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柠 by 顾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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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柠 by 顾鹤
边缘恋歌文案:·「喜欢你,于我而言,是一件心甘情愿的事··不是什么苦涩愁闷而独自咽下的赴汤蹈火,亦不是掏心掏肺却一无所获的求而不得,我只是喜欢你·」·○年下注意,前校园后都市·○意识流文风泥石流剧情,如有不适请迅速跳车·内容标签: 边缘恋歌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润钰,谢润琢 ┃ 配角:安乐荟,徐璇,陈子喆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又是一年夏天。
炙热的日光灼烧了空气,塑胶跑道上空无一人,泛着微光的铁杆上挂着的旗帜早已不再鼓动,远处的绿色草坪上一派苍翠的颜色,却带着点说不出来的萎靡··体育班的人还在顶着能烤熟茶叶蛋的温度在篮球场上驰聘,他们不断地投球入篮,平日里递水和毛巾的人却已经不在。
与篮球场隔着一条种满了常青树的路道的教学楼里,老旧的电扇仍在费力地旋转,带起的吱呀声响让讲课的老师觉得很是不满··他命令窗边的同学打开窗户,然后自己将电扇关掉。
聒噪的空气渐渐静了下来,许多人面露不忿,歪着头小声讨论··笼罩在身上的温度让他们感到烦躁,发下来的卷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然而老师还在说,哪怕下课铃已经响过。
右数第三条的倒数第二排,留着一头黑色卷毛的男生转了转手里的笔,他将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结实的小臂··整个教室里,最热的就属他们这一块儿,旁边的几个女生已经有些受不了,悄悄给班长传纸条,想请求开空调。
作为一班之长,安乐荟一直认为这是一个虚职,因为不管她如何向老师提意见,怎样自发组织班上的同学,都会被驳回请求,并被班主任批评无组织无纪律··她看着手上的纸条,无声地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在铁面阎王的眼皮底下传回去,只好闷头去看试卷。
离下节课开始还有三分钟,老师终于拿起教案离开··班级的哀嚎声飞快蔓延,前排的同学立刻跑去打开电扇,又望着关闭状态的空调叹气··整个高二年级,十三个班,只有他们不被允许开空调,原因是极看重名次的班主任对他们上学期的表现十分不满,这算是惩罚,直到期末成绩下来,他们都没法享受冷气,待遇堪比蹲号子。
“他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吗”已经有不少人围到了班长旁边,希望安乐荟能想出办法来解决这件事··安乐荟抱歉地冲她们笑笑,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找到正低头翻抽屉的男生,快步走了过去。
“谢同学,你能不能帮忙想个办法”安乐荟看着谢润钰·白色的校服衬衣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难看,反而衬得人更有精神些··她是觉得谢润钰能帮上忙的,毕竟他的母亲陈曼在高三做政务处主任,怎么样都比他们班主任的职位高。
“抱歉·”谢润钰摇了摇头,一头卷毛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我帮不上什么·”·“可是——”安乐荟的声音被上课铃卡断,突兀地戛然而止,她张了张嘴,无力地闭上,转身重新回到座位上。
她没有注意到谢润钰已经浸- shi -了的后背,和微微蹙起的眉··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班上的人迫不及待地往室外冲,安乐荟连忙打开所有的窗户透气,本想着再找谢润钰谈谈,但看见他的位置已经空了也就算了,拿起饭卡往外走。
谢润钰胡乱擦了把汗,赶到车站时正好碰上一辆车进站,他跟着队伍一起上去·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手里的公交卡都变得不那么滚烫了··距离华中有五站距离的街上,坐落着一家有几百平方米的书店,名为苦柠,装修是中西结合,划为三个区,其中一区为旧书区,为谢润钰的哥哥谢润琢经常待的地方。
谢润钰一进书店就直奔那里,不出意外地在旧书区的柜台后看见了一人的身影··他扯了扯嘴角摆出笑容来,加快步伐跑过去,一下子就趴在了柜台上,柜台后的人像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谢润琢及肩的黑色长发被扎起,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上正拿着一本不算新的书··“哥,我的午饭呢”谢润钰冲他咧开嘴笑了笑·谢润琢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便当来递给他,“可能有点凉了,要不热一下”·“不用了,天气这么热,太烫了也不好吃。”
谢润钰笑着接过便当,动作利落地绕过书柜在柜台后的桌子边坐下,上面还摆着一瓶牛奶··谢润琢也没管他,将手里的书打开看了几页,正好有人过来问买书借书的相关事项,他便站起来回答。
顶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的头发上,穿过发间的缝隙于脖颈处滑落,映亮了那一圈的线条··谢润钰看得出了神,反应过来后连忙呸了两声把头低下,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这顿饭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他把盒子盖上,拿了那瓶牛奶,走到谢润琢旁边··“我吃完了·”·“嗯,我这边有点忙,你先回学校吧·”·“好。”
谢润钰把便当放到一边,往外走了两步后又突然停下,扭头看向谢润琢:“哥,我们班的老师……”·“怎么了”谢润琢示意面前的人等等,回过头看他。
谢润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难以开口了,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转身逃也似的跑了出去··从冷气满满的室内跑到炎热烘人的室外,如同在一瞬间里经历了冰火两重天。
谢润钰咬了咬下唇,穿过人流往外走··苦柠和学校隔得太远,谢润钰每次回去都会错过中午做英语的时间,这导致他的英语成绩直线下滑,最近隐隐有了要跌下平均分分水岭的趋势。
英语老师虽然着急,但也不会为了他一个人叫停全班的进度,只是不断地提醒他去近一点的地方吃饭,谢润钰听还是听,但不会给出“下次改正”诸如此类的保证。
边缘恋歌·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学姐学长们的高考日益逼近,这意味着他们的好日子也快走到了头,在这种时候成绩下滑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更何况华中倾向于理科,年级里的理科生是文科生的三倍,竞争力非常大,差一分就能被挤出百名开外,更别说放眼整个省市。
谢润钰也和其他人一样刷理化生的题目,但英语这块儿短板已经成为了拉低他总分的最大威胁·有时他别的科比别人高的,别人一门英语就能给拉回来··老师建议他多背书多做阅读,尤其是中午的自习不能缺,但谢润钰哪样都没做到。
他实在是不想放弃每天中午和谢润琢相处的时间··下午的课以语数外为主,前两门谢润钰都听得认真,唯独英语是昏昏欲睡,最后干脆窝在座位上写化学题,快下课时陷入了计算的麻烦里,没能注意到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老师,在呼噜呼噜转着的风扇下被抓了个现成。
状态极差,建议请家长··听到英语老师对班主任说完这话时,谢润钰的脸唰得一下就白了,他连忙上前去,又介于师生间的礼仪要求不好说什么,只能拼命地给英语老师打手势。
老师视若无睹,又和班主任说了两句,拿着刚收上来的卷子走了··班主任看着他,打量的目光像要把谢润钰戳出个洞来,他浑身不自在,干脆就低下头不跟人对视,心里不断默念着千万不要请家长。
陈曼女士虽然开明又温柔,但在这种事情上却是不会偏袒他一分一毫的··被班上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厌恶的男人敲了敲桌面,终于给出了最后一击:“你妈妈最近忙着给高三学生出卷子复习,就不打扰她了,而你爸爸又出差在外,那么,把你哥的电话给我。”
谢润钰愣在原地,绕了地球一圈的反- she -弧吱呀吱呀地转完了,他白着脸喊道:“不可能”·“不可能上次期末你考了多少名,班级二十八谢润钰,你应该知道我是最注重成绩的,你在班上表现好,人缘好,这都跟我没有关系,你偏科严重,午自习迟到就算了,英语课还不听,你想在期末考出一个怎样的分数总之,你不主动给我,我也有办法联系到他,下节课是自习,你拿着作业到这里等着。”
谢润钰知道这事已经是钉在板上的钉子无从改变了,他浑浑噩噩地回了教室,拿了试卷又慢吞吞地进办公室,自觉找了个位置站好··等缓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拿的是英语卷子,那些乱七八糟的英语单词拼了命地往眼睛里挤,他没几个能看懂的。
谢润钰垂下头,听见班主任打电话的声音,捏着试卷的手都发起抖来··谢润琢是在十五分钟后到的,看得出他很着急,额头上都是汗,进了办公室也只匆匆忙忙扫了谢润钰一眼。
谢润钰不知道那一眼里有什么,他只知道接下来班主任说的话也许会让谢润琢很失望··他们家世代教书,因此从小的学习氛围就不错,即使有些叛逆心理,也往往是被抹杀在萌芽时期,得亏于此,谢润钰上高中前从未被请过家长,若要细说,这还是头一回,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为什么来的偏偏是谢润琢·隔得远,谢润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得见谢润琢拧着的眉头,和班主任手里不断摇晃的白纸··那是上一次月考他的成绩单,陈曼手上有一份,但谢润琢是没有的,谢润钰不敢给他,现在看来,算是一切都完了。
好不容易等他们说完,班主任一个眼神扫了过来,谢润钰立马绷紧脊背站得跟标枪一样··他低下头去看卷子上的文章,右侧肩膀被人拍了两下,谢润钰费尽了所有力气才不至于跳起来。
他回过头,摆出招牌似的笑容看着谢润琢··谢润琢没有皱眉,也没有- yin -沉着脸,只是看着他,半响才抽走他手上的卷子,说道:“回班上吧·”·谢润钰乖乖跟出去,他看见谢润琢衣服后背上的英文字母。
他的词汇量实在让人捉急,一下子没能想起那是什么意思,抓耳捞腮了半天只好放弃,想着等会儿用词典查查··他觉得,沉默是最好的,谢润琢什么都不说,代表着他不想计较,不想计较,就意味着班主任没有把事情说得太严重,那么他就仍然可以在中午时跑到苦柠去找谢润琢吃饭。
他在心里打好了算盘,却没想到走到楼梯拐角处时,谢润琢突然叫住了他··“润钰,以后中午还是和同学一起在学校吃吧,或者我叫人给你送过来,不要跑那么远了。”
谢润钰死死地盯着谢润琢衣服上的英文单词,盯得眼睛都痛了也不眨眼,他怎么也没想到谢润琢真会这么说··他明明只是想多和这个人待一会儿,在学校吃,让人送过来,都达不成他的目的,谢润琢为什么就不知道呢·尽管心疼得跟针扎似的,谢润钰还是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的音。
他自己都不敢确定那是说出来了,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一定会疯的··谢润钰连那张英语卷子都没要,转身往楼上跑,没注意脚下被连绊了两次,谢润钰不敢多留,径直跑进了教室里,坐在位置上发了疯似的抽出抽屉里砖头重的英语词典。
他在词典里翻到那个词的意思,苦涩,正如同他现在的心情··谢润钰把词典合上,装作没事人似的拿出题集开始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连笔也握不住··一味付出真心的是他,谢润琢根本毫不知情,只以为他一定要去苦柠吃饭只是喜欢便当的味道。
他没办法去责怪谢润琢的言行,毕竟这是任何一个看到自己的弟弟成绩下滑的人都有可能会采取的处理方式··谢润钰只是突然忘记了这一点,他现在已经想起来了。
谢润琢看着手里的试卷,暗叹了一声谢润钰的丢三落四,找到他所在的班级,想让窗户边的同学帮忙递进去··他因为眼睛不好的原因,平时总爱有意无意地眯起眼睛,这会儿为了看清谢润钰坐哪儿,他便习惯- xing -地眯起了眼,终于在后排发现了自己的弟弟,于是打算让靠后窗的人帮忙传一传。
边缘恋歌·他刚走到窗户边,就看见谢润钰坐得很端正,正在做题的侧影··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不忍心苛责谢润钰了,刚刚谢润钰看着他的表情就跟要哭出来了似的,却又没有,只是眼眶微红,而倔强地笑了。
他觉得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意识流选手从不认输x·写完这篇就去啃一下新风格和新人设(感觉自己真的都是一个套路了)·第2章 第二章·谢润钰从同桌手上接过英语卷子。
谢润琢大概是怕最后给传不见了,还替他在左上角写了名字·一笔一画如同腾猨过树,逸虬得水,十分好看··见字如面,谢润钰一下子就不想把这张卷子上交了,他跟藏宝贝似的把卷子叠了起来,拿小刀将左上角剪下,装进收纳夹里。
过了没多久,他想了想,还是将纸条拿出来,找人借了透明胶贴在桌子上··他甚至想,要是听不下课了,可以看看这三个字,那时大概会好一些。
期末渐渐逼近,谢润钰听了谢润琢的话,不再在中午时坐五站路的公交去找他,而是自己在食堂随便吃一顿就算解决··慢慢坚持下来,他的英语成绩也算小有起色,转眼就到了这届高考生考试的日子,他们需要给考生腾考场,因而得了两天假期。
谢润钰带着厚厚的卷子跑到苦柠去学习,美名其曰环境好,其实只是想多看两眼谢润琢而已··谢润琢碍于工作原因不常回家,本来开苦柠这个书店只是出于兴趣爱好,没想到最后反而红火起来,常常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
谢润钰想着回家也没人,干脆过来苦柠也是一样的··谢润琢拿着牛奶过来看他写过的卷子··在开书店之前,谢润琢也曾义务劳动- xing -质地当过一段时间的老师,因此身上难免沾了点书生气,起初拿着卷子看只是走个形式,后来发现谢润钰有道题写错了便开始认真起来,拿了铅笔在一旁写批注。
写吧写吧,多写一点就更好了··谢润钰眯着眼睛看着他写,手里还不断动着笔,假装在打草稿的样子,事实上他的心思早就飞了··“这两道题是相似的,你都是在同一个位置错了,自己再看看。”
有店员过来叫谢润琢,谢润琢便放下笔,指了指卷子上的两个地方,站起来跟着那个店员往书架的方向走··谢润钰撇撇嘴,仍是认真地把那两道题看了一遍,把过程改了一次,这才拿起刚刚搁置的卷子继续写。
彼时的那段时光,后来再去想,是十分难得和惬意的,至少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学生,走在外面是可以享受学生价的,在陈曼眼里是担不了大事的孩子,因此可以毫无节制地享受谢润琢给予的照顾。
然而也正是这样一个身份,让他所说出的话成了戏言,分量轻到了尘埃里··“哥,晚上要不要到外面去吃妈说今晚她要和同事一起出去,让我们自己解决晚饭。”
谢润钰背着包走到柜台边,看着正在处理书籍信息的男人··他微微弯起眼笑着,与谢润琢有六七分相似的眉目间带着些少年人的温情··“可以,你想去哪里吃”谢润钰看了眼表,将没整理完的书放到一边,拿了便利贴在上面写字。
谢润钰拿余光瞟了一眼,便利贴是给一个叫徐璇的人的·他记得这个人,和谢润琢一样喜欢待在旧书区,算是谢润琢的合伙人··“润钰”·谢润钰想得出神,听见谢润琢带着疑惑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发呆去了,连忙笑着报了一家店的名字。
谢润琢和徐璇多般配啊,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在一起的吧·他半是欣慰半是苦涩地想,慢慢地连着那点欣慰都成了苦涩··他们最后去了苦柠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环境还算不错,主要是以前就经常来吃,谢润钰早就习惯了那里菜的味道。
然而等他拿到崭新的菜单,看到陌生的菜名,再愣愣地看向一旁的服务生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和谢润琢已经太久没来了,这里已经重新装修换了厨师··他有些闷闷不乐地嚼着菜,只觉得新菜的味道一点也不好,味同嚼蜡,再抬起头看对面的谢润琢,好像是没觉得和以前有什么区别,一直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哥·”开口的那一瞬间,过往的记忆便翻涌起来,连带着心里嗡得一声响,像是敲碎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谢润钰拿着汤勺不断地在碗里搅着,眼睑轻垂。
“你会和徐璇姐在一起吗”·谢润琢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半响才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谢润钰的头:“怎么了在班上有喜欢的人了”·“不是。”
谢润钰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他把汤勺一丢,拿起一旁的包,声音压在喉咙里挤出来:“我先回家了,哥你还要回店里忙吧,那……路上小心。”
谢润钰的整个人际圈里,他重视的人,除了父母就只有谢润琢,他的亲哥哥··他比他要小,因而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他的照顾,不管做错了什么,都可以得到原谅,不管想要什么,谢润琢也都会在斟酌后给他。
七八岁的时候,他因为闹着玩打翻了开水,烫伤了谢润琢的手,在手背上留下了刺眼又丑陋的伤疤··从那以后谢润琢就戴上了手套,却依然对他笑眼相迎,不曾计较过这件事。
谢润钰满怀愧疚,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闹他,慢慢地也开始和谢润琢一起学习··他爱有创造- xing -的东西,却不爱读那些文字艰涩的书·谢润琢与他恰恰相反,常常是一泡图书馆就是一整天。
