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为系归舟 by 谦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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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为系归舟 by 谦少(4)
·这怎么能是一个选择就决定的呢·这是十年来的一次次选择,一次次推波助澜,让我活下来,也让我活成今天的样子··我看着他,我不觉得伤心,我甚至也没有眼泪了,我只是绝望。
“予舟,你知道你进门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轻声告诉他:“我在想,今天我要好好地发顿火,我要让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虽然我知道你瞒着我我的身世,但是只要你在我打开信封之前跟我坦白,承认自己以前错了,我就原谅你,我们继续往前走,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我们可以把花园重新建一下,养一只瑞瑞喜欢的金毛……”·我绝望地看着他:“予舟,我连种什么花都想好了·”·然后不到半小时,我的人生就被全部推翻。
予舟仍然不为所动··他如同沉默的冰雕,或者庙中的神祗,他自有他的决定··他伸出手来碰我的脸··“还记得那个故事吗”他问我:“我叔叔的故事。”
“我知道,”我疲倦地看着他:“那是你父母的故事,你没有叔叔,对吗”·纪家三代单传,怎么会突然有个叔叔呢。
我第一次听那故事就猜出来··“我说我怕你死,只是那故事的一部分·”他轻声告诉我:“我不仅是我父亲的儿子,我还是我爷爷的孙子,我是他教出来的,你知道吗小湛。”
“所以呢”·“所以我有时候会从他的视角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说:“我甚至推出了他如何做才能让这个故事圆满结局的方法。
从你十五岁出现在我面前开始,我已经是这样了,你说你喜欢我,你又了解我多少呢你真的以为,你梦想中的那个你,和这个真正的我,会有一个圆满结局吗如果我像你希望的那样坦诚,我们还能走到今天吗”·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远比你看到的要残忍,也远比你以为的要- yin -暗·你喜欢的那个耀眼的纪予舟是我,这个- yin -暗自私的混蛋也是我,想要跟你共度一生的是我,潜意识里不希望你飞得太远的也是我。
想要和你一起走到阳光下的是我,希望你在黑暗中陪我的,还是我·”他问我:“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无论富贵或贫穷,健康或疾病……”·他笑了,似乎有点悲伤地,亲吻着我。
“你没办法离开我的,小湛·你发过誓了·”·第五十二章 朱砂·我和纪予舟就这样陷入死局··沐老头最近大概是被我弄得心灰意冷,竟然念起佛来了。
佛家讲缘法,机缘未到,万事皆空,求也无用·我以前从来不信这些,现在想想,其实也有点道理··我年轻的时候,自恃聪明,觉得什么事都可以通过努力改变,放下狂言,要用一生来驯服一个人。
结果人是被驯服了,不过不是我驯服他,是他驯服我··大概这世上真有所谓缘法,两个人相处,怎么努力都没用,就算一时凭借“努力”把问题压制下去,天长地久,总会露头。
就像我回来之后粉饰太平这么久,一场架就吵回从前··这几天我都在沐老头那应卯,仍然是老规矩,清早过去,等沐老头吃了早餐,洗手,进画室画画,点一支香,爷俩各画各的,画到中午,沐蓁送饭过来。
我在云南画的那些画,他都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留下一幅石榴花,展子廉的冬景图也给他看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戴上手套看了一下午··这样画了一周,有天我正在淘朱砂,沐老头忽然来了句:“吵架了”·“什么”·“你和你家里的,吵架了”·沐蓁是守不住秘密的,沐老头早知道予舟是男的,连- xing -格也有所了解,我这两张价值连城的画是哪来的,他心中也清楚。
“不是吵架·”我不想说得太严重:“就是有点分歧·”·沐老头没说话了,继续勾线·过了一阵子,忽然又说道:“除却生死无大事。”
“什么”我没听清··沐老头背对着我在画画,我看不见他脸上表情,只看见一个穿着宽松衣服的背影··“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你师母感情为什么那么好吗”他语气平静地说:“秘诀就是这个,除却生死无大事。”
我停下了手··“你和师母做到了吗”·“你师母做到了,我没有·以前年轻气盛的时候,说过很多伤人的话。
所以等到了生死面前,很后悔·”他说:“你别以为我念佛是为你,我只是看开了·”·连沐老头也看出这次情形严重,所以来劝我··但我还是看不开。
等到了生死面前,后悔的不会是我,是他纪予舟··他永远也不会觉得他有错··我尽力了··-·我现在早出晚归,在家里做的最多的事,是给瑞瑞讲睡前故事,我搬到书房的隔壁睡觉,睡醒就走,绝不停留。
有次凌晨在客厅与纪予舟狭路相逢··他瘦了,大概我也瘦了,两个人在客厅两端,打个照面,他仍然是高大而沉默的样子,站在那,安静地看着我··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我不说话,疲惫地穿上外套,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一言不发,擦身而过的瞬间,忽然抓住我手腕··我挣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被他按在玄关的墙上··家里玄关是一个小厅,中间一张漂亮圆桌,上面摆着白色的插花,里面有珍珠梅。
我看着花,没有看他··他沉默地俯视我,墨黑瞳仁里带着危险的意味··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我逃离这座城市开始,到现在,整整四个月禁欲期,绝无前例。
他从来不是会忍耐的人,以前是我脾气太好,明明吃力还刻意逢迎··现在的纪予舟如同忍耐到极致的猎食动物,连呼吸都透着危险·昂贵的正装一丝不苟穿在他身上,然而这布料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带着蛰伏的焦灼。
我稍微动弹一下,他就吻上来··我感觉自己像疲倦的猎物,正被拆吃入腹·他沿着我脖颈一路吻下来,力度大到我的皮肤疼起来,衬衫下摆很快被抽出来,他熟练地托住我脊背,一寸寸丈量我身体。
我向来运动天赋很差,挣扎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好在我伤人从来只靠一张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轻声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即使这种情况下,他也知道这句话的重量·所以抬起眼睛来看着我··“如果你继续做下去,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我平静告诉他:“我不会再逃,我会留在这城市里,你可以把我关在家里,一直让我呆在你身边,但我永远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他墨黑瞳仁里看不出情绪,我不知道他是否被刺伤··但是他松开了手··他缓慢地放开我手腕,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仍然用灼热眼神看着我。
“你仍然爱我·”他平静地判断道··“是,”我也平静回答他:“只是我还不能原谅你·”·“因为我不肯道歉”·“因为你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苦笑了起来··“这就是我啊,小湛·”他几乎是叹息地看着我:“真实的纪予舟就是这个样子,你既然爱我,你为什么要我改呢”·“是啊,我从来也无法改变你。”
我告诉他:“但是你却改变了我·”·-·冷战半个月,连瑞瑞都觉察到了不对劲··他本来还天天缠着我讲小王子的故事,这两天都不敢问了,我让卫平带着他上课,卫平有次告诉我:“林先生,瑞瑞问我你和纪总是不是吵架了”·卫平的名字起得真好,一个平字,概括尽了他- xing -格。
他只用陈述事实,不加一点语气修饰,就能让人觉察出自己错在哪里··“知道了·”我告诉他:“我以后会注意,不会让瑞瑞不安的·”·卫平沉默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眼镜后的眼睛带一点恳求地看着我··“纪总他,”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被教育成这样子的,如果他不是这个- xing -格,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知道他意思,纪老爷子培养继承人自有一套逻辑,纪予舟当年把学校体育馆变成个冰场,还能懒洋洋坐在那里笑,这样肆意妄为的自信,不是常人能有的·他的对错观念,也不是常人能有的。
我是画画的人,不会不懂这道理·多麻烦,这么多颜料,各有各的脾气,蛤白石青,那个不用几经折腾,我最喜欢用的朱砂,淘、澄、飞、跌、研,一步也不能错,但是除了它,谁还能红得如同心头痣·纪予舟说我想改变他,我并没有这样大的野心。
我只是想让他认错··只要他能由心而发地说一句:对不起,林湛,我也能欣赏你发光的样子·我不该像一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仗着你爱我,就把你玩弄于掌心。
我只要这一句话··万事皆休··但我没想到我没能等到这句话,意外就先到来··第五十三章 意外·带瑞瑞去外面玩,主要是因为这几天他兴致都不太高,小孩子对家里气氛本来就敏感,瑞瑞更加是,我想让他开心点。
以前让瑞瑞开心很简单,带他吃点好吃的就行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瑞瑞总也开心不起来,整个人都有点无精打采的,买了他最喜欢的鲜奶小方,吃了两口就不肯吃了。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体温也正常,没有闹肚子,而且睡了午觉,也不困,我猜不中他心情低落原因,只能问他:“瑞瑞,告诉爸爸,你怎么了”·他最近走哪都带着他的小王子玩偶,听我问他,手指一直抠着小王子衣服上的纽扣,不肯说话。
我无奈:“是因为我跟纪爸爸吵架吗”·瑞瑞说:“我不知道·”·我只能揉揉他头发:“那爸爸带你去游乐场,你会开心一点吗”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今天是周末,游乐场人太多,我带着瑞瑞买票,实在抱不起来了,告诉他:“一定要牵着爸爸手好吗”·开始逛了两个地方,还好,周围都是同龄人跟着家长,瑞瑞也渐渐开心起来。
正好有花车游行,他也想去看,人太多,挤在街道两侧,我在人堆里举着他,手臂酸得不行··“爸爸,我饿了·”看完花车游行,瑞瑞告诉我。
我就知道他中饭吃那么少一定饿··“嗯,我们去吃饭·”·我找了一份地图来看,想找找有什么好吃的,瑞瑞牵着我的手在旁边等,忽然惊喜地叫“爸爸。”
迎面走来一支乐队,什么乐器都有,一边走一边踏步,最前面的女孩子穿着星条旗的衣服,一边走一边把一支指挥杖往上抛,抛出许多花样,很多人跟在后面,瑞瑞看得目不转睛,我也被吸引了。
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等到我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热闹的人群直接走到了我们面前,我第一反应是赶快牵住瑞瑞的手,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瑞瑞已经松开了我的手,跑到几米之外,专心致志地看着那支乐队。
“瑞瑞·”我焦急地叫他名字,想去拉他的手··瑞瑞似乎也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看着我··人群汹涌而至,乐队的音乐把我的声音全部淹没。
庞大的人群如同浩浩荡荡的鱼群,虽然混乱,却无法被分开,我叫着瑞瑞的名字,艰难地推开面前的每一个人,眼前无数张笑脸一起涌过来,乐队的奏乐声震耳欲聋··瑞瑞小小的身影就这样被淹没在人群里,我像一个疯子一样在人堆里翻找着,从队伍前端找到最后。
没有··他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中··“停下”我大声喊着,拼命往人群的最前端跑,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因为剧烈运动,肺开始撕裂般疼起来,我拼尽全力跑到了乐队最前面,拦住了那个还在抛指挥杖的女孩:“停下来,停一下”·女孩子惊讶地看着我:“先生,请你让一下。”
“我的小孩还在队伍里”我顾不得所谓风度,像个疯子一样喊道:“停下来”·远处的游乐场工作人员注意到这边状况,全部围了过来。
“封锁你们游乐场的出口”我朝他们喊道:“快一点,我的小孩不见了快点封锁所有出口·”·游乐场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状况,很快用对讲机在上报,乐队停了下来,周围瞬间安静,只剩下人群的窃窃私语声。
“你们去队尾,不能让任何人离开”我知道自己看起来现在有多蛮横无理·但我没有时间顾及所谓礼貌·所有恐怖的可能- xing -如同水下的浮标一样在我脑中往上涌,我听过的那些小孩丢失后的故事都在我眼前萦绕,恐慌几乎要吞噬我,光是说出完整的话就用尽我所有自制力。
“先生,请问您的小孩……”·“林瑞,他叫林瑞·”我竭力冷静地回想:“四岁半,大概这么高,卷发,他走失的时候穿着白色T恤,鹅黄色外套,裤子是……”·我记不清瑞瑞裤子的颜色了。
