙的玻璃,散发出樟脑气味的文件架。
哈利撕下贴在桌面上的便笺,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开门出去··离开报社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米涅小姐今天不在,外出采访去了·他慢吞吞地走下楼梯,思忖着施密特会怎么宣布这件事,也许会说病假,或者什么都不说。
门卫帮他扶住门,一眼看见他手上的信封,问他是不是要去邮局·哈利敷衍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四月初疲弱的阳光里··他折起信封,塞进衣袋里,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到达河岸,折返,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看着来往的行人出神。
那是个- yin -天,春天总是这样的,没有雨,但云层很厚,泛出一种呆板的灰白色·人们的大衣也是灰色的,哈利看着他们在黑白布景般的街道上缓慢移动,像是从胶片电影里剪下来的一格。
他已经来巴黎超过三年了,从没有在工作日早上认真看过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这样的时间··侍应过来问他是否准备点什么食物,午餐时段快到了,要是他不打算吃东西的话,那麻烦把桌子让出来。
哈利把零钱留在茶碟里,起身离开,过了桥,往七区的大致方向走去,因为风太大了,一直低着头··哈利回到圣多米尼克街的时候刚过下午四点,亚历克斯在小茶几上写信,一看见他就放下了钢笔,本能地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了。
“施密特·”哈利简短地说,“他知道了·”·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那你的工作”·哈利没有回答,摇了摇头。
亚历克斯轻轻说了一句“天哪,哈利”,从起居室另一边走过来,抱住了哈利,吻他的额头·哈利摸到了亚历克斯的手,用力握紧·风吹起了纱帘,把信纸扫到地上,但他们两个谁都没有留意到。
合同终止之后报社自然也收回了那间位于木偶剧场后面的小公寓,给了哈利一个月时间搬走,和办公室一样,公寓里也没什么要带走的,哈利的大部分私人物件都已经在圣多米尼克街了。
他花了一个下午把公寓打扫干净,卷起几条被忘在抽屉深处的领带,和几本书一起放进行李箱里,锁了门,钥匙丢进门房的信箱里,就此告别··“然后·”普鲁登斯说,琢磨着这个词,仿佛那是个因为风吹雨打而变得模糊的路标,不仔细看的话就会走错路,“然后,《火刑》出版了。
里弗斯先生,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埃格尼斯的风筝》和《火刑》之间有那么长的间隔了·人们——尤其是传记作家们——常常把亚历克斯的作品当成方便的刻度,自以为把他的人生测量完毕了,忘记了两个刻度之间别有深意的空隙。
《火刑》的法文版最初只印了几十本——当然也是由慷慨的马纳先生翻译的——后来又增加了一百来本,并不公开出售,只能在特定的朋友之间偷偷转手。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火刑》并无新意,不过是两个寄宿学校男学生的故事,他们恋爱,他们被迫分开,他们分别自杀·但我们当时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不可同日而语,光是书写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种罪行。
‘下划线’书店将我们拒之门外,亚历克斯以前常去的一些沙龙像驱逐麻风病人一样赶走了他·巴黎表明了她的态度:你们不受欢迎,请尽快离开·”·“我试着找别的工作,一度给剧院写过宣传单。
当时英文报社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尽管施密特什么都没有说,但其他报纸都知道我突然从《视点》离职,并且对此充满疑虑,没有一家愿意给我一个职位·而法语报纸根本不需要一个无法用法文流畅写作的英国人。
亚历克斯每天都收到几十封信,一些赞美《火刑》,大多数诅咒他下地狱·同一年夏天我们放弃了圣多米尼克街的小小鸟巢,回到了伦敦·亚历克斯的行李几乎都被稿子占满了,那是《永恒夏天》的雏形,依然没有完成。
他依然不让我看他正在写的草稿,片段也不行,当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问我的意见·我想有些伤口不是那么快就能好的·”·“我们没有在伦敦停留很久,除了莱拉,谁都没见。