他无处可去,便也跟着泡,只是读的不是书,是手机里的游戏指南··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谢润琢的··像是悬崖峭壁上开出的花,理应不能开的,理应枯萎的,可它偏偏生长得十分旺盛,哪怕没有外部给予营养和雨水,也能自己生存,不管被恶劣的环境折磨多少次,也不会死去,比山巅的劲松长得还要好。
边缘恋歌·正如他心里蔓延得漫山遍野的爱恋··他从开始,就已经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没有归途的路··前路天寒地冻,漫长无尽,甚至看不清哪里有杂草荆棘,哪里平坦,往往只有受了伤,才发现自己踩在了尖刺上。
他拖着身躯与满腔无处安放的情意,在这样的路上前行,不断地走向未知的终点·或者没有终点··谢润钰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可能纵使谢润琢以后结婚生子,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安乐荟以前说,像他这种- xing -格,以后要是有了恋人会吃亏·为什么呢因为一心一意付出太多,太固执,认定了就不放手,殊不知长在对方身上的心是冷是热,自己根本押不准。
把生杀予夺的权利交给了对方,却把自己置身于火炉之上··谢润钰低着头往车站走,身旁经过一对小打小闹的情侣,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干净如洗的天空。
在这里,很少会有这样的天气,常年变化无常的天气让天空总是- yin -云密布,亦或是太阳烈得一丝云都看不见·今天白天也是很热的,可夜晚突然降了温,让他看见了这样干净的天空。
他有时会觉得很累,会想要放弃,干脆被调出班去算了,可谢润琢的存在,又像是一记针剂,不断地提醒他,不能自甘堕落,他便爬起来,再往上走··与其说他们班是温情的一家人,不如说大家都已经被班主任恶意增加的学习任务压垮了身体跟心理,唯恐哪一次考试结束,班上就少了一个人。
·谢润钰叹气,想起自己在谢润琢面前欲言又止,想把这样的现状告诉他,却又不甘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退缩的样子··他总是这样··在谢润琢面前,尽力想表现出最好的自己。
谢润钰磨蹭着到了车站,因为担心上课手机响了被老师注意,他养成了开静音的习惯,这会儿打开来看,才发现谢润琢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眼角一跳,连忙回了过去。
谢润琢那边很快就接了,似乎还松了口气,背景音很是嘈杂,不断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响起·他说:“我刚刚看到附近出了车祸,想问问你到哪儿了·没事吧”·谢润钰忽然噤声。
明明只是兄长对弟弟的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关心,他却满心雀跃地想要跳起来··他连忙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谢润琢是看不见的,又立刻改口接道:“没事·哥,你回苦柠了吗你没事吧”·“徐璇已经到那边了,她说接下来的事她处理,我就不过去了。”
谢润琢似乎是在笑,“已经上车了吗我马上到车站,没上车的话可以一起回去,我今天不回自己住的地方·”·“好,我等你。”
谢润钰挂了电话,看见一辆正好可以到家的车从面前开过也没有像平常一样跑上去,他想了想,觉得不能在这儿枯等,免得谢润琢看见了觉得他不会安排时间,于是就把包里的英语单词本拿了出来。
老师要求他们在高三前背完整本,谢润钰拖拖拉拉地背完了三分之二,不过这已经足够他完成很大一部分的阅读了,至少理解上没有障碍··谢润钰一心钻在背单词里,谢润琢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低着头看单词本,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别这么用功啊,你这样让我有种危机感,好像我当初学习时都没有这么努力的·”·“哪儿有啊,再说你都已经工作了,危机感这种东西不会有的吧。”
“不一定啊,学习永无止境嘛·”·“哥,你这是毒鸡汤”·谢润琢笑了两声,余光里瞟到一辆公车进了站,连忙拉了谢润钰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说道:“车来了。”
谢润钰愣了神,尽管隔着一层手套的布料,但他还是清楚地感知到了谢润琢手心里的热度··他轻轻地弯起手指,碰了一下手心的位置,又飞快地收回,动作小到谢润琢完全没注意到。
但这也足够让他心情愉快起来了··假期之后重返学校,这一学期仅剩的日子不多,然而他们的进度还没有走完,所有可以玩乐的课都被压榨得所剩无几,老师恨不得把一节课掰成两节课用,疯狂地往他们脑子里灌输知识重点。
温度渐渐上来,高温下有不少女生都中暑被迫回家休息,班主任只好归还了他们开空调的权利·大家很是雀跃,学习热度都上升了不少··晚自习下课,外面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谢润钰跟几个相熟的同学道了别,挎着背包往外走。
里面沉甸甸的书本像是无数人给予他的期望,如同枷锁一般,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身份,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谢润钰站在教学楼外,能看见高三的那两层楼灯已经灭了,他今晚回去就能看见陈曼的身影,但不知怎么的,谢润钰却无法开心起来。
“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要让那里的灯重新亮起了·”安乐荟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书,“期末加油,希望开学的时候还能见到你·”·“你也是。”
谢润钰冲她点点头··步入高三意味着什么,谢润钰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后见到谢润琢的时间会越来越少··谢润琢高三的时候他在哪里呢对了,那时候谢润琢在国外,他在国内,对哥哥所遭遇的事情一无所知。
陈曼带着谢润琢回来时,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有几十年没见,脸色灰沉沉的,外套也是灰褐色的,耷拉着精神,对站起来神情紧张的谢竹行摇了摇头··谢润钰不知道那一个动作代表了什么,传达了什么信息,他只是贴着墙根站着,手里还拿着刚做好的纸模,想送给回来的哥哥作为久别重逢的礼物,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愣住了。
谢润琢坐在沙发上,温顺的五官看上去十分妥帖,察觉到谢润钰的视线时,他还笑了笑··但谢润钰说的丝毫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他看见谢润琢消瘦的模样,看见他因为动过手术而留下来浅浅的疤痕的眼角处的皮肤,还有拿在手里的眼镜。
边缘恋歌·谢润钰这才像是被从厚厚的鼓里给拉了出来,不再是一头雾水··谢润琢在外校交流学习时被他人误伤,眼睛受创,尽管及时采取了措施,但仍是无法改变什么,他不得已只能戴上眼镜,而就算如此,谢润琢有时也还是会看不清东西,比高度近视还要严重,而且随时有失明的可能。
愤怒像是沸腾的水,不断地胸腔里蔓延,灼烧了内壁··谢润钰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个误伤谢润琢的人做点什么,慢慢地又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的事实·他无力地垂下手,眼里瞬间黯淡下来。
他终于发觉,谢润琢对他而言有多重要,而他对谢润琢的感情,也是不同于对亲人的··是一份注定不被世俗所容的感情··第3章 第三章·谢润钰听了谢润琢的话,安心于学习,但在期末考试结束后,手里拿着再生纸印出来的英语试卷,他还是生出一种迫切的想法来,想要去见到谢润琢。
他找到安乐荟,说了要先离开的事,委托她帮忙跟班主任打声招呼·他转身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没有看到安乐荟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是那种已经看出了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开口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苦柠今天闭店整理书籍,谢润钰到时,玻璃门虚掩着,谢润琢为他开门时身穿一件浅棕色的长风衣,手里拿着登记用的册子,两指间夹着一根水笔,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点锁骨,面部棱角并不十分凌冽,但也带着成年人的气息,显得清爽又干练。
谢润钰想起年初时他问谢润琢为什么会选择留长发,一向对他有问必答的兄长只是笑笑,颀长的手指从新画好的水彩画上划过,像鱼过水,转瞬间无痕无迹··“为什么的话,等到了时候再告诉你吧。”
“你怎么来了考完试了吗”谢润琢看到他时有些惊讶,眼角轻挑,连忙侧身放人进去,“今天这里有点乱,你到柜台后面坐着吧。”
·“考完了,两天后出成绩·”谢润钰跟着他进了旧书区,不出意外地在推车后看见了徐璇··徐璇的白衬衣下摆扎进了黑色皮裤里,穿一双黑色球鞋,头发扎成了丸子头。
如果她和谢润琢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天生一对,不论是气质还是爱好都相投··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就像是一个荒谬的意外,打破了这两个人的二人世界。
他沉默着找到位置坐下,正准备把老师布置的考后要上交的作业完成了,余光却瞥到了一旁一瓶已经被拆开的牛奶··谢润钰觉得喉咙突然干涩起来,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不远处正弯腰抱书的谢润琢:“哥,我想起来了,我可不可以喝一下以前你经常给我准备的牛奶吗”·“那个被你徐璇姐喝了。
你渴了吗要不要我去给你倒杯水”·“……不用了·”·谢润钰不再说话,他抬起头,发现徐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只留下谢润琢和另外两个店员在清书,那两个店员推着推车很快走进了书区里面。
谢润钰握着手里的背包带,从柜台后走了出去,手心里泌出的汗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舒展了一下手指,看着谢润琢的背影,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和平静得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声调说道:“哥……我喜欢你。”
他曾经想过,这句话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说出来,要不要精心准备一个场景,要不要营造一个好一点的气氛,要不要拾掇拾掇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深蓝色与白色相间的校服,胸口上还有不小心划上的黑色字迹,在一堆没有上架的书中间站着。
像一场可笑的闹剧,更像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他好像有点太冲动了··谢润琢的动作一滞,他低着头,手还撑在那摞书上,静默不语··他想问谢润钰,你是认真的但潜意识告诉他这样的反问会很伤人,于是他住了嘴,想要仔细斟酌出一个合适的句子来缓解此时的气氛。
但他失败了,他不可能说出不伤人的话··“我是你哥·”·半响,沉默了许久的谢润琢终于开口,他意识到,这句话比任何理由都要更加尖锐有利,却又像是一把年久生锈的钝刀,把谢润钰的一颗真心磨得血肉模糊,却给不出个痛快,但他又不能不说。
谢润钰呼吸一滞·他不应该感到难受的,谢润琢的反应是意料之中,更是情理之中,他的这段爱恋在谢润琢眼里就是场荒谬的戏剧,现在灯光已暗,观众已散,该落幕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哥·”谢润钰轻声说着,手已经握紧了口袋里没来得及送出的那封信··“那我先回学校上晚自习了,我走了·”·你拦住我,好不好·谢润钰走到了店外,失魂落魄地撞到了抱着书往里走的徐璇,徐璇轻叫了一声,怀里的书洒了一地,她连忙弯下腰去捡,嘴里还在问谢润钰怎么了,有没有事情,是不是心情不好。
谢润钰没有吭声,他听到谢润琢的脚步声,却是在他身后停下了——谢润琢是出来帮徐璇捡书的,不是来拦住他,也不是来收回那句话的·谢润钰只觉得一颗心沉到海底,他连忙加快步伐往车站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润钰怎么了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徐璇一边捡书一边问谢润琢,“是不是考试没考好”·“不清楚。”
谢润琢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抱着书站起来·他实在是不清楚谢润钰这段时间怎么了,一副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样子,而且心思也太敏感细腻了些,他的弟弟什么时候变成这种- xing -格了·还有……说喜欢他。
那种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吧··“你是哥哥啊,可别因为润钰长大了就不关心他了,他说到底也就是个孩子·”徐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的帮手马上就来了,你先走吧,我总觉得他那样很不对劲。”
边缘恋歌·“那你小心一点,有些书放久了比较脆·”谢润琢想了想,答应下来,把怀里的书重新放到一旁的推车上,“整理完了和我说一声。”
徐璇点了点头,谢润琢立刻一边往外走一边掏手机··他的确是不清楚谢润钰怎么会毫无预兆地说出那种话,像是一时冲动的心血来潮,但说要去上晚自习这种借口未免也太蹩脚了,这家伙现在一定在哪里待着没回家。
他想了想,找到了苦柠附近的一个公园,里面没什么人,倒是空旷得很,一眼看过去只有绵延的草坪··谢润琢围着整个公园饶了一圈,走到一个供小孩子玩的游乐器具前面。
那下面的空间很大,藏一个谢润钰是绰绰有余··“润钰·”他尽量温和了声音,“出来·”·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但谢润钰没有出来,他仍然坐在里面不动,暗自与脑子里的另一个想法挣扎抵抗,不肯妥协。
“不要这样,你要出来我们才能好好说话·”谢润琢的声音温和而又坚决,见里面还没动静,直接了当地伸出手抓住了谢润钰的手臂,说话时带出一声叹息。
“出来,好不好”·谢润钰看着那只手,白色的手套下是不小心露出来的烫伤痕迹,他心里猛地一刺痛,顿觉自己的无理取闹一点也不符合高中生的身份,立刻弯着腰挪了出去。
“润钰,你还小,不要想那么多·”谢润琢拉着他站了起来,看着他校服上的泥土斑点轻轻皱了下眉,颇有些无奈地说道:“妈又会说你的·”·“我不小了,我马上就高三了。”
谢润钰撇着嘴,有些不满··谢润琢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过几年吧,再过五年,五年后我们再说这件事好不好。”
“哥,人生中有几个五年啊·”谢润钰的口气让谢润琢心惊··“可我会等你的·”眼前的人抬起头来,眼眸清亮。
“多久我都会等的·”·谢润琢叹息,却也再没说什么··他想,少年时的感情那样脆弱,五年后谢润钰大概就会为这时的自己而惊讶吧··期末考的成绩下来,谢润钰这次成绩下滑得更为厉害,上次好歹还能在班级二十吊个尾,这次直接滑到了四十多名。
按七班的末尾淘汰制,如果到了下一次考试他仍然是这个成绩,那是一定会被调到别的班的··从实验班去到普通班,先不说师资如何,单风气就不太好,像谢润钰这种- xing -格的人很难待下去。
再者说他已经是准高三,这种压力本就不轻的时间还往下换班,对他而言只会是往胸口砸了一块巨石··英语老师很是担心他的状态,自习课时把人叫出去谈了整整一节课,谢润钰乖乖听着,却也没有再给出更多的表态。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态有多差,这次下滑没直接落到最后一名都算是走了大运··等好不容易从英语老师那里脱身,安乐荟又来通知他班主任找他··谢润钰叹了口气,心想八成整个下午都得在办公室度过了。
“那个,你是不是……”安乐荟张了张嘴,咬了下下唇,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不是和你哥吵架了啊”·“什么”谢润钰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愣神,很快回过头去看安乐荟,警觉起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我只是猜测,真的只是猜测,没有恶意的·”安乐荟的双手绞在一起,“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你哥”·谢润钰惊讶地看着她,很快笑了起来:“不是。”
他在安乐荟的注视下再次开口:“不止一点点·”·安乐荟哑了声,半响才在上课铃的背景音里说道:“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暗恋吧·”·“也许你是这么觉得,但我觉得不是,有喜欢一个这么好的人,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
谢润钰的眼神认真,是安乐荟从来没见过的样子··“谢润钰,等会儿的期末总结大会你去吗班主任说让你上台总结经验教训,说说为什么会退步什么的。”
女生晃了晃手里的成绩单,脸上带着笑··“不了,学生会要维持秩序,我得去帮忙·你帮我推了吧,或者让陈子喆替我上一下,我稿子已经写好了,他直接念就行。”·“班主任都说让你把学生会退了,你这下连讲话都不上了,他肯定要气死。”
谢润钰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女生从他手里接过两张印满了黑色方块字的A4纸,摇了摇头,叹气道:“吉吉又没看过这稿子,现在就剩两个小时了,他要是念错了怎么办”·谢润钰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打算去食堂解决一下午餐,闻言只是笑了两声,随口应道:“那你就教他念呗。”
