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认识了你每天都在死人 by 小蜗牛跑得快(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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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认识了你每天都在死人 by 小蜗牛跑得快(下)(3)
·喝了几口茶,叶思睿说:“既然口供没什么要紧的,不如就叫我提审他们吧,我不过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这明显也是崔彤毫无准备的要求·他迟疑了一下就立刻回答道:“此事下官做不得主,还请大人容下官报给府尹大人。”
这是必然的·叶思睿不在意地点点头,崔彤便作个揖退了出去·崔彤来招待他时把屋里伺候的小厮赶出去了,等他退出,屋里就只剩下叶思睿一个。
叶思睿打量着墙上的装潢,几幅斗方是历代的顺天府府尹手书的·叶思睿饶有趣味地把落款的名字一一读出来,这些府尹大都是后来平步青云,入阁或是封疆之辈,只有少数几个名字比较耳生。
而且这些府尹几乎全都出身名门,勋爵世家··他自顾自看了一会,崔彤已经回来了,“下官这就引您去提审犯人·”·李昌瑞倒是好说话,估计是见他没有就走水的事情找麻烦,可是那件事找麻烦也轮不到他的。
叶思睿抚平了袍子,随他去了·崔彤带他去了刑房的一间提审大堂,堂下是种种刑具·那两个是卖身万家的下人,伺候的少爷死了,他俩就是被官府打死,算作殉主,万家也没什么说的。
崔彤已经吩咐好,叶思睿袍子一掀在主位上坐好,他就站立旁侧朗声道:“带万家下人”·衙役们押着一老一小父子两人上堂·他两个都穿着囚衣,蓬头垢面,气味熏人。
叶思睿连连用手扇着气,皱着眉问崔彤:“不是说他两个没有什么罪过吗穿上囚衣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人磋磨成这个样子”·崔彤目不旁视,“大人是没见过刑房大牢关的犯人,凡是进了大牢,一律换上囚衣,提审必用刑。
他们这还算好的呢·”·叶思睿自己做知县时,也极少步入大牢,他关押的犯人大多关不过三五日就提审了,然后按律判刑,该流放的流放,该斩首的斩首,该关押的关押。
至于那些活着的人后来如何了,他从未关心过·这似乎也不值得他的关心··父子俩押上堂,衙役就要行杀威棒,叶思睿喝住他们:“不必了,扶他俩起来回话。”
两人都跪下谢恩·叶思睿见他们气若游丝,声音微不可查,便令衙役扶他们再走近些·这么走近了,叶思睿便看到老的那个破旧的囚衣上血迹斑斑,小的那个,路都走不稳了。
叶思睿便叫那个老的家人回话·“你是万成朓的下人”·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小的本是万家庄上的奴仆,奉命陪少爷入京赶考。”
口齿还算清楚,叶思睿怜悯地看着他·“给他俩都搬个凳子,坐下回话吧·”顺天府的人大约从来没有见过让犯人坐着受审的老爷,一时面面相觑。
还是崔彤吩咐他们:“愣着做什么还不搬凳子来”·那个家人又颤颤巍巍跪下叩谢··等他坐定,叶思睿才问他:“万成朓是个什么样的人与他爹娘关系如何”·“少爷自小与人为善。
他是老爷的长子,老爷夫人都爱若至宝,少爷对双亲也十分孝顺,没有人见到不称赞的·”·这家人将万成朓好好夸赞了一番·叶思睿又问:“他与李兴欢从前是否相识”·“少爷与他原本素昧平生,只是可怜他食不果腹,借与他一同赶考的机会接济他罢了。”
家人不敢抬头,恭敬地低头回话:“一路食宿都是少爷安排的,李兴欢和成煜少爷吃穿用度一应相同·”·这与万成煜的说法也相符,叶思睿不过确认一下,因此只是点点头就带过去了,下面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问题:“你们少爷平日给家中写信吗多久一封”··    ·第99章 科场舞弊(十七)·因叶思睿前面种种问题做铺垫, 这个问题倒也不那么突兀,那个家人依旧恭恭敬敬地回答:“少爷孝顺双亲,爱护弟妹, 每月至少有一封家信, 只是乡试前说好揭榜后报信,那一月没有家信。”
“那么最后一封信就是乡试之后报喜的”·家人摇摇头·“并不是, 小的记得清楚,少爷最后一封信是考前写的, 小的那时还劝他别耽误时间, 他叫小的揭榜后再寄出去, 报喜讯应该是官衙派人去的。
后来少爷每日不露面,小的也没顾上那封信·”·那就是马庐拿到的那封信··这番话别有深意,崔彤终于看出不对来, 插了一句,“那封信如今何在”·“自然是被衙门的老爷带走了。”
家人说·他只是低头陈述一个事实,话中既无怨怼,也无不甘··崔彤向堂下的人使了个眼色, 一个衙役走出屋,叶思睿猜他是去找那封信了··家人从凳子上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跪下, “小的是有罪之身,没能护好少爷,没脸见老爷夫·人了,愿意一死赎罪。
只求二位大人, 案子若是了了,将少爷的笔墨遗物归还老爷,他们留着也是个念头·”·叶思睿看向崔彤,崔彤微微皱起眉·这个要求按说并不过分,但是谁都不知道万成朓那封家信里有什么天机,就不敢随口答应了。
叶思睿见他为难,便说:“你说以死赎罪,倒是逞一时口头之勇,你儿子又怎么办”·他的儿子,万成朓的书童,自从被带上堂,就如同死了一般,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他爹说起万成朓的种种,包括以死赎罪那些话,他都毫无反应·知道叶思睿如此一问,他才如梦方醒,嘶哑着嗓子喊出声:“……爹爹——”·“肃静”崔彤喝止了他的呼唤,看押他的衙役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但是他爹俨然已被这两声爹叫醒,低垂的目光在儿子身上游移,各种情绪一一闪现,不舍,为难··不管怎样,只要他别再提归还遗物一事就好说·崔彤凑近一些低声问道:“佥事大人还有什么话要问吗”·“没有了。”
叶思睿心不在焉地说·他还在专注地看那对身着囚衣的父子·“带下去吧”崔彤下令··叶思睿一直到走出顺天府还是浑浑噩噩的,若有所思。
崔彤送他出门,有个衙役小跑过来侧耳跟他说了几句,叶思睿认出是刚刚在堂上溜出去的那个·说话时崔彤频频瞥向叶思睿,一番话说完,叫他下去了··“今天麻烦崔检校了。”
叶思睿从门子那里接过马,准备离开,便随口说些客套话··“不敢当,只是有件事还请大人示下·”崔彤随意地拱拱手,便毫不客气地说:“佥事大人前几日托下人来顺天府借万成朓的遗物,一晃几日过去了,不知可否归还”·叶思睿头脑瞬间清明,背着手语气淡淡地说:“崔检校不必心急。
若是用完了,本官自然会归还·”·“倒也不是下官急不急·”崔彤脸上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分明不怀好意·“昨晚提刑按察使司刚刚走水,这等要紧的证物万一被大火烧毁了,岂非大罪过所以下官才斗胆请大人速速归还证物。”
这是暗指那书信也被烧毁了·叶思睿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听说了礼部卷子被烧的事,但这话说得着实难听·叶思睿当即变了脸色,背在身后的手变成了拢在身前,把玩着马缰和鞭子。
“怎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崔彤说:“只是挂心证物,并没有得罪大人的意思·”·“证物完好无损,不必挂心,请回吧”叶思睿硬邦邦地拒绝,便翻身上马。
崔彤却骤然靠近,拽着缰绳不让他走·“佥事大人证物我们谁都没有见到,您空口白话说完好无损,只怕不能取信于人吧”·叶思睿手里的鞭子已经蓄势待发,但还是被他忍住了,只是摸着鬃毛安抚着受惊的坐骑。
“怎么,你一个不入流的检校也敢来威胁本官”·崔彤不肯松手·“并非下官威胁大人,下官这话乃是代表顺天府说的。
佥事大人奉命办案,顺天府本可独善其身,出于好意帮了大人,佥事大人却得寸进尺,先是证物一借不还,又是跑到顺天府指名道姓提审人犯大人顺天府可不是提刑按察使司的下级”·他死死拽住缰绳,叶思睿也挣脱不开,只好扬鞭抽去,谁料他不躲不闪,另一手凭空就抓住那鞭子,反而借力往自己这边拽,叶思睿只得松手。
顺天府的门子只是当没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绕着官府衙门走,偶有看到他们撕扯的,看到叶思睿身上的官袍后,连指指点点都不敢,缩着脖子快快走开·叶思睿不禁后悔没带夏天舒出来。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反了不成快松手有什么话叫李昌瑞跟我说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得罪了只是佥事大人还是快快归还证物吧”崔彤一个马步扎得稳稳当当,“下官的确算不得什么东西,不过是世袭的百户罢了只是与佥事大人说话,还不必劳烦府尹大人”·叶思睿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被骗了·顺天府来意不善,竟是由来已久·崔彤是世袭的百户,正六品,不过比他低半级,的确没必要对他畏畏缩缩·然而这么个人,却扮成不入流的检校,为他跑前跑后。
崔彤抓着缰绳,轻松地制服了那匹马,“佥事大人若再不肯归还证物,只得由下官请大人下马了·”·崔彤力大无比,甚至可以招架夏天舒的进攻·叶思睿空有一身骑- she -功夫,却毫无用处,只得茫然四顾,祈祷夏天舒从天而降。
崔彤见他仍没有动静,便丢开马缰,粗鲁地扯住他的衣袍,就要将他拽下马··“崔彤你在做什么”·一声大喝对叶思睿宛如天籁。
崔彤本就理亏,乍一受惊,瞬间丢开手·叶思睿被放开,根本顾不上回头看是谁,立刻催马跑开一大截,没听到崔彤追上来,才调转马头··他远远就认出何英来。
何英穿着曳撒,背着弓箭,像是刚从校场出来·离远了看不清他的表情,想来是十分震惊·他又重新问了一次:“崔彤,这是怎么一回事”·“何英,这不关你事”崔彤大声回道,转身又要向叶思睿扑来,叶思睿那还会给他机会立刻驱动坐骑加快往回跑。
一路跑马回到状元楼,叶思睿才松了一半的气,把马扔给店小二,自己一口气跑回屋子,直到看到夏天舒安然坐在椅上,这口气才算完全吐出来··叶思睿一进门,夏天舒就察觉到了,同时也注意到了他紊乱的喘息声。
“怎么回事有追兵”他立刻站起,先关上门,又从窗口向外探视··叶思睿瘫在椅子上,喘了几口气才说:“有何英挡着,应该不会追过来了。”
夏天舒从窗边快步走去,一手抓起叶思睿的手腕,为他把脉,皱着眉头探了一会,才渐渐舒展·“还好,只是受惊·”见他仍是失魂落魄,夏天舒从桌上取一碗热茶给他。
“好好说说,怎么回事”·“顺天府找我索要万成朓的家信,借口怕被火烧了,我不给,崔彤就拦着不让我走·”叶思睿口干舌燥,也不顾什么礼节风度,一口气灌了一碗茶,才说道。
“崔彤不是检校,他是世袭的百户·”·他说话时,夏天舒就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深不见底的黑瞳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听他说完这句话,便断然回答:“往后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叶思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笑着嗯了一声··“何英又是怎么回事”夏天舒拿起空的茶碗,又提起茶壶加满茶水·叶思睿看到他的动作,才意识到茶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他此刻不在这儿碍事也好·“我也不知道,崔彤拦着不让我走,我两个正在僵持,何英突然出现了,他与崔彤仿佛相识·”叶思睿说着说着,自己反倒皱起眉来。
“那是你命大,看你今后还敢不带人自己跑出去么”夏天舒瞪他一眼,又把续满茶水的茶碗给他·这一瞪似嗔似怒,叶思睿心里的后怕早就去了半边,方才纠结的事更是丢到九霄云外了,连他的手一起握住。
“知道了,往后必定去哪里都带着你·”·夏天舒抽出手正色道:“那封信何在”·“所以我说很险,马庐走前把那封信交给了我,正在我身上。”
叶思睿摸摸胸口,所幸将那封信掏了出来递给夏天舒,“还是你收着吧·”夏天舒便把信和万成朓的卷子一同收在身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顺天府不是也在查案么怎么突然跟你作对了”·“我有数了,现在就差证据。”
叶思睿正有心向他从头解释,门突然被叩响了··“什么人”·“叶大人·”门外传来的是店小二的声音,“有位何老爷指定了要见您。”
·    ·第100章 科场舞弊(十八)·“何老爷”应该是何英·“知道了马上就来”叶思睿高声应着, 等店小二的脚步声远了,他又走去挽住夏天舒的手,“你同我一起下去。”
夏天舒悄悄抽出了手·“你前面走·”·叶思睿暗道可惜, 整整衣袍, 推门下楼··何英正坐在桌前自斟自饮·他相貌俊秀,少不得引起周围人侧目, 好在女眷大多在包厢里用餐,才不至于引起轰动。
叶思睿见他一杯接着一杯灌, 就要上前夺下他的杯子, 拿起来一看是茶水, 便不甚在意,又搁了回去··“叶大人……”何英没有管杯子,看着他怔怔地叫了一声。
“你来找我有何事”叶思睿拉着夏天舒一同在桌边坐下·何英犹豫了半天, 还是问出口:“叶大人,炜如究竟是犯了什么事,你们要去抓他……”·朱荃的动作倒不慢。
“你不必紧张,还是之前那件事, 要他去问问话·”他不假思索地撒了个谎··何英却只管定定地看着他,“叶大人,你莫欺我, 问话是如何,提审时如何,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炜如他什么都没有做,就因为他兄弟自缢了, 就得一次次进衙门”·“律法如此,人人都要遵守,独他例外吗”叶思睿反问。
“可他是个举人明年就要会试了你们这样一次次找他不仅耽误他复习,还破坏他的清誉一个三番两次进提刑按察使司的书生,即使来年中第,上官同僚又要怎么看他”·叶思睿是撒谎成- xing -的人,并不为那个谎言有什么愧疚,只是意外何英的赤子心肠,看着他痛苦的眉眼放缓语气:“何英,提刑按察使司有自己办事的方法。
再说,不是所有的问题我都能回答你·你就能回答我的每个问题么”·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何英叫他一激,果然问道:“我怎么不能”·叶思睿只好叹了口气,在桌下握住夏天舒的手。
“你和崔彤为何会相识”·“他……”何英没料到他问起这个,吞吞吐吐地说:“他是世袭的百户……”·“原来安顺侯也参与党争么”叶思睿又叹了口气。
夏天舒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何英陡然抬高了声线:“谁说的我爹,我爹才不会……”·“你爹当然不会,只是安顺侯煞费苦心迁居故里,你又为何与那些世家公子搅合在一起何安是翰林院的修撰,如此清贵,怎么也和一帮北党这帮粗人胡来呢”叶思睿声音很轻,旁边坐的人都听不到,但何英却愣着看他嘴唇一张一合。