不过短短几分钟,我竟然记不清他穿的是什么裤子了··工作人员按住了我的肩膀:“先生,你不要紧张·我们已经在封锁园区的进出口……”·“是深色裤子,我记不清颜色,但是是深色裤子。”
我没有理会他的安慰:“他胆很小,不会跟着陌生人走的,他要么还在队伍里,要么是被人掳走的·”·工作人员已经把队伍又梳理过一遍,朝我摇了摇头。
我自己也在从前面往后找,不过几百个人的队伍,很快就找清楚,期间我还以为看见了瑞瑞,结果只是一个小女孩,她的家长戒备地看着我,大概把我当成一个神经过敏的疯子。
太阳酷热,我的全身都在出汗,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里无声地嘶吼,我只能竭力冷静··瑞瑞现在一定很害怕··“先生,请你不要太紧张,以前也有过小孩走失的情况,最后都找到了,我的同事已经在园区内帮你寻找了,也可能是小孩子自己躲起来了……”·不会的,瑞瑞从来不是这种顽皮的小孩。
他的家教老师,还有我,都无数次地告诉过他该如何应对陌生人,甚至一遍遍演习过,他不会轻易跟着陌生人走的··这不是走失,所谓的封锁园区也找不到他,他一定是被人有目的地带走了。
我总算恢复一丝冷静,拿出手机来,直接拨通了电话··纪予舟的声音一出,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外涌··“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要慌·”他那边似乎已经在车上:“陈敛已经告诉我了,他看见是有人带走了瑞瑞,去追的时候被甩开了。
我现在过去找你,在我到之前你不要乱跑,我已经在让所有人去找了·”·初秋的太阳晒得人热辣辣地疼,我坐在滚烫的地上,神经质地咬着自己指甲,等着纪予舟到来。
有许多人在窃窃私语地看我,他们也想知道这件事的结局··纪予舟的车直接开进了园区,我看见车的影子就跑了过去··车门打开,纪予舟下来··我拉住了他的手。
“我真蠢,纪予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支乐队出现本来就很奇怪,我还盯着看,是我先放开手的,瑞瑞一定要恨死我了……”·纪予舟揽住我肩膀,手掌按住我的头。
我把头埋在他衬衫上,滚烫的液体涌出来,浸- shi -了薄薄的布料··“不是你的错,小湛·”他声音仍然冷静:“我会找到林瑞的,我知道是谁带走了他。”
第五十四章 晚辈·我坐在车里,看见纪予舟站在外面打电话··大概车里太冷了,我一直控制不住地在发抖··瑞瑞现在一定比我还害怕··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纪予舟皱起眉头。
如果是调遣人员的话,应该是卫平来打电话,纪予舟也不会皱眉头,我忽然意识到这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他的声音传进来··“不可能·”他的语气很强势:“他不可能去见你,你不放人,我就掘地三尺把人找出来。”
那边不知道回了什么,他神色更冷了··我敲了敲玻璃,纪予舟转过头来··“把电话给我,予舟·”我轻声告诉他··予舟没有动。
“我能解决·”·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我知道·”我认真看着他眼睛:“但是我需要接这个电话,我们不能再吵架了,予舟。”
予舟抿起了唇··我知道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事实上,这算是他人生第一次破例··但他还是把电话交给了我··“不要答应任何事。”
他告诉我:“他手里没有任何筹码,我能找到林瑞,只是时间问题·”·我知道·但那不是筹码,那是瑞瑞··我把手机放在耳边,那边大概听见我呼吸声,笑着道:“好久不见。”
是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只是更苍老了一些,所以并不如印象中那么恐怖··和纪予舟结婚前,我曾接过一个来自他的电话,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我今天还记得。
但那时候还没有瑞瑞,没有我需要保护的人··我平静了下来··“好久不见,纪老先生·”我礼貌地问好:“老先生最近好吗”·那边咳嗽了两声。
“老了·”·“那瑞瑞还好吗”·那边笑了起来··纪老爷子年轻时也是和予舟一样手腕强硬的人物,他们这一代都是这样,见过大风浪,未免有点过于冷酷,所以予舟他们父亲这一代多数被逼废了,经过这些事,老人家也看开许多,所以反而显得比予舟还好相处一点。
“林先生有兴趣来老宅做客吗”·“瑞瑞胆很小,生过病,请老先生让人陪着他,安慰他别害怕·他中饭没吃多少,现在应该饿了。”
我知道那边要不耐烦了:“老先生让人安排他吃饭吧,我马上就过去·”·那边说了声“好”,挂断了电话··予舟神色很冷地听着我们打完电话,脸上一脸不赞同。
“你答应他了”·“是·”·“他不敢把林瑞怎么样的,”予舟在这些事上向来理智得过分:“我只要两三天就能把林瑞弄出来。”
“我知道,但瑞瑞会害怕·”·予舟仍然很不开心··“我早让你把林瑞教成男子汉了·”·“男子汉被绑架就不害怕吗”·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我视线·”他冷冷告诉我:“老头子最近疯了,整天找我麻烦·”·-·我以前从没见过纪老爷子,只是读书时好奇,在金融杂志上见过他照片,看起来是非常严肃方正的中年人,大概那时候年纪还没上来。
纪家老宅我已经陪予舟来过一次,那时候我还没系统学过国画,只隐约看出陈设奢华,并不知道来历··这次再来,才知道纪家家底有多厚··管家早早在外面等,花园是养了很多年的样子,我其实知道我们的房子为什么是英式花园,因为纪家老宅就是最中式的庭院,予舟从小在这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不太喜欢这里。
老宅的南面有一株上百年的凌霄花,开满花的藤被牵到一个凉亭上,我上次来的时候是春天,纪家的紫藤正在盛放,遮住一条长廊,紫色的繁花如烟雾一样,那时候我还没见过多少奢华人家,这一幕在我心里存了许多年。
“老头子呢”予舟很不客气··管家不敢接话,引着我们穿过长廊,来到南厢房,我远远看见一栋独立的小房子,倒像个佛堂,被树木掩映着,一闪而过,就看不见了。
纪老爷子病得不轻··长期卧病的人身上多少有点颓丧的病人味道,无论多讲究的人,总摆脱不了这感觉,然而纪老爷子却是个意外·他盖着毯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本书,茶杯里袅袅冒着雾气。
仍然是我记忆中坚毅面容,尽管瘦得脱了形,我隐约觉得他身上气质比以前平和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大概他真的看开了··“来了”他笑着跟我们打招呼。
“老爷子好·”我礼貌地问他:“我可以见一见瑞瑞吗”·他一个动作,旁边的管家就连忙凑过去··“去把小少爷带过来吧。”
他说··他的用词出乎我意料··瑞瑞很快被带过来了,看来吃了不少好东西,手上还捏着一个很精致的糖人,很开心的样子,看见我,连忙跑了过来:“爸爸。”
予舟一把把他捞了起来,他怕予舟,又不敢挣扎,只能朝我伸手,一直叫“爸爸爸爸·”·老爷子安静看着,评论道:“予舟的脾气被我教坏了。”
“你说我”予舟冷冷看着他··其实看他和纪老爷子相处很有意思,至少我以前从未见他露出这种蛮不讲理的晚辈姿态。
“管家有事要你做决定,你跟他去转转,让我和林先生说话·”·“你想得美·”予舟毫不犹豫拒绝:“林湛不吃你这套·”·但我其实很吃这一套。
“你先去吧·”我不想在纪老爷子面前显得过于亲密,没有碰他:“老爷子没恶意,我没事的·”·“你信他你忘了叶云薇了。”
“说到这个,叶家最近又跟我告状,说你……”·“说我拦了他们的生意吗”予舟不以为然:“叶云薇生意不会做,告状倒是一把好手。”
纪老爷子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你别总是和他们过不去·”纪老爷子迟疑一下,还是当着我的面说了出来:“你爸想见你,你去吧。”
这句话还是有点作用的··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林湛跟我一起去·”予舟还是固执··“先生不见外人的·”管家适时补充:“上次叶先生过来,带了叶小姐,他就没见。”
“你去吧·”我没办法,轻声告诉他:“我没事的,老爷子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予舟皱起眉头,显然对我的叛变十分不爽。
“我十分钟就回来,你别乱跑·”·“好·”·第五十五章 交代·其实纪予舟一走,纪老爷子的神色就冷下来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予舟在我面前不讲道理,对外还是护短的,不然以前颜仲也不会只敢在他不在的时候挑衅我··不过纪老爷子这个神色,不像是等予舟走了就要收拾我,反而显得疲惫起来。
“林先生,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以前来过一次·”·“今天天气不错,烦请你推我在院子里逛逛·”·“您客气了。”
我把瑞瑞交给管家,瑞瑞有点想跟我们一起走,但是纪老爷子摆明了有话要说,连管家都没让跟过来··纪老爷子坐轮椅应该有段日子了,所以老宅到处都可以推着轮椅走。
我刚推着他走到后院中,就听见他问:“林先生是个画家”·“不敢,随便画画而已·”·“国画还是西方画”·“工笔。”
我回答:“也画过几幅西方画·”·“哦,画过哪几幅”·“列宾的《伊凡雷帝杀子》·”·纪老爷子怔了一下,继而大笑起来,笑得咳嗽个不停。
我推着他的轮椅,只能看见他头顶的白发在颤动,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手背上有苍老的青筋·他忽然抬起手来,朝后面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这才发现管家一直在我们后面远远地跟着,大概是见他忽然大笑,有点担心,想要靠近过来。
纪老爷子转过脸来,看着我,他脸上的线条是下垂的,一双眼睛却仍然如鹰一样敏锐··“予舟怕我害你,你又怕我打死予舟,真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伊凡是沙俄的沙皇,有名的残暴,晚年时因为和自己的太子争执,失手用笏杖打死太子。
那幅油画截取的就是太子垂死之际、伊凡抱住太子悔恨交加的画面,冲击力很大,即使后来我去学了国画,仍然记了很多年··予舟身上的伤,我趁他睡觉后偷偷看过,伤在背上,应该是被藤棍还是什么抽的,以前读书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这些人家有些长辈规矩很大,他们这一辈还好,他们父亲那时候动不动就要罚跪,用藤条打,那种藤条比铁还硬,抽下去皮开肉绽,两三天下不了床。
说是予舟他们父亲那一辈被养废了,其实是被打废的,教育问题往大了说也是这样,历史上那些开疆扩土霸气外露的皇帝,最后的太子基本都软弱没主见,不然早因为忤逆被打死了。
予舟的身体素质已经算是极好了,背上的伤仍然半个月也没愈合,现在摸起来还是凹凸不平的,要说纪老爷子当时没有一瞬间想要打死他的念头,我都不信··但纪老爷子自有他的说法。
“林先生,予舟成年后,我再没动过手,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这么生气吗”·“您说·”·老爷子却回过头去··管家正远远跟在后面,抱着瑞瑞,瑞瑞审美向来和我不同,对卫平这类沉默温和的管家很有好感,在他怀里吃糖吃得很开心。
“这孩子全名叫什么”·“叫林瑞·”·“哦,姓林·”老爷子哂笑:“予舟想让他姓纪·”·我怔了一下。
要真是这样的话,以他们的观念来看,真是打死了都不冤··瑞瑞是我收养的孩子,已经姓了林,只有一种情况下,他需要改姓纪——纪予舟以后不会再有其他孩子,所以需要他来继承纪家。
纪家五代家业,一朝拱手让人·纪老爷子没有当场打死他,实在是自制力惊人··纪老爷子这一代人,对血缘有多看重自不必说,况且他现在风烛残年,随时可能去见纪家先辈,按迷信的说法,是要对先人有个交代的。
纪予舟在这时候做出这种决定,实在太挑战他底线··“其实,”我顿了一下:“我倒觉得纪瑞这名字不太顺口,还是叫林瑞吧·”·纪老爷子大笑起来。
“林湛,”老爷子眼神带笑地审视我:“早该请你来做客的·”·“早一点,我大概也不是现在这样子了·”只有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客套:“我这半年经的事比过去十年都多。”
“也是,以后不用做客人了·”老爷子淡淡道:“等我走了,你和予舟就是纪家的主人了·”·他云淡风轻地说完这么有重量的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招手叫瑞瑞,瑞瑞大概是怕他,真的牵着管家的手慢慢走了过来。
他揉了揉瑞瑞的头发··其实老爷子觉得我变好了是假,老爷子也比我印象中好相处倒是真的·这世上的道理就是这样,曾经强势的人稍微礼貌一点,就让人觉得受宠若惊。
但我已经会用卫平教我的那逻辑思考··我并不觉得当年是我误会了他,那时纪家权力多半在他手里,他是上位者,自然有上位者的态度·现在只不过是时过境迁而已。
很多人以为他们这些世家的人高傲,轻易放不下身段,其实真正商场厮杀过,他们的身段反而比我们这些普通人还要柔软得多,该强势的时候强势,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越是不常被人尊重的人才会自尊心旺盛,我就是个例子。
到他们这地位,已经不缺尊重,他们只要利益··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纪予舟他已经掌控不了,于是从我这下手··也许我这样想太黑暗,但我想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的版本。
不然瑞瑞不会这样怕他,小孩子是最敏感的,纪老爷子现在语气再和善,骨子里仍然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当家人,瑞瑞被他摸头,躲也不敢躲,默默缩着脖子,越缩越短,脖子都快缩没了。