女生涨红了脸,看着他的背影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段完整的句子来··华中以教学质量高出名,老师个个是人精,每次都能想出些奇奇怪怪的点子对付自个儿的学生。
虽说没怎么正经办过大活动,但像期末总结大会这种东西却是每年都有,从未开过天窗··说是总结大会,实际上也就是文理两科的年级第一上台抛一抛心灵鸡汤,由班主任选出退步较大的学生上台总结经验教训,再颁几个可有可无的奖项。
这些项目加起来消耗的时间统共超不过半个小时,但这些台面上的东西结束后便是一场难得的欢饮盛宴,三个年级的学生混在一起一块儿玩,简直要把大礼堂的房顶给掀了。
像这种时候,维持秩序就成了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学生会往往都是派低年级的新生去干这事,像高年级的都是忙着学习或是跟着一块闹,谁也不乐意领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但谢润钰偏偏不是·他推了上台的讲话不说,还主动申请帮忙·虽然推的演讲也没有多好,是个退步原因总结,但多少也是次锻炼的机会·学生会主席看他的眼神就看傻子一样。
边缘恋歌·谢润钰拿着饭卡到食堂打了个标准套餐,因为这几天下雨,气温降的厉害,饭菜很快就凉了··他一点也不在意地吃完,把餐具放到回收台上,转身往大礼堂走。
学校近几年的设备都很不错,因此舞台布置的也比以前要宏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开什么联欢晚会··谢润钰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挂着学生会牌子的人搬着东西跑来跑去,忽地出了神。
他又想起了谢润琢··谢润钰闭了闭眼,把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睁开眼时正好看见陈子喆坐到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稿子。·“你真不上啊”陈子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说把主任可生气了,正到处找你,说你死不悔改。”
谢润钰倒是坚定:“不上·”·“以前总结大会也没见你这样,这是怎么了,心有不忿终于要爆发了”·谢润钰笑了笑,“可能吧。”
“那我练习去了,你记得躲着点别被老班抓到,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肯定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谢润钰点点头:“知道了·”·陈子喆很快走远,谢润钰把手揣进兜里,慢慢地从礼堂走出去。外头天气很- yin -,像是要下雨。
谢润钰想了想,记起出门时自己是没带伞的,总结大会还得办好几个小时,指不定闹到什么时候,到时候雨下大了回不去才是糟糕··他想着要不要回去拿了伞再回来,反正迟到一两分钟也不会有人在意。
谢润钰立刻将想法付诸于行动,跑回家去拿了伞··打开伞柜的时候,他看见属于谢润琢的那把黑伞也挂在上面,谢润琢明显没有把伞带到自己住的公寓去··谢润钰往窗外望了一眼,不由得担心起谢润琢回来时会淋雨,连忙抽出两把伞往苦柠赶。
好巧不巧,半路上就下起了雨,他又一直在跑,裤子上溅了不少泥点子,肩膀的一侧也- shi -透了··再后来,雨大得打伞也没什么实际作用,再加上谢润钰歪着打伞,雨水迎面拍在脸上。
他喘着气跑进苦柠,害怕自己身上的水把店里弄脏,站在门口靠边的位置没有进去··他听见里面有笑声,有谢润琢的,也有徐璇的·谢润钰倏地就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无力。
他转过身,把谢润琢的伞放进门口的伞筒,转身出了店门··风铃再次响起,被淹没在震耳的雨声里··“哎谢老板,外面好像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没有,早上给忘了。”
“那我今天估计不能下午走了,只能等雨小·”徐璇趴在桌子上,满脸愁怨地叹息··谢润琢笑笑,忽然想起门口的伞筒里应该有给员工准备的应急伞。
他快步走到门边,看见镂空的伞筒里放着一把黑色的伞,细看的话,会发现散柄上刻着他的名字··谢润琢瞬间就明白过来,谢润钰来过了,却没有进去找他。
只是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才会决定悄无声息地离开··第4章 第四章·并不好看的期末分数让班上的气氛一时压抑得不行,像是一剂鸡血打在了他们身上,平时没什么人认真对待的早自习也响起了朗朗读书声,一下课老师更是出不了教室,被排着队问问题。
短暂假期的结束,意味着他们最后的欢乐时光也已经过去,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有多好过,每天复习卷子是从早做到晚没有停歇··成绩好的争取稳定下来,以免高三时徒增压力,吊车尾的想着再拯救一下自己,好让以后毕了业有个出路,只有个别人完全不把暑期的准高三补课放在心上。
谢润钰就是其中之一··他会按时到校,作业的完成量也还说得过去,就在老师以为这家伙终于产生了点名为压力的东西后,他又开始翘午自习,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明显是个老手,偶尔被巡逻的年级主任抓回来,他也安生不了几分钟,又会找空隙溜出去。
同时,家里开始变得冷清·谢润钰每天都是学校、补习班、家三点一线,而谢竹行也十分繁忙,整日整日地处理公务,与他的交流仅剩下对成绩的关心,亦或是又得了什么奖状,陈曼大概也是觉得这样的气氛让人很不舒服,并不经常回家。
而谢润琢就完全不用提了,已经自己在外住了快有一年··曾经的温馨与自在开始一去不复返,成堆的希冀期望压在脊背上,像有千斤重··谢润钰只能竭尽所能去撑起它,尽管如此,他仍然坚持不懈地翘掉午自习往苦柠跑。
自从说明心意后,他就越发地放肆大胆,不把谢润琢的劝告放在心上··他总是笑嘻嘻地坐在柜台后面帮谢润琢的忙,有时徐璇看到了还会夸他两句,他笑着接受,不过度谦虚也不狂妄自大。
不过即使他的确做的不错,学生的本职也不是帮谢润琢工作··在谢润钰又一次翘掉午自习来到苦柠帮忙时,徐璇开心得合不拢嘴,一直拉着他讲话,一旁的谢润琢却是皱起了眉。
他觉得谢润钰不能再像这样下去,至少截止到今天,他已经接到了来自班主任的三个电话,不外乎批评谢润钰的无组织无纪律,并给出了最有力的证明——谢润钰下滑的成绩。
徐璇被一个顾客叫走,谢润琢便叫了谢润钰过来·这家伙翘午自习时丝毫没有愧疚之心,这会儿面对他却把头给低了下去,还没等谢润琢开口,就先说了句对不起。
谢润琢哑然,无奈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为什么要道歉”·“我不该翘午自习,我道歉,但是哥,我是真的想过来·”谢润钰一副认真的表情。
“……但你也不能频率这么高地翘午自习,英语老师很担心你的成绩,你知不知道”·“我保证,下次考试会提升·”谢润钰二话不说给自己挖了个坑,“你别不让我来,行不行”·边缘恋歌·谢润钰这么说,谢润琢也只好妥协,规定了他一周只能来三次,再多了不行,谢润钰笑呵呵地答应了,转头又跑去帮徐璇。
谢润琢在后面看着,倏地就没了心思继续看手里的书·他想到谢润钰这段时间的行为举止,说没有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他甚至在刚刚的几秒钟里,鬼使神差地设想了一下如果他们在一起,几年后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他和谢润钰会不会被贴上那些固有的标签,会不会被戳着脊梁骨诋损,周围的人会不会戴上有色眼镜看他们,连带着他们的父母一起··前路坎坷,这话不是说的好玩的。
难道真的要拼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吗要是谢润钰以后成熟了,后悔了,觉得自己当初一心栽在一条根本没有光的路上是个愚蠢的行为,怎么办·谢润钰还太年轻,年轻得爱恨都很简单,年轻得经不起大风大浪,年轻得连世俗有多难捱都想象不出来。
这段感情注定四面楚歌,前路必定遍地荆棘··倘若有朝一日他们各自成家,回头再看,历历过往皆成旧梦,那些年少轻狂大抵都成了饭后笑谈·老来相忆,大概也会惊讶,原来我曾经也这么不顾一切地喜欢过一个人。
谢润琢拿着书,轻轻呼出一口气··随着补课的深入,老师们也不再客气,他们常常要做作业到深夜才能上床睡觉··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七班病倒了一大排,学校没有办法,只好破例给他们放了一周假,要求回家调整好状态,回来后进度必须跟上其他班。
在一片或哀嚎或欢欣的喧闹声里,短假匆匆到来了·谢润钰下了课回来已是晚上··这几天任务重,他对自己的要求又格外高,因而精神不是很好,但还是强撑着状态上了一天的课。
本来谢润琢今天回家来吃饭,他也没能赶上,陈曼留了饭菜给他·谢润钰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挪向二楼··谢润琢的房门紧闭,看来他今天是在家里留宿了。
谢润钰回到屋里把包放下,下了楼热了两杯牛奶,又担心谢润琢晚上没吃多少,拿了份三明治出来··他送东西进去的时候谢润琢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薄被,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谢润钰走过去把东西放好,调高了空调的温度,转过身去··谢润琢大概是睡沉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便暴露了出来··谢润钰这才发现他的眼周有着一圈浅浅的乌青,分明是一副疲惫的模样。
苦柠最近忙,招员工也不太顺利,徐璇频繁地请假,事情多半压在谢润琢一个人身上··看到他这样,谢润钰也不好叫醒他,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在床头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是颤抖的,但在触碰到谢润琢的脸颊时却又安稳了下来,像是抓住了一颗定心丸··手指轻轻地扫过谢润琢发凉的脸颊、鼻尖、眼角,又慢慢地碰了碰谢润琢的嘴唇。
他本想着碰一下就好,一下就立刻回到自己房间里去,谁想这一下就跟着了魔似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在谢润琢的唇边绕圈,恋恋不舍似的··时至今日,他知道自己在谢润琢面前依然是个小孩子,疼他宠他都是因为他是弟弟,作为兄长的角度,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弟弟摆脸色说难听的话。
他知道自己是单相思,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在他仅有的十几年人生里,这是他头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到如此矛盾和纠结,无数思绪纠缠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哪根是哪根。
也许这是一家人骨子里的固执,谢润钰打算就算要拼得头破血流,他也不会退缩··认定了就不放手··“润钰”谢润琢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
谢润琢猛地把手收了回来,声音都在颤抖:“你醒了”·“刚刚本来在电脑上看电影的,不小心睡着了·”谢润琢一手撑在枕头上半坐起来,眼睛似睁非睁似闭非闭,谢润钰却惊出了一身汗,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因为别的。
他盯着谢润琢,谢润琢大概还没彻底醒过来,仍眯着眼打哈欠,几缕头发落到额前·不知道是四肢百骸里哪一处沸腾起来,一股热血冲得谢润钰头脑发昏,让他猛地扑上去,笨拙地亲上谢润琢的嘴唇。
他的吻是青涩的,却带着一点暴戾,动作粗暴得像要把眼前人给生吞了··这几天天气燥,谢润琢又因为在苦柠时忙得顾不过来而很少喝水,被谢润钰这么一撕扯,嘴唇很快就破了皮。
血腥味儿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谢润琢彻底醒了,他震惊地睁大眼,一手往前一撑把谢润钰给推开··谢润钰其实亲到一半的时候就清醒了,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他所做的事的对象是谁,但他并没有停止的打算。
说他破釜沉舟也好,不顾一切了也好,那一瞬间,他的确是想把谢润琢这个人揉进自己血肉里的··“哥·”他沉着声音,尾音发颤,“对不起。”
谢润钰起身扭开门把,临走前提醒谢润琢记得吃桌上的东西·他用力把门关上,“哐”得一声,像是连带着心里的某些东西也一起破碎了··谢润琢等了半天也没看到阳台上有谢润钰屋里的灯光漏出来。
他揉了揉眉心,嘴唇破皮的位置还疼着,提醒着他刚刚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他睡糊涂时做的一场荒诞的梦··他拿起那杯牛奶·牛奶已经凉了,入口之后带着点甜,而在那甜之后却满是苦涩。
肯定是谢润钰没放糖·谢润琢把牛奶一口喝干,想要擦干净嘴角的奶渍时又牵扯到了伤口,疼得皱起眉来··不得不说,谢润钰装模作样起来还挺像回事,第二天早上与谢润琢碰面时,他硬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和陈曼聊了半天,直到后来谢润琢说要去苦柠了,谢润钰才站起来,说要和他一起去。
陈曼也跟着附和·她不知道自家小儿子已经翘午自习往苦柠跑过很多次了,还以为谢润钰没怎么去过,想借着这次放假让谢润钰过去看看·两个人一同提出要求,谢润琢只好答应。
·边缘恋歌徐璇请假了没有来,于是旧书区除掉几个时不时晃一圈的店员,就只剩下谢润钰和谢润琢两个人··他拿着手机坐在柜台后背单词,戴着耳机,白色的耳机线总爱缠在一起,谢润钰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扯开,然而稍不注意它就又给绕回去了。
谢润钰觉得烦闷,干脆不再管,闷头背完最后一个单词,收起手机去帮谢润琢放书··他随手从推车上拿了一本书,确认书号后找到书架往上放,手背无意间和一旁也在放书的谢润琢撞到了一起。
“哥,这边我来吧·”谢润钰咧起嘴冲他笑,谢润琢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抢先做出了反应··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推车完完全全地让给了谢润钰。
谢润钰抱起书一本本地往书架上放,有时碰到几本摆得格外高的,他还得爬一旁的梯子上去··不能再这样下去··谢润琢做出了决定··“润钰。”
他看着站在梯子上的谢润钰,“你回去吧,即使放假也不能懈怠,这里已经有很多员工了·”·谢润钰的动作僵住,他把书放进书架,低下头看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可脸上却是没有表情的。
“你说真的”·“我说真的·”·“好·”·谢润钰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
他的状态不太对,谢润琢刚想说陪他一起回去,然而刚刚踏出一步,手机突兀的铃声就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他接通电话,电话那头是徐璇压抑的哭声,她足足哽咽了有半分钟才开口,带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重物坠地的声音:“润琢,你有时间吗能不能到我家来一趟我不知道找谁了,我真的不知道找谁了。”
徐璇从来没这样过,她向来是开朗又能干的,如此向别人求助应该是第一次·谢润琢当机立断,找出自己的车钥匙··他走出苦柠时,已经看不到谢润钰的影子了。
只能回去再和他说·谢润琢没有时间多想,直奔停车的位置··第5章 第五章·谢润琢在徐璇家楼下的长椅那儿找到她··她看上去不太好,嘴角有淤青,一边脸是红的,身上穿得不多,能看见裸露的皮肤上刺眼的伤痕,应该是被人打过后造成的。
谢润琢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坐到徐璇旁边:“怎么回事”·“没事,我男朋友喝醉酒就爱发脾气,我已经习惯了·”徐璇轻呵一口气,“麻烦你跑一趟不好意思,但我不敢一个人去医院,我从小就怕那儿。
以前也没严重到要去医院的地步,但他还在家里,我也不敢回去拿医药箱,真的麻烦你了·”·“没什么·”谢润琢皱起眉:“为什么不分手”·“因为——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了,以前是爱他,现在是因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不想放手,他不喝醉的时候还是很好的,我就想着再忍忍,忍忍就好了·”·“徐璇,你不是这样的- xing -格·”谢润琢看见她露出了一个苦笑,听见她说道:“什么破- xing -格,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徐璇笑时牵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一哆嗦,眉头皱了起来,谢润琢连忙起身去开车送了她到医院处理伤口·因为伤得不轻,徐璇还发起了烧,坐在满是人的大厅里打针。
谢润琢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扭开了递给她,徐璇拿着水一动不动,好像突然成了尊雕像,就在谢润琢以为她因为太累而睡着了的时候,她的肩膀又开始耸动·她在哭。
徐璇低着头,眼泪全部滚落在衣服上,晕- shi -了一小片·她不断地抽气,试图止住自己的哭声,但还是没能成功··“我决定好了·”徐璇盯着水瓶上的商标图案,深吸一口气,“我会和他分手的。
虽然很难,但我会尝试的·”·听到徐璇的后半句时,谢润琢不知怎么的,倏地就想起了谢润钰的样子·那样倔强而又不肯服输的- xing -格,拼命忍住难过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处理事情的方式好像过激了。
·把谢润钰推远,挫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有什么好处·徐璇担心店里少了人会忙不过来,再三保证自己没事,把谢润琢给劝了回去。
谢润琢下到地下停车场,拿出手机给谢润钰打了个电话··他没想到谢润钰也是有脾气的,这通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打还是如此·谢润琢快气笑了,改为发信息过去。
“怎么了,不开心”·“没有·”·“不接电话”·“学习·”·这家伙都把话省成这样了,惜字如金似的,还说自己没有不开心。