“何英,你能回答我么”·何英瘫在凳子上木然无语·叶思睿悄悄松开手,拽了拽夏天舒示意他起来,两人并肩出门·“牵两匹马。”
他吩咐店小二,又对夏天舒解释道,“我们去提刑按察使司·”·他们到提刑按察使司门口时,有个人正在四下张望,叶思睿一见便笑起来,“程英,你在等谁呢”程英看到他下马,果然扑上来行礼,“叶大人,朱大人吩咐下官在这儿等着,您一来就请您过去。”
“好·”叶思睿甩下马缰,门子自觉地上来接过·提刑按察使司被烧毁的衙门正在重建,民工、衙役来来往往,程英带着他们小心地避开,往一处叶思睿从没见过的地方去。
穿过三堂后是个花园,园中小溪蜿蜒,只是已近初冬,草木萧瑟·“这边·”程英引着他们绕过花架,来到一处隐蔽的水阁··“朱大人,人带到了。”
叶思睿示意夏天舒在外头等,自己走进门行礼,“大人,如何”·屋里只有朱荃一人,朱荃坐在几案边,冲几案上的本子昂昂下巴。
叶思睿自觉地捡起翻看,正是万成煜的口供,墨迹崭新,还有鲜红如血的手印,不知道是受了多少罪才把这些话说出来··“这些东西……”朱荃的声音净有一些颤抖,“你有证据吗”·“若是大人问的是约定门生的事,有万成朓的家信为证。”
叶思睿不卑不亢地回答··“好,好”朱荃连声赞叹,“圣上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的确是机敏善断,最适合破这个案子·的。
书信何在”·叶思睿却不如他这么激动,“大人等等,您真以为凭着一封书信和一个举人的口供,就能扳倒那一位了吗”·“为何不能”朱荃厉声问道,“科举舞弊这种事,别说他不过是一个礼部尚书,就算是内阁首辅,摊上这种罪名,也休想全身而退”·叶思睿听他这样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心中阵阵寒意。
“朱大人,一个口供和一封书信,至多证明万成朓的确不是以才中举,可这又如何他大可推给手下人,甚至,”他停了停,“推给其他人。
有的是人愿意为他顶罪,朱大人,您又如何证明这是他所为呢”·朱荃的脸上的表情凝结了·“你又想怎么办”·“人,朱大人先留着,口供烦请朱大人给我一份。”
叶思睿紧紧握住那个本子,“此案既是下官的使命,案子告破,下官自然要去复命才是·”说完这话,他便不管朱荃做什么反应,大步流星退出水阁。
夏天舒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程英在一边看着他·叶思睿说:“天舒兄,走吧·”程英听到他的吩咐,更是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夏天舒·叶思睿也不管他,将那个本子丢给夏天舒,夏天舒自然揣入怀中。
“程英,带我们出去吧·”·好在程英仅仅是满腹狐疑,并没有做什么,否则再发生冲突,又白白浪费时间·这次叶思睿没有告诉夏天舒目的地是哪儿,只是凭着记忆驱马前行,夏天舒便紧跟着他,人烟渐稀,建筑也变得更加雄伟高大,夏天舒突然醒悟,“这是……”·“皇城。”
叶思睿陡然勒马,回眸一笑·夏天舒跟着停下马·叶思睿说:“把东西给我·”夏天舒将那些验尸单、卷子、信和今日的口供,一沓纸掏出来。
叶思睿全部揣到怀里··前方城门卫兵重重,见有人在皇城外逗留,正要上前驱赶·叶思睿快步迎了上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他们,“你们可认得这个”·卫兵冲着那玉牌跪拜。
“明白了,大人请跟我来·”进入宫城前,叶思睿又回头,冲着牵着马的夏天舒无声地说:“等我·”·夏天舒点头··这一次陛见要匆忙很多,叶思睿是临时决定的,连公服都没有换。
虽然因为那块玉牌,卫兵对他毕恭毕敬,但难免为此窃窃私语··卫兵为首的那个带着一小队人领着他在城内走·尽管已是下午,天气依旧很不好,始终- yin -- yin -沉沉,寒风呼啸,卷着叶子打滚。
上次坐轿子来,这一次步行,自然要慢上很多·那些不能上朝的官员难得进一次皇城,不说诚惶诚恐,至少也惊喜激动,叶思睿却平静如同老僧入定,只顾低头赶路。
冯太监亲自接待他·“陛下眼下正在暖阁里接见大臣,叶大人不妨先去换一身衣服·”用的虽是商量的语气,可他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两名宫女带着叶思睿到了偏殿。
一名宫女手中正抱着一套全新的五品公服,旁边一名抱着帽子和展翅,还有一名抱着犀带,还有皂靴·叶思睿令他们随意摆布自己,换上公服,又对着镜子整理得一丝不乱。
冯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屋,满意地点点头,“陛下宣叶大人进殿·”·仍是入内,叩拜,谢恩·陛见的那套礼仪叶思睿烂熟于心·“免礼,赐座。”
年轻的君王今日换成了大红的盘领袍,更显得英姿勃勃·“爱卿入宫,想是案子查出究竟了”·叶思睿从凳子上挪下来跪地请罪,“臣请陛下恕罪。”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怎么,案子没有查出来”皇帝陛下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臣无能,只有一个猜测报给陛下。”
叶思睿伏地道··“说·”良久,皇帝嘴中才蹦出一个字··“是·”皇帝没有叫起,叶思睿只能跪在地上说。
“此事说起来并不复杂·不过是三个问题,其一,万成朓为何自缢其二,民间议论纷纷是否属实,璞县试子是否舞弊其三,原先的泄题又是怎么一回事”·叶思睿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三个问题实际上并不是独立的,解开了一个,另两个也就迎刃而解了。”
“你快说·”皇帝忍不住催促他··“臣先解开的问题是,万成朓为何自缢说来惭愧,万成朓的死看起来是所有问题里最简单的一个,实则是最关键的。”
叶思睿从怀里掏出那一沓纸,抽出万成朓的验尸单,冯太监立刻接了过来呈给陛下·“万成朓死于自缢这是确凿无疑的·但是根据口供,他的书童下人都住在下房,听他传唤才到他身边服侍,他死前几日闭门不出,只由店小二送饭进去,送下一餐时再把上一餐的餐具收起来。
陛下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皇帝随手翻了翻验尸单,不耐烦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他死时屋里还有其他人,他是被这个人逼着自缢的。”
·    ·第101章 科场舞弊(十九)·“什么怎么回事”皇帝问道, 一边问,一边又从头看验尸单。
叶思睿跪在地上,膝盖已经渐渐酸痛起来, 但他表情纹丝不动·“屋里太整齐了·小厮一直没有被传唤, 午餐前万成朓就死了,店小二也没有进去收拾, 屋里,包括万成朓身上的衣服都是整整齐齐的, 说明他自缢时有个人就在旁边看着, 在他死之后整理了房间。”
“等等, ”皇帝打断了他,“他为什么要整理房间”·“为了找东西·”叶思睿又拿出万成朓的家信,“偏有那么巧的事, 这么关键一封书信竟然逃脱了顺天府的搜检,落到了我手里。”
冯太监把信递了上去,皇帝看着看着,面色- yin -沉下来, 叶思睿便知道他看出了端倪·“知道了万成朓是约定门生,一方面,可以大胆猜测, 他之所以闭门不出,是在屋里偷偷见某个人。
舞弊之说突然兴起,他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另一方面,他死后这个人在屋里翻找的,想必就是能显示他们联络过的证据了·”·皇帝的拳头重重落在了御案上。
“陛下莫急,容臣一一禀告·”叶思睿的膝盖像是在被一万只小虫叮咬,又酸又疼·他咬咬舌尖,继续说:“万成朓自缢乃是走投无路,那么这个人既然愿意帮助他舞弊,为何又要逼他死原因很简单,他走露了消息,所以要为此负责。
万成朓入京赶考,身边有一个本家兄弟万成煜和一个同乡试子李兴欢陪伴·李兴欢是寒门出身,万成朓虽是富家子,却难得有颗善心,与他一同赶考,接济他的食宿。
然而李兴欢没有中举,而且在万成朓死后就失踪了·提刑按察使司的大人受下官再三催促,才在回璞县官道上的一家旅店找到了李兴欢的尸体,尸体伪装成了自缢,但是朱荃大人亲口告诉下官,他是被人勒死后吊起来的。”
叶思睿又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膝盖已经在渐渐失去知觉了·“验尸单下官没有拿来,但是陛下一问便知,李兴欢是被灭口的,而且手法粗暴,毫无对待万成朓的耐心,因为他是个例外,万成朓的死也是因为他——他得知了万成朓中举的真相。”
他又取出万成煜的口供请冯太监呈上去·皇帝说:“冯大伴,你是瞎了不成还不快扶叶大人坐下·”冯太监立刻上前搀扶。
也多亏有他搀扶,叶思睿两腿膝盖以下已经完全麻木,全是靠倚着他,才能勉强迈步,挪过去坐下·“臣违背律令,拷问举人万成煜得到这份口供,请陛下治罪。”
“这个,你急什么,继续说·”皇帝专心翻看起那份口供·万成煜供认万成朓与考官暗中联络,被透题并保证中举,自己也沾了光,后来不凑巧被李兴欢得知,落第的李兴欢又是愤怒,又是怕被灭口,立刻借口回乡要走。
·“万成朓为何会被选做约定门生,想必陛下也明白,臣见过万成朓和万成煜的卷子·”他拿起那张卷子· “子在齐闻韶是再简单不过的题,他二人做的只能说是中规中矩,臣遍览中举者的卷子,皆是并无错处,然出色者寥寥无几,的确与南方试子想去远矣,以璞县一个小县便中举十一人,舞弊与否,陛下想必心知肚明。”
皇帝脸上- yin -沉不定,声音也沉沉,“照你这么说,是没有证据了”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问:“提刑按察使司被烧又是怎么一回事”·“臣正要解释。”
叶思睿清了清嗓子,“臣方才说此案有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已解,第二个,陛下心里也有数了,那么第三个问题,泄题又是怎么一回事”·皇帝陛下,还有一旁低头伺候的冯太监,都专心致志地听着他说话,暖阁里只有叶思睿的声音在回响。
“其实只要想想此案始作俑者的目的,第三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毫无疑问,此次乡试有很多直隶的试子靠着泄题,或是考官关照中举了,那么为什么要让这些人中举呢”·暖阁里又是一片死寂。
“当然是因为有人不满朝中试子多为南方人,想在本次乡试里分一杯羹·”叶思睿无所畏惧,气势凛然·“赵榕大人出的题是什么子钓而不纲,弋不- she -宿,换成这个题,那些中举的直隶试子还能答出那样中规中矩的文章吗不能。
而且赵大人做主考,那些人的目的也无法达成了,所以必须要把赵大人换掉·想换掉一场的主考,再没有比弄出泄题之类的风闻更合适的手段了·赵大人避嫌让出主考,谁能顺理成章地接过主考的担子呢自然是……”·“住口”·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皇帝一声怒吼。
叶思睿咽下了礼部尚书四字,立刻就从凳子上挪下来请罪··冯太监忙不迭倒了一碗茶,又给皇帝拍背帮他平复心情·皇帝深深喘了几口气,“你还是没有说提刑按察使司起火的事。”
叶思睿依旧跪在地上低下头,“陛下不愿让臣说下去,其实说到这里也就够了·顺天府的世代忠良,国之栋梁,定是要为陛下分忧的·臣将礼部誊抄批改的卷子留在衙门里,提刑按察使司便起火了,顺天府查来查去,说是一个屠夫喝醉了酒点烟斗,把衙门给点着了。
泄题的事,究竟是谁卖的题,谁又买了,查来查去,今天也没有结果·”·“够了·”皇帝厌倦地说,那张英气的脸仿佛变成了中年人的,暮气沉沉,疲惫不堪。
叶思睿本来也没打算继续往下说·屋里的气氛一时凝固了·“臣不才,只查出这个结果,同时犯了失职和大不敬的罪名,请陛下处置·”他重重的磕了个头。
皇帝看着他垂下的头和身子,眼中晦涩不明,“起来吧·”叶思睿慢慢爬起来·“你立下这等大功,要朕如何赏你”·“确有一事请陛下恩准,和临县县丞叶阜,忠君爱民,细致入微,任职多年,臣愿举荐他为和临县县令。”
“准了·你自己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么”·“臣离家已久,牵挂家人,恳请陛下准臣告假还乡·”·听到他的话,皇帝的眼色更加复杂。
“准了·”·“谢陛下隆恩”·冯太监扶着叶思睿走了出来·叶思睿的腿脚已经恢复了知觉,只是双脚还有些酸麻。
冯太监指了个小宦官·“送叶大人出宫·”·“谢谢公公·”·冯太监微微一笑,“叶大人保重·”·天色更加- yin -沉,云厚重得几乎要堆到地上。
叶思睿一出宫门,就看见站在墙根边等着他的人··“怎么样”那个小宦官很贴心地雇了辆马车和车夫,叫两人坐车回去·一上车,夏天舒就关切地问他。
叶思睿便把回给皇帝的话简单地讲给他听,夏天舒听得十分认真,听完之后,同样认真地问:“所以,陛下没有说他要如何处置”·叶思睿笑着摇头,在宽敞的马车里尽情舒展身体,“你不懂,此案不会再有什么真相了。”
“什么意思”夏天舒格外敏感·“就放任那些人为所欲为不成”·“此案牵扯到一帮朝廷大员,何况他们身后还站着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的。”
叶思睿想起皇帝陛下听到真相后疲惫的脸,轻轻叹了口气,“除非他做好万全的准备,否则决不能贸然对世家动手,何况此案绝不是一个好时机,这个案子,很多事情都没有证据,我猜测得再合情合理,也不是能堵住悠悠众口,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的答案。”
夏天舒若有所思,眉头紧锁·叶思睿伸手揉着他的眉头,慢慢揉开·“何况,不错,北党是- cao -纵科举舞弊了,可你当南党就是一帮好人么若不是他们门生弟子遍布朝堂,把持着各部各司,北党那群人何苦想出这样的法子礼部主管科举,是兵家必争之地,北党也只勉强挤进了一半人,其他就更不用说了,只有顺天府、五城兵马指挥使司这样带兵的衙门还牢牢握在他们手里,可在朝政上用处极为有限。
再说南党那群人上位可是借着你最讨厌的湘王的力·湘王废黜了世家的推举和荫封,大力推进科举,所以即使他把持朝政,为所欲为,那些读书人也不敢说什么·”他看夏天舒眉头皱得更紧,笑着叹着抱住了他,“我知道你心有不甘,我也不甘,这个案子没有什么受害者,只是两帮人博弈,一帮人比另一帮人更坏罢了。”
他抱着夏天舒,突然屏息,“不对,还是有受害者的·”他把自己冰凉的脸贴在夏天舒的脸上,“李兴欢这样无依无靠的读书人,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夏天舒轻轻用手环住他的腰,给予他无声的安慰··马车停了,车夫吆喝着:“两位爷,下雪了,下车时小心些”·“下雪了”叶思睿掀起帷布,果然,天上像是扯开一条白练,大片大片雪花不断坠落,被风吹着打旋,在地上积起一层白。
叶思睿跳到地上,脚底嘎吱一声响·欣喜地张望着,看着夏天舒跟着他下车,含笑看着他··这是今年京城中第一场雪··马车驶走了,叶思睿向他伸出手。