男爵在伦敦有好几处房产,乔治以前住在近郊的独栋房子里,现在留给他的遗孀了,他们没有孩子·另外就是肯辛顿南边的公寓,亚历克斯和我悄悄把行李拖了进去,像两只昼伏夜出的猫头鹰躲进树洞一样。
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兼职工作,为一家园艺杂志写稿,吹嘘最新的草耙,解释扦插技巧,诸如此类,你明白的·你从一开始就在文学版吗,里弗斯先生”·“不,在厨艺栏目做了六个月,绞尽脑汁思考要怎样夸赞一家平凡无奇的蛋糕店。”
“上帝保佑你·”·“必不可少的折磨·”·普鲁登斯看了一眼手表,差五分钟到七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窗户玻璃变成一块平滑的黑色镜子,映出老人、记者和壁炉的火光。
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扇门被风吹得砰砰作响,听起来像是从餐厅的方向传来的··“后来,一位老朋友找上门来,是《邮报》,我的第一个雇主,他们恰好需要一个熟悉华约国家的时政记者,我刚刚从海峡另一边回来,当然是他们的第一人选。
时隔七年,我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烟味的大办公室,我同意九月份开始工作,这样夏天就可以陪亚历克斯回去康沃尔——应该是莱拉告诉男爵我们回来了的,因为见过他姐姐之后几天,亚历克斯就收到一封电报,让他到大宅去一趟,没说为什么。
我们原本只打算在那里住五天左右,所以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我订了早班火车,和亚历克斯一起回到了故事最开始的地方·”·第29章 ·晚餐的铃声响了起来。
会客室里的两人都站起来,拿起外套,再次穿过漆成灰绿色的长走廊,走向餐厅·暖炉周围的桌子都已经有人了,披着羊毛开衫的桑德斯太太一眼发现了记者,大声招呼“波里斯,我的小熊”,艰难地站起来,护士们忙不迭把她扶回轮椅里,用黏糊糊的南瓜汤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老人和记者坐到了窗边·从这里看,夜空更有压迫感了,只有脆弱的玻璃把他们和- shi -漉漉的黑暗分隔开来··普鲁登斯只要了一杯茶和一份面包卷·记者要了炖肉,护工阿尔贝送来了食物,外加一杯梨子甜酒,普鲁登斯冲记者眨眨眼,示意他试试。
记者喝了一口,酒比想象中甜,带着轻微的气泡,像一滴融在冰水里的浓缩夏天··“美妙,不是吗阿尔贝家里经营着一个小酿酒厂,在菲尼斯泰尔——布列塔尼最西端的一个省——但他打定主意逃离这个不停下雨的半岛,跑到巴黎念书,考了一个护理资格证。”
“最后又回到了‘不停下雨的半岛’·”·“生活·”普鲁登斯撕下一小块面包,抹去沾在餐盘边缘的果酱,“自1963年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康沃尔,基金会把卢瓦索家的大宅变成一个旅游景点之后就更加没有理由去了。
在开往我们最后一个夏天的火车上,亚历克斯显得很高兴,我想我自己也是的,我们都在期待一个慢悠悠的假期:沙滩,晴天,遮阳伞,草莓和葡萄酒·”·突如其来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云层,雷声从缺口滚落,记者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透明的玻璃顶棚,雨云的伤口已经合上了,毛细血管一样的蓝色电光向远处扩散,几秒钟就消失不见。
记者脑海中短暂地浮现出远处的灯塔,想象雨水扑进漆黑的灯光室·餐厅的灯闪烁了一会,恢复了正常,人们重新低下头,注意力回到食物上·普鲁登斯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雷声惊扰的,他专心致志地盯着瓷杯里的深色茶水,像是要从里面寻找某种预言,或者答案。
“司机在火车站等亚历克斯,见到我的时候有点惊讶,因为他得到的指令是只接亚历克斯一个人·亚历克斯让他不要废话,普鲁登斯先生是多年以来的好友,‘他想来就来,不需要事先通报’。
司机回答‘当然,先生’,他没有选择·我们上了车,驶向大宅·”·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车停在碎石路上,司机替他们取出行李·玛莎像往常一样等在门厅里,看起来有些苍白,没有笑容。
她轻轻拥抱了亚历克斯,没有靠近哈利,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告诉他们男爵在书房里等着·两个年轻人担忧地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上楼去了··书房的壁炉燃烧着,现在是六月初,空气被烤得既干又热,充满发霉旧纸和松木的气味,难以呼吸。