“让你取的那块玉呢”·“在这里·”管家从怀里掏出玉来,这玉放在一个小锦囊里,我不太懂玉,但是认出这锦囊有点年头了,像是云锦。
老爷子接过玉,给瑞瑞戴上了··“这是予舟小时候戴过的玉,长大后打死不肯戴了·”·这块玉我有印象,是个麒麟,有次予舟穿的衬衫解开了扣子,露出这块玉来,他那时候清瘦高挑,这玉穿红丝,若隐若现非常漂亮,我忍不住盯着看了几眼,被他发现了。
那是高中时的事,后来就再也没见他戴过了··“今天叫瑞瑞过来,是想看看他·”老爷子一边给瑞瑞戴玉一边道:“据说玉能辟邪,其实只是图个吉利,予舟小时候一直戴着这玉,还是被绑架了。”
·“他被绑架过”·“六七岁时候的事了·”·我懂老爷子意思,予舟小时候被人绑架过,所以他是不会绑架瑞瑞的。
他是告诉我今天抓瑞瑞本身就没有恶意,就是为了引我过来··“天要黑了,我推您进去吧·”·-·坐在廊下喝茶,说好的十分钟过去了,予舟还没回来。
老爷子让管家去看看··其实今天我进来时就知道这佛堂是为谁建的,予舟没有叔叔,他说的那个信佛的叔叔,其实是他父亲··失去了妻子,又不能忤逆父亲,所以出了家,这是最消极也最决绝的抵抗。
“予舟很像我年轻的时候·”喝茶的时候,纪老爷子忽然说道··“是的·”·我莫名地有点想笑··就连这语气也一样,都是一副“我们知道自己什么- xing -格,但是绝对不可能改变”的态度。
“予舟十四五岁的时候,常常偷偷往金山跑·”·“我知道·他常趁夜里开车去金山,但是从来不进寺里,只是远远看着·”我仍然记得。
老爷子沉默了一下··夕阳落在他身上,这场面太有重量··“他在寺里住了二十六年,一直住到要给我送终了才回来·”·我竟然不知道如何往下接。
他在说予舟的父亲恨他,所以二十六年不见他··父子一场,最后到这地步··总是这样的,明明一意孤行是他们,想要控制一切的也是他们,但是到最后,看起来最可怜的还是他们。
因为向来强大,所以连他们的可怜都显得比普通人有分量··“予舟太像我了……”他再次说道··我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
这大概是今天第一次,我跟他对视,老人的眼珠多半是浑浊的,但是纪老爷子的眼睛却仍然有神采,虽然是虚弱的,但毕竟是神采··我知道他的意思,纪老爷子要见我,招呼不打,就抓了瑞瑞过来,已经是风烛残年,仍然这么强势。
那他当年如日中天的时候,只怕更加蛮不讲理,不然不会逼得自己亲生儿子出了家··他如今后悔了,但是他劝不动纪予舟··谁也劝不动纪予舟··他们只能劝动我。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多说什么··“推我进去吧·”老爷子行事很干脆利落,被我打断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进门时忽然回过头来,叫了我一句。
“林湛·”·“我在·”·“我把予舟交给你了·”·第五十六章 美梦·其实留在老宅吃晚饭也没什么,我以前常觉得纪家老宅是龙潭虎- xue -,今天亲自来看了看,发现我记忆里那个让人恐惧的纪禹臣已经是个迟暮老人,在所有问题上,都愿意一退再退。
如果纪予舟不回来的话,那纪老爷子几乎是一个人在生活·这么大的房子,未免太过冷清··不过他也许是故意让我这样觉得也不一定··商场厮杀这么多年,玩弄人心应该也很熟练。
我是悲观主义者,相较于纪老爷子终于想通所以放我们一马这个选项,我更相信是时势比人强,所以他才示弱··他说予舟- xing -格像极他,很难想象予舟也会示弱。
说不定予舟到了七十多岁,也会像他一样手腕高超··我想我这辈子都没法赢来纪予舟一句抱歉了··光是想到可以看到他七十岁的样子,我就觉得没什么事是不可以原谅的。
真是没出息··-·回去前遇到颜仲··不知道他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又住得近,竟然跑到纪家来,大概是预备看这件事怎么收场·予舟在里面和纪老爷子说话,他在外面跟我面面相觑。
上次见面算是危难之际,来不及算旧账,这次大家全好端端地坐着,面面相觑,就有点尴尬了··“予舟在里面”他问管家··“在跟老爷子说话。”
管家也老实回答··他踟蹰了一下,我看得好笑,叫了声“颜仲”··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懊恼没有及时溜走,现在不得不也跟我打招呼:“林湛。”
其实我们真没什么话说,早在高中时就相看两相厌,我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虫尾巴,可惜那时候颜仲也在看哈利波特,明白我在骂他,恨我恨得咬牙切齿··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认识太多年就这点不好,敌友不分,互骂是真的,偶尔共个患难也是真的,打了这么多年嘴仗,却也- yin -差阳错地见证了对方的青春时光。
但我们还没到一笑泯恩仇的境界··瑞瑞不太怕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网球坐在我脚边玩,球滚到他脚边去了,也伸手去捡,颜仲替他捡了起来··“谢谢叔叔。”
瑞瑞笑眯眯地道谢··颜仲怔了一下,伸出手来,揉了揉瑞瑞头发··“你儿子挺可爱的·”他跟我说··“你今天才发现”·“以前就觉得了,但是你这个人太烦了,所以不想让你知道我觉得你儿子可爱。”
颜仲一肚子歪理··“你这么讨厌我,是因为我以前给你起外号”·“不是·”颜仲认真地看着我:“是因为我知道修羽不在了,但是你还没心没肺地活着,所以看你不爽。”
“现在呢”·“好多了·”·颜仲大概也觉得两个大男人坐在这聊有点尴尬,等了等,起身走了:“跟予舟说下我来过了。”
“你专程来一趟就为了说这个”·“不,我是来看一下情况,免得他被老爷子打死了·”·“上次你怎么没救到他”·“就是救到了,才打成这样的。”
颜仲看我一脸不相信:“不是因为我有面子,纯粹是老爷子好面子,来个人撞破了就好了,不然真是打死了都没人知道·”·“他以前也挨打”·“少,纪家一直是贵养。”
他也是直接:“就是认识你之后,挨了几顿狠的·”·我无言以对··“行了,不跟你说了,晚上还有事·”·“喝花酒”·颜仲被我气笑了。
“是啊,喝花酒·”·-·我和颜仲聊天的时候,卫平就一直在旁边看着··等到我们聊完了,颜仲都走了,他忽然来了一句:“林先生对颜仲有愧疚”·“怎么说”·“林先生说话的时候,不敢看颜仲的眼睛。”
怪不得都说旁观者看得最清楚··“颜仲对予舟太好,予舟却没把他当朋友·”我是在替纪予舟愧疚··“颜仲比纪总小一岁,颜家为了让他跟纪总当同学,特意提前一年入学。”
卫平语气里不带一点褒贬:“这世上除了朋友,还有很多种相处关系·颜仲能力不过中上,但是颜家在他手上,却超过了许多真正有能力的人·在资本和利益面前,社交关系中的高下反而不重要了。”
我知道他意思··他们心甘情愿认纪予舟当领头羊,高中时我并不是没见过他们被呼来唤去的样子,事实上,无论他们在纪予舟面前多温驯,都不影响他们在我这种人面前耀武扬威。
“卫平,你有时候会觉得我过于天真吗”·卫平沉默了一下··“林先生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不以个人喜恶来判断对错,这很难得。”
“谢谢夸奖·”·“不用·”·-·我这个理想主义者,得到夸奖还不到三分钟,就在纪予舟那受了挫··他跟纪老爷子聊完出来,看我茶都喝起来了,说了声:“走了。”
“其实留在这吃个饭也可以·”·予舟看了一眼我··“你说真的”·“真的·”·他看了一下表。
“你忘了三个小时前你在哪了”·我被噎住了··三个小时前我在游乐场,以为瑞瑞被我弄丢了,整个人都快疯了··“老头子刚绑架完你儿子。”
他冷冷说出事实:“你这就原谅他了太好骗了·”·瑞瑞本来都快睡着了,听到这话,连忙急切地问我:“爸爸,你只有我一个儿子,对吗”·看来瑞瑞倒和我挺像,记吃不记打,连自己被绑架了也不知道。
“是,”我连忙揉揉他的头:“瑞瑞下次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了·”·-·回去时瑞瑞跟卫平一个车,上次被叶云薇撞过一次之后,我就算开五分钟车都把瑞瑞放在安全座椅里。
予舟路上很沉默··车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来了句:“你要睡一下吗”·我知道他是看我折腾一天,精神不济··“睡一下就好。”
司机把空调打高,我躺了下来,枕着他的腿,他找来毯子给我盖着·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懒洋洋地玩我头发,他有非常修长漂亮的手指,力度温柔得像在玩猫。
“予舟·”·“嗯”·“我在外面那三个月,有一次,梦见过这场景·”·“是美梦吗”·“是。”
那是个夏夜,那个梦做得无比真实,连他的腿枕起来是什么感觉都触手可及,醒来时我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我几乎可以闻见他身上熟悉味道,但是院子里的蝉鸣嘈杂,提醒我身处何地。
予舟轻笑起来,手指划到我耳后,熟练地捏我耳垂·我耳朵很快就热起来,侧过脸挣脱了,半张脸埋在他手里·他没有再动,就这样握着我的脸··“睡吧。”
他说··“好·”我的意识涣散起来:“等我醒了有话跟你说·”·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他手指上有很淡的烟草味道,我们这些年,像极两个懵懂少年,各自躲着对方在吸烟,如果能够坐下来聊一聊的话,也许不会浪费那么多好时光的吧·睡醒来天都黑透了。
车里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的一点灯,从前座的间隙中透出微光来,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全身都懒洋洋地乏力,予舟就这样安静坐在黑暗中,我以为他也睡着了,但是我一动他就说话了。
“醒了”·“嗯·”我不知道睡一会儿也会这样舒适,没有马上爬起来,抬头看着他,其实深色很适合勾勒轮廓,沐蓁当年用黑铁做过雕塑,予舟的脸在黑暗中有这种质地。
真是亘古不化的冰山一块··“我睡了多久”·“四十分钟·”他的表在黑暗中也有光,我其实一直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戴潜水表。
我看见了窗外的灯光··应该早就到家了,他没吵醒我··我有点懵地爬起来,看到车窗里的影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睡觉头发从来不会翘起来的,一定是他趁我睡着还在玩我头发。
“我得去看看瑞瑞怎么样了·”·“卫平带他去睡觉了·”·我往车门爬,发现自己的衬衫被抓住了··“予舟·”我无奈地叫他名字。
他抓住我衬衫后摆,就这样欺身过来,我只来得及转过身,就被他抓住手腕,按在车门上··他凑近来,呼吸可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带着星光的亮,气氛莫名地危险。
“你不是,”他顿了一下,其实是被我紧张的状态逗笑了:“你不是睡醒有话跟我说吗”·第五十七章 区别·其实现在并不是好时候。
我刚睡醒,整个人都有点迟钝,而纪予舟手臂撑在我脸侧,把我困在他和车门之间,他眼中带着笑意,大概觉得这很好玩·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他的笑意消失··但什么时候是好时候呢·“予舟,我要跟你说三件事。”
我竭力让自己语气认真一点··“嗯”·“首先,瑞瑞不可能去当什么继承人,你知道他- xing -格的,而且他身体也不太好,我只希望他以后能轻轻松松随心所欲地生活。”
纪予舟的眼神认真起来··“我会跟老头子商量……”·“不用商量了·”我平静告诉他:“予舟,你可以有一个有你基因的小孩,我并不介意。”
不是我发神经,而是纪老爷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该让的他都让了,唯有这一点不行,他抓瑞瑞去,说是看看资质能不能当继承人,瑞瑞的资质已经很明显了,他永远无法像予舟这样高强度地工作,常年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更别说- xing -格适不适合从商了。
·予舟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你希望我代孕”他直截了当地问我··“是,我对这件事并不执着。”
我也坦荡告诉他··纪老爷子非要见我一面,就是为了釜底抽薪,他比予舟看得清楚,知道哪些事我真的在乎,哪些事我可以让步·所以他只要抓瑞瑞一次,其余的事我自己应该懂。
予舟不说话了··他在事情发展不如自己预期时常有这表情,看起来冷静,其实脑子里都是疯狂念头··“我觉得有个像你小时候一样的孩子也没什么。”
我告诉他··“我不想要·”他皱眉头··“你是不想要自己的小孩,还是不想要我也去生一个”·我知道我戳中了关键处。
我不知道他这种过分的独占欲从何而来,但是自欺欺人地想想,至少他还知道以己度人,不想给我理由去生小孩··纪予舟在黑暗中沉默着··我知道他心里正在疯狂权衡,他不愿意去编谎话哄老爷子,等老爷子死后再随心所欲,这是原则问题。
但是他也知道老爷子绝不会这样轻易放过这件事,老人对于血脉有多在乎,他挨那顿打的时候早就心里有数,就算不在乎血脉,瑞瑞也绝不是合格的继承人··纪家连旁支都没有,过继都不知道从哪去过继。
“好·”他最终开口:“我会考虑·”·“也许我们可以一人生一个·”我知道自己在刺探他底线··纪予舟眼神瞬间冷下来。
其实有时候他仿佛十年都没长大过,永远是十七岁那蛮不讲理的样子··但最后他终于咬牙说:“这个我也会考虑·”·我笑起来,伸手勾住他脖颈。
他的头发冷而硬,我手指插进他发根,揉着他的头,像安抚生气的大型犬类·他姿态很硬,我安抚许久,总算有稍稍融化的迹象,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的纪予舟,花了十年时间,总算进步了一点点。
尽管他还是这样生气,修长脊背像倔强的弓,即使我笑着亲他脸颊,他也只是兴致不高地回应我··“这件事让你这么生气吗予舟·”我笑着问他:“你担心我会爱一个没出生的小孩多过爱你”·光是听到小孩这两个字,他眼神都冷了一冷。