谢润琢又拨了电话过去,这回好歹是接通了,听那边背景音的嘈杂程度就知道谢润钰不是在家里学习··“你到老街等我·”·“为什么”谢润钰的口气里透着不满,“去那儿干什么”·谢润琢无奈地笑了笑:“带你去吃午饭。”
谢润钰这才满意,没几分钟他就跑到了老街,数着秒等谢润琢过来··直到一个小时过去,谢润琢仍然没有现身,电话却是打不通了,他顿时有一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
他站在老街口,周遭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人,他忽地觉得鼻子酸涩得厉害,连忙蹲下身把脸埋在腿间··耳畔是烧烤店店主吆喝的声音,鼻尖萦绕着烤肉的香味,饿了一上午的肚子很快缴械投降,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谢润钰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手里提着打包好的食物的谢润琢就站在他后头··看到这人好好地站在这里,谢润钰忽然就觉得满腔愤怒无从发放,眼睛憋得通红。
边缘恋歌·“别急别急,我就是路过一家你以前挺喜欢的店,给你带了一点吃的,那边人多,排队排久了·”谢润琢手忙脚乱地想掏纸巾给他,无奈地发现自己口袋里只有一部手机,·他只好把东西都挪到一只手上,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谢润钰的后背以示安慰,“我没有放你鸽子。”
谢润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见确实是自己喜欢吃的那家店的招牌,也就没有多说··他不是一个喜欢计较的人,比起张开嘴说出来,谢润钰更倾向于自己一个人消化,把不值得深究的事情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只留下真正值得深究的。
“哥·”他鼓足勇气,低头看着袋子上的图案,“不要五年了,等我高中毕业,高考结束,你就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你有没有可能喜欢上我,你有没有因为我的所作所为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要有一点,哪怕是千万分之一那么小,我也不至于太难过。
不知道是谢润钰说话的口气还是他脸上的表情,本来打算拒绝的谢润琢一下子就哑了声··闷热的风将头发吹散,谢润琢揉了揉谢润钰的头,轻声应道,好··退让一步,可能就会让既定的轨道迁徙。
在新的一次联考中,谢润钰以总分进步九十分的优异成绩挺进了年级前五十,班主任总算不再盯着他不放··虽然这个名词放在班级里、学校里还算好看,但对一向对两个儿子高标准严要求的谢竹行而言完全不够,他将谢润钰叫到书房谈了快两个小时,还是陈曼进屋才得以终止。
谢润琢已经靠自己的能力打出了一片天地,固执地不按谢竹行想好的路线去走,没有接他的班去教书,而是开了家书店··谢竹行生气之余,只能将愿望寄托在谢润钰身上,却不知道这是在无形之中给谢润钰施加了更多压力,只能适得其反。
谢润钰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溜到苦柠,谢润琢正在清理旧书区里的书柜,见他进来便把手上的事情停了下来,跟他面对面坐着一块儿讲话··谢润钰讲了很多,却唯独没有提自己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谢润琢看着玻璃窗上贴着的庆祝中秋佳节的贴纸,轻呵一口气··“润钰,你以后想做什么”·“做什么这个啊,我还没想好,我想先考上大学再说。”
“要考虑好·”谢润琢的口气倏地严肃起来,“这不是一件可以敷衍了事的事情·”·在谢润钰还在上学的时候,谢润琢就已经体会过违抗谢竹行的安排去选择自己的道路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
来自父辈的打压和冷眼,苦柠几度有关门大吉的危险,还是当时在做记者的徐璇出手帮助才得以缓过来,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心灰意冷而真的去教书··对他而言,教书只是一件不喜欢的事,但不至于讨厌,但对谢润钰而言,一向不爱这些枯燥玩意儿的他是绝对不会喜欢的,甚至可能是打心眼里厌恶。
谢润琢想开苦柠,谢竹行想着还有谢润钰,可能反对个把年月就算了,但谢润钰后面已经没有下一个谢家人了,如果连他也不愿意接谢竹行的代,要走的路只会更艰辛··他不可能让谢润钰将要走的这条路雪上加霜,多一个更加难堪的字眼。
谢润钰不知道谢润琢为什么会这么严肃,但直觉告诉他,他必须要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他点点头答应下来,扭头看着窗外的行人·面前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秋天更替了夏天,外面的天变得- yin -沉起来。
“哥·”谢润钰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既然不管怎么样都会受伤,那凭什么不能允许我多坚持一分钟、一小时、一个月,或者一年·”·“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前面的路不清楚,后面的退路也被我斩断,你可能觉得我小,年轻,只会说空话,但至少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哪怕高考结束,你给出的答案不甚明了,我也不会轻易放弃的·”·他害怕谢润琢觉得自己咄咄逼人,紧接着还丢了一个台阶过去:“在我喜欢上别人之前,能不能不要阻止我喜欢你”·他是个骗子。
他深知自己不会再喜欢谁了··谢润琢就是他认定的唯一··谢润钰一只脚刚踏进教室的前门,祝岳那极具有穿透- xing -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里,难听得他一下子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跑。
“谢润钰你给我回来我看到你了”祝岳气哄哄地冲了出来,直接拽着谢润钰的书包把他拉回教室里。
“您今儿吃枪药了吧”谢润钰往后偏了偏,尽量避免自己的耳朵被他近距离伤害··“班主任简直不是人啊,他竟然找我爹妈让他们给我请家教,我不管,今天晚上你得陪我一起翘晚自习出去喝酒。”
·谢润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把书包放到桌上:“未成年,不喝酒·”·“你他妈这种时候就不要装好孩子了行吗谁知道你每天中午都跑哪儿玩去了。”
谢润钰扫了他一眼,冷下来的眼神让祝岳一哆嗦,一下就不说话了,两人僵持下来,还是安乐荟出面打破了沉默··“谢润钰,你寒假去哪儿玩”安乐荟把手里的通知单传给他,“今年寒假还挺长的,不过我估计作业少不了。”
“还没想好,可能就在家里吧·”谢润钰笑笑··“我一半的寒假都在上课,太惨了,而且也不知道这次考的怎么样,要是退步了,我家太后能拿着鸡毛掸子追杀我一公里。”
一旁的人插话道:“寒假哪里能玩,不被作业压死就不错了·我只希望春节时能让我好好过·”·“想的美老师个个是魔头,一个加强连的魔头给你布置作业,还想玩我觉得还是做梦比较靠谱。”
班上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直到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进来才稍稍静下去一点··边缘恋歌·大多数人都等待着公布成绩,毕竟成绩的高低决定了他们能不能过个好年。
除了教室角落的那一圈顽劣分子,已经自我放弃般地窝在一块儿打游戏··谢润钰拿着手里的成绩单,拿红笔把理综和英语的分圈了出来··一个是让他能在全省排上名的,一个是能把他从云端拖到泥土里的,不对比还好,一对比简直扎心。
太惨了··这差距,是同一个人做的卷子吗··谢润钰颓废地往桌上一趴,心想大不了把复习中心转移一下,连蒙带猜也不能让英语这样拉自己后腿··半小时后班主任宣布放学,叫他们两天后回来补课。
谢润钰帮忙摆了俩桌子就往外走,刚走到校门口,里听见后面有人叫他··来人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他不熟,但认得,只讲过几句话,他想总不可能是英语老师安排自己的课代表来跟他谈心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一哆嗦,站姿也直了些··“英语老师让你两天后过去找她·”·“还真是啊”谢润钰笑了笑。
“那个,谢润钰——”·“还有别的事”·谢润钰一边等着一边往前看了看,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个人,那人的神色淡淡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因为天已经黑了大半而显得格外明显,像镀了一层厚厚的滤镜。
也不知道那路灯出了什么毛病,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致使他的表情都变得晦暗不明起来··是谢润琢··看见这样的谢润琢,谢润钰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似的,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女生也没注意到,微低着头还在跟他搭话··“……其实我觉得,如果你不想去英语老师那儿单独补课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的·”·路灯下的人冲着他比了个手势,谢润钰一时没看懂,女生的话他也只听了个七七八八,只好胡乱一声应着。
“我说这些你可能也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挺希望你能提高的,不仅仅是出于同学,而是我也……”女生顿了顿,脸涨得通红,似乎是在犹豫要怎么说下去。
她一心专注于自己的“告白”,也就压根没注意到谢润钰的出神··谢润钰看着远处的谢润琢·谢润琢似乎笑了一下,指了指他身旁的女生,又指了指他,眉毛一挑,转身背对着谢润钰没再看他。
谢润钰纳闷,一颗心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回头听见女生还在说,就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怎么”·女生的两只手手指头都绞在一块儿,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谢润钰耐着- xing -子听,正打算换个话茬或者把谢润琢叫来问问他刚刚什么意思,倏地想起谢润琢刚刚指了指女生··他连忙回头,就看见女生的脸通红,头也低得狠狠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对这小姑娘接下来要说什么也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谢谢你,不过不用了·”·女生顿时泄了气,有气无力地接了句“那好吧”,转身走了··这几天大街小巷都张灯挂彩,前几天下了雪,小孩子便四处打雪仗堆雪人,气氛热闹得不行。
谢润钰目送着女生离开,转身快步往外跑,出门时还跟门口值班的老师道了别,挎着书包冲到谢润琢跟前··谢润琢带着围巾,手里还提着个袋子,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冻红了,谢润钰看着心疼,连忙快步走上去。
“你怎么来了”·“妈说路滑不好走,让我过来接你·”·“我搭车回去,又不是小孩子·再说知道天冷路滑,我肯定会找好路走。”
“知道天冷,出门还穿那么点·”·谢润琢从袋子里把羽绒服拿出来递给谢润钰,看着他穿上后又掏出围巾想帮他戴上,奈何手指冻僵,他摆弄了半天都不得法。
谢润钰别了别头想自己弄,抬起的手指碰到了谢润琢的,两人都是一愣··他的手太凉了,肯定等了很久·谢润钰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快于思想,在他反应过来前便牢牢握住了谢润琢的手。
谢润琢的身体明显的僵硬了一下··“不知道把手揣在口袋里,这么冷不怕冻坏”谢润钰好似没注意到,把那凉得跟个冰块儿似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搓了两下,觉得温度稍微回了点才收回手把围巾戴好,“快走吧,等会儿要堵车的。”
一语成谶·等他们上了车时,不但在路上堵了半天,车上的人更是多得连动都动不了,谢润钰不得已把扶着把手的手收了回来,正逢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没站稳,差点就要扑到旁边的人身上去,一旁的谢润琢忽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左边站着的大叔打电话时的声音非常大,谢润钰却还是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略略偏头看了一眼谢润琢,想看看这家伙什么表情,谢润琢却只是盯着窗外,围巾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扶着谢润钰的手直到下车才收回去。
有了这么一遭,谢润钰顿时觉得这几天少见的面都值得了,心情愉悦得以至于进门前步子都是一蹦一蹦的,谢润琢在后面看得一脸无奈,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妈今晚您做了什么菜啊”谢润钰飞快地换好拖鞋往厨房里跑,连书包都给落在了玄关的地毯上。
谢润琢无奈地笑了笑,替他捡起·沉甸甸的书包压得他手一沉,眼前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变模糊起来··谢润琢心一惊,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视野仍是模糊的,边缘处甚至发黑,完全看不清。
无数颜色的色块儿混在一起,变得艰涩又难看,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眼角处剧烈的疼痛感让他皱起了眉,恨不能把那块儿的皮肤给揉红了··他撑着额头,再次闭上眼,等再睁开时,视野又恢复正常。
谢润琢盯着自己的手心,心里的设想让他的额角狂跳起来··边缘恋歌·他抬起头看向厨房,谢润钰正在陈曼身边和她说笑,察觉到他的视线,还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这一次他预先做了准备,及时扶住了一旁的柜子,才没有在视野再次陷入黑暗的同时撞到柜门上去··第6章 第六章·谢润琢在高三那年选择了出国,并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因为中考的失败,他不得已就读于一个以外国语为主要教学内容的私立学校··每年高昂的学费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学校的师资不是非常好,除了一周来三次的外教,其他的老师都不属于优秀教师那一列,尤其在谢竹行眼中,更是失败。
放任他在这样的学校里读了两年,谢竹行终于在一次家长会结束后忍无可忍,一人拍板要送他出国··陈曼当时因为工作原因,远在西藏地区支教,信号不佳,没能和他站在同一战线,而家里只剩下一个同样在上学的谢润钰。
谢润琢的反驳与抗拒被驳回,他被迫带着行李出国··所幸那所学校给他创造了很好的外国语环境,他在出国后,一个人依然能够自力更生·陈曼有时会去看他,他也会和谢润钰视频通话。
谢润钰正值一个精力充沛得仿佛用不完的年纪,总爱和同学去打球玩闹,玩过了身上会有伤·尽管是视频通话,谢润琢也难以忽略心里泛起的心疼··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坚持下去,完成学业,然后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回去。
他的确回去了,但却不是完成学业后带着荣誉回去,而是带着伤回去的··那场斗殴本与他无关,他原本也不会卷入其中,但那个被群攻的男孩子和谢润钰实在太像了。
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肯服输,宁肯咬牙被打得半死也不说一句话··谢润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一股脑地往上冲,把他的理智冲得七零八散,整个人变得神昏脑胀,不知道今夕何夕。
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和对方扭打在一起··那个男孩事后感谢了他,也表达了歉意,打人的一方也给予了赔偿·但谢润琢还是因为打架斗殴而在档案上留下污点,并因此而让自己有了失明的潜在威胁。
他从没想过,复发的那一天会来的这么快·明明他以为不会有这么一天的··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句世事无常··临近春节,谢润琢开始长期地待在苦柠的休息室里不回家,一直在补课的谢润钰起初完全不知情,还是后来听徐璇说才知道这件事,当天晚上下了课他就往苦柠跑。
苦柠已经关门,但绕到后面去,能看见休息室的灯是亮的·因为前段时间经常来帮忙,徐璇就也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谢润钰拿着钥匙打开了门,慢慢地走到休息室门口。
微黄的光透过门缝泄出来,他敲了两下门,没有听到有人应答,便伸手扭开了门把··休息室不大,刚好够放下一张桌子和一条长沙发,谢润钰一眼就看见沙发上放着的被子。
谢润琢坐在桌前,可能是因为太困了,他竟然低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拿着笔··谢润琢的头猛地往下一点,谢润钰连忙跑过去伸出自己的胳膊,没让谢润琢的下巴磕在桌上。
他抽出那支笔放到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摘下谢润琢的眼镜,凑过去叫他:“哥,困了回家里睡,好不好”·谢润琢大抵是困狠了,迷迷瞪瞪地摇了摇头。
没了眼镜,他看什么都像是加了一米厚的马赛克滤镜··为了能看清谢润钰的脸,谢润琢往前倾了倾身子,于是手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谢润钰的肩膀,鼻尖贴着他的。