男爵坐在书桌后面,埋头写着什么,像是没有留意到访客的存在·亚历克斯叫了他一声,男爵一言不发地用钢笔指了指放在壁炉前面的椅子,两人坐下,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笔尖划过信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这个庞大的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了·亚历克斯碰了碰哈利的手,后者瞥了男爵一眼,确保对方没有留意,轻轻握了握亚历克斯的手指,放开。
“在巴黎一切都好吗,亚历克斯”男爵忽然问道,把笔和信纸推到一边··“是的,爸爸·”·“还在写你的小故事吗”·“不,没有了。”
“你呢,普鲁登斯先生我记得你在为杂志写稿·”·哈利坐直了些:“报社,先生,《视点》,但我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
“我很遗憾,为什么”·“只是想换个环境,先生,我现在在《邮报》·”·男爵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向壁炉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哈利看了一眼亚历克斯,后者看着那个信封,抓紧了椅子扶手,就像人们盯着一条从草丛里爬出来的眼镜蛇一样·男爵把信放到小儿子面前的咖啡桌上,和寄给施密特主编的那封一样,这个信封也没有邮戳和地址,右侧边缘被拆信刀整齐划开了。
“前天夹在别的信里一起送来的·”男爵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形容为冷漠,“打开看看,亚历克斯·”·亚历克斯摇了摇头··男爵拿起信封,把里面的照片倒了出来,摊在桌子上。
亚历克斯转过头,闭上眼睛,仿佛只要他等足够长的时间,就能从这个噩梦里醒来·哈利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个恶作剧,我能解释——”·“闭嘴,普鲁登斯先生。”
男爵冷冰冰地打断了他,“出去,这里不再欢迎你了·你应该很庆幸我没有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哈利呆呆地坐在原处,直到男爵把逐客令重复了一遍,才僵硬地站了起来。
亚历克斯想跟着出去,被他父亲拦住了:“你留在这里,我给默瑟尔医生打过电话了,他和助手明早就到,他们会决定你需不需要到疗养院去接受治疗·”·“爸爸——”·“再多说一句话,我会把你锁进地下室里。”
“你没有权力把他关在这里·”哈利抓住亚历克斯的手,“你可以让你的医生们省下跑一趟的时间了,我们现在就走·”·男爵两步跨到书桌边,抓起带着雕花手柄的铃,用力摇了摇。
书房门打开了,两个男仆走进来,后面跟着的是玛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哈利被抓住的时候她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拖出门外的是她自己·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书房里的争吵声。
哈利挣扎起来,揍了其中一个男仆一拳,但这两个人不为所动,像拖走一头待宰的猎物一样把哈利拖下楼,粗暴地推出门外,他差点摔倒在碎石车道上·门砰然关上,落锁。
哈利跑上台阶,用力擂门,大声喊叫·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哈利转过身去,这才发现刚刚送他们来的车还停在原处,引擎空转着,他的行李放在碎石车道上·司机同情地看着他,问是否需要送他去火车站。
“我回答,‘滚开’·”·普鲁登斯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护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走,接下来一整个星期都没有·我固执地等在门外,下雨也一样。
玛莎出来过一次,劝我尽快离开·我说我只会和亚历克斯一起走,她突然发起火来,指责我把这种可鄙的‘疾病’传染给亚历克斯·怒火过去得很快,她哭了起来,惋惜卢瓦索家不幸的男孩们,先是乔治,现在到亚历克斯。