“我讨厌小孩·”他直接告诉我··“你不想见见我小时候的样子”·“我不想见你和别的女人综合之后小时候的样子。”
他即使在这时候,还不忘纠正我话里漏洞··真是无可救药的纪予舟··我又好气,又想笑,这车里这样暗,我们却隔得如此近,近得我可以看清他眼中每一丝不悦,不知道为什么,心竟然软得一塌糊涂。
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予舟·”·“嗯·”他不开心地垂着眼睛,真是神祗般漂亮的人,连生气也这么好看。
“我不会和别人生小孩的·”·他的眼睛顿时抬了起来··大概我真的是没有原则的人吧,做这样不公平交易,也只是为了看他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
“真的”·“真的,我其实对于养小孩这种事很悲观的,瑞瑞也只是机缘巧合……”·我的话没说完,已经被他按倒在车门上。
他熟练地按住我手腕,亲吻我脖颈,身体力行地表示他有多喜欢这回答··“等等·”我竭力挣扎:“还有第二件事,予舟·”·“第二件事是什么”他仍然抓着我手腕,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真是会得寸进尺的人,已经看出我这次并没有教训他的意思,所以对接下来的事都很轻松。
“予舟,你还记得读书的时候,你开车带我去金山吗”我看着他眼睛:“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你带我去那里是因为什么·”·他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我告诉他:“你小时候被绑架的事,我也很抱歉·但你要学会倾诉,我有时候很迟钝,如果你不说,等到事后,我会很后悔当时没有能好好安慰你。”
“我不需要安慰·”他语气很简洁··“但是我需要·”我仍然试图跟他讲道理:“我希望能帮到你·”·“你在就行了。”
“我有时候,情绪也会很低落,我也会觉得呆在你身边就够了,但你真的不想知道我是为什么伤心吗予舟,我们都是习惯不向人寻求帮助的人,但是习惯不一定是对的。
以后的路还很长,我们总得学会交流,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予舟·”·我已经竭尽全力去表达我自己,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但他至少有点头。
“第三件事呢”他问我··还真是,效率挺高··我艰难从他手里抽出手腕,伸手从我扔在一边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予舟认识这个信封··自从上次见到这信封到现在,已经有半个多月··其实应该更久的,但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大好时光,要么轰轰烈烈地聚,要么轰轰烈烈地散,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冷战里。
“道歉吧,予舟·”我看着他眼睛:“然后告诉我这信封里是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原谅你·”·予舟沉默地看着我··“你一直带着这信封”·“是。”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你道歉·潜意识也好,是故意的也好,你的选择让我们浪费十年,我不是追究责任,我只要你一句道歉·”·“你想要我怎样道歉”他平静问我。
真是聪明到极致的纪予舟··我如何骗自己说他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选择的后果呢,他连我没说出口的话都猜了出来··“是的,予舟,你一直在说‘对不起’。”
我告诉他:“但是我只要你一句‘我错了’·”·这就是区别··第五十八章 深爱·予舟沉默了一下··“我可以道歉,但是不能告诉你信封里是什么。”
我没想到他是这反应··“不行·”·“那告诉你信封里是什么,但是不道歉·”·我无奈起来··“予舟,这不是在谈判。
不要把我当成你的对手·”·其实我知道他并非不肯道歉,而是不肯告诉我这信封里是什么,他知道这道歉对我而言有多重要,所以借着这个在和我周旋,试图蒙混过关。
他不说话了··看来是连周旋也不周旋了,直接消极抵抗··我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明明是这样冷漠的人,偏偏有这样好看的眼神,总让人忘了他做过多恶劣的事。
他下颌骨有非常漂亮轮廓,手掌的触感像碰到温凉的玉,我把他的脸托起来,逼着他和我对视·他这样都不躲,可想而知心里理亏到什么程度··真要命,只是这样看着,我就几乎要原谅他。
“予舟·”我叫他名字:“我是成年人了,不要再替我做决定,好吗”·我已经竭尽全力地退让,实在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纪老爷子说他把予舟交给我,我知道他意思是不要让予舟最后和他一样,但这件事真的不是我一个就可以做到的··好在予舟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你真的想知道这信封里是什么”他问我。
我点头··他说声“好”,从我手里抽走了信封··车里很暗,他借着前座仪表盘微光拆开信封,里面不过薄薄一页纸,还有一张照片·我看不清照片内容,只看清予舟脸上表情。
他眼睛眯得狭长,看清照片上内容之后,勾着嘴角冷笑了一下··“叶云薇这废物,查这么久,就查出个这个”·我无奈:“予舟……”·现在实在不是嫌弃叶云薇的时候。
“好吧·”他把信封扔到一边,抬起眼睛来看我:“我说之前,你先保证一件事·”·“什么事”·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大概我看他的眼神太信赖,他忽然伸出手来,捂住我眼睛。
“怎么了”我被他这举动弄得慌起来··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手指修长,指尖有很淡的烟草味,我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来··“没事,你跟我说就好。”
“说什么”·“就说,我是林湛……”·“我是林湛,然后呢”我笑起来。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度··“我十分优秀,值得任何人尊重·无论生我的人是谁,无论他们爱不爱我,都不会影响我对自己的价值判断·”他的拇指摩挲着我脸颊,渐渐凑近来,他的气息像风一样触碰着我耳廓:“这世上有人正深爱着我,并将永远深爱下去,至死方休。”
我整个人怔在那里··我骄傲的纪予舟,不解风情的纪予舟,永远在最错误的时刻,说最深情的告白··怪不得他要蒙住我眼睛··“我知道的,”我急切地说道,想要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按了下去,他轻轻“嘘”了一声。
“跟着我说一遍,小湛·”·我第一次发现开口这样难··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男主有非常糟糕的家庭,从小被虐待被抛弃,长大之后遇上很好的心理医生,男主崩溃时他抓住他,看着他眼睛,一遍遍地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
男主最开始不以为然,重复许多遍之后,渐渐泪流满面··言语的重量,总是超乎人的想象··“我是林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很优秀,我值得人尊重,无论生我的人是谁,无论他们爱不爱我,都不会影响我对自己的判断。”
予舟凑过来,亲吻我脸颊,这个亲吻温暖得超乎我想象··“继续说,你做得很棒,小湛·”·这感觉像极十七岁那年,他喝醉之后坐在学校天台上,是深夜,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满天都是繁星,白天晒过的水泥板尚有余温,我正担心我们去哪睡觉,他忽然凑过来亲我脸颊。
我很想相信,但是又不敢相信,我过去这许多年人生从未有什么好事轮得到我,我从来不是运气好的人··但离我十七岁又过去十年,总该轮到我了吧··我有点想笑,但又莫名地想哭。
“我正在被人深爱,并将永远被人深爱下去,至死方休·”我听见自己声音在问他:“对吗予舟·”·“对的。”
他松开了手掌,眼前仿佛瞬间亮起来··我们这些年,其实也就像这样,一直摸着黑往前走,因为最暗的地方已经过去了,以后应该不管遇到什么都会是明亮的了。
大概我脸上表情太可怜,予舟忽然伸手过来按住我后脑,我靠在他肩膀上,发现他又像揉宠物一样揉我的头发··“小湛,我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你的身世了。”
他说:“叶云薇是被人鼓动,去拿你的身世捉弄你的,鼓动她的人就是连嘉辰,他在自己家听到一些传言,是关于你的·”·我听到了意料之中的那句话。
“你是连家的人·”·“哦·”·连嘉辰见我时的失态,对我恨铁不成钢的态度,都可以解释了··“你的母亲是连家最小的女儿,也是连嘉辰的姑姑,她被自己的钢琴老师引诱,怀孕后他逃跑了,她被关在家里偷偷生下你,把你送了出来,连家父母应该知情,装作不知道。”
“那,”我忽然觉得喉头干涩起来:“那张纸条呢她在纸条上写了什么”·“她在纸条上写她很爱你,会找回你。”
“但是她并没有来找我,对吗”我知道自己情绪有点失控:“连家还关着她吗她还活着吗”·予舟沉默了一下。
我觉察到了这沉默的意味··“她还活着·”我已经猜到了··“是的,她一直活着·”予舟的冷静在这时候显出作用:“她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你高中的时候,她的小孩也上初中了。”
所以那张纸条上的话,就跟这世上大部分的承诺一样,说的时候是真心,也确实相信自己能做到,只是时过境迁,也就作了废··我确实是被抛弃的小孩,没有什么苦衷,没有不得已的故事,不过是年少时溺于情爱,一时冲动,生了下来,后来后悔了,宁愿这小孩不存在。
所以二十七年过去,看也不来看一眼·我应该是她的耻辱,如果有能消除记忆的机器,她应该会迫不及待地消除我·至于那个父亲,恐怕连我的存在也不知道。
“我小的时候很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告诉纪予舟:“有人来收养我,我就装病,孤儿院里健康的小孩不多,我常模仿他们发病的样子,吓走想收养我的人。”
我没见过那纸条,却一直相信他们会来找我··真是天真··予舟没说话,只是一直拍着我的头,像安慰小孩··“连家应该并没有忘记你,否则连嘉辰不会查到你的痕迹。”
“所以你打伤他是为这个吗”我问他··“当时我知道这事,然后去找他,他态度很坏,还把那张纸条撕掉了·”予舟平静地告诉说:“我说你和他没什么不同,都是连家人,他说他是继承人,你是野种,我说我把你打废,看连家要不要一个废人做继承人。”
我不知道我自己还能笑出来··“你还说你是失了手·”·“是啊,对外我都说是失了手,因为我从不说谎,所有人都相信了,连嘉辰都快被逼疯了。”
他也笑起来:“我很坏吧·”··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是啊,很坏·”·车里又安静下来,四周很暗,家里仍然有声音远远传来,我听见花园里有不知名的虫在叫,大概予舟的怀抱真的太舒服,我竟然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这样一觉睡过去。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父母的故事了·”我听见予舟的声音在说:“但是我并不同情他们,我觉得他很蠢,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我背叛了我父母,站到老头子这边来了,后来我就习惯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我和你是全然不同的人,我很自私、冷漠,而且残忍,这些都是你知道的事·”他轻声说:“你唯一不知道的,是这就是我原本的样子,我对于这样的自己很满意。
就算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小湛,你让我怎么认错呢”·“那就先不要认错好了·”·予舟对我的反应颇为惊讶。
“为什么”·“因为你十七岁的时候只会趁酒醉亲我,等到你二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敢承认你爱我,那么等你到三十七岁的时候,应该也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吧”·予舟无奈地笑了起来。
“你真的愿意等那么久吗”·“为什么不呢”·我们还有很漫长,很漫长的一生啊··-·其实我骗了纪予舟。
我并不想等到他说出“我错了”这三个字,才开始原谅他了··也许是因为今晚的夜色像极十七岁那年,也许是因为纪予舟的肩膀让人很想睡觉,但最可能的,还是因为我到今晚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在爱我。
被一个人深爱着,并将永远深爱下去的人,是会变得很大度的··大度到,可以原谅任何错误··但我并不准备让他很快知道这一点··就当是,他不肯认错的惩罚吧。
第五十九章 规则·深秋之后,天气转凉··诸事繁忙··瑞瑞的生日要到了,不是什么大生日,往年也是吃个蛋糕送个礼物就算了,但是今年不同了,瑞瑞进了幼儿园,幼儿园的同学生日聚会请过他两次,我们怎么也得办个生日聚会了。
本来是准备个小聚会的,我还在联系派对公司,刚挂断电话,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我接起来,那边竟然是颜仲··“林湛·”·“是我,你是颜仲”·说实话,一下子就听出他声音这点真的不太值得骄傲,都是以前打嘴仗打得太多。
“不是我还是谁你要给你儿子搞生日party”·“你怎么知道”·“你打电话打到我们公司了,我助理直接过来告诉我,说有个人订party,留的好像是予舟家的地址。”