“天舒兄,我向陛下告了假,我们一起回家吧·”·夏天舒握住他的手,片片雪花飘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好,我们一起回家。”
·    ·第102章 路有冻骨(一)·他的眼前一片黑, 眩晕,血腥味从嗓子里倒灌出来·那是他的血·胸口还在闷闷的疼,真走运, 那一剑扎得很准, 但是他胸口塞了一本册子,虽然剑尖扎进了肉里, 但是终究被挡了一挡,否则他已经当场毙命了。
他的手指一次次扎进混着雪的泥土里, 把自己往外挪··这是到外面了吧不错, 寒风一阵一阵, 夹着雪花,吹得脸上生疼··远远的有爆竹声响个不停。
爆竹声是啊……爆竹声,马上要过年了·今天该是小年了吧可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都快要死了。
他不甘心凭什么死的是他他不想死他还想活下去·他扒在地上的手指更加用力了。
手指甲好像折断了, 涩涩的难受,应该塞满了土吧·哦,还有雪,地上可真凉了, 只有胸口是热的,血是热的……那个人追上来了吗他惶恐地加速挪动自己,那本册子已经穿透了, 再来一次肯定经不起了。
身边仿佛响起了幽幽的叹息··是他的错觉他紧张地竖起耳朵,侧过头·“别杀我别杀我”没有人回答,寒风呼啸,他仿佛在和死神对话。
“为什么要杀我”他大声质问, 热热的液体顺着面颊落下来,有的流到了嘴里·苦的·是眼泪吗他竟然还有眼泪·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我先来我先来你比我大,你要让着我”·“不嘛,让我先来我是姑娘家,你才该让着我”·“都别吵了,你俩一起来吧,赶紧点了,一会我娘又催我回家了”·孩童的嬉笑声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仿佛近在咫尺,紧接着又是噼里啪啦的炮竹响。
他们多开心啊,他就不曾有那么开心的时候·他们离得那么近,会听到他的声音吗他停止了挪动,努力把身体往破旧的衣衫下缩一缩··真冷啊……·胸口也不再热了。
眼前的黑暗似乎在渐渐消失,那个世界,模糊又陌生··他似乎又听到了隐隐的叹息··一连三日的落雪把宅院装点成雪中仙境·夏天舒在雪中舞剑,银色的剑身在空中画出圆弧,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都被他银亮的剑尖劈成两半,继续飘落,或是变成水汽,凝结在剑刃上。
他脚下的那片雪已经化净了,露出黑色- shi -润的土壤·身体越来越热,隐隐沁出汗珠,和雪水混在一起,沾在衣衫上··打完一套剑,他才收手,往屋子里走。
屋子里烧起了火盆子,热腾腾的,桌案边的一大一小还在专心写字·“睿叔你你你,你这一笔写歪了”小小的孩童被棉衣包成了个团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叔叔。
他叔叔的目光却已经黏在了走进屋的人身上·“天舒兄,练完了”·“嗯·”夏天舒忍不住放松了表情··“你先自己写着。”
叶思睿给叶旷丢下了一句,就快步迎上去,帮夏天舒把- shi -透的的外衣脱下来,嘀嘀咕咕地说:“你也真是,干嘛非挑下雪的时候练武,万一受了凉可怎么办”脱下衣服,他把备好的干净棉袍递给他,“快穿上。”
夏天舒忍不住说:“我身体哪有那么弱·”看着叶思睿,他又把分辨咽下去,乖乖地穿上衣服··叶思睿看他听话才满意地点头,又扬声道:“旷儿,把备好的汤婆子拿来”叶旷丢下笔,蹬蹬蹬地跑到床榻边,把被窝里灌满了热水的铜壶抱出来,亲自递给夏天舒抱着,一面还忍不住揶揄:“睿叔还教我专心致志,自己走神的倒快。”
“不得了了,这才念了几日的书,就敢教训叔叔了”安顿好夏天舒,叶思睿拎着叶旷回到几案边,“你师父回来,你自己不知道孝顺,还麻烦叔叔,你不该反思一下吗”·“我觉得睿叔可比我婆婆妈妈多了。”
叶思睿小声嘀咕道··“臭小子,说什么呢你”桌案上放着写好的福字,还有一些空着的洒金红纸·叶思睿之前一直在握着叶旷的手写福字,笔正摊在一边。
他想都不想,抓起狼毫,便往叶旷鼻尖上一点··“睿叔你干什么”叶旷气得跳脚,叶思睿哈哈大笑··夏天舒坐在垫着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抱着热乎乎的汤婆子,注视着闹得不可开交的一大一小,丝毫未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又多么温柔。
叶思睿穿着一件石青滚银边的棉袍,因为屋里温度高,一向苍白过分的肤色也有了些红晕,丹凤眼闪着生动的笑意·就连叶旷,小孩子一天一个样,离开了几个月,一下子显得抽条,团子脸瘦了下来,尖下巴,只有脸颊还带点婴儿肥,眉眼同他叔叔一样精致秀气,一举一动流露出大家风范,长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样的风流公子。
“老爷少爷又在闹什么呢”王嬷嬷笑着进屋,手里端着一大盆各种形状的奶馍馍·“夏老爷,刚刚练完功”夏天舒点点头,她立刻用另一只手把- shi -衣服抱起来,“老奴把您的外袍拿去烘干。”
夏天舒并不习惯被人照顾,僵着脸道了谢·王嬷嬷笑皱了脸,在鼓桌上放下盘子·“老爷少爷,吃点点心吧·”·“王嬷嬷,看我写的福字”叶旷拿着一张纸喜滋滋地冲过来,“睿叔夸我写得好呢”王嬷嬷看他脸上被墨化成了花脸猫,笑得合不拢嘴,“写得好,少爷每天练字,从不间歇,当然写得好。”
说着,她掏出手帕把叶旷的小脸擦干净··叶旷一高兴,又举着纸去夏天舒那儿显摆了··京城的案子一结束,叶思睿和夏天舒就收拾了行李,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往和临县赶。
只是沿路的县城都落了雪,被行人、马蹄踩实了,走路打滑,马儿也不敢走快,所以紧赶慢赶回到和临县,已经进了腊月··很多家离得远的学子要赶路,腊八之前松和书院就放假了。
叶旷终于能在家待着,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不是跟着叶思睿练字读书,就是同夏天舒练武健身,再不就是跟着王嬷嬷学做点心,或者约上小伙伴出去放爆竹、打雪仗··叶思睿看着叶旷变得这么活泼,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老爷·”王嬷嬷笑着冲他行礼··“你忙什么,这些事交给下人不就行了·”叶思睿也笑着答礼,随手拈了一个馍馍,是个兔子形状,做的十分精致,他打量再三,咬下一只耳朵,果然软糯香甜。
·“天儿冷,下人也都懒散了,家里人又不多,何必叫他们跑来跑去,没得惹老爷厌烦·索- xing -放他们回屋歇着了·”王嬷嬷说。
“今天是小年,晚上老爷打算怎么办”·叶思睿正要回答,夏天舒已经哄着叶旷来吃馍馍了·叶旷一听他们说话,便兴奋地嚷嚷:“要请安博来玩”·冯安博是归善里冯弘广的孙子,冯弘广一家入狱或者自裁后,冯安博就在儒孤学堂念书生活。
叶旷休沐时经常往那里跑,与冯安博十分要好·叶思睿点头允了,“既然如此,不如也邀请韵娘他们一家来吧·”吴韵是吴信天的女儿,现在是马庐的继女,听说马庐还允她姓吴,是她自己改成了马姓。
“这不太好吧”王嬷嬷问,“他们一家难道不用单独吃团圆饭”·“不过是小年,递个帖子看他们愿不愿意来了。”
叶思睿不以为意,“既如此,给叶阜也递个帖子,他应当封笔了吧”腊月二十三之前,县衙就封笔了·“若他愿意也可带着妻儿来。”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王嬷嬷应下,抱着衣服出去了··叶旷也开开心心吃起馍馍,突然举起一个炫耀道:“这个是我做的”叶思睿一看,却是一只肥嘟嘟的大老鼠,忍不住失笑。
“你怎么做了个老鼠”·叶旷托着那个老鼠馍馍,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睿叔难道不知道《硕鼠》吗”·看来是在学《诗经》。
叶思睿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又对夏天舒解释道:“《硕鼠》是《诗经》里的一篇·”夏天舒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叶旷反倒吃惊:“师父竟然不知”·“没大没小,怎么跟你师父说话的”叶思睿在他脑壳上弹了一下,“你先生没教过你‘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师父就是专攻武艺的。”
叶旷仍然面露不解,夏天舒冲他点点头,“我的确不知道·你叔叔说得对,我只会武艺,看过医书药方,却没有正经读过书·”·叶旷一下激动起来,“那我给你讲吧”·叶思睿刚想泼冷水,话涌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好吧,那你给我俩讲吧。”
他把鼓凳挪了挪,坐到夏天舒身边,一同看向叶旷·叶旷摇头晃脑地背起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外头就慢慢暗下来。
王嬷嬷吩咐下人点起火红的灯笼挂起来,照的院子里亮通通的·马庐先来,带着妻子和韵娘·叶思睿赶紧叫王嬷嬷陪着马夫人去里间坐,叫叶旷招呼韵娘·不一会叶阜一家也来了,还带来了冯安博。
叶旷和一群小伙伴在一起,高兴地要疯起来·叶思睿连忙吩咐:“在院子里玩外面黑了,不准跑出去”叶旷哪还听他说什么,一会就跑不见影。
叶思睿和夏天舒正忙着招待客人,门子喘着气通报:“安顺侯爷到了”··    ·第103章 路有冻骨(二)·叶思睿下意识地看向夏天舒。
夏天舒穿过人群走过来, 对他耳语道:“我陪你去·”叶思睿点点头··他在和临县当县令时和安顺侯何权配合的还不错,归善里金剪会余党的事托安顺侯出了不少力,后来自己升官也算是因他举荐。
但是叶思睿心里却对他始终存着防备, 从京城回来之后, 除了按照礼节递了帖子谢他举荐外,就没有来往过·毕竟看了京中何英的表现, 谁知道看似淡泊名利的安顺侯在这场混乱的党争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叶思睿浑浑噩噩地推门要出去,还是夏天舒抓起了椅子上的棉斗篷给他披上。
他们俩并肩走出门·外面还在下雪, 院子里孩子们正在打雪仗··有一个雪球偏巧砸在台阶上, 滚到他们脚边·院子里刚刚孩子嬉闹的几个孩子一下都安静下来。
叶旷小跑到台阶下作揖, “侄儿玩闹,惊动了睿叔,实在不该, 侄儿知错了”·叶思睿分明看着那个雪球不是从他的方向来的,却佯装不知,“不过是玩闹,有什么错你们别玩得太晚, 小心着凉。”
叶旷他们乖乖的应了,等他俩走过去,又笑闹起来··安顺侯在门房歇脚·雪夜外出, 他竟一个小厮都没带,猩红的斗篷解下来随意放在了一遍·叶思睿一见他就先行礼。
“侯爷,您怎么孤身前来”·“不是一个人,还有个赶车的小厮, 在车上呢·”安顺侯随意点点头,对于木头桩子一样愣在一边的夏天舒也十分和气。
“是不是打扰二位的晚宴了”·“并没有,不过几个旧友说说话·”叶思睿说,“门房不是待客的地方,侯爷正屋里请吧。”
“我的确是来做客的,不过你这里既然有别人,我就不去打扰了,兴师动众的不好·”安顺侯说话仍然是和和气气的,脸上还一直带着笑·他把身后的一个黑漆食盒拿了出来,“不过是家里做的一些糖瓜和粘糕,夫人叫我送几家亲朋好友。”
叶思睿惶恐地谢了,示意夏天舒收下·“不过是些东西,派个小厮过来也就罢了,何必劳动侯爷亲自走一趟”·“自京城回来后还没机会见你,听说你破了科举舞弊的案子”·叶思睿心中敲响了警钟。
科举舞弊的事不出他所料,被皇帝大事化小,只挑了几个北党的礼部属官处置了,罪名是之前泄题,之后约定门生的事则提都没提,轻描淡写地过去了·但是叶思睿有数,那些个名次高高的北边试子怕是已经上了皇帝陛下的黑名单。
“不过是件小事,牢侯爷挂心·”·安顺侯看上去好像真的是随口一问·“好了,东西既然送到,本侯也不多留,时间晚了不好赶路,先告辞了。
子奇,新年快乐,过了除夕再请你去府里做客·”·新年无论如何要上门拜年的·叶思睿连忙再次道谢,亲自送他出门上了马车··送走了何权,叶思睿还在犯嘀咕,夏天舒却拉着他走进门房,关上门,替他把肩头的雪花掸掉,又把他的手抓到自己手里暖着,看着他苍白的脸数落道:“才出门不多一会,手就凉了,脸也白了,你还关心别人,却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出来也不知道拿个手炉。”
“哪里就到那个地步了”叶思睿并不在意,但是听到夏天舒关心他,还是开心地笑了出来·“屋里烧着火盆子呢,快回去吧。”
·夏天舒紧紧握着他的手,直到两人的手都有些发凉了,又把叶思睿的举到嘴边哈了几口气,又小心地搓了搓,直到感觉热乎起来了,才满意地松开。
“我拎着食盒,快走吧·”·院子里的孩子们还在玩闹,叶思睿一边急匆匆回屋,一边招呼他们:“别疯了,快开饭了,回屋子里暖暖吧”·他们回屋,屋里却十分安静。
叶阜和马庐都在猜测安顺侯到访的目的,只是碍于夫人就在隔壁,不好交流·王嬷嬷想伺候叶思睿,却不得不陪着两位夫人,和一个凑数的丫鬟打骨牌·好在两位夫人一个丈夫做了多年八品县丞,早看淡了名利,一个曾陪先夫安贫乐道多年,又嫁给了捕快,都不是自持身份的人,四个人打起牌来,倒也融洽。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侯爷宽厚,亲自送了糖瓜和粘糕,大家也别顾着玩了,吃点东西,准备开宴吧·”·王嬷嬷得了这个机会,连忙把牌推给另一个丫鬟,从里间出来。
“老爷说的可不是,厨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先祭灶神,再开饭·”·叶旷也带着一帮孩子回来了·这下夫人们顾不上抹牌,都出来照看孩子,丫鬟小厮们也都活动起来。
叶旷外衣- shi -了,自然有王嬷嬷上前给他换衣服,拿汤婆子暖着·叶思睿看冯安博落单,走过去牵着他到火盆边坐下·“书读的怎么样”·冯安博还是像原先一样老老实实的,一本正经地回答:“先生说,可以读《大学》了。”
看上去倒有点呆··“嗬,那倒不错了·”叶思睿有心与他说几句,却被王嬷嬷催着祭灶,只得先抽身·离开屋子前,夏天舒硬是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给他塞了个手炉。
叶思睿握着暖烘烘的手炉,心里也是暖烘烘的··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也是民间祭灶的日子,传说这一日灶王爷要升天,向玉皇大帝报告一家人一年以来的善行或者恶- xing -,这也决定着这家人未来的祸福情况,所以十分紧要。
叶思睿倒不信这些有的没的,不过是个习俗罢了··灶王龛设在厨房背面,龛里供奉着灶王爷的神像,前面插着香烛,摆着灶糖、粘糕等等祭品·祭灶时女子要回避,王嬷嬷便在外面等着。
茶茗焚香,叶思睿跪在最前面,夏天舒落后半步,跪在他侧面,叶旷跪在最后,手里抱着一只大红公鸡··叶思睿斟酒,带头叩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祈祷灶王爷保佑一家平平安安,团团圆圆。