这是一个适合接吻的动作··但谢润琢只是在确认了他的确就是谢润钰后,身体就往后一垂,人软软地瘫了下去··谢润钰心道不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才发现谢润琢是发烧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谢润琢生病,这下更是慌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拿手机给陈曼打电话,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还算厚实的衣服往谢润琢身上套··他带着谢润琢到外面等,陈曼不一会儿就开车赶来,看了看谢润琢的样子,又皱着眉摸了下他的额头,从谢润钰怀里拉过他,让谢润琢躺在了后座上。
“妈,哥以前没有发过烧,这次是不是因为天气冷,他又穿少了”·陈曼漫不经心地把车门关上,闻言抿了下嘴:“可能吧·”·她之所以这样不确定,是因为谢润琢在国外治疗眼睛时,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的。
突然发烧,反复无常,刚刚退下去,一个晚上就能烧回来,大脑是混沌的,听不清任何人讲话,只会念一个名字,润钰··谢润琢说,他答应了谢润钰要在功课结束后就回家,他不想食言。
医生也只能采取保守治疗观察情况,采取可以斩草除根的手术又无疑是在钢丝上走路,陈曼拗不过谢润琢,只好带着他回去··那之后谢润琢就戴上了眼镜,也没再出现过发烧,视野不清楚的情况。
难道这一次,是旧病复发·检查结果要第二天才能出,现在只能给谢润琢打普通的退烧药·陈曼拿着缴费单走到两个孩子跟前··谢润钰这几天也是被学习压力拖得精神不大好,这会儿只是掐着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强打精神。
陈曼蹲在他跟前,摸了摸他的头··“润钰,你先回家,这里有我就行了·”·“可是……”·“明天你还要上课,你哥哥不会希望你因为他而耽误课程的。”
谢润钰噤声,半响才点了点头,站起来拉起衣领往外走··冷风直往脸上扑,他回过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陈曼低着头捂住眼睛的样子··为什么感觉,她在哭·他们这届高三比上一届多休息了两天,作业也多了一倍,谢润钰一听到“放学”两个字就捞起书包往外冲,只想着回家去看看,看谢润钰病好的怎么样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去,屋里空荡荡的·谢竹行又一次踏上了出差的路,而陈曼向来工作无定数,有时是带高三,有时是去其他省的学校考察交流,现在也是不在家里。
边缘恋歌·他找出手机拨电话,给谢润琢打,是对方已关机,给陈曼打也是如此·他觉得奇怪,就留了个语音留言,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他觉得,他们可能是还在医院没有回来,或者是手机没电了。
然而直到他等到傍晚,手机上都没有多出一个未接电话·他下了楼,看见徐璇站在厨房里,正在从冰箱里拿东西··“徐璇姐”·“你醒了啊。”
徐璇回头看他,“你父母有事,你哥担心晚上没人给你做饭,叫我过来给你准备晚餐·”·谢润钰只觉得趴在桌上睡了几个小时的觉让他的头非常疼,他揉着额角,说道:“那他呢”·“他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的。”
徐璇放下手里的番茄酱,“他出去了·”·“出去什么意思”·“出国,他出国了。”
“为什么”谢润钰愣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他为什么会出国”·“我不知道,这是他的决定,我只负责转达。
润钰,你哥哥让你好好考虑一下以后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去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不要为了别人轻易更改自己的想法,也不要为了别人强迫自己去做并不热爱的事。
譬如,陪谢润琢一起看书,到苦柠去帮忙,为了能和谢润琢有共同话题,拼命地去嚼完全陌生的书籍,不再去体育馆打球,不再和以前的朋友厮混··他不该为了一个人,而牺牲掉自己其他的所有。
没有谁是为了另一个人而生,他理应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去照搬别人的爱好,安在自己头上··“润钰,他说对不起·”徐璇还在说,“他说他很抱歉,那个约定,还有他答应的事情,要全部作废了。”
“为什么”谢润钰冲着她吼,“你在骗我,徐璇姐,你在骗我·”·“我没有。”
“不可能·”·下午时下了小雪,江水一片白茫茫,能看见停泊在岸边的船只都被冻了一层霜,到处一片冬景··谢润钰此时站在客厅里,因坐了一下午而冻得冰凉的腿脚失去了知觉,他撑住墙面,抬起头直视徐璇。
徐璇也看着他,面色没有丝毫做贼心虚的样子··她的确没有撒谎··谢润钰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尽的深渊,哪儿哪儿都没落脚点,失重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也许是睡了半天刚醒脑子里一团浆糊还没裹清楚,也许是天气太冷冻麻了他的神经,他在看到徐璇的表情后,竟然只是呆呆地静立了一分钟,直到扶着墙的手颤抖起来,他才听到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生出一种肝胆俱裂般的绝望来。
那种绝望没有打任何招呼,不费吹灰之力就淹没了他·他周身都在颤抖,盛怒之下,他冲回谢润琢的房间疯了似的翻找一点点这个人可能并没有离开的证据,刚打开一个抽屉他就脱了力,一下子跌在地板上。
凉意透过皮肤流进四肢百骸里,硬是一个激灵让他清醒了··他终于意识到,太平是粉饰不出来的,那些虚虚披在表面的东西终有一天会被捅破,归根究底只是时间问题,时间一到,无论你怎么努力,它都无法继续撑下去。
在“轰隆”一声巨响里,尘归尘土归土,化为满地尘埃残骸··“我、”谢润钰捂住眼睛,“我明明以为……”·一切还是有转机的。
实际上,那也只是个错觉而已··谢润钰本来就对高中的最后一个寒假没什么期待,如此一来,他更加不想过假期了,早早地完成了作业,每天跑到学校里打球··门口的保安认识他,见他来了也只是说一声,从不会赶他出去。
谢润钰一个人打球打得累了,就会坐在草坪上喝水,也不管雪水浸- shi -了裤子·直到力气回来,他再起来继续打··他是在开学前一天见到祝岳的·祝岳怀里也抱着球,见到他很是惊讶,“你怎么在这儿”·“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篮球场你家包的”谢润钰一开口就满是火气,祝岳的脸色霎时就不好看了。
“我不就是说了那一句话吗,你至于一直记仇是不是兄弟”·“你不就说了那一句话”谢润钰的声音冷下来,积压了十几天的坏心情在此刻暴露得清清楚楚。
“你那一句话,够我记恨一辈子·”·他曾经也和祝岳是称兄道弟的好朋友,直到一天谢润琢来给他开家长会,祝岳说了一句不太好听的话,谢润钰当时就跟他打了一架,以后也再没和他一块儿玩过。
祝岳不以为然,有段时间还是找他一块儿打球,碰壁了不知道多少次后终于察觉到不对,也就自觉退开了··“靠,谢润钰你脾气能不能好点,我那话说的不对吗你这么护你哥你他妈兄控啊”·谢润钰低着头拍球,下一秒,手里的篮球猛地一弹,祝岳躲闪不及,被篮球打到了肩膀,疼得一下子就爆了粗口。
“是啊·”谢润钰看着他笑,一手拎着水,“我他妈就是见不得别人说他,有本事你弄死我·”·前天陈曼回来了一趟,说是工作上有紧急安排,得有小半个月不在,谢润钰没问谢润琢的事,沉默地看着她收好衣服,替她戴上围巾。
“妈·”谢润钰弹了弹陈曼肩膀上沾着的毛絮,“如果碰到哥了,替我跟他说声生日快乐·”·生日快乐··谢润钰没了打球的兴致,拿着书包上了楼,他找到自己的桌子,看到桌角上贴着的那个纸条,字迹已经模糊了不少,纸条的边角也翘起来了。
他伸出手,捏住纸条的一边,慢慢地往下拉,一点点将它撕了下来·他将它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没有声响··边缘恋歌·第7章 第七章·高考结束的那天,天降大雨,雨落下时将学校里的树枝冲得直响,给人带来一种就快要折断了的错觉。
道路堵塞不通,学生挤在考场外,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家长的身影·只有谢润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低着头看着地砖的花纹··等所有的兵荒马乱都过去,就只剩下了最原始的东西。
他不可避免地,在这样一个下着大雨的白天想起了谢润琢··不一会儿考生就少了一半,谢润钰知道没人会来接他··谢竹行出差在外,陈曼工作未归,谢润琢不知所踪,连徐璇都忙于清点书籍。
他站在雨幕之外,发疯似的雨水溅到脚边,裹挟着冷风往脸上拍·他像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安乐荟跟他不在一个考场,逆着人流才挤过来,塞了一把伞给他。
“我爸来接我了,这伞借你吧,雨太大了,别淋雨·”·谢润钰接受了安乐荟的好意,又听见她犹犹豫豫地说道:“你……成功了吗”·谢润钰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哪件事,他摇了摇头,笑着撑开伞:“明天的同学聚会散伙饭我不去了,帮我跟英语老师说声抱歉。
我很感谢她,三年来都没有放弃过我的英语呢·”·安乐荟看着谢润钰离开的背影·雨水顺着伞面的线条滑落下来,打在地面上,他穿着校服,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在人潮中前进,逐渐看不见。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陈曼提着厚重的行李箱回来,先在卧室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起来后给谢润钰做了顿饭,拿出一个礼盒递给他··“生日礼物,你哥给你的。”
陈曼咬着土豆,“里面有他给你写的信,事先说明,我可没看·”·谢润钰放下筷子,回到屋里拆开了礼盒·里面放着一沓CD,是他以前很喜欢的一个歌手新出的唱片。
谢润钰将CD挪开,看到下面躺着的信封··谢润琢会给他写什么呢是问他高考考的怎么样,决定以后要做什么了吗,还是暑假打算怎么玩·谢润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来。
内容不多,仅四行而已··「这边风景不错,本想拍出照片寄给你,因为大意,不小心弄丢了,只好徒手画一副相赠,望还喜欢··今年生日,可惜没能陪你一同,借这几只曲子以表歉意,愿你今后人生,顺遂如意,平安喜乐。
」·几行文字的下面,是谢润琢画的水彩画·谢润琢对水彩并没有深入研究,但画出来的效果却还不错··他画的是一条长街,商店的招牌很是新颖,街道上有一两人,身穿长袄,手里拿着冒着热气的食物。
这不是什么外面的风景人情··这是去年谢润钰与谢润琢一同过年时,他拿着红薯吃,陈曼拍下来的照片··为什么要画这个·谢润钰倏地站起来,冲到楼下,陈曼正在调遥控器,见他下来吓了一跳,笑着问:“怎么这么着急”·“妈,我哥在哪里。”
谢润钰夺过她的遥控器,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在哪里”·陈曼的脸色沉下来,她低下头摆弄自己的电脑,声音淡淡的:“我不知道,你哥是成年人,他去哪里不需要跟我报备。”
“可你见到他了,你在哪里见到他的妈,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陈曼打开一个文件,沉默不语··“妈”·“谢润钰,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谢润钰气得手都在抖,他不再试图从陈曼这里问出什么,转身跑出屋子,直接打车去苦柠··徐璇刚把一本书放到书架上,冷不丁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谢润钰,差点没吓出心脏病来。
她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你吓死我了·”·“徐璇姐,我暑假的时候能不能到苦柠来帮忙”·“可以啊,不过你暑假不用和同学一起玩的吗”·“玩也不会玩一整个暑假的,我想一有空就过来。”
“好吧,我没意见,那就欢迎你啦·”·谢润钰每天都会到苦柠帮忙,但又不局限于旧书区,他有时也会去其他的两个区做点事情,久而久之就跟这里的店员混熟了,有时他们买点什么东西,还会给谢润钰留一份。
一整个暑假谢润钰都是在苦柠度过的,陈曼见他不再追问谢润琢的去向,也就松了口气,送了他去学校后就出差去了··谢润钰考了外省的一所医科大学,出成绩的时候,安乐荟还觉得很可惜,她以为以谢润钰的能力,总分应该还可以再高一点。
谢润钰只是笑,然后婉拒了老师的建议,选了医学专业··得知他的决定时,谢竹行气得差点没坐飞机从外省回来,还是陈曼劝了半天,他这个素来严肃的父亲才勉为其难地同意,却也一直没跟他讲过话。
这算是闹掰了··谢润钰清楚,谢竹行的期望落空,短时间内他们会是一直僵着的,但他不愿也不会为了讨好父亲而改变自己的想法,委曲求全去一个并不喜欢的学校,学不热爱的专业。
那还不如辍学算了··他选的什么专业这事儿同学间只有安乐荟知道,他也不知道别的同学选了什么,因此当他在宿舍里碰到陈子喆的时候,谢润钰是错愕的,很快又笑起来,很是开心地拍了拍陈子喆的肩膀。·“行啊,看来我们班不是只有我一个选了这专业了。”
“班长在隔壁系吧有时间还可以聚聚·”·谢润钰一边听着陈子喆吐槽他整个暑假的遭遇,一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清出来一部分在书桌上摆好,又铺了床单。·等他坐下来喝水休息时,陈子喆的东西也收拾好了,冲着他抬了抬手,指了两下腕表。“时间还早,要不先去逛一下学校,我还没来过呢。”
“行,看完了去食堂吃顿饭,不知道这里的伙食怎么样·”·“应该还行,我上他们学校论坛看了,听说二食堂的不错·”·边缘恋歌·学校里刚来的新生不少,谢润钰跟陈子喆一块儿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刚刚送他来宿舍的那个学长。·学长叫向岛,正低着头站那儿玩手机,好歹也是认识的人,谢润钰不可能视而不见,便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哎,我还以为你不下来了·”向岛冲他笑了笑,“刚刚忘记问你了,你要不要参加社团什么的我们社长吧最近有点喜怒无常,因为社里人不多,又多半是躺尸那类的,活动都组织不起来,她就想引入一些新血液,让我打个广告。”
谢润钰歪了歪头:“什么社团”·“就是有空时去一些别人不太想去的地方帮忙什么的,像四院你知道吧,就那个精神病院,每次安排人过去都不情不愿的,做事也懈怠,我们有时就会过去帮忙。
活动不多的,一年也就几次,再说社长她都大三了,今年要忙着实习,估计也不会弄多少活动·”·“我考虑一下吧,还得先看看安排·”·“行吧,那先留个联系方式”·谢润钰和向岛交换了联系方式,听说他俩要到学校里逛一圈,向岛立刻自告奋勇说来带着他们逛。
谢润钰对学校的环境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好几次都差点因为落后于向岛几步而迷路··“这边是老楼,你们没事就不要来了,里面只住了几个比较念旧的教授,房子不太结实。”
向岛顿了顿,对他们露出一个有些戏谑的笑,“怕被你们给踩塌了·”·谢润钰:“……”所以学校还这么放心教授住那儿,真是心大啊。
“我看到我们社长了·”向岛忽然冲着不远处招了招手,“欧阳华”·欧阳华本来抱着书要躲开迎面朝自己走来的导师,被向岛这么一掺和,她一下子就感受到来自导师的注视,连忙转过身,挤出笑容来问候了两句。
她上次作业没交,被导师批了个不及格的分数,再加上最近风水不顺,不适合和导师交流,才想着能躲就躲,没想到躲是没躲掉,反而来了个四目相对··导师身旁还站着个看着挺年轻的男人。
穿的是休闲装,鼻梁上架着眼睛,一手揣在兜里,露出白手套的一截来··向岛被欧阳华怨恨的眼神刺激得一哆嗦,缩了缩脑袋不说话了·他拉了拉谢润钰的衣服,打算叫这两人去别的地方逛逛,倏地注意到谢润钰的状态不太对。
他站在原地,仍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但肌肉是紧绷的,下颌线条凌冽,手也握成了拳,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半分钟过去开始泛红血丝··“这不是你哥吗”陈子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喊道:“琢哥”·谢润琢原本还在和人讲话,闻声停了下来,朝着他们这边望过来。
他微眯着眼,在看清陈子喆旁边站着的是谢润钰后,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松动。·“你们认识吗”向岛歪了歪脑袋··“那是这家伙的哥哥。”
“原来如此·啊,我们社长叫我过去找她了,估计又是一顿痛骂,我先走了,你们慢慢逛·”·“好的,学长再见·”·谢润琢偏过头和那个导师说了两句,导师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迈开步伐走到谢润钰跟前··已经平齐的身高让他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摸谢润钰的头,更何况这中间还隔着一个“失约”··陈子喆在一旁眨眨眼,对谢润钰的沉默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似乎阻碍了他们的交流,连忙找了个借口撤离。·谢润钰揣在兜里的手指已经快把口袋的布料搅成一团了,他咬着牙,声音闷闷的:“哥。”
他最先是愤怒的·如果谢润琢已经回来,为什么不回家去,为什么不回到苦柠去·苦柠对他而言那么重要,他都不肯回去看一眼吗·是因为没时间,还是因为猜到了自己可能在苦柠是为了避开自己,所以才不过去的吗·可慢慢地,他看着谢润琢朝他走来,忽然就平静了。
“妈跟我说过你最后选择了医科大学·吃饭了吗吃食堂还是去外面”·“食堂吧,我想去这里的二食堂。”
二食堂里人很多,大多是刚来报道不久的大一新生,谢润钰在人群里看见了安乐荟的身影,两个人隔空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谢润琢在他身后看着,以他站着的这个角度,安乐荟恰好看不见他。
他拍了拍谢润钰的肩膀,指了一下不远处一个刚空下来的位置·“坐那儿等我,我买完过去·”·谢润琢是三天前回的国,那时谢润钰还在苦柠帮忙,他知道了后只给徐璇打了电话问了情况,得知一切安常,便没有急着回去。
他对谢润钰选了医科专业的事有些惊讶,但也还算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学校那么大,来往的学生无数,他竟然真的就在这里碰到谢润钰了··他拿着餐盘往谢润钰所在的位置走,在半路上不小心碰到了安乐荟。