“你家不是做电器的吗”·“是啊,这公司是我以前追个女的,她喜欢策划party,就开来给她玩的,现在掰了,我的助理在管呢。
你家那地址太出名,我助理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我算是明白颜仲的纨绔名声是怎么来的了··这公司是沐蓁推荐给我的,说是- xing -价比奇高,是个留美回来的女孩子开的,品位很好,她朋友结婚的单身派对和侄女的生日派对都是这公司弄的,花材空运,蛋糕好吃,简直是赔本经营。
“那你们现在还接生日party吗”我问颜仲··颜仲被我气笑了··“就是我想接,你这个party也轮不到我啊·”他那边大概看了看表:“你等等,现在卫平还跟着予舟在开会吧,再过半个小时他应该就知道了。
你完了,你儿子生- ri -你自己去找公司筹备party,完全没把卫平放在眼里·”·“卫平不是只管公事吗私事我不好意思麻烦他。”
“开玩笑,予舟给卫平一个月发的工资的比你一年赚的都多,你以为白来的”·我真是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嘲讽我还是天- xing -就这么惹人厌。
“那有没有可能卫平不知道这件事呢”我无奈··颜仲大笑起来··“不可能的,我马上就要去嘲笑他,你等死吧。”
-·卫平有没有受伤我不太清楚,他只是半个小时后打了个电话过来,仍然是恭恭敬敬叫我林先生··“瑞瑞的生日party用童话主题可以吗林先生。”
他这样问我··我心虚地说:“好·”·“纪总今天大概五点左右到家·”他声音里不带一点情绪:“再见,林先生。”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悬了··好在予舟今天回家很早,天冷了,但是家里有温控器,所以他仍然是很熟练地进门,先扔外套,一边解袖扣一边往起居室走。
我这几天被他折腾得挺惨,没画画,拿了本画册在那看,他一进门我就反应过来··“卫平呢”我问他··他挑起眉毛,显然对我这个开场白很不习惯。
“在后面跟着呢·”他回头,我反应过来,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对着后面叫道:“卫平,过来·”·如果能跑的话,我现在一定夺门而出。
卫平很快就过来了,仍然是一丝不苟正装:“纪总·”·“林湛有事找你·”纪予舟懒洋洋往沙发里一坐,捡起我的画册开始看··卫平看向我,好在我思维还算敏捷,短短几秒,已经想好借口。
“我在想,要不要整理出一个邀请名单·”我竭力平静语气:“这个party应该只请瑞瑞他们幼儿园同班的同学就好了·”·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卫平仍然是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好,我晚上把名单给你,林先生。”
予舟在画册后观察了一会儿,等卫平走了,来了一句:“你怕卫平”·“不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说实话了:“我跑去自己找公司给瑞瑞策划party,结果撞到颜仲公司去了,他拿这个嘲笑卫平,现在卫平大概觉得我不信任他,宁愿自己辛苦都不让他帮忙。”
尽管画册挡住予舟半张脸,他眼中神色也是一副叹为观止的样子··他很快理清这逻辑,招手叫我:“过来·”·我半信半疑过去,他伸手时我还躲了一下,到底没躲过去,被他擒住下巴,亲了我一口。
“你想干嘛”我警觉地看着他··“没干什么·”他笑着咬我唇角:“就是觉得你太好玩了·”·-·其实我和予舟结婚两三年,交际圈一直分得挺开,我也知道S城社交圈是个什么情况,但我一直自觉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搬进来两三年,从未庆祝过什么。
给瑞瑞办这个party,第一反应也是自己来弄,完全没想到交给卫平··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卫平解释这个··第二天我睡到大上午,正准备吃早饭,接到颜仲电话。
“你家那个party,邀请已经炒到一辆跑车了·”他劈头就是这一句··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瑞瑞那个生日party,很多人想去,今早最新消息,有个土鳖为了自己女儿能跟着去,送了辆跑车给自己朋友。”
颜仲那边笑得不怀好意:“你看好点你儿子,小心被别人骗走了·”·“你夸张了吧”·“骗你是狗·”颜仲很是不爽:“你有点常识好吗这可是去纪予舟家做客的机会,不抢才是傻子呢。”
我仍然半信半疑··“以前不见他们这样巴结”·“以前大家当予舟玩呢,现在不一样了,你连叶家的联姻都搅散了,自然都对你刮目相看了。”
颜仲笑里也带着试探:“喂,不会是真的吧,予舟准备培养你儿子接班”·“不,瑞瑞不会接班·”·“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指望我儿子也跟着予舟儿子混呢。”
他简直毫无羞耻心,还笑起来:“不过予舟要是真想让你儿子接班也没什么,老爷子没多久了,管不了他了,他最近挺嚣张的,谁敢试探,他就敢秀恩爱·”·“那你现在其实也是在试探吗”我平静问他。
颜仲被我噎了一下··“算是吧,”他声音里笑意淡了一点:“你不会这么小气,还记着以前的事吧”·其实我并不傻,相反,我比颜仲聪明得多,他的一举一动,我只要退后两步来看,都能看出背后动机。
他说那些人以前当我是予舟的玩物,现在对我刮目相看,其实他自己也差不多,不然他现在这样频繁和我联系,总不能是忽然发现我这个人和蔼可亲吧··其实这圈子里很多事都是这样,往深里想都挺没意思的。
但看穿归看穿,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以前当“玩物”时,自然可以闷头不管事,现在好歹半个主人,多少人想通过我这里接近予舟,S城这圈子里,商场是片战场,交际场是另外一片战场,许多家庭是这样,一个负责在外面打,一个负责在家里经营关系,家里那个往往需要更高超的手段,八面玲珑,该拉拢谁,该敲打谁,该送辆跑车去换参加哪家聚会的机会,都是需要极高的智慧来决定的。
我不太准备当那个人,我自有我的事要做,沐老头年底要开画展,现在就整天让我去帮忙,都说他偏心,也确实是偏心,不管我让他失望多少次,最后带出去众人面前继承衣钵的还是我。
我当不了所谓的“贤内助”,这个词太讽刺·我也做不成云中鹤,这个词更讽刺··这圈子很没意思,这圈子又很复杂,我可以轻视它,却不能轻视它每一条规则背后的力量。
我爱的人在这里,我也只能陪着他在这里··我永远做不到频繁交际,但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埋着头万事不管,我会给一些机会,做一些事情,让那些想要依附予舟的人来接近,让那些想要求饶的人找到投诚的契机,不多,但总有一条路,予舟做事这么绝,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总要留出一条生路,没人喜欢暴君。
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哪地步,也许不到半年我就受不了这些虚伪应酬,把他们都轰出门去··但至少此时此刻,予舟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第六十章 蛋糕·瑞瑞生日前一天,园丁就把后院收拾出来了,把花境修剪了一下,弄出一大块草坪,生日那天卫平一大早就带了一拨人过来,在后院里搭了个巨大的充气城堡,里面是蹦床,又弄了个游泳池,里面倒满海洋球,吃的东西也多,有冰淇淋机,爆米花机,在后院四周围成一圈,像个小集市,还有一些游戏,都是瑞瑞喜欢的。
我一大早就发现了,端了杯茶,站在饭厅里偷看,后院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树,大概是为了从饭厅窗口看出去比较有层次,我正好躲在树影里观察··卫平也不知道是没发现我还是发现了也装不知道,就忙着布置了。
等差不多完成了,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还好我反应快,一看他拿手机就猜到了,连忙往里面跑,跑过两道门电话响了··不然铃声一响,大家隔着玻璃面面相觑,多尴尬。
“林先生,party布置好了,你要来看一下吗”·“好的好的·”我跑得喘起来,也不知道他发现没有:“你们等着,我马上下来。”
·做戏做全套,我还特地跑到楼梯上,再慢吞吞下来,免得太快到后院被他们发现··卫平仍然是八风不动平静模样,外面阳光灿烂,他一丝不苟穿正装,忙了半下午,额头上竟然一滴汗没有,整个人干净得不真实。
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我看了一圈,提出意见:“这些摊位可以靠墙摆吗,不要占着草坪·”·其实这意见我忍了很久了,就等着他来问我··卫平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是忍住了,开始让人移摊位。
“还有别的意见吗林先生·”·“有·”我耐心等他跟我对视:“你能不能别再叫我林先生·”·他安静下来,大概是在思考新的称谓。
“叫林湛就好·”我告诉他:“卫平,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越过你去找派对公司吗”·终于聊到他有兴趣的话题··“为什么”·“因为我有点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我在旁边的摊位顺手拿了两个冰淇淋,递给他一个:“但我们总会找到双方都舒适的相处方式的,对吗”·他犹豫一下,接了过去。
我笑了起来··“现在,你来告诉我,为什么摊位不能都靠墙摆吧”·-·不知道幼儿园是不是给予舟面子,今天不到三点就放了学,party提前开始,一大波小孩涌了过来,我带着瑞瑞站在门口接待客人,收了许多包装精致的礼物,其实应酬并不难。
以前我跟着沐老头也没少去饭局,那还是一桌都是主顾,别人上位我们下位·应酬的道理就是这样,在上位比在下位容易太多,只要稍微有点礼节,别人就感激涕零。
小孩太多,吵得头疼,我打过招呼,在树荫下找了个清静地方坐着,看瑞瑞跟一群小孩子围着看小动物··卫平真是会玩,还找了几个演员扮成童话故事里的人物,瑞瑞也是胆小,被那个黑女巫吓得不轻,去拿冰淇淋都绕着她走。
我本来还很恶劣地在家长里找哪位是那个送了辆跑车的,可惜他们完全不给我清闲机会,时不时有个人过来搭话,我算是知道那些被我和沐蓁缠着买画的老板什么感受了。
好在很快予舟就回来了,家长们纷纷转移目标,可惜予舟脾气太坏,片叶不沾身,象征- xing -转了一圈,就进了房子··好不容易熬到切蛋糕·蛋糕直接从车上抬上来,整整三层,是个城堡,比半人还高。
瑞瑞总共五根蜡烛,插得很稀疏,我正思考怎么办,予舟一只手把刚许完愿的瑞瑞拎了起来,从上吹到下,大家纷纷鼓掌,场面很热烈··卫平辅助瑞瑞切蛋糕,王子公主巫婆都一齐上来帮忙分发蛋糕给大家,王子趁机宣布等会有个探险寻宝活动,让小朋友们都拿好宝剑,跟着王子一起出发,去城堡探险。
我站了一天,整个人快散架,在后院台阶边找到个位置,旁边是一大丛开谢了的绣球花,好在没有蚊子,往后靠到柱子上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忍不住叹息··要是再有杯酒就好了。
我这念头还未落,予舟从后面悄无声息靠近,吓我一大跳··整个后院一片狼藉,他竟然也不介意,就这样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手一伸,不知道把什么东西递到我嘴边来。
我疑惑地咬了一口,原来是蛋糕,卫平还算懂吃,没有买中看不中吃的翻糖蛋糕··“你哪来的蛋糕”·“抢来的·”予舟向来是以最平静语气说最惊人之语。
盘子上只有一支叉子,我累得不行,任由他用叉子分配蛋糕,一人一口··后院里的喧哗渐渐安静,小朋友跟家长都跟着那王子出发了,剩下零星几个家长,在灯光下互相聊着天,一时注意不到这里。
我们俩都坐在后院的台阶边,是灯下黑··大概这种躲着吃东西感觉很好,连蛋糕都特别香软起来··“卫平把瑞瑞他们带去哪了”我还是有点身为爸爸的责任,忍不住轻声问予舟。
“隔壁·”·“隔壁把房子借给他们探险吗”我有点惊讶,这里住户非富即贵,我搬来几年没见过邻居,不像这么好说话。
“隔壁也是我们家的·”予舟把一口蛋糕塞过来:“这里的房子间距太小,我把周围几栋买下来了·”·怪不得我们家花园变态的大。
以前和邢云弼聊天,说到他在湾区的邻居是美国互联网传奇人物,买了几栋别墅,住最中间一栋,就为了隐私·邢云弼和他虽然是名义上的邻居,中间隔了三栋,对方两栋,他一栋。
我逗他,说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诗名叫做六尺巷··没想到予舟也会这样玩··很快隔壁房子的灯就亮了起来,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和尖叫声,我怀疑这个环节是卫平原创的,他经常给瑞瑞讲童话故事,应该会设置很多寻宝关卡,比如说回答女巫的问题来开宝箱之类。
小孩子们肯定很开心··“我小时候就没玩过这么好玩的东西·”我有点感慨··予舟自己吃了一口蛋糕,然后告诉我:“我小时候也没玩过。”
“诶你小时候没办过生日party吗”·“办过,但很无聊·”予舟百忙之中还不忘点评卫平:“卫平这是在弥补自己的童年。”
卫平从小被当成他左右手培养,估计也跟着他过了很多个无趣的生日··这地方很暗,只有一点光从绣球花的枝叶间漏过来,正好照在予舟额角,他正专心看着盘子,准备选一块最大的出来喂给我。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抬起眼睛来,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按在我唇上··院子里最后几个有事业心的家长也结束了交谈,也不再试图找我和予舟攀谈,而是一起去隔壁房子里找自己的小孩了。
他们的小孩应该会很开心··最后一个家长即将离开的瞬间,我唇上的手指往下移,予舟握住了我下巴,侧身过来,非常安静地亲吻了我··他的唇齿间有蛋糕的香味,也许是这味道太甜,我的心神摇晃起来,几乎瞬间就要沉沦下去。