拜过后起身喊一声:“领”便将那杯酒洒在旷儿怀里大公鸡的鸡头上·鸡扑楞着翅膀,咕咕叫了起来,仪式算是结束了·叶思睿松了口气,赶紧叫小厮接过公鸡,又拿供奉的祭品去正屋分给宾客。
叶旷的新衣被酒打- shi -了·但他对这种一年一次的活动仍然十分感兴趣,所以并不在意,叶思睿催他回房再换一身衣服··男女宾客分别坐一小桌,大家也不是特别讲究,中间只是拿纱帘隔开,由茶茗和王嬷嬷带着小厮丫鬟伺候。
孩子们要坐在一起,所幸给他们又开了一席··小年夜饭,厨房做得十分细心,怕各位大鱼大肉吃腻了,换着花样往精致里研究,虾仁小包子一口就能吞下,还拿酱汁点上花纹,果蔬刻成各样的花草。
女宾们赞不绝口··酒自然是少不了的·叶思睿抱着一醉方休的架势,叫人把陈年佳酿都搬了出来·马庐是喝惯了酒的,平时与衙役兄弟们少不了喝酒联络感情。
叶阜是边关人,自小喝军酒长大的,酒量也非比寻常·夏天舒的酒量叶思睿不是很清楚,但是回回和他一同喝酒,都是自己醉酒而归·算来算去,自己都是酒量最差的那个,叶思睿暗暗吩咐茶茗备好解酒的香茶。
第一杯照例是叶思睿作为主人家祝酒:“今日是小年夜,也算除旧迎新的日子了,在座各位都是子奇的故交好友,也不必说客套话了,子奇先饮一杯·”他说着,就豪气地举杯一饮而尽,忍着辣意将杯子翻转过来。
马庐带头叫好,叶阜跟着鼓起掌·丫鬟小厮斟满了酒杯,大家都热热闹闹,举杯共饮·王嬷嬷早就安排好了小厮,第一杯酒喝罢,门外的炮仗噼里啪啦炸了起来。
孩子们听到响声便激动地拍起巴掌·炮仗放完了,又点起烟花·烟花这玩意在平民百姓家中还算是个稀罕物,这下小孩子们连饭都顾不上吃,纷纷跑出去看烟花了。
连两位女眷,都有些心动·好在他们之前吃了不少点心,也不怕他们饿··两杯酒下肚,热意就上来了·一桌男子纷纷脱下斗篷披风,开始热热闹闹喝起酒来。
叶思睿觉得呼出的气都变得滚烫,红着脸看着夏天舒··马庐和叶阜都来敬酒,第一杯叶思睿都受了,第二杯,就婉拒了·推拒不来的,夏天舒上来替他喝了。
叶思睿手忙脚乱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气氛越来越热,大家开始说起酒令来,不过是些祝福的俗语,或是诗词,押韵即可,只是图个吉利··气氛正热闹,门突然被撞开,冷风卷着雪花倒灌进来。
“怎么回事”叶思睿喝得面红耳赤,意识还算清醒,叫女眷们回避了,自己走出去··“老爷,这人跪在外头死命磕头,怎么说他都不肯回去说是要求见叶阜大人”报信的小厮冲在前头,后面还跟着一个,头戴斗笠,看上去像是个庄稼汉。
叶思睿回头看席上,叶阜也是一脸惊讶,便说:“今天是小年,县衙都封笔了,有什么事开年再去吧”·“拖不得啊”堂下的人猛地叩了个响头,“大老爷,有个人躺在雪地里,断……断气了”··    ·第104章 路有冻骨(三)·叶思睿突然庆幸孩子们都出去看烟花了, 屋里剩下的大人们都冷静很多。
就连女眷们也不例外,叶夫人是见惯了生死的,连马夫人, 经历了前夫的死, 也只是小小地“啊”了一声,便用帕子捂住嘴··叶阜一听便从宴席上站起来。
“人命关天, 不是小事,我得同他走一趟·”·马庐说:“叶大人, 您总不能独自去的, 带上小的吧·”·这么一来, 男宾竟是都走了。
叶思睿说:“你们两个都不会验尸,去了又有什么用”他心里踌躇不定,“天舒兄……”·“我跟她们去一趟。”
夏天舒立刻应了下来··叶思睿却不想这么决定, 一下子男人就都走了,难道要他陪着几位女子在这里干等吗“既然如此,我们便都一起去,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他们这样结伴出行, 少不了吩咐人准备,“茶茗,给各位都准备手炉”大家脱下的斗篷都烘干了, 热热地披在身上。
“王嬷嬷,屋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老爷放心·”王嬷嬷引两位夫人坐下,继续吃喝·“夫人们放宽心,老爷们只是因公务出去一趟, 不久便回来。
夫人们吃喝完继续打牌吧·”·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县衙封笔,除了看门的,剩下人都各自回家了,叶阜叫小厮上门去找仵作和衙役·叶思睿暗自把王嬷嬷叫到一边,“若是入更前还不见我们回来,就用马车把夫人孩子们先送回家,马车不够就一趟趟送,务必保证安全。”
他这宅子里终究没有个女主人,两位夫人的男人又不在,不能贸然留她们在这里过夜··王嬷嬷心领神会··下雪天四人也不能骑马,就坐车出门,来报案的农夫和赶车的小厮一起坐在前头引路。
路上他说起了情况,原来他果然是种地的,诨名唤作王五,家住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大人们都在屋子里忙活,准备祭灶和小年夜,几家的孩子们在外头放炮,不一会就跑回来,说是看到一个叔叔躺在路上。
这冰天雪地的,躺在路上哪还能过他以为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连忙过去看看,谁知道那人趴在地上,半边已经埋在了雪里,他一探鼻息,才发现已经断气了。
小年夜发生这种事,任谁都觉得晦气,王五也是考虑再三,才决定亲自去官衙报案,谁知道门子说县衙早就封笔了,又指点了他县太爷住在何处,他好不容易摸过去,下人又告诉他,县太爷去另一位大人喝酒了这下他也懵了,只记得人命关天,又跑了一大圈,才算是找到人。
叶思睿把帷布掀开一条缝,外头的雪花落个不停,王五头上的斗笠原先积了一层雪,在门口说话时化了一些,如今又积上了·他在小年夜为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跑了一遭,着实可贵,听其谈吐也算憨厚朴实。
叶思睿放下帷布对叶阜说:“这人倒是老实,给点赏银,或者报个义民吧·”·叶阜自然点头应了··为省马车,他们四个挤在一辆车里·叶阜和马庐都小心翼翼给叶思睿腾空,叶思睿不愿叫他们挤成一团,自己靠在了夏天舒身上。
,又可光明正大地占便宜,又可以取暖,他颇为自得·突然被夏天舒戳了一下,低声问道:“手炉,你拿了么”·叶思睿缩了缩脖子。
茶茗给他准备了手炉,他出门时嫌麻烦,顺手放在了一边··夏天舒叹了口气,气息拉出白雾·他小心地把叶思睿的手拽进自己袖子里·他俩坐得近,又有衣袖遮挡,叶阜和马庐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到了·”王五叫停了马车·夏天舒先跳了下去,又扶着叶思睿下车·茶茗已经撑着伞候着了·雪下个不停,刚下车,叶思睿的帽子上就落上了薄薄一层雪。
“在哪儿”他问··“大人跟我来·”王五在前面引着路,拐了两下看到一个孩子蹲在那儿,手上撑着伞“好了,快回去”王五扯嗓子喊了一声,那个小男孩就抖掉伞上积的厚厚的雪,三两步就跑不见了。
“我怕雪把那人给埋了,叫他们兄弟几个轮换着看着·”王五解释道··叶思睿心说还真是,若不是他的孩子发现了,这大雪下个不停,肯定埋下去了,等发现尸体说不定得到雪全化了,那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夏天舒先凑上去,叶思睿连忙从茶茗手里接过伞跟过去,给夏天舒挡着雪·尸体趴在地上,手脚蜷曲,后颈一道伤口,血已经凝结了·夏天舒扶起他一只右手,手掌心遍布血污,手指甲里全是土。
“他在往外爬,而且是雪刚下不久就开始了·”下的久了就不会沾上土了·叶思睿正计算时辰,夏天舒手上突然用力,抱着尸体翻了个面·叶阜是见惯叶思睿对夏天舒的放任的,马庐却跳出来说:“仵作还没赶来,怎么能破坏尸体现场”夏天舒根本不理他,将袍子上的雪擦掉。
马庐自讨没趣,只好闭嘴了··雪擦掉就露出了伤口,叶思睿一看就心惊肉跳:尸体胸口上一道深深的伤痕,月白袍子撕了一个口子,周围全是血,地上一大摊血已经冻成和红色的晶体,斑斑点点,延伸到积雪深处。
死者很年轻,最多不过三十五岁,鬓发漆黑,双目紧闭··“原来是他”王五惊呼一声··“你认识他”叶阜立刻问道。
王五说:“他叫沈棠,是个古怪人,念书的,不大跟我们往来,独自居住,家就住在附近·”·那可能是从家里爬出来的·夏天舒用手在尸体胸口比划了一下,便说:“这是刀伤,手法很专业,是算好一刀毙命的。”
“既然是一刀毙命,他又怎么爬了这么远”叶思睿问··“这一刀没有预想的那么深,有东西在他胸口挡了一下·”夏天舒直接上手解起尸体的衣服,衣襟扒开,探一只手进去摸索。
叶思睿看着露出来惨白的皮肤,伸手摸了一下,就被那凉意震惊,迅速缩了回来·真凉,和周围的死物一样,一点都不像是曾经有过生命的··“找到了。”
夏天舒嘴里说着,手已经在慢慢往外移,像是拽着什么东西,“是本书·”他话音刚落,那本书就抽了出来,中间果然被利器捅穿了,破碎的书页哗啦啦随风喧嚣。
这下不止叶思睿,和王五一同远远站着的叶阜,和刚刚就有些悻悻的马庐都凑上来,想看看是什么书·“鸾凤集”叶思睿念出这三个字,“这是什么书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署名南山闲客,也是闻所未闻。
“我大约知道是什么了·”叶阜把书拿到自己手上,随手翻开看了看,说:“这是本话本·”·他自以为说到此处已是点到为止了,却见叶思睿仍然一头雾水,连夏天舒和马庐也不明就里,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写些仙侠剑客,寻山访水的。”
话说到这份上,几人仍是茫然不解,叶阜只好咬咬牙,红着脸说:“也有些男男女女的,不过是些落魄文人匿名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叶思睿终于恍然大悟,这等东西他确实曾经听说过,然而一开始少年懵懂,感兴趣时,被管得严,别说看,见都不曾见一眼。
后来虽是得了空了,却早已过了对男欢女爱轻易动容的年级,连几出戏看了都要嗤笑戏中人,休论专门找来看了··只是不了,生在边关长在边关,看起来还一本正经的叶阜却会看这样的东西。
“那这书上到底写了啥”马庐迫不及待地问··叶阜已不想再说,把那书往叶思睿手里一塞,“大人一看便知。”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叶思睿把那本书装了起来,防止被书吹散了架,又把伞柄交到左手,“天舒兄,还有什么要看的”要看的还是赶紧看吧,他这手可冻得受不了了。
“还要再检查一番·”夏天舒专心致志盯着尸体看,叶思睿没忍住叹息出声·夏天舒瞥了他一眼,便改口:“抬回去检验也可·”·叶思睿这才打起精神。
茶茗早给王五和附近几家男丁塞了碎银,叫他们候着,一听吩咐,就把尸体抬到沈棠家中,等风雪小些了,再叫人抬去衙门··一站起来,夏天舒便从叶思睿手里抢下伞,把自己揣着的手炉塞给他。
“连手炉都没有拿,又是素来体寒的,逞什么能”·叶思睿讪笑不语·大家看见叶思睿被训,都装作没看见,唯有马庐这个愣头青站出来:“夏先生,大人为配合你验尸不顾尊卑为你撑伞,你却不思感激,反而责怪大人,是什么道理”·场面一时僵持。
夏天舒撑好了伞,迈步往屋里走,步子很大,却将身侧的人遮的严严实实,他扔出的话也是硬邦邦的:“他为我撑伞,我责怪他,是我们俩的事,关你什么事”··    ·第105章 路有冻骨(四)·刚走到屋檐下, 叶思睿就说:“抱歉,马庐说的那些话……我回去定会训斥他。”
“没事·”夏天舒合伞,看向他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沈棠的屋子黑漆漆的·夏天舒拦着他不让他先进去, 等人打灯过来。
屋檐下的台阶上有模糊的血迹, 看来当真是在屋里出的事·叶思睿也不想摸黑进去,就站定等着·后面的人陆续来了, 茶茗跑在前面,打着灯笼气喘吁吁凑了过来, “老爷, 夏先生, 怎么走的这么快”·马庐、叶阜跟在他后面到了。
王五他们几个扛着尸体,就更靠后了··夏天舒从茶茗手里接过灯笼,挽着叶思睿往里走·这屋子不大, 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叶思睿不由捏紧了夏天舒的袖子。
血迹到屋中的方桌边就断了,夏天舒把桌上的蜡烛点亮,昏黄的光影影绰绰, 更加可怖·茶茗看着不像,掏出自带的蜡烛,又点了三根, 才把屋子里照得通亮··这房子十分局促,只有一个卧房,一间客厅并一个厨房。
卧房里床榻上也只有一卷铺盖,显然这个沈棠并没有妻儿, 屋里除了书架、桌案和卧榻,也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夏天舒看着断断续续的血迹模拟案发情况,沈棠就是在屋子里遇到的袭击,事发时他坐在桌边,或许是因为听到声响站了起来,胸口中了一刀,他下意识用右手捂住,仰面倒下,之后就是艰难地往外爬,凶手追了上来,又在他后颈补了一刀。
最后许是因为失血过多死了··王五和附近几个男丁把尸体勉强抬到屋檐下,叶阜喊住他们:“够了,就放那儿吧,别往屋里来了·”夏天舒又走过去检验伤口。
王五他们把尸体搬了过来,便各自回家歇息了··“这屋子还挺干净,他一个人住”马庐四下转着,一边转悠,一边嘀咕··叶思睿被桌案上的纸张吸引了视线。
他把那散乱的纸收起来,凑到蜡烛下看·“塞上干戈战血红,专征一面拜元戎·长城万里君须寄,管取天山早挂宫①·玉峰,这就是你说的话本”·“不错。”
叶阜也挤过来拿起那些纸看,“不错,不错,这沈棠便是个写话本的,你看,这落款是南山闲客,便是他的化名了·”·叶思睿又翻了几页看,这出话本讲的乃是一个少年将军姚士林。
姚士林是家中次子,弓马娴熟,但兄长身体病弱,自小只能念书,不能习武,父亲一直以此为憾·姚士林中了武举,兄长更加忌惮,担心父亲将家业交于他·于是父亲去世后,便对他百般磋磨,又诬陷他杀人。
姚士林被流放,凭着拳脚功夫,一路逃亡边关,受伤昏迷·醒来遇到了一个番邦的女子,怜惜他的遭遇,对他多加照顾,两人渐生情愫,后来番邦造反,他上阵杀敌,立功封赏。
他的情人却因父兄意外死于他手,与他情断义绝··写到这里,后面便没有了·叶思睿正看到女子愤然离去的地方,戛然而止,不由遗憾下面未来得及成文,心说这话本也不似玉峰说的那样不堪,耽于闺阁之事,虽然故事有些俗套,然而文笔细腻,唱词新鲜,格局也不小,倒也可一看。
他这里读的津津有味,叶阜却在那边叫他:“子奇,你过来看”他放下书稿过去·叶阜指给他看,原来榻边有一口木箱,看上去十分简朴。
叶思睿和他一同用力扳开箱子,谁料箱中密密麻麻堆满书,与那本鸾凤集封面相似,叶思睿随意抽出两本看,都是话本,署名正是南山闲客·“这些都是他写的”·“看来正是。”
叶阜见他纳罕,便说:“想来你不清楚,这些话本乃是下流制作,正经文人看都不屑看的,不过尚在读书的试子,甚至一些末等的官员,因为俸禄太低,只好匿名写作,只为赚个润笔费。
只是这一行竞争也激烈,都是文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难分胜负,更有书局老板从中克扣,唯有最拔尖的,改成戏本卖给戏班子才赚钱,其他人只有写得快,一本接着一本出,才能勉强赚个辛苦钱。”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窘迫地说:“我当年应考时,一应花销太大,也曾写过两本·他放在这里,想是不愿拿出来叫人看到·”·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叶思睿见他不好意思,便安慰道:“你也不必介意这个,我看沈棠的本子,也有可观之处,可见说话本低贱难免人云亦云·”·叶阜点点头不再说话··夏天舒彻底检验完尸体,便走过来。