我把一张折起的纸条塞进她手里,哀求她至少把这几句话带给亚历克斯,她犹豫了很久,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把门关上了,没有再出现过·”·“后来他们把警察叫来了。
为了把我塞进警车,两个制服警不得不用上了警棍和手铐·我相信我还留着疤痕,就在眼角这里,不太明显,光线好的话能看得清楚些·他们把我带到火车站,押上最近一班开往伦敦的火车。
我试图偷偷换别的班次回来,但他们对此也早有准备,警察把我的照片和描述给了列车长,我往往还没来得及出站就被拦住了·”·“我想出了另外一个办法,提早一个站下车,然后租车到大宅去。
还是没能见到亚历克斯,男爵威胁说要是我再出现在门前,他就把儿子送到疗养院去·我又回到了伦敦,没敢再冒险·”·“我不太记得七月到九月这段时间我都做了些什么,反正每天都在喝酒,不停地写信,寄出去,被退回来,我把这些信都放进一个饼干盒里。
也试过打电话,但接起电话的不管是谁,一听见我的声音就挂断了·到了九月份,我如约在《邮报》开始工作,纯粹是为了面包和房租·薪水仅仅够我在报社附近租下一间小阁楼,我常常胃痛,要不就是偏头痛,整晚睡不着,只好一遍遍地读亚历克斯的手稿——我手头上只有零散的几页,许多年前他寄给我的。
《夏天》的草稿在他带回康沃尔的行李里,假如被他父亲发现了的话,也许已经烧掉了·”·“然后,感谢上帝,莱拉出现了·”·“是她来找我的,等在报社楼下,开着一辆白色的敞篷车,应该是直接从郊区进城的,轮胎和车身上都溅着没干透的泥点。
她交给我一个信封,没有多说什么·我问她亚历克斯状况如何,她犹豫了许久,委婉地说不是十分好,也许是因为默瑟尔医生开的药,亚历克斯看起来总是像喝醉了一样,她不太信任这个医生。
爸爸也许反应过激了·她接着解释这封信是玛莎偷偷塞给她的,要是我想给她弟弟写些什么的话,她可以帮我带回康沃尔,看玛莎能不能找到机会给亚历克斯,也许这样能让他感觉好一些。”
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穿着围裙的帮工哐当作响地推着推车从厨房出来,着手收拾杯盘·记者这才发现自己的炖肉才吃了一半,匆忙舀了两口·甜酒里的冰全部融化了,稀释了甜味,帮工等记者喝完残余的酒,才拿走桌上的餐盘、刀叉和杯子,推着车子到下一桌去。
住客们在护工的帮助下慢腾腾地离开,灯逐一关上·护工走过来,弯腰在普鲁登斯耳边说了什么,老人表示感谢,站起来,和记者一起走回会客室··“阿尔贝说这个房间七点之后应该锁上的,但是今晚可以为我们破一次例。”
普鲁登斯往壁炉里扔了两块松木,没有回到摇椅上,而是坐到记者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两人都看着跳跃的火焰,烟气和细小的火星一同升起,消失在熏黑了的烟囱管道里。
小铁箱差不多空了,旧信散落在茶几上,墨迹深浅不一··“就这样,依靠莱拉和玛莎,亚历克斯和我终于重新触碰到了对方——比喻意义上·玛莎帮他把小说手稿一点点地偷渡出来,有时候是厚厚一叠,运气不好的时候只有几页。
亚历克斯的信就夹在里面,严格来说不算是信,看·”·普鲁登斯挑出一个没有贴邮票的信封,放到茶几中央·记者戴上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里面装满了形状不一的碎纸,像是匆匆忙忙从不同地方撕下来的,一张抄写着诗句,另一张是两个虚构角色之间的对话,一个母亲在解释鸟羽的颜色。
记者抚平一张布满皱褶的纸片,那上面是哈利的名字,整整一页··“我们差不多烧掉了所有的信,免得被发现·莱拉告诉我,男爵之前是允许亚历克斯在家里自由走动的,但有一次他试图从窗户逃跑,自此之后就被关在西翼的客房里。
‘在这里,只有故事挡在我和疯狂的悬崖之间·’他在其中一封信里这么告诉我,‘我的角色喧闹不已,我想他们急着要到纸上去,被墨水固定下来,以求存活,就像鸟儿本能地离开一株濒死的树一样。
医生认为我很狂躁,药物能让这些声音安静一两个小时,诚实地说,我需要这种安静,但这是一种属于坟墓的寂静,令人恐惧·哈利,在这里,你变成了一个虚无的概念,有时候我不能确定你是否真实存在。
也许只有我写下来的一切才是真的,也许我自己也是一个角色,在一本没有结尾的书里,一双更残酷的手在编排我们的故事·我们以前谈过这个话题,不是吗’”·“我尽力安抚他,让他暂时假装合作,至少先骗过医生。
有那么一两个月,这个计策看起来成功了,默瑟尔医生不再给他开镇静剂,每天上午允许他到花园里散步·玛莎趁此机会寄出了更多的信和手稿·然而他又开始喝酒了,玛莎不得不锁起了地窖和酒柜,但亚历克斯似乎偷偷在不同的角落里藏了酒瓶,她毫无办法。
小说已经接近尾声·‘这是一个标本,’他在信里写道,‘这样你和我就不会随着我一同死去,我能感觉到这一天很近了,也许明天我就不会再醒来了,但你会知道去哪里找我。
’”·“‘我们必须让他离开那里,不能再等了·’我找到莱拉,直接这么告诉她·她说她会和玛莎谈谈,我说不需要再谈了,即使你们不同意,我也会到康沃尔去,如有必要,把房子烧成废墟。