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他的脸在细碎的光影中有很好看的轮廓,我往后退,后背抵上柱子,退无可退,予舟欺身过来,揽住我的腰··“其实,”他嘘出热气在我耳边:“我买掉周围的房子,还有一个原因。”
·“什,什么”·“我们家的阁楼,有一扇视野很好的窗……”·我怔了一下,才明白他意思,脸上瞬间发起烫来。
予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漂亮得摄人心魄··“你有兴趣一试吗林先生·”·第六十一章 收梢·好在,还没轮到我来打消予舟这疯狂念头,不速之客就来了。
卫平带小孩们探险去了,来报信的是陈敛,他现在算过了明路了,完全不怕我知道他常年在监视我,大喇喇从房子里穿过来,也不跨过门,就在那叫我们:“林先生,有客人。”
这不想“打扰”我们的样子也太明显了··我连忙趁机溜了出来,进了房子··其实光是给了我机会逃跑这一点,予舟就对这“客人”够有意见了。
何况这客人还叫邢云弼··卫平大概没把邢云弼放上邀请名单,所以他不知道后院在开party,仍然规规矩矩从前门来拜访,我进去时他正端正坐在我家客厅里,旁边站着即使在晚上八点也妆容精致的女助理。
“早啊,林湛·”他笑着跟我打招呼:“听说瑞瑞今天生日,过来送个礼物·”·他面前茶几上放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有半人高,礼物包装纸上有很多星星图案。
“吃晚饭没有还有蛋糕,给你拿一块”·“不用了·”·予舟虽然脾气坏,最近还算好说话一点了,也没靠近听我们说话,也不走,在门口站着,冷冷地盯着邢云弼。
“瑞瑞他们现在在探险寻宝,等会就回来了·”·“没事,我可以等·”·其实我是希望瑞瑞能赶快回来拆礼物的,邢云弼送礼物习惯不太好,现在拆开看看,如果过分贵重也好有个准备。
邢云弼向来比予舟要随意,难得这样穿正装,大概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我端起茶来喝,看见他袖扣上有银色的光··“要去我画室看看吗”我问他:“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邢云弼笑起来,仍然是那天在那和室里初见的样子,温文尔雅··“好啊·”·-·其实画室里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最近没画什么好画,但是好在安静,谁也不好意思跟进来,可以好好说话。
“你平时就在这画画”他沿着画室墙壁一边走一边看我的画··这画室太大,我说是画了快十年,其实认真画画的时间并不多,作品挂不满半面墙,只好连以前的画也找出来挂上,按时间顺序排好,沿着墙边一路看过去,仿佛把我这么多年人生都看完了。
“嗯·”我把所有灯都按亮了··“你们画国画也要用这个”他看见了我的透写台··“有时候描线稿会用到。”
他看见我画案上的画,询问地看了我一眼,我点头:“看吧·”·那天从纪家老宅回来后,我就开始画这幅凌霄花··邢云弼的眼镜是银色边框,因为鼻梁高且窄,所以低头看画时侧面非常冷峻,大约角度问题,我看不见他眼中笑意。
“前两天我去参加了一个拍卖会,”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每上来一幅画,我就想起你·”·我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说到这个,我最近在画……”·“我把AR线卖给纪予舟了。”
邢云弼用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总是这样的,都是聪明人,一句话说出来,表面是一层意思,背后是另外一层,说的人聪明,听的人也要聪明才行·0·当初他说“我要走了”,其实是在说“跟我走吧”。
现在他说“我把AR线卖给纪予舟了”,才是在说“我要走了”··我不能装听不懂··于是笑着说:“那是好事啊,卖亏了吗”·其实这是客套话,邢云弼怎么会亏呢·“价钱很好。”
他像是还要说话,但是外面响起微弱声音来,我放下手里的画,往外面走··“一定是瑞瑞他们回来了·”·也确实是瑞瑞他们回来了,后院里已经开了灯,摆上了长长的冷餐桌,也有BBQ,小孩子们正兴奋地跟家长讲述探险的经过,瑞瑞提着一盏星星灯,和予舟在台阶上对峙,大概是想找我,又不敢问予舟我在哪,委屈得快哭了。
“邢叔叔·”他一眼就看到了邢云弼,然后才跑过来牵我的手:“爸爸·”·邢云弼对瑞瑞还是挺好,蹲下来跟他说话,瑞瑞笑得眼弯弯:“邢叔叔,你要吃生日蛋糕吗”·予舟一脸嫌弃地看着瑞瑞,我看得好笑起来,悄悄牵住他的手。
邢云弼给瑞瑞带的礼物,是一个童话世界的模型·今年瑞瑞最喜欢的一部动画电影是一部北欧童话,画面质地很独特,特别是背景的风景,和中国古法的百宝嵌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些树丛,花朵,河流里的浪花,都像是一片片宝石切成薄片后镶嵌而成的,尤其是浪花,质地介于象牙和螺钿之间,是带着光泽的浅白色。
效果如此逼真,连纹理凹凸都有,我几乎要怀疑那其实是实拍的定格动画··瑞瑞喜欢这电影的事,邢云弼也很清楚,不然今天不会送他这礼物··这个模型,质地和那个电影一模一样,却是立体书的做法,用昂贵的宝石薄片,做出一层层的布景,有山丘,有树木,有花朵和河流,还有宫殿,天上的太阳用的大概是玛瑙,那棵红色的树是珊瑚,其中最大的那棵树,果实用了各种颜色不同的玛瑙,枝叶是碧玉,邢云弼一定是找到了会做玉石盆景的师傅,这棵树至少是上百个散件串联在一起。
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除了夜空上那个羊脂玉的月亮大了点之外,其实整个模型用的宝石都不算罕有,体积也不大,这模型价值不会夸张··只是心意难得··瑞瑞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都结巴了起来:“邢,邢叔叔……”·邢云弼笑着给他演示:“这里面每一层都是可以移动的,你看,这个小王子可以走路。
夜空和白天可以交替……”·在这之前,瑞瑞想要过家家,只能把玩具在地毯上排好,一手拿一个,拿我的书来搭建地形,用乐高玩具来做城堡··邢云弼为了让他能开心地过家家,也是煞费苦心。
这一大一小在客厅玩,外面的家长和小孩都陆续告辞了,我出去送客,予舟正站在外面,和卫平说着什么··等客人走了大半,邢云弼已经和瑞瑞演完一小部分故事,见我进来,也站起身看我。
“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我顺手拿了东西··“我送你出去吧·”·前面花园不算安静,有些家长正带着小孩离开,还跟我打招呼。
邢云弼知名度不如予舟,也有一个人认出他来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大概是没想到能在这看见他··邢云弼双手插口袋,他的助理远远跟在后面··我想起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天。
我看着他姿态潇洒地穿过花园,觉得这人一定活得很精彩··“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问他··“后天·”他说:“下个月再回来一次,有些事没这么快交接好。”
花园门口种了蔷薇花,倾泻的花枝从墙上一直开到地上来··月亮快升起来了··其实我们都清楚,这次再见,几乎就是一辈子了,他已经扎根在美国,国内的公司卖给予舟,以后就算再回来,也不过是来作一两天客罢了。
人生并不长,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大家各有各的人生,在对方的生命里,也只剩下一个名字了··我不如他决绝··“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我话没出口,自己先笑了:“算了。”
“你想问我知不知道连家的事”·“是·”·“开始不知道,后面知道了·”他向来坦荡。
我“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忽然笑了起来··“好了,你现在要怀疑我并不喜欢你了·”·“我没有·”·“我一直喜欢你的,林湛,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
他坦荡看着我眼睛:“我回国是为了得到你,如果得不到你,那就得到钱·我终究是个商人,林湛·”·予舟买他的公司,其实是在赶他走。
他卖给予舟公司,就是默许了这约定··大家都如愿以偿··“那恭喜你·”·“恭喜什么呢”他也笑:“四个月前我就走了,忍不住又回来,卖公司不过是止损罢了,再不走,只怕沦陷在这里。”
话已至此,我再说什么做朋友之类的话,未免太过天真··我只能把临别礼物拿出来··“送你·”·“什么东西”他接过被封在锦袋中的卷轴:“是画吗”·“是画,你上了飞机再看吧。”
邢云弼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声:“好·”·又有一个家庭路过,在他们看见我之前,我先躲到蔷薇花后面,他们观察了一下邢云弼,又说笑着走远了。
我躲在花后的时候,邢云弼就安静地看着我,他其实很高,身形舒展,面容俊美无俦,我毕生见过的人里面,他是唯一在外貌和内在都能与予舟媲美的·我知道他回来遇见我之前的人生很精彩,他离开这之后的人生也会很精彩。
只是他不是我的朋友··我不需要人爱我了,我只想要一个朋友··“Hey,”他笑起来:“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明明我比较惨·”·“你哪里惨。”
“我这么变态,很难喜欢上新的人了,以后说不定孤独终老·”·“那祝你在美国工作顺利,公司越来越大,喜欢上新的人,谈一场精彩的恋爱。”
我看着他眼睛:“不要孤独终老·”·“好·”·他答应了一声,却许久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我,过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来,揉了揉我头发。
“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想要这么做了·”他的手掌宽阔,力度却很温柔:“再见,林湛·”·“再见,邢云弼·”·他收回手,仍然看着我,月光照在他镜片上,我看不清他眼神,他忽然笑起来,潇洒地转过身。
“走了,林湛·”·“再见·”·尽管我知道我们不会再见了,是的,我们还会再碰面,也许是一两年之后,也许是一二十年之后。
但不会是今晚的林湛,和今晚的邢云弼了··我送他的那幅画,也是展子廉的画,不过不是秋景,而是予舟送给我的冬时图··他送我一幅秋,我回他一幅冬。
朋友也好,喜欢也罢,这就是最好的收梢··-·我回到房子里,瑞瑞已经已经被保姆带去洗澡了,予舟站在客厅里,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我们家的客厅,可以看见外面花园的一段路,邢云弼第一次上门时,我就坐在客厅里看着他欢快地穿过花园。
予舟一脸的不爽··“你把我送给你的画,送给邢云弼·”他冷冷地说出这事实··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然而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我只是朝他走了几步,然后抱住了他··予舟身上穿着衬衫,他有修长的腰,和宽阔的背,薄薄的衬衫布料下是结实的肌理,我紧紧地抱住他,用手抓住他肩膀,我闻见他身上熟悉气味,像水面下的冰山。
“予舟,我们一起度过余生吧·”·这世界从来不让我如愿,喜欢我的,不喜欢我的,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离我而去,这世界多辽阔,一辈子多沉重,他们能轻易做出决定,我却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予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仍然是恶狠狠的,像揉他的杜宾犬··“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他傲慢地告诉我:“我都看见了,你竟然敢让他摸你的头,你完了。”
第六十二章 炎凉·秋天很快就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生日party的作用,瑞瑞对于去幼儿园这件事没有以前抵触了,常常我还没叫他起床,他自己先爬起来了,等着我去给他穿衣服。
我轻松之余,又有点孩子长大了的伤感,常常联想到瑞瑞以后还会有青春叛逆期,忍不住有点失落··沐老头的画展筹备走上正轨,我每天去看一下进度就好,常常整个下午没事做,刚好那地方离予舟公司近,有时候就跑去等他下班。
·有次在会议室外面撞见叶云薇,一起来开会的人都走完了,她站在落地窗前,和予舟吵架··她朝着予舟吼:“当初是你们叫我不要学,安心当个废物,你们来养我,来保护我现在我哥没了,你又让我五年学会你们二十年的东西我也是人啊,我不是个神仙,你当我是什么,是给叶家赚钱的工具吗我他妈一年没睡过四个小时以上了,你还天天把我当狗一样骂,是不是我猝死了你才开心”·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予舟脾气这么好,耐心等她吼完,脸上八风不动,然后冷冷地转过脸。
“卫平,带她去睡觉·”·叶云薇满脸怒意僵在脸上,竟然真的任由卫平带她走了··我叹为观止··-·以前我老觉得予舟公司是禁地,以前来过一次,感觉这大厦像一个巨大的机器,质地大概介于大理石和冰冷的钢铁之间,运行有序,员工都来去匆匆,我在里面走了一圈,感觉自己像隐形人。
我没想到我还能见到这公司的另外一面··这圈子里的规则大概都不叫世态炎凉了,世态炎凉是暗着来的,现在是明着来,我去公司找予舟,所有人如临大敌,几个助理等在电梯门口,予舟手下二把手亲自过来倒咖啡。
只有卫平还是老样子··我实在受不了这热情,躲到一边去吸烟,卫平不知道怎么找了过来,默不作声,给我放了杯茶··我问他:“卫平,你怎么习惯这圈子规则的”·“我没有像林先生一样经历过地位的大起大落,所以没有太深的体会。”