“死于刀伤,大约是未时到申时,冰雪可以延缓尸体腐败,只能根据开始下雪的时间推算,不会晚于申时二刻,再精细也推不出了·刀是短刀,直入直出,有血槽,非常便于偷袭。
两刀下手都很专业·若非他将一本书揣在胸口,定是一刀毙命·”他说完这段话,便看向叶思睿,“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他们在璞县与金剪会的人打过照面,人人都佩短刀,何况金剪会以暗杀出名。
“当真是他们”·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您是说金剪会”马庐与他们一起经历的璞县的是是非非,反应也比叶阜快了些许。
“虽说他们神出鬼没,但也不至于事事都与他们相关吧·”·叶阜也皱眉,“金剪会的人为何无缘无故要杀一个落魄书生” ·叶思睿仍把目光放在那箱书上。
若非要说沈棠又什么独特的,那可能就是他写的这些话本了·姚士林的故事粗看觉得俗套,细思之下却有些熟悉·若是他真是在影- she -什么,那……·“若是金剪会所为,胸口为何没有那个符号”马庐又质疑道。
叶思睿轻轻摇摇头,汤大人尸身上也没有那个符号,不过是金剪会不愿张扬身份罢了,不足为凭··“我见过吴信天的尸体,颈部的伤口与这个如出一辙,绝对是一派作风。”
夏天舒信誓旦旦地说·叶阜也不知该信谁,愁眉不展地问道:“子奇,你是怎么想的”·叶思睿知道夏天舒绝不会说没把握的话,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论理,你现在是和临县县令了,这个案子自然应该由你来办·”·“大人还是巡按江北州的佥事,这个案子难道不是大人职责所在吗”叶阜一口气打断他的推脱,“子奇,咱们既然这么熟悉了,也不必说些虚的了,你在和临县破案我是看到过的,换做我绝对做不到,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便是了。”
“若是真的是金剪会做的,不愿留下符号只能说明他们不愿让人知道是自己杀了沈棠,但是金剪会身背数起命案,杀了一个书生不算什么大罪·换句话说,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杀这个书生。”
他目光沉沉,虽说是假设,却已经默认了是金剪会所为··“那依你所言,他们为什么要杀沈棠呢”·说来说去,还是绕到这个问题上。
叶思睿盯着那箱子不语··“老爷,衙役来了”茶茗小跑进来传信,留神没踩到血迹上·叶思睿说:“明日再说,先回去吧,今晚毕竟是小年夜,在外头逗留太久也不好。”
县衙封笔,一应人员都回家过年了·叶阜也为难,只好封了重重的赏银让衙役守着这破屋子,仵作就地查验尸体,等到找到了凶手和沈棠的家人,再通知家人领走。
他们忙完就要回去了,还是挤一辆马车,赶在入更前到宅子·王嬷嬷和两位夫人已经哄着孩子们入睡了·叶思睿叫两拨人带齐护卫,赶着马车送两家人回去。
他自己也累得够呛,王嬷嬷来交代叶旷睡下了,他才舒了口气,“天舒兄,我们也歇下吧·”·叶思睿住在宅子正房,夏天舒就住在隔壁·叶思睿倒是有心与他同床共枕,奈何叶旷和王嬷嬷都在,只能先将就着了。
王嬷嬷却说:“老爷留步,老奴还有些事跟老爷交代·”·夏天舒跟着停步,王嬷嬷谦恭地低下头,“是关于家里的事·”·叶思睿立刻说:“天舒兄,你今日劳累了,先回屋休息吧。”
夏天舒便什么都没问,掉转头走了·“嬷嬷,究竟是什么事”·王嬷嬷利索地在他面前跪下,叶思睿连忙要上前搀扶,“嬷嬷怎么行此大礼”·“老爷救了少爷的命,当得起老奴一跪。”
王嬷嬷利索地避开他的搀扶·“老奴与老爷少爷在外已久,难免有逾越的地方,虽说是下人,却早把两位当作亲人了·”·叶思睿扶不起她,只好站定了说:“王嬷嬷照顾旷儿这么久,原本就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但是主仆有别,老奴还是逾越了·”王嬷嬷停了停,“但是老奴今日还要问一句逾越的话·”·叶思睿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您请说·”·“老爷您和夏老爷……是不是有私情”··    ·第106章 路有冻骨(五)·叶思睿十指交叉, 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是,又如何”·“既然这样,老爷也不必在老奴面前遮掩了·”王嬷嬷说:“老奴再多一句嘴, 您这样的选择未尝不是好事。”
叶思睿默然, 眉宇之间愁色难散·“嬷嬷这么说,是不反对的了”·“老爷如今自由自在的, 只要能快活一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王嬷嬷眼神和蔼, “夏老爷看上去凌厉, 实际上是个外冷心热的人, 与老爷正好互补。”
“我知道·”叶思睿想起夏天舒一次次嘱咐他拿手炉,就忍不住露出笑来·“可是……”他转而又说,“旷儿怎么办”·王嬷嬷也收起笑, 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少爷年纪虽小,却最敏感不过了,老爷即便瞒着他,怕是他也会有所察觉。”
“可我若告诉他, 他又如何能理解”男子之间的爱情,本就是惊世骇俗的·虽说世家贵族有找男宠的潮流,但不过是个玩物, 和逗鸟赛马,吃花酒找姑娘并无什么分别。
叶思睿却不想让叶旷这么想··“老爷又没试过,如何得知”王嬷嬷认真地回答:“少爷心地善良,又敏感单纯, 老爷和夏老爷都是他敬爱的人,想必他知道了也会理解。”
“希望如嬷嬷所言吧·”叶思睿结束了这个话题·“我要回屋了,嬷嬷也早些歇息吧·”·他步伐沉重地回到屋里时,却发现夏天舒就站在屋门口等他。
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抬起头·“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你不在,我不敢擅自进你房间·”·叶思睿觉得好笑,牵着他的手进屋,“哪有什么需要避人的。”
夏天舒动作略有迟疑,看着他们相握的手,“这……被人看见了怎么办”·“无妨,这么晚了,下人都回屋了,茶茗在隔壁呢,估计早就睡熟了。”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叶思睿的屋子是按照在县衙的卧房布置的:书桌,圈椅,琴桌,靠墙的多宝阁上是各式各样的摆件,即使是在夏天舒看来,也是各个珍贵无比。
桌上放着他用惯了的狼毫和京香墨·茶茗睡觉前,已经把屋里的火盆都点上了,如今屋里明晃晃的,连灯都不用点·夏天舒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弹琴”·“君子六艺是少时学的,如今早忘光了。”
叶思睿跟着他把视线落在琴桌上的那架古琴,“你若好奇,我改日谈给你听·”·夏天舒点头··叶思睿拉他在圈椅上相对坐下,“太晚了,就不给你吃茶了。
反正茶茗也不在,我的手艺料你·也不想试·你不回屋跑到我屋里做什么”·“家里没有事吧”夏天舒问。
叶思睿正把玩着他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听到这么一句话,抬头看他的眼神,一本正经的,心里有所触动,便说:“只是王嬷嬷的托词罢了,她是问我们俩的事·”·“她看出来了”夏天舒急了,瞬间捏紧了他的手。
叶思睿有心逗他,便笑道:“她问了,我便承认了,怎么办,这下子大家就都知道了·”·夏天舒看他毫不介意,也慢慢放松身体,“知道便知道吧,你都不介意,我又何必介意”·叶思睿原本是开玩笑,听他这么说了,竟有些感动。
“就算只为你这句话,也值了·”·“我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也不需要传宗接代,继承宗祧了,可你呢你父母当真不介意你爱上一个男子,从此断了香火”夏天舒又向他确认。
叶思睿摇摇头,“有旷儿就够了,还要别的什么·再说,你什么时候是在意传宗接代,继承宗祧这种事的人了”·“我从来不在意这些,我只在意你。”
夏天舒直白不过的一句情话让叶思睿的脸莫名烧了起来·“今晚你也不必回去了,我屋里暖和,就在这里睡下吧·”·夏天舒含着笑意端详他的脸,“果然暖和,你脸上都熏红了。”
叶思睿瞪他一眼,嗔怒恼羞,凤眸流转·夏天舒眨了眨眼睛,脱去外袍,“还废话什么,快睡下吧·”·“睡就睡,只是有一头,天这么冷,早上就不要那么早起来练武了。”
叶思睿也脱去外袍·“大早晨出去,受了寒气,长此以往,就算你身体再好也经不住·你也是懂歧黄之术的,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夏天舒看叶思睿苍白的脸庞被火光染红,目光温柔,声音不知怎么就哑了:“好,都依你。”
有夏天舒在身侧,连续几晚抱着汤婆子睡还冻得哆哆嗦嗦的叶思睿总算睡了个好觉··早上起来,茶茗在门口等着吩咐了,看到他俩躺在床上,吓的一哆嗦,舌头都捋不直了:“老老老老爷。”
叶思睿若无其事的坐起身,“什么时候了”·“回老爷,刚到卯时·”茶茗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只小声补充道:“叶阜大人来了,真正正厅等着您呢。”
叶阜一大早就来了,肯定是说案情的·他吩咐茶茗:“今日穿便装就使得·”·“是·”茶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乖乖去准备衣服和热水了。
叶思睿扭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夏天舒,“抱歉,小年夜闹了这么一出,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夏天舒从来没有睡这么晚过,声音也带着刚醒来的沙哑:“除夕前把案子破了便是。”
叶思睿换好衣服,用热水洗漱过,便径直去正厅见叶阜·叶阜坐在椅子上,忧愁疲惫,昨日的喜色一分也不见了·“沈棠是和临县本地人,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勉强考了个秀才,但后来乡试三次,皆不中,没有营生,便靠着写话本混口饭吃。
他的话本都是思圣书局印的,我已打听到思圣书局老板的住处,大人要与我同去吗”·叶思睿说:“你去吧,我还想去沈棠屋子里看看·”·“可是我……哎,我不知道该问他什么。”
叶阜摇摇头,面露苦涩··叶思睿反而奇怪,“你当了这么多年县丞,怎么会不知道如何讯问”·“我……哎,可我毕竟一直只是个县丞,这样的案子,实在是……哎。”
叶阜恨不得没说一句话,就要跟着叹一口气·叶思睿却从他零星的话中抓住了重点,惊讶地扬眉,“你怎么了岑大人在任后几年,衙门里的事务就是你在处置了,我到任之前,也是全权由你代理的,即便是我党县令时,除了每日升堂办案,其他事情也都是你处置的,如今你当上县令,正是实至名归,怎么你反而不自信了呢”·他看叶阜仍有难色,话便没那么客气了,“玉峰,我走这几个月,和临县难道太平无事你从前是怎么办的,现在就怎么办,我总是要走的,难道你就靠着我吗”·叶阜嘴唇蠕动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玉峰,这个案子是你的,我只是帮你而已·你已经是和临县县令了,你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叶思睿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我叫他们摆饭了,你吃饭了没”·“下官就不打扰了。”
叶阜步履匆匆地告辞··夏天舒出来时,叶思睿正拈着一块点心吃·“不错,不是很甜,你要不要来一块”·“他怎么了”夏天舒由着他把点心塞到自己嘴里,咀嚼两下后说:“确实不错。”
“他当了太多年的县丞,已经束手束脚了·明明自己有能力,何苦依赖别人”叶思睿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又拈一块糕点送到嘴边,“说是这个案子给他办,我也不可能完全不管,填饱肚子,你就随我去沈棠家里再看看吧。”
夏天舒点点头,跟着狼吞虎咽吃起来·“你对他写的话本好像格外在意·”·“你观察力果然好·”叶思睿没解释什么。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今日雪终于停了,叶思睿还是只带茶茗,坐马车去·沈棠的屋子前后都有衙役看管,叶思睿刚下马车,就被拦住了·“来做什么的”·叶思睿轻轻拍拍头巾叹了口气。
他来去自如惯了,只当和临县还是自己的地盘,完全没想到这一遭·“我是……”他今日偏偏没有穿官服过来,说是上官这些衙役恐怕也不信。
“大人,您怎么在这儿”马庐的声音粗犷嘹亮,极具辨识度,叶思睿一听就笑了起来,“你怎么也在这儿”·“我怕这帮小子偷懒,过来看看。”
马庐拍了拍腰上的佩刀,“这是巡按江北州的提刑按察使司佥事,京里来的大官,协助咱们县太爷办案的,小子们,还不快让开·”·刚刚拦着叶思睿的衙役慌忙挪开了。
“除了仵作验尸,屋里的东西我都没叫他们动过·”夏天舒经过时,马庐朝他低头拱手,“夏先生,您曾指点武功,对我有恩·昨日多有得罪,实在抱歉,我马庐是个粗人,只知道按衙门的规矩办事,还请夏先生别和我计较。”
·“并没有什么·”夏天舒与他擦肩而过,淡淡一句··沈棠死前怀里那本残破的鸾凤集叶思睿随身带着,当即掏了出来,摊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
这本书里究竟写了什么沈棠为何要随身携带··    ·第107章 路有冻骨(六)·这本书当中被穿透了, 还被血迹晕染了一块,已经无法读出故事全貌了,只能隐隐看明白是一个前朝宫廷的故事。
这借古讽今的法子也是文人用惯了的, 并没有什么新意·主角吕秀才似乎是个谋士, 在宁王府里办事·宁王是个异姓王,靠军功起家, 因为功高盖主而飞扬跋扈。
吕秀才屡屡劝诫,均被宁王驳斥·还被宁王叫手下的武士以他取乐·再后来, 宁王拥兵自重, 借幼帝登基削藩之际率兵入京, 挟天子以令诸侯·吕秀才也封了官职,只是还时不时受宁王嗤笑,后来愤而辞官归隐了。
后头便被血染得乱七八糟看不下去了, 只是按照话本的套路,这吕秀才必然经历一番波折,又有所作为,多半还会有个红颜知己的··马庐说:“大人既然如此在意他写的话本, 不如把那箱子里的也都拿出来看看”·那箱子里少说也有一二十本,全看完不知道要到何时了。
不过如今自己也是闲着,何况从这两本看, 这沈棠的文笔并不差,读起来很有意思·叶思睿不经好奇,既然话本能写得这样绘声绘色,如何连个举人都考不上·不过这话也只能放在心里想想了。
马庐费劲地把那个箱子一路拖到桌边, 把里头的书一本本拿出来·这些话本应该放着有一段时间了,表面都落上灰尘了,只是每本都是簇新的,似乎主人拿回来之后就从来没有翻开过。