安乐荟先是低头道了歉,听到谢润琢的声音后才抬起头来,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啊,琢哥你回来了啊,我没想到会碰到你,刚刚不好意思·”安乐荟很快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扯开嘴角笑了笑,“是和谢润钰一起吃饭吧那我先走了。”
她和谢润琢道了别,迈开步伐快不往一旁的队伍走,等排到队尾时才往那边望了望·谢润钰正撑着下巴在打量墙上贴着的公告,注意到她的视线,将头别过友好地笑了笑。
安乐荟本想问一句你们怎么样了,但就在她张开嘴的一瞬间,谢润琢坐到了谢润钰对面,把她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她只好缩回头,盘算起等会儿打什么菜··第8章 第八章·谢润钰到校到的早,离正式开学还有几天,他也就约了陈子喆一块儿到附近熟悉熟悉环境。·一起吃饭那天,谢润琢说了短时间内不会回苦柠的安排,在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做,让他有空可以找他一块儿玩··边缘恋歌·谢润钰应了下来,这几天却一直没有付诸于行动,倒是跟着陈子喆把学校周边的小吃街商业街走了个遍,已经熟悉了大半路线,至少以后出了校门不会迷路。·眼看天黑了下来,陈子喆不想再回学校吃残羹冷饭,便带着谢润钰找了家烧烤店坐着。他们选的位置正对着烧烤店门,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就是街道,因而空气也比里面要好很多,没那么闷热。·彼时正是九月份,一个夏天刚刚过去不久,秋天来临无多时的月份·谢润钰觉得有些热,把袖子挽到了胳膊肘的位置,一手从店员那里接过啤酒放到桌上··他跟陈子喆都不是很会喝酒的,不过他还算好一点,能保持神智上的清醒,等会儿醉了两个人还不至于横尸街头。·没多久烧烤慢慢摆了上来,谢润钰胃口不大,只解决掉了大概一盘半的烧烤,反观陈子喆那边,签子都快堆成山了。·他怕这家伙把胃给吃坏了,连忙扯了两个盘子到自己这里来··谢润琢给了他自己暂时落脚的酒店地址,也给了他能打通的新电话,但谢润钰却没有勇气去拨,没有胆量去找··虽说他们只分开了短短几个月,但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却还宛如昨天。
谢润钰仗着年轻胆大妄为吻了谢润琢,又从他那里讨了一个沉重的承诺,最后的最后,是一切都无疾而终,包括那个莽撞的吻,那个令人为难的诺言··谢润钰拎着酒瓶,轻轻叹了口气。
他失去了胃口,索- xing -把烧烤跟酒都推到一边,大脑里留存着四分清醒,三分糊涂,剩下三分揉碎了扔进街上光怪陆离的灯火里··他出了神,也就没注意到陈子喆是什么时候醉透了趴桌上的,等他回过神来,这家伙已经打起了呼噜,睡得不可谓不死。他没办法,只好先去结了帐,伸出一只手去捞这家伙,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打车。·等在茫茫车海里找到他叫来的那辆时,天已经黑透了,不知怎么的,谢润钰不太想回学校··那里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回去了也只是一个人闷闷的,倒不如在外面待在别人的热闹里要痛快··他跟司机商量了一下,司机也算是好心,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谢润钰把陈子喆在后座上安置好,看着车驶远,转身又回到了街上。·小吃街比刚刚还要热闹,人声鼎沸,谢润钰买了瓶冰水刺激神经,慢吞吞地沿着街道边走·因为人多,他好几次都被挤到了角落里,费劲了好几次后他也懒得再挤回路边,干脆就贴着墙走了··隔着七多米的距离,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谢润琢··谢润琢靠墙蹲着,一手撑在墙面上,一手摁着眉心。
有好心的路人停下来问他有没有事,谢润琢反- she -弧极慢地摇头,像是台生锈了的机器··谢润钰连忙加快脚步往那边挤,奈何人太多,他急得出了一头汗,等好不容易挤到谢润琢身边时,那几个路人刚刚离开。
应该是谢润琢说了没事,让他们先走了··谢润钰在谢润琢身边蹲下来,看见他汗- shi -了黏在额角的头发,还有用力过猛而发白的手指关节··他克制住心里的情绪,说道:“哥,你怎么了”·谢润琢足足反应了半分钟,在谢润钰第三次重复同样的问题时,他才堪堪听清。
他眯着眼,眼镜上糊了一层水汽,迷蒙了视野··但有没有那层水汽都是一样的,他现在处于短暂- xing -的失明中,哪怕戴着眼镜,能看清的也只有自己的手指··“润钰”谢润琢清咳了一声,让声音显得没那么沙哑,“我没事,你不用管我,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快点回学校吧。”
“我是大学生了,哥,你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催我回学校·”谢润钰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伸出手,抬了抬谢润琢的下巴·谢润琢松开了一直摁着眉心的手,露出了已经被他揉红了的皮肤。
“你怎么回事”他既心疼的无以复加,又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语气也重了些··谢润琢干脆阖上眼:“没什么,就是吃错东西,有点胃痛,一下就好了。”
“你一个人出来吃东西吗”·“……我一个人·”·“我不信,哥·”谢润钰收回手,眼里倒映着灯火,“你如果胃痛的话,为什么掐的是眉心”·谢润琢听着他说话,没有作声,慢慢地将眼睛睁开了条缝,等视觉恢复正常了才站起来,手揣在兜里笑:“没骗你。
现在好了,胃疼就是一阵一阵的嘛·”·谢润钰也跟着他站起来,视线上下扫了谢润琢一圈,实在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只好放弃··他将手心贴紧冰凉的水瓶,“那一起走吧,散散步助于消化。”
谢润钰有些懊恼刚刚和陈子喆喝了太多酒,这会儿劲慢慢上来,即使大口喝了半瓶子冰饮也没用,他只觉得头疼,疼得他想立刻找张床睡觉。·谢润琢和他并肩走着,余光瞟到他都快把那瓶可怜兮兮的水给捏瘪了,连忙拍了两下谢润钰的肩膀,好歹是把他的魂给叫了回来··“怎么”谢润钰的表情有些茫然··“再捏瓶子就要爆了·”·谢润钰下意识地低头,等他意识到谢润琢只是开了个玩笑后,谢润琢已经笑开了,一手撑在他的肩膀上,脊背半弯着,笑声就那样钻进了耳朵里。
“没那么好笑吧”谢润钰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说起来小时候你也没少骗我了,你在我这儿信用值竟然还是满分,真是奇了怪了……”他顿住,很快接上:“高三时我竟然相信了你的话。”
谢润钰说这话时没有用埋怨的口气,也没有摆出不满的表情,但听在谢润琢耳朵里却不太过味儿··他止住笑声,有一瞬间很想告诉他自己并不是故意毁约的,但说到一半还是给卡住了。
谢润琢没有向别人卖惨的习惯,更何况眼前人是他的亲弟弟··“回去吧·”·他犹豫许久,只说了三个字··“太晚了,这个时候回宿舍,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学,但也不太好吧,而且钥匙我也没带。”
谢润钰从善如流地接上,“哥,我能不能去你那儿借住一晚”·边缘恋歌·谢润琢想,谢润钰把理由都想好了,他似乎并没有拒绝的余地,也就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往酒店走的路上,谢润钰把那瓶水给喝完了·因为晾了太久,水已经不冰了,从喉咙滚下去时只刺激了他的神经一瞬··不知不觉间,谢润钰已经落后谢润琢一步,他将瓶子准确无误地丢进垃圾桶里,停在原地,停在闪烁的红绿灯下,看着正站在人行线上的谢润琢。
“……哥·”他润了润声,看到红灯跳成了黄灯·“四个月,我一直在想你·”·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刻,我都在想你。
你知不知道·这一秒,黄灯转绿灯,人流从静止重新动起来,对面街道的霓虹灯不住闪烁··这一秒,谢润琢没有跟着他人一起穿过人行道。
他回过头,声音夹杂在此起彼伏的商店广播声里,难以听清··但谢润钰读懂了他的唇语··他说:“我知道·”·检查结果出来后,陈曼冷静地和医生商量了对策,一同敲下决定,打算再次送谢润琢出国治疗。
毕竟病历在国外,上一次也是在外面就诊的,一切都要方便高效一些··陈曼不同于谢竹行,她不会强迫谢润琢去做不想做的事,因此出去这件事,她是征求了谢润琢的意见了的。
谢润琢当时刚刚打完针,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就靠墙站着,闻言只思考了一分钟就答应下来··因为不想让谢润钰察觉并担心,他们在下午就坐上了飞机,谢润琢临行前委托了徐璇帮忙照顾一段时间,自此将手机关机,重新买了号留作日常用。
·他这次的情况没有上一次严重,但也不算乐观·陈曼陪了他一段时间,被谢润琢劝了回去··那段时间他就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去治疗室,没有任何人陪伴,也没有向任何人倒苦水。
有时在深夜,谢润琢因为间歇- xing -的疼痛而辗转难眠,会闭着眼睛回想小时候的事·以前谢润钰很调皮,却又特别懂得如何让大人不计较自己的过错,每次都撒得一手好娇。
他想着想着,就会笑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陈曼给他带了一些打发时间用的动心,他无聊时就会画画·因为没怎么出去看风景,病房的窗帘又实在碍事,谢润琢只好画陈曼带来的照片。
他画了水彩送给谢润钰的那张,是所有照片里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里尚未戴上眼镜的谢润琢与谢润钰十分相像,站在一起不熟悉的人甚至都有可能认不出来··他说不清楚,自己画那张照片时是怎么想的,但在无数个独自一人的深夜里,他的的确确是……有想过谢润钰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生出了芽··酒喝多了的报复慢慢地爬上了脑袋,头痛欲裂的感觉让谢润钰踉跄了两步,差点一个不稳扑到地上去··他逆着阑珊的灯火,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哥,可不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让我靠一下你的肩膀。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头痛·”·谢润琢没有犹豫,上前一步轻轻揽过谢润钰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谢润钰两手垂在腿侧,轻轻发着抖·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额头抵在谢润琢的肩上。
窜入鼻腔的气味让他怀念,却又无法抑制地感到悲伤··我不想再喜欢你了,哥··他太累了,仅仅是走到这一步,就已经快要耗尽他所有的力气·他一直以为,就算谢润琢不接受、不理解,他也能像蒙上眼睛不顾一切一样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条路的坎坷与艰难·他不想谢润琢因为躲避自己而与他生分,也不想最后兄弟不成,反而形同陌路··可我也不想放弃啊··我该怎么做,你能不能告诉我·谢润琢隐约察觉到了谢润钰情绪的崩溃,他伸出了手,却停滞在半空,不敢落下。
作为兄长,他应该是理智的,应该是深谋远虑的,可是这一刻,在察觉到谢润钰哭了的那几秒钟里,他突然生出一种疯狂的冲动来,想要撕毁自己一直以来镶嵌在脸上的面具,告诉所有人,他也是有任- xing -的一面的。
他必须承认,他不想看到谢润钰一个人前行,自己却还隔岸观火的场景··街里商店的音响忽然切了歌,不再是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改了另一种风格··“我有件礼物想要送给你·那是在孤独难耐的夜晚·也一定会在远方闪耀的·满天繁星·就算韶华易逝,·就算百思不解,·就算受尽排挤,·就算孤掌难鸣,·但依然拼命挣扎·依然坚信到底·依然昂首挺胸·向前迈进·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却能因此紧紧相牵·孤身一人时,不要迷茫·因为我无论何时都不会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我有件礼物想要送给你……都不会放手。”
——《僕らの手には何もないけど、》·这文的长度超过我的预计了,竟然还没到都市部分,果然没有大纲佛系码字就是容易爆肝啊··第9章 第九章·谢润钰醒得很早,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缓了缓,等意识到今天有新生欢迎大会时,陈子喆已经打来了第三个电话。·他连忙从床上起来,到卫生间里简单洗漱了一下,经过桌子的时候看到谢润琢留在上面的纸条,提醒他记得吃早餐··谢润钰将纸条揉成一团,抽下房卡快步离开了酒店·新生欢迎大会比想象中还要遇见,谢润钰从礼堂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向岛··向岛坐在社团招生的位置上,桌上摆着的一沓纸摞得比旁边的几个社团都要高,但那里除了他也没别的人了,反倒是向岛隔壁的那个社团,人多的负责人忙都忙不过来。
边缘恋歌·看来向岛那天说急需招人不是在开玩笑·谢润钰想了想,他本想参加一些活动- xing -比较强的社团,但刚刚听陈子喆说,以后实习了得忙得脚不沾地,社团就是挂名,倒不如找个能积累经验的地方当实践。·他走过去,站在向岛面前抽了一张入社申请表,向岛本来低着头在打游戏,见到有人立刻把手机一丢,递笔的时候手都在抖··谢润钰:“……”·“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再找不到新人欧阳华能捶死我·”向岛冲他合了下掌,又将视线投向一旁的陈子喆。“这位小兄弟,你要不要也来一份”·“我怎么有种学长你像传销组织派来的人的错觉呢。”
陈子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接过笔跟纸填好了,和谢润钰一起交过去。·“太棒了”向岛就差冲过抱起他们转圈了,“对了,我给你们提前透露一下,晚上抢课的时候一定不要用学校的网,会卡死的。”
“谢了·对了学长,你辅修的什么我想参考参考·”陈子喆满脸期待地看着向岛。·“咳,□□学·”·“……”·陈子喆的脸立刻就耷拉下来了,倒是向岛笑了好半天,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没有没有,骗你的。
我辅修心理,明年这个时候就该去实习了,到时候得在各个科室轮流转,毕业答辩前还不一定转的完·”·“所以啊·”向岛眯起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到时候社团就得靠你们这些新生代优秀学子来发扬光大了。”
“学长你真幽默·”陈子喆面无表情地笑了两声,随便找了个理由拉着谢润钰走了。·“话说你昨天怎么没回寝室我半夜醒来时看到你不在还吓了一跳,因为太困又睡过去了,早上才想起来打电话。”
“昨天……碰到我哥了,去他那里住了一晚·”谢润钰瞟了两眼不知何时塞到手里的宣传单,“想着反正你也看不到,就没发短信通知。”
·“昨天酒喝多了,我到现在还头疼·”陈子喆撑了下额头,“反正等会儿也没事,我想回去补觉了,晚上还得起来抢课·你要不要也回去补一下觉”·“不用了,我想出一下校。”
谢润钰看了一眼腕表,“那就这样吧,晚上见·”·谢润钰进了校外的一家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觉得这个咖啡馆的地理位置很好,环境也不错,他倏地就挺想以后把这家店买下来,当作苦柠的分店。
谢润钰低头笑了笑,打消了念头·他将手机翻出来,把已经屏蔽了一整个暑假的班群从群助手里拖出,不一会儿就被刷了个99+··谢润钰一条条地翻,看到已经四散到东西南北的人扯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发了个句子去跟队形,算是久违地冒了泡。
安乐荟的回复紧跟着他,随后他就收到了安乐荟的私信·小姑娘用着一个柠檬做头像,十分惹眼··“你知道你哥之前去哪儿了吗”·谢润钰动作一顿:“怎么了”·“我家有亲戚在医院工作,从国外调回来的,我今早看到他们聊天,感觉挺熟络的。”
“他以前在国外的医院治疗过一段时间,应该是那时候认识的吧·”·“这样啊,不过我那个亲戚是今年才过去的,算是院方安排的免费交流活动,所以没多久就回来了。
你哥应该是今年去的吧,就在他跟你断联的那段时间”·服务生把还冒着热气的马克杯端到了他面前,热气覆在手机屏幕上,谢润钰仍然能够清楚地看到安乐荟发来的消息。
他没有再回复,急忙收起手机,连咖啡也没有喝,径直往外走·就在刚刚,他想起了昨天晚上,明显不对劲的谢润琢··谢润琢,甚至还有陈曼,在隐瞒他什么·谢润琢不在酒店,电话也处于通话中,尽管知道他不可能出什么事,只是在忙而已,过一会儿看到未接电话一定会回过来,但谢润钰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一阵急躁。
他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不断地原地转圈,终于想起来些什么·那是昨晚他无意间在酒店房间的桌子上看见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他记- xing -不差,但也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此时只能模糊记得大概的地址。
他拿着手机查地图,换了四班车,坐反了三次,走了七站,绕了九个路口,前前后后耗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总算是在天起- yin -风前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是一家花店,但花并不多,门口只摆了零星的一点,里面放花的橱柜也空了,很可能是一家即将搬走的花店。
谢润钰试着叫了两句,没有人回应自己·他推开玻璃门往里面走,在柜台后一扇门边,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狼藉,被踩得花瓣都碎了,花枝也断了的东西杂糅在一起。
他心下一紧,推开了半掩着的门··这个举动好像有些逾越了·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时,门已经完全打开,他首先看到谢润琢的背影··谢润琢坐在一把木椅上,脊背微弯,手臂交叠放在膝盖上,额头则抵在胳膊上,手套被他摘了下来随意地丢在一边。