卫平一贯是平静的:“纪总为你买了邢云弼的AR线,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公司管理层MBA是最低学历,平均每周工作七十小时以上,大家都是十年辛苦才爬到现在位置,如果因为怠慢你影响自己职业前景,未免太可惜。
姿态越低,说明事业心越强·”·我被他的逻辑逗笑了··“那我还得敬重他们了”·“林先生不要鄙夷他们就好。”
卫平用平静语气说最尖锐的话:“就算撇开纪总的因素,林先生的天赋也足够让自己不用仰人鼻息·但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会画画,也会赶着去给人倒咖啡了”·“林先生如果是这样的人,高中就不会挨那么多顿打了。”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不被卫平气笑··予舟开完会出来,我的茶已经喝完了,顺口问了他一句:“予舟,你觉得我高中的打是白挨的吗”·予舟转过脸,旁边的颜仲吓得跳起来:“哇,林湛你不要告歪状,我可从来没打过你。”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挺没意思,又不是朱买臣衣锦还乡,要争这一口闲气·他们再判若两人,我当看不见就好了··但叶云薇的表现还是突破我心理底线。
霜降那天我在予舟办公室外和她狭路相逢,她满脸疲倦,笑着跟我打招呼:“早啊,林湛·”·我忍不住停下来··“是我记错了吗”我问她:“还是绑架我的人不是你”·她仍然笑。
“这么记仇的吗”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我:“要我跪下来赔罪吗”·“至少道个歉吧·”·她笑着把手指横到眉毛上。
“好,我道歉,对不起,我哥哥脾气太坏,被你冤枉一下就跑去坐飞机,害得你良心有愧·对不起,我们叶家没多培养两个继承人,害得我现在只能在纪予舟手下讨生活,不得不污染你视线。
怎么样,满意了吗林先生,纪家都是你的了,可以放我一马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仍然带着笑看着我,眼神却比绑架我的那一次还森冷百倍。
我现在知道卫平对她的评价有多贴切了,能把话说到这地步,也算一种本事··我知道她不会一辈子这样弱势,她很快就会成长为合格的继承人,接掌叶家,然后恨我一辈子。
如果予舟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她大概会第一个上来报复我··这场短暂对话甚至引起连锁效应,晚上吃饭前,家里来了个客人,递了张邀请函,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予舟的神色一下子冷起来,沉声道:“滚出去。”
人当然是走了,我问予舟什么事,他不说,再认真问,他皱起眉头:“叶老太太请你去·”·“去干什么”·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说要认你当干孙子。”
他也觉得可笑:“真是疯了,叶家的人·”·我都不知道这是为了让我和叶云薇和解,还是单纯怕我给纪予舟进谗言,破坏他们世交关系,所以提醒我一下叶修羽的死和我有关。
吃完饭我去陪瑞瑞玩,哄得他睡着了,准备去画画,路过起居室,予舟坐在沙发里看文件··大概这雨下得人脆弱起来,我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怎么了”他伸手摸我的脸。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手掌里··我难得这样示弱,予舟都慌起来·他不是会安慰人的人,沉默看着我很久,忽然说:“其实现在叶家是最脆弱的时候。”
我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如果要摧毁叶家,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我笑起来··“你要做纣王吗予舟·”我安静地仰视他眼睛:“我可不是妲己。”
如果把每个家族都比作一个人的话,叶家只比纪家体量稍低,一个人想打赢另外一个人很容易,想杀掉另外一个人却要付出相当惨烈的代价··能怎么办呢,我和予舟是两个世界的人,全靠一点感情才联系到一起。
他们与他,却是一片森林里生长的植物,盘根错节,就算情感上已经分崩离析,想要一刀两断,也要伤筋动骨··但偏偏我们这一点联系,盖过所有的盘根错节·叶云薇最恨的就是这个,纪予舟于她,介于兄长和同类之间,她无法恨纪予舟,只好恨我。
只要叶家存在一天,叶云薇就会恨我一天,这仇恨永不会熄灭,除非叶家轰然倒塌·她现在就敢堂而皇之地挑衅我,等她和予舟话语权相等的时候,又会怎么样呢·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其实还有别的选择·”予舟说··“是吗”我当他安慰我,笑着靠在他腿上,心安理得旷一晚上工··第二天予舟上了财经杂志封面。
本来是例行采访,记者提到一句“世交”,他说:“还是用合作伙伴这个词吧·”·然而紧接着合作也没有了,宏创和叶家合作的收购计划暂停,说是谈判受阻,在这个时间点上,未免太巧。
两家股票一起跌,宏创跌幅小点,叶家完全是高台跳水,叶云薇被记者堵着采访,并不慌乱,甚至面带微笑,说很遗憾合作不太顺利,希望下次有机会再合作··颜仲到底有点义气,还打电话来惹我,半开玩笑半认真:“恭喜你啊,林湛,冲冠一怒为红颜。”
我说:“你也想上新闻吗”·颜仲打着哈哈,匆忙挂了电话··卫平在旁边,神色复杂看我··我对他笑:“你看,卫平,人终究会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类人。”
予舟下属给我倒咖啡实在倒得有道理,大家都是七巧玲珑心,谁不怕苏妲己呢··晚上予舟到家,仍然是寻常样子,扔外套,解袖扣,走到起居室,跟我打个照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疲倦地笑了笑。
我走过去,抱住了他··他的肩膀宽厚,衬衫上有好闻味道,我喉头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完了,纪予舟·”我似乎只有这句话:“你真的完了。”
这一步棋错得太远了,连我都看得出来··“那也没办法啊·”他轻声告诉我:“我对了二十七年,不就是为了错这一回吗”·-·有一次,我和邢云弼聊天,他难得提起他家里的事,说邢家原来家境不错,在他父亲这一辈败光了,他爷爷器重他,对他要求严格,他有个弟弟,因为不太聪明,完全被放养,他因为太早懂事的缘故,和父母一直不亲。
他说有一次他很早做完了功课,路过弟弟卧室,看见他父母坐在他弟弟床边,在给他讲故事,很受震动··他说:“其实他很羡慕我,我比他聪明,比他有出息。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没有十全十美·”·“但是有那么一秒,我在想,我能不能也有一次,不做那个最优秀、最懂事的人,我也能任- xing -一回·”·我那时候不知道如何接他的这句话。
现在我知道了··我该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如果他们真的爱你,他们一定也知道·只是成人的世界太复杂,我们都是心甘情愿戴着镣铐跳舞的囚徒··等到那一天,时机成熟,会有人为你解开镣铐,告诉你,他知道你在背负什么,没关系,以后不要再背负这些了,我们可以做最错的选择,当最任- xing -的人,肆无忌惮地穿行在阳光下。
到那一天,你就可以与这世界握手言和··第六十三章 同类·冬天很快就到来··这是个肃杀的冬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叶老太太病危的消息在圈子里传起来,配着纪家和叶家绝交的消息一起看,更显得风雨飘摇。
小雪那天,予舟没有回家··最开始我并不知道原因,那天是个- yin -天,不到五点天就快黑透了,很冷,瑞瑞早早地放了学,坐在我画室地上玩玩具,我以前是不放他进画室的,有些颜料对小孩也不太好,结果他就坐在我画室门口玩,我画得头昏眼花,一出门还吓一跳。
我一画画常常忘记时间,一直画到瑞瑞默默跑到门口去看了两回,我才反应过来··“瑞瑞饿了吗”·瑞瑞认真地点头··我没有戴手表习惯,画室也没有挂钟,只能跑出去看表。
这也是沐老头传给我的坏习惯之一,都说我是沐老头亲传弟子,亲传不亲传我不知道,坏习惯是传了个十成十,现在就算买了再好的颜料,还是忍不住拔两遍胶,最要命的是拔胶时还忍不住上手,上次在画廊见面,沐老头也刚弄了颜料,两师徒面面相觑,手指头全是五颜六色的。
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其实一走出画室,我就觉得家里气氛就有点不太对劲··但我没放在心上,叫厨房先开饭,陪着瑞瑞吃了晚饭··七点钟予舟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是卫平接起来的··“林先生,纪总今晚不会回去了·”·“哦,好的·”我有点奇怪:“是工作上的事吗”·予舟今年出差很少,就算有事情,也会提前跟我打招呼。
卫平沉默了一下··“我们在老宅·”·我明白了过来··我刚刚还在奇怪,一般我的电话卫平都是直接给予舟的,为什么这次直接接了起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予舟还好吗”·“纪总在陪着老爷子·”卫平顿了一下:“老爷子已经不大好了·”·“我现在过去。”
-·我匆匆挂了电话,去洗脸换衣服,瑞瑞正坐在地毯上玩玩具,我过去蹲下来捧着他脸亲了一口··“爸爸现在要出去,瑞瑞在家要乖,听陈阿姨和老师的话。”
陈阿姨是保姆,家里光是专为瑞瑞请的人就有三四个,又有医生在,所以不用太担心··瑞瑞若有所思··“爸爸要去找爷爷吗”·我怔了一下:“什么”·“上次爷爷跟瑞瑞说,说他生病了,我们很快就要去爷爷的房子里住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亲了亲瑞瑞头顶··“是,爸爸是去看爷爷的·”·我安置好瑞瑞,自己匆忙拿了些东西出门,其实老宅那边什么都有,不过是带一些自己觉得用得上的东西罢了。
我走到门口,正准备换鞋,吴妈安静走过来,她手上拿着我外套,叫了一声:“先生·”·我怔住了··她垂着眼睛,像给予舟穿外套一样,替我穿上了外套。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轻声说了句:“走了·”·外面刮着冷风,我本来准备自己开车,刚进车库,跟车库外的陈敛面面相觑··今天挺冷的,他守在外面也是吹风,但是毕竟是予舟让他来盯我的,总不能坐在我客厅守着。
所以只能在外面冻着··“你开车吧·”我直接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过几天我跟予舟说,你来跟我当司机吧·”·-·到老宅时已经是深夜了,因为是予舟的车,很容易就进去了。
风还在刮,纪家大门外有灯亮着,我以为是守门的人,车到门口才发现是卫平··“你去停车·”我下了车··卫平打着灯,领我进去。
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经过花园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间佛堂里也亮着灯··又不是四大皆空,装什么断舍离··老宅里灯火通明,佣人都很安静,老爷子卧室在楼下,我坐在客厅等,有穿着正装的人经过,都说读书最好做医生或律师,今天都齐了。
卫平又进去了··佣人端上茶来,过了一阵子,又摆了夜宵和点心,即使在这种时候,这栋房子里也有着那种安静的秩序感··到凌晨,医生和律师都离开了,我仍然在等。
凌晨三点,纪家的管家匆匆走了出来,似乎在交代什么,我听见佣人的哭声··过了一阵子,予舟走了出来··他仍然是原来的样子,大概是上着班赶过来的,穿着正装,神色不是疲惫,也不是悲伤,只是木木的,看见我,站定了,没有走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卫平离开了,手上拿着一把伞,我知道他是去报丧,纪家祖籍江浙,报丧带伞是古礼··佣人端了孝布上来,白得刺眼,但是不敢靠近来,因为怕予舟。
“是披还是系·”·“是系·”·佣人把麻布系在我手臂上,是粗糙的生麻布,边缘有丝丝缕缕的纤维,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纪家规矩大,没有用西方传来的黑纱,但也没有做丧服,算是折中。
又把一缕麻系在扣子上··我接过佣人手上孝布,走到予舟身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他像高大的雕塑,西装的扣子冰冷,生麻很硬,我系了两下才系好,予舟的眼睛看着我的手。
我忍不住抬起手来,碰了碰他的脸··他鬓边发丝冰冷,最近瘦了很多,颧骨有生硬的线条,大概是太累了,他就这样靠着我的手,低下了头··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有沉甸甸的重量,他伸手抱住了我,力度大得几乎要把我肋骨勒断。
“我爷爷走了,小湛·”他这样平静地告诉我··“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觉得我是对的了·”他说。
原来他知道的··他的冷漠,残忍,和打死都不愿意认错的固执,他都知道··但他是纪老爷子亲手培养出的继承人,是更年轻的纪禹臣,他只能以这样锋利冷漠的姿态继续走下去,就算失去了自己的至亲、师长,和唯一的同类。
古书上有青鸾舞镜的故事,但予舟不是青鸾,他不是什么纤细的鸟类,他更像是《浓雾号角》中那地球上最后一只恐龙,生活在黑暗的海底深渊,强大而孤独,用千万年来找寻同伴,最终失望地回到深渊之中,再也不回来。
“不会的·”我轻声安慰他:“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都说我固执,那就固执到底吧,对与错,是与非,我全都不再在意,执迷不悟也好,飞蛾扑火也罢,从十年前我看见他的那一眼开始,也许结局就已经注定。