叶思睿坐在凳子上,挑书页发黄的一本捡起来,拍掉了封面上的灰尘,翻看起来,这一本看起来是年代最古老的,内容也是最俗套的,无非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文笔比起最新的几本也生硬了很多,看来这写话本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之后的渐渐寻到了套路,无非还是那样才子佳人的故事,却要放到一个大环境下,把佳人改成邻国公主,富家千金,风尘女子,江湖剑客;把才子的身份改成翰林学士,落魄书生,文臣武将,王侯将相。
不管怎么改,底子是一样的,无非是一个倾国倾城,一个德才兼备,两个人一见钟情,却因为种种原因历尽坎坷,最后有的是幸福圆满,有的悲伤远离,全凭心情·但是不管怎么看,故事都有些影影绰绰的熟悉感。
叶思睿看的时候,马庐也津津有味看起来·他和叶思睿不同,专挑两人互诉衷肠的片段看,既然是互诉衷肠,免不了有些卿卿我我,热辣一些的的女子甚至有投怀送抱。
他边看,边拍大腿:“也亏他能想到他一个媳妇都没娶的读书人,是怎么想出这么多花样的”·叶思睿暗暗发笑,低头假装没听到。
夏天舒却问:“什么花样”·马庐一时语塞·他看得欣喜,夸赞的也大大方方,却忘了旁边两个人都是没有成家,连个侍妾都没有的,与他们说这些,岂非是对牛弹琴何况这两人坦坦荡荡,反倒显得自己龌龊不堪了。
“没什么·”他慌忙抓起书念起一段两人交手的片段,“我说的是这些武打的花样,金钟罩、铁布衫,这样的绝招,亏他一个读书人能想出来”·叶思睿看他随机应变,心里称赞一声,翻了一页书。
夏天舒却说:“这不过是说书人编出的传闻而已,借几个江湖中人的名头,编些荒诞不经的话,说得头头是道,一波三折,也只有那些不擅武功的读书人才会听信,写到书中。”
“这么说,当真没有什么金刚不坏之身了”马庐却有些失望地问道··夏天舒说:“当真没有,若不追求全身,只是某些地方抗摔抗打,倒是容易,我便可以教你。
不过,你确定愿意让我打”·马庐悻悻地笑着,“还是算了·”·他二人聊得尽兴,叶思睿却琢磨着夏天舒刚刚的话·“你说他书里写的这些功夫,原本是说书人讲的故事”·“不错。”
叶思睿看着马庐手里的书,“你把故事情节给他讲讲·”马庐不明就里,刚刚又是捡关键处看的,磨磨蹭蹭翻着书,“额,是讲一个剑客漂泊江湖的……”·叶思睿迅速翻了一遍剩下的书,将与江湖武侠相关的几本都找了出来,堆在夏天舒面前。
“这个,风云山庄的少主,魔教的圣女,在武林大会交手时一见钟情,后来私奔了,两家打了起来,后来两人修成大法联手重振武林……这都是什么”·夏天舒面色不变。
“没有那么夸张,原本只是两家是对头罢了,私奔倒是有,后面那些就更是荒诞了·江湖中人不问出来,何来正道魔教想来又是以耳传耳,有人从中加以润色罢了。”
叶思睿把那本书丢在一边,“下一个,少林寺收养的孤儿,偷学了少林寺的无上心经后叛逃,与无依无靠的农家女子在一起,被武林追杀,绑架了那个女子,他救出女子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废武功,两人隐居山林。”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夏天舒居然笑了一下·“原来这故事都传成这样了么”·“这也是原本发生过的”叶思睿声音有些发颤。
“有是有,只是没有什么无上心经,也没有追杀,更别提自废武功了,不过是他喜欢喝酒,在寺里待不下去罢了,也不知道怎么传成了这个模样·”夏天舒微微摇摇头。
叶思睿低下头,把那本书也扔到一边,把马庐那本书拽了过来,“这本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剑客,行走江湖遇到了一个女刺客,二人结成夫妻,一同惩恶扬善·后来还洗劫了一个不义商人,将他别院的护院杀尽,送给睢阳书院一个木匣子,匣子里全是金银珠宝。”
夏天舒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叶思睿专心看书,没有意识到他的异常·“这个呢也发生过后来有了传闻”·“是。”
他只回了一个字··“我明白了·”叶思睿放下书,长叹一声,“沈棠的传奇都是由坊间流传的传闻添油加醋,加工成的,不管写出来有多么失真,总有原型可考。”
“那又如何”马庐问··“既然有原型可考,就有可能写了什么不该写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叶思睿放下那书,冷笑了一声。
“我现在才想明白,你可知他桌上的手稿写的是谁的事”·夏天舒和马庐连沈棠桌上的手稿都没看过,自然摇头·叶思睿方才为了拜访话本,已经将那些纸张整理好,此刻就直接拿起来看着给他们讲起那个少年将军姚士林的案子。
叶思睿为了让他们听出端倪,不似刚刚三言两语概括完毕,讲得十分细致,还涉及到不少的细节·马庐听得入迷,听到姚士林的哥哥设计诬告他杀人时更是咬牙切齿地猛拍一下桌子,“血脉兄弟,怎能如此狠心狼心狗肺之辈”·叶思睿笑容稍纵即逝,“话不要说那么早,你可知道这个故事原本是什么样的”·马庐摇摇头,“请大人赐教。”
“这原本说的是祁王的故事·”·夏天舒毫无反应,马庐的声音直接提了八度,不可置信地问:“祁王他不是反贼么”·叶思睿竖起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小声点。
所以我才叫你话不要说的那么早·”他看夏天舒依然没有反应,便说:“天舒兄肯定不知道吧,高~祖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先皇世宗,次子是祁王,三子封湘王。”
他的目光蜻蜓点水般在夏天舒身上落了一下·“幼子封荥王·四子皆非皇后嫡出,其中祁王和湘王是一母同胞·先皇自幼体弱,祁王却弓马娴熟,有勇有谋,酷肖高~祖,十六岁就带军平叛,高~祖大喜,赏了祁字给他做封号,而没有具体的封邑,仍留他在朝中带兵。
祁有国广城多的意思,高~祖笑言日后要他开疆扩土,再赏他一块最大的封地·”·夏天舒若有所思的样子,马庐声音颤抖着,“所以,先帝,先帝……”·“都让你声音小些了。”
叶思睿白了他一眼,又悄声说,“先皇并非嫡出,只因年长才封太子,又体弱多病·高祖多半也有废太子之意,只是担心引发朝廷混乱,便搁置了·先皇焉能不忌惮祁王后来高~祖驾崩,先皇继位才一月,便借口祁王封地未定,将他封到闽南,从此使他远离军政。
后来祁王封地又一改再改,从闽南迁至北境,还曾去过川地,都是些蛮荒之地,再后来你们就知道了,借口他图谋不轨,削除封地爵位,软禁京城,不久便郁郁寡欢,病逝了。”
“可是……”马庐咬着牙,“先帝宽容笃厚,爱民如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即便,即便是真的,也定是因为祁王图谋不轨”·夏天舒手按住桌面,面无表情听着他俩一问一答。
“你激动什么爱民如子是真的,残害手足又为何不能是真的祁王四年换了三次封地,我问你,他如何积蓄实力,与朝廷对抗”·马庐张口结舌,好半天,才似寻到他的破绽,“这些事情,大人又是如何得知又如何保证不是道听途说的呢”··    ·第108章 路有冻骨(七)·叶思睿刚想回答, 就被一声呼唤打断了:“大人,你果然在这儿。”
叶阜快步走来,草草行礼·“我刚刚见过思圣书局的老板了, 正想找大人呢·”·叶思睿正好不愿再和马庐纠缠, 便示意他在对面的最后一个方凳上坐下。
“碰巧我们也有些发现,你先说吧·”·叶阜兴致正高, 也没留意马庐扭曲的表情·“我今日一大早就去拜访了,思圣书局可不是个小书局, 在江北州一带小有名气呢。
那老板竟也看着十分年轻, 不惑之年, 叫做祝坤的·我之前便查过他的底细,他是京城人,家里是经商的, 有些积蓄,但是在京中竞争太激烈,顺天府又不时查审,才来和临县开了这么一家书局。”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 才开始进入正题,“他听说沈棠死了,先是唏嘘了一会, 又说其实他并不意外·沈棠原先的话本写的平淡无奇,但是他要以此为生,又写不来那些妖魔鬼怪的,最后百般无奈之下天天去酒楼, 只点一壶茶水,一坐一整天,只为听说书人说的戏文,还有坊间的各种留言。
但是说书人说的多半是陈年的故事,沈棠更多的还是听人家的对话,他自己备着笔墨,听到什么时新稀奇的故事就记下来,回去加以润色,按照说书的套路修改·这么写写得快,故事又新鲜,是以很受欢迎。”
叶阜又喘了口气,马庐刚刚的怀疑猜忌一扫而空,敬佩地看着叶思睿,“大人,小的真是服了您可真是神机妙算”·叶阜莫名,“大人又发现了什么”·叶思睿连忙摆手。
“不过是信口胡诌几句,也就是马庐还当了真,并不是什么要紧事,你继续说·”·叶阜清清嗓子便继续说起来:“我一听说还有这样写话本子的,自然觉得稀罕,又问他为什么说沈棠死了他并不意外。
原来沈棠写故事,虽有润色加工,不少的地方都夸大其词了,但是终究是借了人家经历的框架,偶尔也能让人看出影子来,大部分人笑一笑也就过去了,但是极少的人,看到自己的经历被扭曲,或是在他的书里被加工成了恶人,气不打一处来,扬言要找南山闲客算账的。
也亏沈棠运气好,他- xing -格孤僻,少有同伴,他又不齿提起写话本一事,外头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身堂就是南山闲客·”·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没什么人也就是说,还是有人知道了”·叶阜微微低头,“正是。
沈棠行事虽然孤僻,但他终究要去交书稿,取润笔费,还是得和思圣书局的人往来,稍有用心的人,不难发现他的身份·于是有一次取银回家,他就被人给抓住教训了一通,还是被朋友送去医馆的,好久伤才好利索。”
“什么人干的”叶思睿朝他微微前倾··叶阜面露为难之色,“这人与大人相熟,下官实在是不好说……”·叶思睿心里咯噔一声,扭过头看夏天舒,看向夏天舒时,才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夏天舒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谁知道定睛一看,夏天舒的脸色的确非常难看。
叶思睿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来,连忙转回来看带着点歉意的叶阜,“是谁快说”·“是何英公子·”叶阜低声说。
叶思睿心里一下子松了一口气,还好,是何英……怎么会是何英“沈棠在书里写过何英”·“正是。”
叶阜十分为难,看看夏天舒,又看看马庐,见没人出来解围,只好自顾自往下说,“沈棠的一本书写的是一位家世没落的翰林,与一位风尘女子的故事·然而这种故事总要有个富贵公子出来唱个反调……”他抬起眼看了看叶思睿的表情。
“何公子从前是青楼常客,不免传出许多传闻,被人拿来做文章·也是那书里的字词写得不堪,有人拿到何公子面前说,他头脑一热就……”·“明白了。
不过若是凭此说是何英杀人,也未免太过荒谬了,何英人还在京城,怎么凭空出现在和临的”·“可是·”叶阜张了张嘴,才把话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情比安顺侯知道后,侯爷十分气愤,亲自备了礼带着何公子去找沈棠赔礼道歉,谁知道连门都没有进,就被赶出来了,还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说他平生最恨这样的纨绔公子,又把他们带来的礼物都扔了出去。”
说到这里,连他都摇头叹息,“沈棠这人也忒不懂人情世故了,安顺侯大度,没说什么便走了,可是侯爷若想整他,哪用自己动手这件事一出,连思圣书局的老板都不敢收他的手稿了。”
“那么那本《鸾凤集》是在这件事之前出的吗”·“不是不是,这是沈棠后来出的,老板不肯收,他苦苦哀求,说自己快吃不上饭了,老板只好勉强答应先看看。
后来也是同情他,才先印了几本,看看有没有人喜欢,谁知道这才没多久,沈棠便死了·”叶阜终于讲完,长舒一口气,身体习惯- xing -往后靠了靠,差点靠个空,连忙抓紧了桌沿。
为了掩饰尴尬,他便问:“大人,您觉得如何会是……他吗”·“安顺侯应当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叶思睿摇摇头,又觉得说不准了·“我觉得不会,正如你说的,侯爷若是想要报复,哪里需要亲自动手又何必等到今天”想了想,他又摇摇头。
“这么说,《鸾凤集》没有印几本”·“对,老板不想得罪侯爷,根本不想出这本书,但是沈棠与他合作多年,他也不好一口否决,所以只印了几本,想着敷衍了事。”
“看来沈棠不知道·”若是知道,也不会再接着写新话本了··叶阜停了一会,见叶思睿没有别的问题了,便说:“大人方才说您发现了什么”·叶思睿赶在马庐前面回答:“没什么,天舒兄知道一些江湖典故,我拿沈棠的话本故事问他,便猜出来沈棠写的话本都是有出处的。”
“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叶阜也叹服地点头·“大人以为,接下来该如何做”·叶思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面前的桌子,“接下来你想如何”·“下官……”叶阜迟疑了一回,鼓足了勇气说:“下官以为,应当从沈棠的话本入手,沈棠平日与旁人全无交流,自然不会结仇,他被人谋害,多半是因为他的话本。
若是能搞明白他的书里写了哪些人,哪些是被丑化的,约莫能排查出凶手来·”·“很好·”叶思睿食指指节敲敲桌子,“就该这么办。”
叶阜像是答对了先生问题的学生,原本紧绷着的整个人都放松了·叶思睿不禁失笑,“玉峰,你比我年长,为官时间也比我长,怎么在我面前反而小心翼翼的了”·叶阜自嘲地笑笑,“也许是术业有专攻吧,还望子奇不吝赐教。”
他看到桌上堆满了沈棠的话本,后知后觉地问:“莫不是这些话本大人都看过了”这才多长时间,这也太神速了·“没有全部看过,不过我已经大概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叶思睿将那本鸾凤集拿出来,慢慢抚平皱褶的封面,“你帮我弄一本完好无损的书来,我便能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这……”叶阜一时语塞。
叶思睿扬眉,“怎么,为难”·叶阜双手合抱,双臂平举,抬高衣袖·“下官遵命·”·叶思睿顿了顿,又说:“你也不必听我的,如你所说,将这些话本全都看过来,也未尝不可,我不过想替你省些功夫。”
“下官自然是相信大人的·”叶阜连忙说··“既然找到线索了,我们何必还赖在这里天舒兄,马庐,屋子还有要查验的地方么”·“没有了。”
马庐干脆地回答·沈棠的屋子小,东西又少,昨晚便看完了,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夏天舒又站起来,去沈棠的屋子里摸索了一遍·“没有什么可疑的。”
叶思睿终于满意,扯扯他的衣袖,含笑说:“辛苦你了,我们先回去吧·”·接近晌午,外头又开始落小雪籽·马庐随叶阜跑腿,夏天舒和叶思睿一同回去。