他手里拿着手机,谢润钰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通话界面,紧接着屏幕就黑了下去·对方把电话挂了··这里没有其他人,那么门口的惨状就只能是谢润琢所为,谢润钰不觉得谢润琢会有意对花做出这种行为,只有最后一种可能。
他将视线挪到挂在一旁的衣服外套上,不出意料,衣服已经脏了,拍不掉的泥土还残留在上面,袖口的位置甚至夹着一片残破的叶子··“哥·”·谢润琢仿佛被他这一声给惊动了,手里的手机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钢化膜很壮烈地裂成了蜘蛛网。
“润钰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有点乱,我还没来得及收拾,这儿有椅子,你要不要坐一下”·边缘恋歌·谢润琢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空出了一张椅子给谢润钰。
谢润钰却没有动·他只是睁着眼,盯着谢润琢的眼睛看··他自虐一样地透过眼镜片看到了谢润琢明显没有聚焦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多久了”·“什么”·“你和我妈决定瞒着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了”·谢润琢抓紧了外套,面色平静地看着谢润钰。
“多久”谢润钰眼睛通红,声音里是满得快溢出来的愠怒··“……她把你从医院劝走那天开始。”
“是高三那年留下的病根吗”·“是·”·谢润钰不想被隐瞒,但当他真的不再被蒙在鼓中时,他却又开始害怕。
他害怕去接触真相,比害怕谢润琢告诉他我们不可能还要更甚··他从来没有把谢润琢四个月的人间蒸发归咎于旧疾复发这一方面·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得寸进尺,奢求太多,逼得太紧,才会让谢润琢生出退却的心思。
他昨天甚至想,是不是应该放手,是不是应该往后退,不再侵入谢润琢的心理防线··现在想来,都他妈是狗屁··这个人根本没想过自以为是的隐瞒对他而言是一种怎样的伤害。
“哥·”他后退,踩到了花枝上·“你真是太棒了·”·他不敢多待下去,因而离开的时候脚步是慌乱的,跑去坐车时差点又坐反了方向。
他找到后排的位置坐下,给陈曼发了消息求证,也问了那四个月的详细情况··消息栏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直到谢润钰下车,陈曼的回复都没有到··谢润钰耐心地等,他告诫自己一定要耐心,说不定陈曼只是没想好怎么措辞,说不定情况并不严重,说不定陈曼输着输着忘记了。
他像是个自欺欺人的骗子,不断而又麻木地往脑子灌输早已心知肚明的谎话,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自诩已经可以无坚不摧,什么样的消息都无法击倒他了。
陈曼打了半个多小时的字,发过来的却只有四个字,以及一张图片··“没有办法·”·谢润琢躺在病床上画那副送给他做生日礼物的水彩画。
他眼睛上蒙着纱布,手里的笔却握得很稳·窗帘拉得紧实,房间里只有冷漠而单调的白炽灯··谢润钰点开这张图片,所有的防线瞬间崩塌,烟火四散,城池破碎。
他在路牌边蹲下身,用劲大得直接把钢化膜掰出了裂痕··陈曼大概也是猜到了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谢润钰没好气地接通,张嘴就带着火气:“为什么瞒着我”·“不瞒你,你能做什么,你能替你哥分担什么”陈曼也不气恼他的态度,说话时语气平静。
“你现在是不是快气炸了润钰,你遇到超出预料的事情就只会这样,除了这样你还会做什么,还能做什么”·“至少我——”·“润钰,你不小了。”
陈曼说,“不要总是像毛头小子一样·”·陈曼说的不错,他的确是无力又弱小的,即使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
瞒着他才是对的,否则他还有可能帮倒忙··“妈,我知道了,我挂了·”谢润钰吸了一口气,将电话挂断,给徐璇发了消息:“徐璇姐,苦柠最近要开分店吗”·“这可是内部消息,你怎么知道的是的,就是在你学校附近,原来是个连排的花店,打算重新装修改一改。”
那看来谢润琢今天就是在清理店里残留下来的东西了·谢润钰跟徐璇道了谢,站起来往学校走··人行道很窄,他是贴着靠马路的那一边走的,电车入站时带起的热气直接扑在他脸上。
谢润钰回宿舍时陈子喆还没醒,他们学校的宿舍是两人制和四人制混搭,通过入校时抽签来决定,谢润钰抽的刚好就是两人制。·这会儿陈子喆睡着了,他也没人可以讲话,只好坐在书桌前听歌,他慢慢地翻着歌单,通知栏上跳出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吗”·谢润钰等了会儿,见谢润琢没再发别的,才慢吞吞地点开那条消息,回了个好过去。
谢润琢很快发了地址和时间过来,谢润琢拿着地图搜了一下,发现就在上次去的那条小吃街·估计是为了方便他才选在这里··谢润琢总是在一些细节上迁就他,可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他却喜欢敷衍着带过了。
谢润钰翻出谢润琢送他的CD,放进电脑里,一直听到天快黑了才起身出门,委托了刚醒来还不大清醒的陈子喆等会儿帮自己抢课。·他不想放手··他是真的不想放手。
不甘心··第10章 第十章·一五年九月,谢润钰加入“湖畔晨光”社团··一六年四月,谢润钰和社团成员一同前往四院进行社会实践··一七年九月,谢润钰到校附属医院实习。
也是一七年,在这个有着几十年历史的医院里,发生了一件- xing -质极其恶劣,几乎牵扯到了医学界大半人的事情··“下个星期是不是就要轮转到急诊科了天,我当初到底是怎么想不开决定学医的。”
陈子喆一边脱下白大褂一边扭头跟谢润钰讲话,“听说急诊科的指导老师凶残得像魔鬼·”·“反正平时也忙,估计没什么机会碰他,现在神经内科这个指导老师我就见过他两面。”
谢润钰套上外套,从柜子里拿出手机开机,“好不容易休息,去哪儿吃”·“我现在只想回宿舍睡觉了,晚上还要上大夜,不像你,可以睡到明天下午。”
·边缘恋歌“我明天上午还要赶时间回趟家,我妈催了好几次,叫我回去吃饭·”·谢润钰扭开门把,走在陈子喆前头�斓交な空臼迸黾父霰鸬淖榈氖迪吧⑿ψ糯蛄苏泻簦г诙道锏氖直皇只鹆艘幌隆!に拖峦罚翱鞍咽只槌隼窗氡撸な空灸潜呔痛凑车纳簦泊蟮孟褚逊孔痈鹆恕�他皱起眉,一边往旁边走想寻个安静的地,一边把手机放到耳朵边上··“哥”·“你出来了吗我快到你们医院了。”
“哦,还没,大概两分钟就出去了·”·那边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谢润钰在这儿实习了好几个月,早已经习以为常,反倒是谢润琢不太放心,问了他怎么回事。
“就是一点纠纷,沟通不好经常这样,估计一会儿就好了·”谢润钰的话音刚落,那边的人已经扭打在一起,陈子喆大声叫他的名字。谢润钰眼角狠狠一跳,猛地弯下腰。·足有手臂粗的棍子砸在墙上,继而摔到地上骨碌碌滚到谢润钰脚边·谢润钰低骂了一声,迅速把电话挂断,再回头时,他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起普通的纠纷··对方是有备而来,好几个护士都躲进了房间里不敢出来,护士站的东西被砸得一团糟。
他皱起眉,眼尖地看见在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后面,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坐在长椅上,神情冷漠而又空洞地看着这一切··他好像见过那个孩子··“我去他妈的,这群家伙是要把医院拆了吗”陈子喆不幸被保温瓶给砸了一下,手臂上已经有了淤青。“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保安来了,往旁边站点,要不然等会儿你伤的估计就不止是胳膊了。”
谢润钰拉着陈子喆后退了两步,眯起眼看着那群人在保安的制止下撕心裂肺般地怒吼。主任匆匆赶来时,闹事的人已经被全部请出了医院,剩下的人处理留下的烂摊子。·谢润钰觉得不对劲,这些人完全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严重,严重到被拘留是免不了的,究竟愚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做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来·他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也懒得想了。
陈子喆要去上药,他没跟着,打了声招呼后往外走。他不知道谢润琢到了没有,刚刚电话里的杂音谢润琢有没有听到——他不想让谢润琢担心··谢润钰走的很快,但走到大厅时他却倏地停住了。
没有任何缘由的,一种恶寒感从脚底升起,七零八落地流遍了他全身的血液·在空气闷热的大厅里,他出了一身冷汗,像是被冻在原地··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心灵感应,但在短短几秒钟里,他却有了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好像谢润琢会出什么事。
谢润钰抓住了兜里的手机,目光在医院外扫了一周·保安正在驱赶那几个闹事的,停车位是满的,有一辆车的车门被打开,谢润琢从车上下来··一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谢润钰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浑身发凉,寒意顺着脊梁冲上大脑。
他盯着谢润琢,看见他低着头打电话,看见他一步步地往医院走来,看见他经过那几个人身边··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求你,不要过来··天空- yin -沉得像是要脱落下来,却又只是吊在那里。
草虫坠到了墙角背- yin -处,有人拎着袋子从医院门口经过,袋子里的东西相互碰撞,发出叮铃声响··红灯转绿,人潮涌动,暂时被搁置的手机,讲电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
谢润钰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个真空环境里,周遭的一切都离他十分遥远,虚幻得难以触摸··谢润钰不断地呐喊,所有的声音却都只是在胸腔里回响·他宛如一个被夺走了声音的哑人,双脚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他睁着眼睛,耳边忽然静了下来,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像是耳鸣,又像是没有·他好像只是五官暂时失灵,除了眼睛还能看见东西,他什么也无法感知。
那个女孩就站在医院门口,坐在台阶上,两条细长的胳膊抱在一起,歪着头看着眼前的闹剧··谢润钰想起来了··他在儿科见过这个孩子··与此同时,一个男人挣脱了保安的桎梏,拿着手里的棍子,不由分说地冲上来,一下子就抓住了谢润琢的衣领。
谢润钰看见有保安要去拦,但他知道来不及的,距离太近,那个人只需要用半秒的时间就能打伤谢润琢··他这时候应该闭上眼,这样就看不到了·但他还是睁着眼睛,看着男人手里的棍子打了个偏,落在了谢润琢的肩膀上,在被拽住的一刹,他甚至还不过瘾似的一拳挥到了谢润琢的眼睛上。
一六年谢润钰去四院社会实践前,又一次问了谢润琢他为什么要留头发的问题··“可能这样的话,别人比较容易区分我和你吧·”谢润琢眯着眼,递给他一只包好了的红薯。
“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再相像,也是两个个体·”·谢润钰从来没有那么急切地希望自己和谢润琢是一个个体,这样他就能替谢润琢分担一点疼痛,也能告诉他不要下车,不要过来。
可他们不是·他眼睁睁看着谢润琢一手捂着眼睛弯下腰,身后有人一边大声怒斥什么一边往外面跑·一个女医生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谢润钰的身体往一旁偏了偏,就是这样的一个动作,他刚刚被暂时封闭的感官全部恢复。
他听见聒噪的人声,听到那个男人肆无忌惮的谩骂,听到有人在不断地说“不要”··好难听啊··他半是苦涩半是无奈地想·想着想着,他被闻讯赶来的陈子喆猛地拍了一下肩膀,陈子喆一脸惊愕地看着他,谢润钰差点以为自己在他眼里是个疯子。·“润钰,你别说了,你别说了,谢润钰,你停下来。”
陈子喆见劝说无效,直接上手掐了谢润钰一把,“你冷静冷静”·好似魂魄出窍的谢润钰这才意识到,刚刚一直在说不要的那个人是他,声音沙哑得像几十年老烟嗓的也是他。
他停下来,看着已经被保安赶到门口等警察来的那几个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刚刚冲出去的男人··边缘恋歌·他想跑过去,把男人刚刚对谢润琢做的事在男人身上再做一遍。
但他忍住了··他不是小孩子,不能这么冲动··医院里忙得一团乱,谢润钰跟陈子喆本来是可以下班的,这时候也被留下来帮忙。·谢润钰刚刚把被打翻的水杯重新放到桌上,陈曼就走到了他面前··谢润钰小时候不怕陈曼,长大了也不曾怕过,现在却是怕得要死·他甚至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陈曼··陈曼在他面前沉默了半分钟,沉声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辅修是心理,读研也准备读心理。
那就这样,以后不要做医生·”·谢润钰没说话,手已经抓紧了手里的纸杯··“我不希望下一个躺在里面的是你,润钰·”·谢润琢的眼睛本来就是强弓之末,这两年有谢润钰陪着监督他治疗,稍微好转了点,今天这一遭算是把以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陈曼不打算把谢润琢留在国内,已经在联系国外的医院安排手术··谢润琢一直没醒,谢润钰也就一直没能和他说上话·等谢润琢醒的时候,他又被拉去开科室里的早会。
整个早会的气氛都十分压抑,连一向爱说段子的欧阳华都沉默不言··谢润钰也是这个时候才笃定了心里的猜测··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医患矛盾,因为对方没有单独针对任何人,他们针对的是这所医院,是医院里的某些人。
因为愤怒才误伤了谢润琢··后来有人过来和陈曼商讨赔偿,被陈曼给拒绝了·陈曼不打算追究,但也不打算原谅,就连谢润钰都被她的怒火波及到,母子俩冷战了好几天。
“哎,润钰,你等一下·”谢润钰正准备去病房看谢润琢,欧阳华突然把他给叫住,他只好留下来,抬头看着欧阳华··“之前儿科有一个叫米穗的女孩,你跟她有过交流吗”欧阳华神色中略有犹豫,“她刚来时是不是你接待的”·“嗯,转了三个院没人肯收,皮球似的在各个医院来回推,我们院本来也是不想收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收了。
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命悬一线了,在ICU吊了三天才缓过来·”谢润钰想了想,“不过我不太记得她的样子,她当时脸上都是血污,后来又戴氧气罩插管子,送进ICU后就不是我管了,只有点模糊印象。”
“那你……有和她对话过吗”欧阳华问的有些艰难,甚至避开了他的视线,“还有,前几天闹事的时候,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就是她。”
谢润钰皱起眉:“没有·怎么了她有什么问题吗”·“这个事情不好说,院方压得挺严实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也包不住火。
别的医院之所以不愿意收米穗,是因为有人打了招呼,不允许他们收·我们院最后收了,是碍于米穗家长的压力,实在没办法·本来他们都商量好了不会闹起来,但米穗的家长不甘心。”
欧阳华直视着他:“那个女孩,九岁,因为一件事而得了抑郁症,出院后回家一周,试图自杀十三次,病危下了三次·她求她妈妈不要救她·学校去不了,不能没人陪,创伤后应激障碍非常严重。”
谢润钰噤声,身体紧绷起来··“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大,警方介入少不了,到时候可能会问话,你是院里最早接触她的,见过她刚被送来时的样子·所以也是会被叫去问话的,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不过,润钰,出了这扇门,也不要跟别人提这件事·”·欧阳华擦过谢润钰的肩膀出去,谢润钰在办公室待了片刻,转身拿着东西去了谢润琢的病房··陈曼给谢润琢调了个单独的病房,他去的时候陈曼不在,谢润琢躺在床上听说书,手机拿在手里,眼睛是闭着的。
·谢润钰悄无声息地带上们,坐到床边,随手拿了一本书看,不偏不巧,刚好拿拿到了陈曼工作时查资料用的书,全法语看得他头都大了,连忙又塞了回去。
谢润琢这是才睁开眼,有些懒懒地眯起眼睛看他,见是谢润钰,便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卷毛:“早上好·”·“……哥,你眼睛痛吗”·“还行,你们事情解决了吗”·“没有,够呢。”
谢润钰低下头,“一时半会儿,可能还消不下去·”·“抱歉,不能留下来陪你·”谢润琢带着歉意地冲他笑了笑,“我不知道这次会去多久,应该比上次要长吧。”
上次去了四个月··陈曼说没有办法··“哥,你临走前,能不能陪我一起,一起坐一会儿·”谢润钰握紧了手,声音极轻,“不过分的。”
谢润琢看着他已经略显凌冽的棱角,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两年里,他在这里做了一家苦柠的分店,把那边彻底交给了徐璇,自己专心地留在这儿··谢润钰还和以前一样,有空就爱往他这里跑,因为有了帮工一整个暑假的经验,谢润钰做起事来一点也不比谢润琢差,非常利索。
有时谢润钰的样子会发给谢润琢一种错觉,好像他已经放下了心里那份可望而不可得的感情,但谢润钰只要喝醉了酒,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无意识中吐露出来的真心话,仍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谢润琢。
谢润钰还喜欢着他··谢润钰十七岁的时候,他叫他不要坚持,叫他放弃,叫他去尝试喜欢别的什么人·那时候的谢润琢只把这当作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从未放在心上。