第六十四章 结局·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纪老爷子遗言,一切从简··因为这缘故,丧事没有太铺张,但是毕竟是一家之主,仍然是庄严肃穆的,来吊唁的人也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瑞瑞也被接了过来,穿上小小的丧服,茫然地跟着予舟接待来吊唁的人,呆呆地对着老爷子的遗像磕头··他压根不懂发生了什么,吃饭的时候还问:“爷爷不吃吗”·他生活里没有太多老人,沐老头又太凶,所以对纪老爷子印象深刻。
我怕予舟伤心,亲了亲瑞瑞头顶,没有说话··叶家是第三天来的··那天是下雨天,叶家人都是一身黑,叶云薇走在最前面,仍然是纤细骄傲模样,盘发,头发光滑如黑色丝绸,只别着一朵很小的白花。
她和予舟之间冷漠如陌生人,只是行礼,还礼,但却端端正正在纪老爷子灵前磕了三个头··我后来才知道她鬓边白花的意思——叶老太太在那天凌晨去世,她来纪家吊唁时,其实已经是热孝在身。
不管做没做好准备,老一辈就这样彻底退场,他们这一代已经被推上风口浪尖,除非斗败退场,否则至死方休··纪老爷子上山那天也是个雨天,纪家墓园位置很偏,可以看见远处的青山在雨里影影绰绰,予舟撑着伞在墓前站了很久,我没有说话,只是在远处等着。
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要给彼此留足独处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予舟——因为他表现得一点也不需要安慰··第二天予舟就回去上班了。
他仿佛又变成原来的样子,强大而沉默,我们仍然互相躲着对方在吸烟,我躲在那棵越来越茂盛的海棠树下,他是躲到书房里··如果不是那个人突然出现的话,我是不会想到该如何跟予舟开口的。
那是在纪老爷子去世半个月后,我在家里画画,傍晚沐蓁打来电话,说店里来了个大主顾,要定一套粉彩,要求很高,她搞不定··我让她跟那人订个时间,我下次去店里跟她谈。
沐蓁说不行,她非要今天见到我··我有点疑惑,问:“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是个保养得很好的阿姨,很优雅,坐着自家司机的车来的。”
-·其实来的路上,我已经隐约猜出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躲开陈敛,自己开车来了店里··人在会客室,沐蓁等在店堂里,十分得意:“师兄,这次可是个大主顾,又爽快,已经把订金付了。”
会客室有一扇墙是红木的多宝阁,上面的陈设都是非卖品,我从一个失败的钧瓷瓶和郎窑红之间看到她的侧影,非常瘦,虽然是坐着,上半身却笔直,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确实是优雅。
怪不得沐老头说沐蓁一双眼睛是摆设,学不了画——她竟然没发现,这位“大主顾”的下半张脸和我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其实我也想过要找个时间了结这段事,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
她会找上门来,是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邢云弼一撤,连家的处境太尴尬,予舟现在已经彻底接手纪家,这时候还不来求饶,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求饶了。
以予舟的脾气,去家里找我死路一条,来店里找我才是正确做法··真是一步好棋··我刚从画室赶来,身上衬衫还溅着颜料点子,头发也乱蓬蓬,随便抓了两下,走了进去。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想一夜之间长大,有次是冬天,又冷又饿,睡不着,我盯着床头的一片月光,心里想“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下次再想起这时候,我就已经长大了。”
在那之后,再遇到难熬的关头,我都会想起那时候,也会用这句话撑过去··此刻我仿佛又闻到孤儿院宿舍里的霉味,月光冷如冰,我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男孩。
她看见我,连忙站了起来,仿佛很激动,又有点局促,这情感层次未免太多,不太好演··“怎么称呼”我看着她眼睛:“还是叫连夫人”·她怔了一下。
现在就开始受伤,未免有点早··“叫我贺夫人就好·”·倒是坦率,省我多少事··刚在心里夸一句,她又环顾起周围来,仍然是那副欲言又止样子:“你这店很雅致……”·“你想要什么,贺夫人”我平静打断她的话:“铺垫的话就不用说了,大家都很忙。”
她仍然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露出无限温柔来:“我一直想去找你,但是怕打扰你,后来又出了嘉辰的事……”·“看来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那我先走了。”
她脸上露出哀求的神色来··“别·”·终究是不熟,像是想要拉我,但又不敢动手,我看见她手上戒指,贺家这一家我没有听说过,大概是嫁得不好,戒指也一般,连嘉辰都能知道我的行踪,她当初的事大概也不算秘密。
“说吧,贺夫人,你想要什么”·大概是我声音缓和一点,给了她勇气,她总算说了出来,仍然是那样纠结困苦的表情:“连家的事,小晏,纪予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连家撑不下去了……”·果然是为这个而来。
但我这样逼她,还指望听到什么别的答案呢··“你叫我什么·”·大概我语气太凶,她瑟缩了一下··“小晏·”她怯怯地看着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想给你起个名字,我那时候没法和他商量,他姓晏,我想,叫小晏怎么都可以的……我在纸条上写了你的名字……”·“哦那纸条上还写了什么”·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她沉默了一下,还是艰难地说了出来。
“我写了,以后我会来带你回家的·”·然而她没有来找我··“对不起,小晏,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很害怕,什么都不懂……”·“辛苦吗”·她怔住了:“什么”·她的眼睛很温和,眼尾往下,我的眼睛不像她,都说是桃花眼,那应该像那个抛下她跑了的混账男人吧。
“生我的时候,辛苦吗”我看着桌上的茶盏:“你说你那时候年纪很小·”·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倒不是很辛苦,就是害怕,”她绞着手指:“怕人发现,把你带走了,所以也不觉得痛了……”·“你回去吧。”
我不给她多想的机会:“我会尽力劝纪予舟的·”·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答应,有点无所适从地站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个宽容的孩子……”她似乎想不到合适词语来道谢,只能局促地看着我眼睛:“谢谢你。”
活到二十六岁才得到被人称作孩子的机会,未免有点可怜··“你扔我那天,上海只有五度,院长说发现我的时候,我的脸都冻青了·要是再低两度,我就冻死了。”
我平静看着她眼睛:“不要谢我,要谢就谢那天的天气吧·”·“这个店我会卖掉,以后不要来找我了,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吧·”·她在连家危难之时求了情,连家会记得她的功劳,就算嫁得不好,连家会给她善后。
其实在她来之前,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跟她说,我想说其实我很希望自己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甚至不用父母双全,只要一个就好··只要我被爱过就好··因为我常觉得我与这世界的联系细如游丝,我只能在亲近的人上找到做某件事的意义,画画是因为沐老头,开店是因为予舟,现在又多出一个瑞瑞……·我很想告诉她,你无比惧怕的那个纪予舟,我深爱着他。
但是直到一个月前,我仍然在怪罪他,因为我无法面对事实,我遇到的每一个老师,都说我是天才,年轻聪明,有锦绣皮囊,然而我并没有所谓梦想,也不想扬名立万,我对绘画的执着甚至比不上毫无天赋的沐蓁。
如果我真的热爱绘画如生命,我怎么会因为一个纪予舟就放弃呢·我是个如此苍白的人·而我甚至不知道如何燃起对这世界的热情,我每天画画,然而只是画,我不想知道别人看到这画时会有怎样反应,沐老头说的艺术追求的永恒对我毫无吸引力。
就像此时此刻,我只想飞奔到纪予舟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坐着,我就好受很多··但我什么也不能说··我猜她并不想知道··-·我开车去了予舟公司。
予舟进办公室时,我正坐在他办公室里抽烟,我盘腿坐在他椅子上,把烟灰缸放在我腿上,我没法像他那样拿着烟灰缸悠闲地站着吸烟,因为我的手在发抖··我一直偷偷躲着抽烟,一半是因为在家里吸烟不好,一半是因为予舟的逻辑古怪,自己也吸烟,却不喜欢我身上有烟味。
但是他再霸道,也知道我这公然造反的样子一定是有事发生··“怎么了”他顺手带上了门,连卫平也关在外面,扯松领带,朝我走了过来。
我不说话,他把椅子转过来,俯身下来,逼着我看他眼睛··“贺夫人来找我·”我低头盯着烟灰缸里的余烬:“你放过连家吧,我以后不想见她了。”
这要求太不讲道理,倒像是坐实了妲己名号·五岁小孩也知道,奖惩要分明,予舟这次放过连家,没法杀鸡儆猴,以后不知道会多出多少模仿者··我常年笑颜仲没骨气,连家倒是够有骨气了,非要和予舟斗到底。
予舟放过他们,颜仲他们怎么想再忠诚的人也要觉得寒心··所以说我真是没出息,装得言语锋利,最终还不是要心软·予舟安静看着我。
“连家的事不过是小事·”我知道他在说谎,但是他伸手抬起我的脸,逼着我看他眼睛:“但是你怎么了·那女人说了什么”·“她没说什么,我倒是挺凶的。”
我自嘲地笑笑··予舟对我笑毫不买账··“那你为什么这么难过”·“因为我脑子有问题·”我把脸靠在他手掌里,安静看着他眼睛:“因为我是个变态,我对对这世界毫无兴趣,我不想显身扬名,也不想名垂千古,我只想守着你和瑞瑞,这样没出息地过下去,我师父希望我接他衣钵,但我注定让他失望……”·予舟捂住了我的嘴,我闻见他手指上的烟草味。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小湛·”·我点头··他的眼睛如深潭,几乎看穿我灵魂··“上次你说,我刻意把你变成今天的样子,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问题,我想,你说的是对的。
我其实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一直说你是云中鹤,但我其实只想你做笼中鸟·”他笑起来:“如果你厌恶今天的自己,那也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变成今天的样子。”
我很想听他道歉的时候,他没有说·等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子的时候,他却开始道歉了··真是个混蛋··可爱的混蛋··我勾住他脖颈,开始狠狠地吻他。
他纵容地揽住我的腰,任由我咬破他嘴角,推他在椅子里··“你完了,纪予舟”我恶狠狠地威胁他:“你毁了一个青年艺术家的未来,现在你要跟一个平庸的变态度过一辈子了。”
予舟笑了起来···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虐恋他笑起来真是好看,眼睛弯下来,嘴角却上勾,如同星辰般耀眼··“那请这个平庸的变态好好地跟我度过一辈子吧”他懒洋洋仰在椅子里,慵懒地对着我笑:“我可是很有契约精神,哪怕这一辈子只少了一天,我都会抓你回来履约的。”
我大笑起来,捧着他的脸,开始狠狠地亲他··纠缠到最疯狂时,窗外夜幕深沉,无数灯光在夜色中闪烁,这场面如同梦境··“如果以后你一定要为谁而画的话,就为我而画吧。”
我听见予舟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低沉如同誓词:“让我来当你与这世界的桥梁,就像你让我爱上这世界那样·”·真是混蛋啊,我在心里叹息着,总是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让人心软的话。
我醒来后,怎么记得住呢··但大概是意识太模糊了,我竟然也这样答应了下来··下次再梦见小时候的自己,一定不要再伤心了,要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
你会长大,变成强大而聪明的成年人,你会有吃不完的东西,你会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你会有非常明亮的人生,明亮到足以让你忘记往日的- yin -霾··你还会遇见一个人,他叫纪予舟。
你们的故事,无法用短短几句话说完·你要耐心等待,等你到了十五岁,在那个天台的下午,你要学会深呼吸,你要告诉自己,不要担心··因为故事的结局,像所有的童话一样,你们开心地生活在了一起。
直到岁月的尽头··(完)·——·这篇文到这里就完结了,后面会有几个番外,会有年轻时的故事,第一次H之类,会放两个番外在网上,剩下的会放在实体书里。
其实是过渡期的文,立意简单,也没有深入挖掘,所以写得不是很好,但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个故事是可以变成实体的··实体书只是做个记录而已,没有特殊意义,大家不用特地去买。
谢谢大家陪我一路走下来,也希望能继续一起走下去··下篇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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