叶思睿来了兴致,命茶茗赶着马车跟在后头,他和夏天舒撑伞走回去·茶茗愁眉苦脸地上马车,夏天舒摇头道:“你真是胡闹·”·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叶思睿听他语气,便知道他没有生气,自己撑起伞来,努力举高了,才能将叶思睿遮到伞下。
夏天舒果然看不下去,从他手里抢过伞,给他打着·两人并肩前行·夏天舒的伞向叶思睿那侧倾斜,叶思睿被罩得严严实实,偶尔有雪籽飞到他手上,冰冰凉凉。
这样走着,好像前面都没有尽头一样·叶思睿不禁想起去归善里那日,夏天舒也是这样为他撑伞··他侧过头,夏天舒依然面无表情··“对了,我还没问你,说起何英被沈棠写进书里时,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第109章 路有冻骨(八)·夏天舒有些罕见的犹豫了。
两人在一起久了, 夏天舒的情绪越来越外露,也越来越容易看透·他现在的脸色分明是想说什么,又难以说出口··“难不成你也被沈棠写进了书里”叶思睿玩笑似的问。
谁知夏天舒的脸一下苍白了许多, 那是说破了心事的震惊·叶思睿一一下停步, “是哪一个故事”他尽力回想着问起夏天舒的话本,大多夏天舒已经把来历原型交代的清清楚楚了。
“是那个, 剑客和女刺客劫富济贫”叶思睿瞪大了双眼,用力握住夏天舒的胳膊, “那个女刺客……难不成, 难不成就是阿香”夏天舒对那个女孩的死如此介怀, 又不肯提起,难道就是因为他二人……·“想什么呢。
怎么会·”夏天舒又把伞往他身侧倾斜,重新迈步, 不过速度慢了很多·“写进话本里的故事非得写成男女之情才好看,沈棠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瞎猜的,挑个最引人遐想的情节写。”
他不过发几声牢骚, 随口一说,叶思睿却想通了什么,隐隐笑起来, 舒了一口气,阵阵白气翻滚而出·“原来是这样,他什么也不知道·”·夏天舒接着说道:“你看他描摹形貌就不对,我并不是和一个女子, 而是一个男子。
而且他才是剑客,我是刺客·”·“男子”叶思睿又忍不住侧过头打量他的神情,“是你的朋友么”·夏天舒的神情很平静,带着一点怀念。
“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好友·”·叶思睿听他提起过师父,却从没提起这个师兄·“他也很厉害吗”·夏天舒翘起嘴角。
“他的剑术远在我之上,我实际用不好剑,不过是仗着轻功好一些,会用毒,轻易就能靠近敌人,便于偷袭罢了·可是剑是君子兵器,哪能是用来偷袭的呢”·叶思睿见他不排斥这个话题,巴不得从他嘴里多问出一点他的过去。
“所以你师兄善于用剑,你擅长轻功·你还用别的师兄弟吗”·“没有了·”夏天舒神情一下又低落了很多·“我师父是个杀手,一辈子也只收留了我们两个,还不肯承认师徒之名,后来他走了,就是我们两人相依为命。”
夏天舒说得含糊,叶思睿自然地理解为指的是他师父过世·不过叶思睿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个很难问出口的问题,“那……你们俩……你们之间……有没有……”这该如何问,问他和他师兄之间有无私情吗·夏天舒也侧过头看他,叶思睿比他矮了半头,他的目光落在叶思睿的额头,饶有兴致地问:“你这算是吃醋了吗”·“胡扯你想什么呢我才不是问……”叶思睿别开脸,剩余的字句散在空气里。
夏天舒把伞换到右手,左手牵着他的手,“你别想多,我师兄他也有爱慕的女子·”·“我才没想多·”叶思睿不服气地瞪他,“还说我吃醋,也不知是谁在京城的时候三番两次提起何英,说他这也好,那也好。”
夏天舒不再说什么了,只把他的手紧紧包在自己手里··“那……”叶思睿又回到刚刚的话题,“你师兄现在在哪儿”问出这个问题后,叶思睿便觉得失言,似乎问起与夏天舒过去相关的人,都……死了。
不出所料,夏天舒眼神略略黯淡,“他已经死了·”·叶思睿叹了一口气,抓住伞柄强行把伞向夏天舒那侧倾斜,“如有机会,我们一同去给他上柱香,看看他,告诉他你现在也有人陪伴了。”
夏天舒扭头看着另一侧的雪景,听到这句话后,半天才扭过头,眼里游移的痛苦清晰可见·“子奇·”他郑重地开口,“我骗了你,对不起。”
叶思睿心里紧了起来,但是脸上依然是平静的笑,“这么严肃做什么你骗了我什么”·夏天舒又开始犹豫了。
叶思睿心急如焚,却不想逼他说出口,只是看着飘落的雪籽默默无语·一路煎熬·就在叶思睿以为夏天舒不会开口时,夏天舒突然说:“其实我不是夏天舒。”
叶思睿提起来的心松下了一半,笑得轻松真心了很多,“不过是个化名而已,这又有什么也值得你大惊小怪,来给我道歉”·“夏天舒是我师兄的名字。
我的本名叫周毅,坚毅的毅·”夏天舒,哦,现在应该叫周毅了,慢慢吞吞地说出口··“这名字倒是简单·”周毅,周毅,叶思睿在心里默默揣摩着这个名字。
“你为何要用你师兄的名字”·周毅正要回答,他们已经走到了屋门口,叶旷裹着小斗篷,戴着虎头帽,兴致勃勃迎上来·“睿叔师父”·叶思睿下意识想松手,可是他们看见叶阜时已经离得太近,再松手有些刻意了,何况周毅紧紧握住他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们怎么……”叶阜好奇的目光果然落到了他们牵着的手上··叶思睿心中警铃大作,他虽然答应王嬷嬷不会瞒着旷儿,但是一时之间并没有想到什么好说法。
他正迟疑,周毅便开口:“我和你叔叔互相喜欢,既然表明了心迹,自然就有亲昵的举止·”·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他说的如此直白,叶思睿恨的只想跳脚。
旷儿才多大的年级至多学过几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了,他能知道什么·叶旷张着小嘴呆了一下,听周毅把话说完,突然欣喜地拍着小巴掌,双眸明亮,脸庞红扑扑的,“这么说,师父不会离开我们家了,对不对”·“嗯。”
周毅郑重地应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不会离开了·”·叶旷眉飞色舞,激动得有些喘不过气,“太好了,太好了,我接到睿叔的信,便想会不会这样,太好了”他兴奋地转了两个圈,走上来抓起叶思睿另一只手,探过身问周毅:“师父,你现在是不是也是我叔叔了”·“嗯。”
周毅把伞撑高,努力把叔侄两人都遮在伞下·叶思睿松开周毅,把叶旷揽到怀里,用胳膊替他挡雪籽·“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连个小厮都不带”·叶旷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问王嬷嬷您和师父什么时候回来,王嬷嬷说,应该很快就回来,我若是想您了,可以在外面等您,只是一次不能待太久,超过半个时辰就得回屋子暖暖。”
王嬷嬷应该是故意给他们这么一个机会把话说清楚吧·叶思睿心里感慨,摸了摸他的虎头帽,“好了,我们一块回去·”·进屋,周毅便收起了伞。
叶思睿拍拍叶旷的肩膀,“你先去屋里写几篇字,我一会来检查·”·叶旷跑开了一段才笑着说:“睿叔有什么话要跟师父说,只管叫侄儿走开便是,何必还要侄儿写字呢”·叶思睿愕然,等回过神想数落他,那个臭小子早就跑得不见了。
茶茗停好了车,小跑过来听吩咐,依旧是神色淡然地垂首,不见半分异色·他见到自己和天舒兄……不,周毅两个同床共枕应该就猜出了究竟·“去把我屋子的火盆点上,泡一壶热茶备着,你就回去休息吧。”
“是,老爷·”·差他走开,叶思睿扭过头,“天……咳,周毅·”·“你若不习惯,继续叫我天舒兄便是。”
周毅体贴地说·叶思睿摇摇头,“你不告诉我也就罢了,既然告诉我了,我又岂可不以你本名相称”周毅,周毅,他默念了几次,又说:“要有人问起,你便说周毅是你的表字便可。”
·“哪有这样……”周毅失笑·叶思睿说:“怎么不行”·周毅摇摇头,淡笑着凝视他,“都依你。”
“茶茗应该布置好了,我们去屋里说罢·”叶思睿说,“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要用你师兄的名字”·周毅刚想回答,门子前来通报:“老爷,叶阜大人来了”·“他怎么这么快又赶来了。”
叶思睿小声犯嘀咕,嘴里还是说道:“快请进来”·叶阜是和马庐一同来的·叶阜跑了一早晨,此时也难免面露憔悴·叶思睿说:“别急着说,我叫他们上点吃的,我们边吃边说。”
他示意叶阜坐下,便叫小厮去厨房传饭··因为有叶旷在家里厨房时时备着热菜,一听传便流水似的上了一碟一碟·因为天气冷,先给每人上了一盅鸽子汤暖暖身子。
叶思睿又叫小厮喊叶旷下来吃饭·叶旷见到叶阜,便乖巧地行礼问好,全然没有刚刚在叶思睿和周毅面前撒娇开玩笑的模样··喝了一盅汤,叶阜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他迫不及待从怀里掏出一本用布包裹好的书·“大人要的书,我给大人找来了·”·叶思睿并不急着拿书,而是轻轻用调羹舀着汤喝,喝下几口热汤,赞叹一声:“你辛苦了。”
“不瞒大人说,这书还真不好找·”叶阜很受用这份感激,腼腆地说:“我找了几家思圣书局的铺子,大都关门了,没关门的告诉我,掌柜的从来没给他们这书卖。
我只好又调转到思圣书局的老板家去·他却支支吾吾推诿了半天·”·叶思睿很捧场地追问:“那你是怎么拿到的”··    ·第110章 路有冻骨(九)·叶阜说:“下官见他推脱, 就知道他家中定是有的,直接问他,他又矢口否认, 问了半天, 又告诉下官,他原先说的话是骗沈棠的, 其实只印了两本,一本送给沈棠, 另一本他已经扔了。
下官料定这话是假的, 又迫于无奈, 只得……只得绕到他家后门,重金许诺,买通了去他家一个下人把那书从他家中偷了出来·”叶阜有些窘迫, 又有些像是期待夸奖,嘴里却还说着:“说起来有些愧疚,这样的所作所为实在有些堕了身份。”
“那又如何等到案情昭雪大白天下,谁还在意这本书怎么来的呢”叶思睿吃了几筷子菜, 便将那本书拿到手里。
叶旷眨巴眨巴眼睛,“睿叔,这是什么书”·叶思睿见他好奇, 怕他真的看入迷,少不得吓吓他:“这是闲书,无事时翻一翻尝尝鲜也就罢了,读久了可是会移了心智的。”
叶旷果然被他吓唬住了, 乖乖地撇开头·叶思睿簇新的书,直接奔着结尾去了,只看了几行字,他便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引火烧身呢”他喃喃自语,合上书,仍用布包着,收到怀里。
“快吃,吃完了去抓人·”·“大人知道凶手是谁了”叶阜惊讶地问··“你不是也知道了吗”叶思睿反问,端起碗夹菜吃饭。
周毅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金剪会·”·马庐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当真是他”·“真是金剪会”叶阜颓然地问:“那该去哪里找人偏偏在年前出这样的事,凶手又是连个影都没有的,白跑了许多趟……”·叶思睿用筷子晃了晃,“都说了,快些吃,吃完饭带你去抓人。”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叶阜不再多嘴,也扒着饭吃起来·周毅吃饭的速度最快,吃完饭便一动不动坐着看叶思睿·叶思睿只好说,“周毅,定带你去的,到时候还需劳烦你。”
“周毅是谁”叶阜疑惑地问··“是他新取的表字·”叶思睿微微笑,便将适才的借口说出来··叶阜心里嘀咕,“原来如此。”
吃过饭,四人便要出门,茶茗备车·叶思睿说是有事吩咐王嬷嬷,去下人的屋子里坐了坐·叶阜和马庐还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等叶思睿回来,还站在马车旁等着。
叶思睿说:“还等什么那思圣书局的老板祝坤住在哪里告诉我的小厮吧·”·叶阜一头雾水,“大人要去见他可我今日问大人时……”叶思睿不得不打断他,“你一会便知道了。”
叶思睿穿着便装,到了门口,以叶阜的名义通传,他和周毅、马庐就跟在叶阜身后扮作侍从·祝坤走到远离迎接,果然如叶阜所说,看着十分年轻·他见到叶阜,不急不忙地躬身行礼。
“县令大人再次拜访,还有何贵干呐”·“周毅,动手·”叶阜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毅的剑已如闪电般出鞘,直奔祝坤的喉咙。
祝坤行礼时垂下目光,已然错过了先机·听到声音连忙闪躲,已来不及,周毅的剑稳稳地架在他喉咙边·祝坤不大的院子里一下涌入了无数护院,拉弓搭箭,箭头瞄准四人。
马庐拔刀,“大胆谁敢对大人无礼”叶阜吓得脸都白了,叶思睿面色淡淡,负手说:“祝老板好大的排场。”
祝坤一双鹰眼盯紧了叶思睿,“不知阁下是何人,为何初次见面就如此无礼”·“初次见面”叶思睿似乎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自顾自笑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初次见面……”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祝坤许多遍。
“周毅,他应当戴着□□,脖子上可以摸出来·”·周毅得令,二话不说,一手拿剑,一手按着祝坤的脖子来来回回的摸索,果然摸到一处温度略有差异的地方,他粗暴地用力蹭了蹭,果然慢慢撕下来一张薄如纸张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是你”周毅和马庐异口同声·这“祝坤”原来就是半夜闯入汤良工灵堂抢奏折,被叶思睿指认杀他兄长的那人。
周毅手里的剑紧了紧··“好久不见呐,朱总管·”叶思睿显然是意料之中··“你是谁祝坤,祝坤又被你怎么了”叶阜震惊地质问。
被叶思睿称作朱总管的那人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紧盯着叶思睿,“少爷,好久不见了·”·叶思睿淡淡扫视周围拉弓搭箭的护院们,“怎么,你既然有意让我看到那本书,现在还要让他们杀了我”·朱总管脸颊抽了抽,对那些护院们大喊:“退下”护院们还有些犹豫,他又大喊一声:“退下通通退下”护院们放下弓箭,鱼贯而出。
朱总管又看向叶思睿,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挤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少爷满意了吗”·院里的人都退出去了,剩下的三个人默默听他俩一问一答。
其他人即使有心插话,也根本插不上嘴··“不满意·”叶思睿冷冷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们其他人呢”·“其他人他们都去京城了。”
朱总管又露出那种难看的笑,“只剩小的在这里处理一点麻烦·”他轻蔑地打量着这处小院,“顺便来看看少爷·”他的目光又回到叶思睿身上,“今日落在少爷手里,小的自知绝无活路,一命换一命,也值了。
这里的护院下人都是原先祝坤的,少爷不必为难他们……少爷会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干净吧”他期待地看着叶思睿··“你也配”叶思睿大步逼近他。