她显然被吓到了,有那么几分钟我以为她会拿起电话报警,但她最终说,好吧,告诉我你需要什么·”·“计划原本是这样的,我们会租一辆蔬果公司的货车,在火车站等着,这种货车常常出现在卸货场附近,不会引起注意。
医生并不住在康沃尔,每周五他会乘火车返回伦敦,星期一早上再到大宅去·他不在的时候,两个护工负责看守亚历克斯·这两个护工星期天会有半天假期,他们不会走远,通常是到镇上去买点东西,一两个小时之后就回来。
这个空隙不算宽裕,但至少是个空隙,玛莎可以借口散步,把亚历克斯带到花园里,从那里他能翻过栅栏,步行到火车站的卸货场,七八英里左右,确实不近,但应该是可以办到的。
到了火车站,他就能找到货车,我们会先北上,也许去格拉斯高,不能回伦敦,因为男爵肯定会到那里去找我们·莱拉的丈夫在格拉斯高有一位可靠的朋友,是他在医学院时的同学,我们会到他的度假屋去暂时落脚。
安全起见,我没有在信里把计划告诉亚历克斯,只是模糊地提到我有一个主意,让他等待周末·”·普鲁登斯凝视着炉火,但又并不真的在看炉火,更像是透过雾气瞭望已经不复存在的海岸线。
“我把这封信交给莱拉的当晚,玛莎打电话来了,准确来说她是给房东打了电话,阁楼里没有布电话线·凌晨四点,房东怒气冲冲地敲响房门,扔给我一张便笺纸,上面是玛莎给我留的口信。”
·——·最早一班开出伦敦的火车一般五点二十分到站,五点三十五开出·哈利五点就到了·售票员不停地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这个浑身发抖的陌生人,把票和零钱一起推到哈利面前,啪地关上了窗板,像是怕被传染上什么致命的病菌。
哈利独自走到月台,呆坐在长椅上,攥着那张便笺纸,看着空空如也的铁轨··车厢空空如也,亮着昏黄的灯光·建筑物的轮廓从窗外掠过,逐渐消失,让位于漆黑一片的田野。
哈利靠在车窗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条·“他走了,请马上回来”,为什么玛莎不把话说清楚又或者她已经说清楚了,只是他的大脑拒绝理解。
哈利猛地站起来,步履不稳地走向车厢之间狭小的盥洗室,列车长听见脚步声,从隔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哈利的脸色,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哈利摇摇头,关上盥洗室的门,干呕起来,然后顺着门滑坐到地上。
列车长敲了敲门,大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司机可以通知医生在下一站等着·哈利艰难地站起来,打开门,说一切都好,谢谢·回到了座位上··他走了,请马上回来。
他短暂地睡着了一会儿,被悠长的汽笛惊醒·天已经彻底亮了,应该是料到了他会坐第一班车,玛莎和司机在终点站等着,女管家佝偻着腰,抿紧嘴唇,就像二十二年前在地下室里,等着纳粹空军的炸弹落下时那样。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颠簸,穿过披着稀薄晨雾的旷野··通往大宅的碎石路仿佛没有尽头,车轮碾在上面,喀嚓有声·两旁枯萎的玫瑰花丛看起来是棕黑色的,像是烧焦了一样。
大门敞开着,前厅一片死寂,- yin -影像藤蔓一样互相缠绕·哈利犹豫不决地站在昏暗之中,和二十二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时一样··竹马竹马欧风谜主题征文·“日光室。”
玛莎说··走廊回音阵阵,把两个人的脚步声复制成一支军队·日光室的门半开着,漏出苍白的光线·哈利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玛莎一眼,女管家点了点头。
哈利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他首先留意到的是书和稿纸,满地都是·亚历克斯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头略微歪向右侧,像是睡着了·哈利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书,向他走去。
一个空酒瓶放在咖啡桌上,旁边散落着烟头,茶杯里落满烟灰·一支钢笔滚到地上,漏出的墨水像血迹一样浸透了稿纸,已经干透了·哈利跪在椅子旁边,吻了吻亚历克斯冰冷的手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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