几年的时间,他已经不得不去正视这份原本炽烈,随着时间的叠加而渐渐被谢润钰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感情··他知道,谢润钰已经做好了挫骨扬灰、粉身碎骨的准备。
而他甚至还在对岸,连那边是什么样都没见过··“润钰·”谢润琢把手机放到被子上,伸手握住谢润钰的手·他的手是温暖的,谢润钰的手也是温暖的。
他们彼此无法温暖对方,却能带给对方慰籍··边缘恋歌·“我昨天梦到你了·”谢润琢温声说着:“你小的时候,你十三岁的时候,你十七岁的时候,你现在的样子……你单枪匹马,不顾背德,不顾违命,斗了几年”·“六年。”
谢润琢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些抖,他竭力去控制,却还是无法忽略里面的艰涩··“是吗·”谢润琢握着他的手抵到自己的额头上,注视着他眼里波澜壮阔的景色。
“我很贪心,我还想要你继续出现在我的梦里,想让你消耗下一个六年·”·“但不是下一个单枪匹马的六年·”·“是并肩齐进。”
第11章 第十一章·九月底,谢润琢出国··谢润钰原定要去送他,被欧阳华给拦住了——那家人最后还是不肯认命,打算把这件事情解决掉,谢润钰作为最先见到米穗的样子的医生,被要求留在医院里等对方请的律师过来。
他百无聊赖地在办公室里浇花,很想给谢润琢打个电话·但看时间谢润琢应该刚上飞机没多久,打了电话十有八九也接不到··陈子喆跟着欧阳华去查房,也没人跟他聊天解闷,谢润钰扯了张椅子坐上去,支楞着腿看文献资料。·对方请的律师下午才过来,问了一些当天的详细情况·谢润钰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至于后来欧阳华进来送水时看他的表情都不太对劲··“学姐,你别这么看我行吗”谢润钰送走了律师,撑着下巴看着正在饮水机处接水的欧阳华。
“让我有一种自己做错事了的感觉·”·“你没错,就是上网看了没”欧阳华拿余光瞟了他一眼,“对方把这事曝光到网上去了,热度涨得厉害,当事人之一现在已经成了人们的饭后谈资了。”
谢润钰:“跟我说的清楚有什么关系”·“说的越清楚,越能显出江院长的禽兽不如·”欧阳华叹了口气,“院里最近人心惶惶,已经有不少人有跳槽的打算了,正好隔壁大学附属医院还跑来撬墙角,这不是雪上加霜嘛。”
“那不挺好的·”谢润钰拿了水喝,“不管他的身份是什么,错了就是错了,现在落到这个地步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对方家长也是硬骨头,宁可把钱倒光了也要图公道。”
欧阳华摁下烧水键,“你还没听说吧,这事一出,牵扯出了不少人,跟连环扣似的,据我所知,几个医学界有威名的人都被联名举报了,虽然有的年代久远无法追究,但光社会舆论就能把人逼死。”
谢润钰听了,噤了声没说话·他去四院社会实践时,碰到的好几个病人都是被社会舆论给逼疯的,虽然其中有恶人不错,但无辜受污蔑的也不少··谢润钰那段时间一直觉得心里闷得难受,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到四院实习了。
病人不好沟通是一回事,亲眼看着罪恶被掩盖,善意被圈禁,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行了,这几天也没你们实习生什么事,新的排班表已经发了,你今天就可以放假,三天后才有你的夜班。”
欧阳华挥了挥手,一副恨不得他赶紧走的样子·“看你心早就不在这儿了,快滚吧·”·谢润钰还不过瘾似的跟她打趣了两句,被欧阳华一句带着笑的怒吼给哄出了办公室,乐得提前下班,径直去了更衣室换衣服。
陈子喆跟他是前后脚,他刚换好陈子喆就把外套给套上了,一边拉拉链一边和他一前一后往外走。·最近天气骤降得厉害,生病的人多了一倍,外面反倒没什么人了·谢润钰站在路边打车,呼了两口气到手心里,仍是冷得厉害,迫切地想要回宿舍睡觉。
一旁的陈子喆连值了两个大夜,站着都快睡着了,眼睛眯得只剩下条缝,几分钟时间里就打了五六个哈欠,最后实在站不住が只好一手扶住谢润钰的肩膀。·“你太困了就先回去吧。”
谢润钰有些不忍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有点事·”·“不是放假吗,你还要干什么去”陈子喆又打了个哈欠,招手叫停了一辆出租。“算了算了,那我先上车了,钥匙你有吧”·谢润钰点点头,目送陈子喆上了车,等车开远了他才拿出手机,买了一张最近回家的票,从口袋里摸出烟来。·他并不经常抽烟,甚至可以说是很少,但这会儿将烟点燃咬住的动作却流利得厉害,像是做了很多遍··陈曼不在家,他这个时候回去,只会碰见谢竹行··因为赶时间,他只买到了硬座票,下车的时候感觉浑身的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叹了口气,在车站买了瓶冰饮,一口气喝了大半,脑子里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才稍微散去了点。
他靠在车站外的栏杆上,低着头呼出一口气··谢润琢给他打了电话··谢润琢刚到医院,陈曼在和之前的医生商量手术安排,他也就无聊地四处逛逛,顺便找了个清净的地方给谢润钰打电话。
要放以前他是不会这么做的,他没有这个习惯,在飞机上时因为疼痛睡不着,就稀里糊涂地想了很多东西,觉得自己有时候也该告诉谢润钰一些事情··不一定要是全部,他们都应该给彼此留下一定的个人空间,也不一定要是很严重的事,琐碎的日常也可以。
谢润琢在长椅上坐下,电话接通时他听见了那边嘈杂的背景音,于是有些玩笑意味地问道:“上哪儿玩去了”·“刚下班,得了几天假。”
谢润钰笑了笑,晃了两下手里的水瓶·“你那边怎么样”·“刚到,还没定下来,但估计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妈之前一直不愿意,才想采取保守治疗,这次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才决定手术的。”
谢润钰静了下来,一只手慢慢地扯着水瓶上的塑料纸·谢润琢察觉到他呼吸节奏的不对劲,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好了,没事的,我这边有个挺大的花园,风景还挺好的,下次要不要一起看”·边缘恋歌·“好。”
谢润钰把塑料纸完全撕了下来,两支手指夹着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哥,我们晚上再通电话吧,如果那时你没睡的话·”·他现在要去做一件事情,一件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谢润琢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笑意,和谢润钰耳畔喧闹的人声格格不入··他之所以选在今天,是因为能有一个和谢竹行单独谈谈的空间与时间,虽然愤怒之下谢竹行可能会把他打个半死,但他觉得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总比拉着谢润琢一起被训斥要好。
但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没想到苦柠会在这个时候出事,也没想到徐璇求助无果,最后把电话打到了他这儿··“行,我马上过去,姐你别骂了,再这样我耳朵要聋了,好好好,我打车,五分钟就五分钟,那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的谢润钰明显松了口气,他没想到仅仅几年没见,徐璇彻底从一个温婉的女士变成了随时能撸袖子打架的女汉子,那分贝都快让他暂时- xing -耳聋了··经过几年的装修升级,苦柠已经比以前看着要好了很多,许多设施都换了新的。
谢润钰年初还回来看过一次,这会儿再进来,他只觉得自己是踏进了一个刚被小偷光顾的五金店··所有东西都砸在地上,包括书籍桌椅,连二楼的咖啡馆都未能幸免,所幸旧书区今天上锁了没开放,玻璃门很结实,里面的干净与外面的混乱对比分明。
“姐,你们这是拆房子吗”谢润钰无意间踩到了一本书,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把书捡起来,“怎么就你一个”·“三个打架了,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去了,两个出去买药了,还有一个在楼上冰敷。”
徐璇叹了口气,“说实话也怪我,那人就是冲我来的,没想到我没什么事,反而把大家给连累了·”·谢润钰懒得听她细数刚刚发生的事情,连忙打断:“行了,怎么回事”·“前男友。”
徐璇说到这里露出一个很是嫌恶的表情,“喝醉了跑我这里来撒酒疯了,幸亏你哥出去了,今天旧书区也没开,不然让他知道得气死·”·“怎么会气死”谢润钰抱起几本书,“他脾气一直挺好的。”
“那也得看踩不踩底线吧·”徐璇说着停了下来,拿着本书轻轻拍了一下谢润钰的后脑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要开苦柠吗”·“不想教书,喜欢书店,想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这些原因有,但不是主要的。”
徐璇将他脸上的疑惑收入眼底,“苦柠,是他送给你的礼物,你高一那年的分班礼物·”·谢润钰的成绩不算出众,运气好了能在班上排个前五,运气一般就是中游,运气差了倒数也有,偏偏那次分班考试超常发挥,考了班序第一年级第二,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他其实是很兴奋的,很早就通知了谢润琢,不断地在家里排练到时候要说什么,怎么说·他想在谢润琢面前展现出一个优秀的自己,但非常可惜的是,那天谢润琢没来。
谢润钰一直等到来参加表彰大会的家长都走了才清东西离开,他刚走到校门口,就被谢润琢抱了个满怀··谢润琢呼呼喘着气,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脖颈上,全身跟过电似的。
他一下子就挪不动步子了··“对不起,临时有件事要忙·”谢润琢跟他道歉,语气是温柔的,“已经结束了吗我们出去吃饭吧,你想去哪里”·“回家。”
谢润钰有些憋屈,也觉得生气,但他没有发作·他清楚谢润琢没有义务来参加这场表彰大会,来或不来是他的自由,更何况他也没有对此做出过保证··说白了,就是他自作多情。
“我在准备一个东西,今天完成了倒数第三步,再过不久你就可以看到了·”谢润琢好脾气地安抚他,“别生气了·”·“什么”·“惊喜。”
“我后来忘了·”谢润钰摸了下鼻尖··他那段时间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唯一上心的也就只有谢润琢了,偏偏那天他气得厉害,听了谢润琢的话也只是左耳出右耳进,后来谢润琢带他去看苦柠,他也压根没把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徐璇送了他个白眼:“那你总知道为什么取名叫苦柠吧·”·“可能……知道·”谢润钰不忍再继续遭受徐璇的眼刀攻击,连忙找借口溜到另一边收拾东西。
苦柠,苦涩的柠檬··谢润琢曾经说过,他很像它··等好不容易把书清好,又把已经折了的单独摘出来放进箱子,谢润钰已经累得夸虚脱了,不亚于他前段时间在儿科轮转的时候的疲累程度。
想起儿科,谢润钰又想起了那个叫米穗的女孩·他不自觉地皱了下眉,摸出手机翻了下热搜榜,第三个就是,点进去后里面直白的攻击话语遍地都是,更有甚者直接往谢润钰所在的大学身上扣了口黑锅。
作为医科专业是全国最好的大学,那些受牵连的人里有三分之二都是来自于这里,也难怪有人泛酸,说是母校就没教给他们要有道德底线··谢润钰越来越烦,最后干脆关了不管。
他非常厌恶这些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扣帽子的人,但偏偏大众就爱这种评论,够犀利,也足够夺眼球,成了网络空间里他们发泄不快的工具··他和谢润琢的事情如果被外人所知,看法大概也和这差不了多少,言辞甚至会更为激烈一些也说不定。
他把手机一扔,躺在躺椅上打算休息一下,奈何眼睛还没闭上,人就已经被徐璇喊了起来··“别睡,要关门了,你回家吧·”·“家里没人,不想回去。”
谢润钰泄了气,“我就在旧书区的休息室睡一晚吧,有钥匙吗”·“钥匙在柜台的抽屉里,不过你哥一直没回来住过,你记得自己打扫一下,想吃东西到外面去买。”
徐璇背上包往外走,“记得锁门”·边缘恋歌·徐璇走了,苦柠里彻底安静下来,谢润钰摸黑开了休息室的门,里面所有东西都被用白布罩起来了。
他把白布扯下来揉成一团丢到门口,啪地一下摁开了灯·谢润琢把屋子打扫得很干净,书本都堆在桌子的一角,笔筒里放着一只黑色的钢笔·谢润钰试了一下,墨已经干了。
谢润琢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谢润琢打电话·他担心谢润琢已经休息了,或者在做别的什么事情·但他非常、非常想听见谢润琢的声音··休息室里的灯空置了太久,已经没有以前亮了,带着朦胧的质感笼在身上,谢润钰觉得有些困。
白天发生的事太多也太杂,他很想休息,最后的一点清醒意识让他拨出了谢润琢的号码··“润钰”谢润琢说话时,谢润钰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迷迷瞪瞪地盯着天花板,上面写着一串英文字母,谢润钰觉得眼熟,却死活也想不起来。
天知道他六级是怎么过的·谢润钰认命似的闭上眼,对着手机迷迷糊糊地嘟囔:“哥……”·“怎么了是不是困了”·“……我爱你。”
谢润琢换歌的东西一顿,他沉默着听这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见谢润琢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轻声地,极具温柔地说道:“晚安·”·第12章 第十二章·谢润钰起得早,或者说他这几天睡眠质量就跟高山瀑布似的直线往下掉。
以前是困了一睡就到下午,现在是不管多困都能在天亮前醒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分钟,确认了自己的确睡不了回笼觉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床,用休息室里的小卫生间洗了把脸,出门买了两个包子充当早餐,把苦柠门口的休息牌换成了营业中,坐到柜台后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谢竹行的,不出他所料,谢竹行又去参加调研会,今早就走了,他失去了一个和谢竹行摊牌的机会··不过也幸亏徐璇临时叫住了他,否则他要是真的昨天跑去摊牌了,今天能不能出门都是个问题,更何况谢润琢那边已经很糟心了,他不应该再雪上加霜的。
谢润钰洗干净了手,随手拿了本书看·徐璇是六点半来的,天只亮了一半,厚重的- yin -云尚未散开,拂晓曙光催落一阵小雨··她进屋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把伞放进了伞架。
“起这么早”徐璇一边擦掉裤腿上的泥水一边说,“我以为你得睡到日上三竿,路上还犹豫了一阵儿要不要给你带早餐·”·“最近生物钟倒的太乱了,医院又成了风暴眼,军心不稳,流言四起,哪里睡得好。”
谢润钰撑着额头翻书,“徐璇姐,我等会儿出去一趟·”·“不用跟我报备,你还回来吗”·“回来,就是去个同学聚会。”
“行,我知道了·”徐璇点点头,吸了吸手里的豆浆··同学聚会的事是安乐荟通知的谢润钰,大概是知道他跟祝岳不对付,这场同学聚会分成了两波。
第一波只一块儿吃饭,第二波再去泡吧·祝岳忙着实习,说是吃完饭就走,安乐荟索- xing -通知谢润钰直接去酒吧那场··谢润钰本想着拒绝的,但他这几年一次同学聚会也没去,安乐荟都快对他放弃希望了,连陈子喆也劝了好几次,谢润钰觉得自己再拒绝下去好像有点不是人,也就妥协答应了下来。·再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最近也的确有这个心情去参加同学聚会··苦柠里陆陆续续有顾客来的时候,安乐荟打了电话过来,和他再三确认了地点和时间才挂掉··谢润钰一边替别人查书的位置,一边在心里出神想着谢润琢的事·两个地方有时差,虽然不大,但时间线也是不同的,他这边已经临近中午,那边可能还是早上。
经过了一番不可谓不艰难的权衡,谢润钰还是决定参加同学会回来再给谢润钰打电话··谢润钰翻着手里的书,是中英对照,像他这种英语词汇量考完试就还给老师的人,看这种书也就只能盯着中文翻译看了。
书的边缘处有谢润琢的批注,红黑交错,能看出读书人的认真··冲着那些批注,谢润钰就算是再讨厌英语也把这本书给看了一半,和徐璇打了声招呼,出门打车去酒吧。
安乐荟找的是家清吧,取名单一个“柏”字,谢润钰到的时候里面人还不多,台上的驻唱正在调试话筒,乐器什么的堆在角落里··谢润钰报了安乐荟的名字,被安排在二楼的包厢等候。
他实在是无聊,便把茶几上果盘里的水果糖每个味道都尝了一次,刚把一颗包装上全是看不懂的外文的硬糖含进嘴里,门就被安乐荟推开了··失策,他吃了颗味道一言难尽的糖。
安乐荟穿着圆领毛衣,露出了白色衬衫的衣领,套着修身的长裤和黑色皮靴,推门进来时微低着头,有几缕发丝从耳后散落,滑到了额前··“实在抱歉,他们闹久了,是不是等了挺久”安乐荟把身上的包拿了下来,手指抓着背包带,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那个……祝岳还是来了,临时决定的。”
·谢润钰神色闪烁,倒是没不给女生面子,毫不在意似的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没关系·”·也是安乐荟没劝住,之前吃饭时硬是让祝岳这厮点了不少酒,把几个酒量不行的都给灌迷糊了,这会儿人进来时都是七倒八歪往沙发上一趟,眯着眼喊话说要继续喝。
没碰酒的和还清醒的把这几个人安抚好,点了些小吃上来,又把包厢里的点歌台给打开了·这间酒吧环境不错,设施也算是应有尽有··祝岳是最后进来的,一边关门一边弯着腰打电话,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谢润钰隔得远没听清,再加上身边有个人形噪音制造机陈子喆,他也就懒得自己坏自己的心情。·他和祝岳的最后一次见面可以说是糟糕透顶,两人到最后也没能解开矛盾来,他也不知道祝岳有没有看出什么,亦或是对他什么看法——他也并不在乎这些。
边缘恋歌·包厢里光线昏暗,等到安乐荟把谢润钰撺掇上去抓阄唱歌时祝岳才注意到他,脸上有明显的茫然表情,原本扬着的嘴角霎时就耷拉下来了··谢润钰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礼貌地笑了笑后转身去点歌。
之前的人已经唱了不少活跃气氛用的歌,再点调高的就有点索然无味了,谢润钰便选了一首清新小调··“可得把这个录下来·”陈子喆转着手里的骰子,脸上带着玩味的笑。“他八百年难得参加一次同学聚会,好不容易上台唱歌,要留纪念,等过个十年二十年的再高价卖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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