“大人不可”叶阜和马庐在他身后大喊,同样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周毅握剑的手顿了顿··朱总管尽全力把脖子往前一撞·“既然如此,何必脏了少爷的手”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叶思睿迟到一步,朱总管的尸身软软的倒在地上·他仍用憎恶的眼神紧盯着尸体··周毅擦干剑上的血,收起剑·叶阜和马庐匆忙冲上来,又是摸鼻息,又是试脉搏。
朱总管乃是全力一撞,周毅那剑又锋利非常,哪还有活着的道理·叶阜连连跺脚,“子奇,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人都死了,此案还怎么办”·“按凶手畏罪自杀结案便是。”
叶思睿转过头不再看那具尸体··“证物也没有,罪人也死了,哪还有什么定案的证据”叶阜急得团团转,“大人,子奇,玉峰驽钝,你行行好,告诉我们一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凶手到底是谁,为何不肯杀你又为何要自杀·一团乱麻。
叶思睿走开几步,“不是你的问题,你没有看过那书,更不知道情况·”·“那大人倒是告诉我,是什么情况”叶阜苦苦哀求。
“玉峰,有些事情是没有答案的·沈棠死是因为他写的话本,但是不是之前的,否则他为何才死只可能是那本鸾凤集了·这本书没有正式印出来,知道的只有思圣书局的老板,杀他的人是金剪会的杀手,这么一串起来,便知端的。”
叶思睿不忍心看他的表情,硬着心肠说:“这书只有两本,一本就是沈棠怀里的,一本就是你给我的·这本书留着原本就是给我看的,不会再让别人过目。
我走之前已经交代下人把那本书给烧了·”·“为什么”叶阜失望地看着他,“为什么要烧了,沈棠难道就白死了吗”·“一命换一命,你也听他说了。
这个案子便这么结了吧·”叶思睿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雪又下了起来,眼里进了水,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我兄长的命,他换不起,我会从他身上再讨回来的。”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叶阜和马庐都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毅收起剑,拍拍他,“我们回去吧·”·“好·”叶思睿轻轻应了一声。
走了几步,又停步·“玉峰,这次,是我对不住你……我欠你一个人情·”·明知道他看不见,叶阜还是摇了摇头,“子奇,你举荐我,帮助我的恩情,我铭记在心。”
叶思睿脚下顿了顿,便和周毅并肩走了出去··茶茗正在马车上等着,看他两人过来便问:“老爷,回家吗”·“回家。”
马车晃晃悠悠,叶思睿疲惫不堪,靠在坐垫上,半合上眼··周毅突然开口:“先前你问我,为何要以夏天舒的名字掩人耳目,我想了想,既然我们已经坦诚相待,就不该对过往太过纠结,也应该告诉你。”
叶思睿略坐直了身体,却没有睁开眼·周毅继续说:“用这个名字,乃是因为我犯了一桩死罪,而别人已经知道我名周毅,夏天舒已死,我才不得不更名改姓,凭他的黄册路引远走他乡。”
叶思睿的睫毛颤了颤·“什么罪名”·“擅闯皇宫·”周毅放慢了语速,“刺杀湘王·”·叶思睿猛然睁开眼,锋利如刀的视线瞬间刺进周毅眼里。
·    ·第111章 110·“几更了”皇帝陛下突然抬起头问··“回陛下, 刚敲了子时·”皇帝的目光仍落在御案之上的奏折上,冯公公却仍然丝毫不敢松懈,“陛下晚膳用的不多, 御膳房想必下了饺子, 奴才给陛下端一碗”·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嗬,还是冯大伴懂朕的心意。”
冯公公低着头什么话都不敢回·“端一碗吧, 朕有些饿了·”·“是·”冯公公低头行礼, 慢慢退下··除夕夜, 即使尊为天子也要守夜。
论理,应当是皇帝皇后带着皇子公主陪着太后,看戏听曲, 一同守夜·然而陛下继位多年,后位空悬,几位娘娘不过是个摆设·太后又早早薨了,因此皇帝竟然连个一同守夜的人都没有, 宫宴结束后,就独自在暖阁批奏折。
冯公公轻轻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些·跑腿的事自然不用他亲自做, 他刚推到暖阁门口,就有徒子徒孙凑上来,“公公,陛下有什么吩咐”·“去御膳房取一碗饺子, 再看看厨上热着什么羹,不要甜的。
动作利索些·”·他吩咐完,小黄门就利索地行礼,“是,小的这就去·”冯公公眯着眼歇了片刻··“公公,许婕妤来了·”·“冯公公,陛下在吗”女子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传来,冯公公就睁开了眼,“老奴见过婕妤。”
“冯公公不必多礼·”许婕妤示意宫女扶起了他·许婕妤比陛下年长一岁,是京城庆云伯许氏的嫡长女,兵部左侍郎的独女·京城四姓姚、李、万、许,互有嫁娶,盘根错节,这一代,却不约而同地想把女儿嫁进皇家。
然而许婕妤入宫即封婕妤,三年过去了,无所出,品级也仍然未变··冯公公不敢多想,垂首问,“娘娘这会前来,可是有事通传”·许婕妤化了淡妆,饶是他不抬头,也能闻到隐隐的香气。
“我观陛下宫宴上没有用什么东西,这会入夜怕是腹中饥饿·我在家中时常下厨,方才便做了些小点心,献给陛下,也讨个好兆头·”她手中果然拎着一个食盒。
冯公公心里嗤笑,自从去岁广选后宫,宫里的娘娘都坐不住了,毕竟陛下至今无所出,后位空悬,谁都有点算计·许婕妤这会找个由头来,不过是想和陛下一起守岁罢了。
尽管看透了,他仍然徐徐回答:“娘娘请稍等,容小的入内通传·”·许婕妤只好乖乖等着,冯公公心里隐隐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不急不慢地进入暖阁,跪下。
“怎么,饺子来了”皇帝仍在批改奏折,头也不抬地问··冯公公回道:“回陛下,许婕妤请见·”·皇帝手上的笔顿了顿,“她来有什么事”·“许婕妤说她做了点心,想献给陛下。”
“点心”皇帝又发出那种短促的笑声,“难为她今天还惦记着朕,找个由头回了吧·”冯公公领命,慢慢退出,皇帝却突然又叫住他:“大伴,朕不吃甜食。”
“小的记得·”冯公公声音如同古井无波,“陛下自登基起,再未用过甜食·”·御座上传来若有若无的幽幽叹息,“除了你,也只有他知道了。”
冯公公知道那个“他”是谁,但是不敢出声··钟声敲起,皇帝颁布了新年第一道御令·“拟个旨,召他入京吧·”·新年叶旷过得格外快活。
不必去书院了,因为外头雪厚,叶思睿也不让周毅带他出外练功,只在屋里每日打打拳·元旦以后连临大字的功夫都省了··更有一年到头不见踪迹的叔叔和师父时时陪在身边。
叶思睿和周毅忙着祭祀祖先及百神时,叶旷就和伙伴们往外头跑·雪虽然时下时停,但是外面已经积了厚厚的雪,可以随意扑打,更别提堆个雪人,打个雪仗这样的事情了。
王嬷嬷和周毅劝过两次后,叶思睿便不拘着叶旷在家里了,许他出去玩,只是仍得裹得厚厚实实像个球一样,不准他穿单衣去练武··饶是如此,叶旷每天兴奋得像要飞起来。
除夕夜摆夜宴,院子里烧着火盆,放着爆竹烟花,叶思睿一手边是周毅,另一边是叶旷,下手是王嬷嬷和茶茗·五人坐一小桌,饭菜却挨挨挤挤摆了一大桌·照例是要有余的。
饭菜上完,爆竹烟花也点了,叶思睿便吩咐下人们自己摆一桌,径自吃酒玩耍去,不必管他们·叶思睿和周毅喝屠苏酒,茶茗也沾光倒了一杯·王嬷嬷和叶旷则只倒了浅浅一杯底。
大家交相敬酒,行酒令,好不热闹··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饭后,叶思睿提前给叶旷包了压岁钱,大家玩起了博戏、藏钩,热热闹闹·子时正,烟火声重新响起,久久不散,几人果然闹腾到夜深才睡下。
元旦一早,叶思睿和叶旷又拜神像祭祖,忙完一遭,睡意全无,王嬷嬷就带着叶旷的下人给他拜年·叶旷推辞不收,拉扯半天,先由王嬷嬷和下人给叶旷磕头,叶旷再给王嬷嬷行礼百年。
然后一行人到主屋去,给叶思睿和周毅拜年·周毅和叶思睿都给叶旷和王嬷嬷封了红包,丫鬟小厮们也各自有赏钱·早饭照例吃饺子,叶旷每咬一口都小心翼翼,叶思睿憋着笑。
周毅不明就里·丫鬟小厮们嘻嘻哈哈等着看,最后周毅吃着吃着突然捂住嘴·叶思睿笑盈盈地问他:“可得了”周毅果然吐出一个小金锞子。
大家都拍手赞他好运··家里闹过后,叶思睿就得出去拜年了·周毅不喜热闹,留在屋里,叶思睿带着叶旷出去,先去安顺侯府,被侯爷强留着吃了一碗饺子。
又去叶阜家、岑光霁家、马庐家·叶旷收了一大堆压岁钱,喜滋滋地拿回家让王嬷嬷给他攒起来··正月初四,叶思睿依先前所言,和周毅一起带着叶旷去逛庙会。
庙会人很多,周毅和叶思睿不得不一人一边抓住叶旷的手走·往年叶思睿忙于科考,或是耽于政务,还从来没有去过·相比之下,周毅反而显得更为熟练,带他们穿过摆摊吆喝的小贩,挤到里面看杂耍。
趁着叶旷兴奋地抓着一把铜子给赏钱时,叶思睿问:“你从前还逛过庙会”·沈棠之死的案子被叶阜草草了结,看似没有影响什么,但是他二人回来时,周毅的那句话,还有叶思睿的反应,两人彼此都难以忘怀。
虽然因为忙着过年,并没有显出什么,但是心里还是略有芥蒂··“小时候也和师兄来逛过,不过是很多年前了·”周毅回答··叶思睿又想起周毅那个名为夏天舒的师兄。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戏班子的人对叶旷千恩万谢,两个汉子□□着上身,敲着锣转了一圈,专门又给他耍了个花样,喊着:“谢谢这位出手大方的小爷”·叶旷激动的脸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地跑了出来。
叶思睿弯下腰抱住他·“怎么,过瘾吗”·叶旷点点头又摇摇头,“睿叔,他们真不容易,这么冷的天,还要不穿衣服表演,而且我给他们那么一点点钱,就让他们激动的不行。
看来养家糊口真的很不容易·”·叶思睿没料想到他居然能想到这一层,摸了摸他的头巾,想说什么,又摸了摸·叶旷嫌虎头帽太稚气,今日出来死活不肯戴,改成了头巾。
周毅说:“他们还不是最辛苦的·”·叶旷果然仰起脸问:“那谁是最辛苦的”·“自然是农民·”·叶旷傻傻地问:“为什么农民冬天也得不穿衣服出来表演吗”·叶思睿说:“你难道没有学过悯农两首”·“当然学过。”
叶阜不解地说:“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说他们辛苦·”·叶思睿思考着措辞,“春季播种,秋季收获,三季都要在田地里忙活,春秋也就罢了,夏季头顶烈日,汗流不止,是否辛苦”·叶旷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周毅突然接着他的话问:“按照朝廷定价,一两银子可以买四石米·刚刚那些人给你表演一场杂耍,你撒出去的就有几百钱了,农民辛苦一年,一亩地不过收一两石米,还不算赋税,你说说谁更辛苦”·叶旷不会计算这么复杂的东西,只是听起来就咋舌,“为何粮食这么便宜”·往后就越说越深了。
叶思睿束手无策,周毅不慌不忙地抛出问题:“谋生不过士农工商四样,若是想入仕,必先考科举,读书是不是很花银子”·叶旷茫茫然看向叶思睿,点点头。
“百工都是手艺人,学一门手艺是不是也要花银子”·这一次叶旷很快地点头··“经商更不用说了,商人要把货物卖出去,首先要买货物,买货物要不要花银子”·叶旷半张着小嘴,周毅总结道:“但是给别人当佃户种地只要卖力就好,若是有祖传的土地,也不必花银子,而种地收入又少,儿子孙子读不起书,学不起手艺,又买不到货物,还是只能种地。”
叶旷不由感慨:“那也太惨了”叶思睿在一旁听着,目光严峻··三人正逛的起劲,人山人海中突然传来一个女子尖锐的嚎哭:“虎子虎子你去哪儿了”··    ·第112章 111·庙会是合家出游共庆节日的场合, 女子也可以不戴面纱抛头露面。
这一声哀嚎很快被淹没在人海里,叶思睿和周毅对视一眼,立刻牵着叶旷尽力挤过去··“谁谁丢了孩子”·“我”一个包着头巾, 一脸菜色的女子应声, 叶思睿刚一挤过去,就被她死死握住手腕, “我家小少爷丢了老爷好心人求您发发慈悲,帮奴婢找找吧”·周毅提防地四下张望, 叶思睿问她:“你家少爷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少, 少爷带着虎头帽, 穿着红袄,都是新的。
求求您,大爷, 求求您发发慈悲吧老爷夫人若是知道了,奴婢这条小命就没了”她抓住叶思睿的胳膊跪下了·周围人流来来往往,看到这场景都会多看几眼,但一听说是丢了孩子, 便拽紧自家孩子赶紧走了,连声骂晦气。
周毅已经几步窜出人群·叶思睿顾不得看他,另一只手攥紧了叶旷的手, 将他藏在身后防止吓着他,“你别担心,我们一定尽力替你找,你家老爷是谁可派人去回话了”·那女子本来放松了一些, 一听他说话立刻神经质地摇头,“不能回,不能回少爷还没找到”·“你去家里回个话,他派人帮着找,找起来也快一些,我们三个人,找起来得到什么时候”·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女子丝毫没有动摇,仍然摇头,嘴唇抖着说:“不行,不行,若通知了老爷,即便少爷找到了,奴婢也没命了。”
叶思睿见她反应这么大,只好盼着周毅眼神好,早点找到·“你先起来,我的朋友已经去帮你找了,你这样跪着也没用·”女子终于慢慢站起来,只是抓着叶思睿的手还是不肯松开。
叶旷从他身后露出头,好奇地打量那女子·叶思睿却尽量遮挡她的视线·叶旷细声细气地劝慰她:“你别担心,我师父可厉害了,一定能找到他的·”·女子挤出一个哭一般难看的笑容,叶旷只好又缩回他身后。
叶思睿生怕周毅回来又找不到他们,只好以这样奇怪的姿势站在原地·这下路过的人不再避开,反而饶有趣味地打量他们,指指点点··叶思睿感觉度日如年,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问叶旷:“累吗”·叶旷摇摇头,“不累,我们等师父把她的小少爷找回来·”·叶思睿因他的懂事体贴心中倍感欣慰。
“师父师父回来了”叶旷突然朗声喊道·叶思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周毅怀里抱着一个男孩,踏着街边屋顶一路而来。
那女子像是吓呆了,盯着周毅·周围的人见状也跟着看去,一片惊叹声··“是不是”周毅挤进来,把那个小男孩往女子面前一推。
小男孩头戴虎头帽,穿着红夹袄,脚上也是虎头鞋,才三四岁左右,嘴里还衔着糖葫芦,扭头恋恋不舍地盯着周毅,含糊不清地说:“你好腻害”·“小祖宗,你跑哪儿去了”女子哭天喊地抱住小男孩,男孩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咽下嘴里的山楂,“我去买根糖葫芦,你跑到哪儿去了”·围观惊叹的人还没有散去,这庙会算是逛不成了,周毅扯扯叶思睿,示意他快些离开。
叶思睿叹息:“那女子惶惶不安,竟不是为了小少爷的安危,而是告诉家人后自己会受什么惩罚·”·“担忧自身的安危,这不正常吗”周毅反问。
“没什么·”叶思睿按下思绪·他们很快便走回家·叶思睿牵着叶旷跨过门槛,小厮对着他行礼,起身后刻意压低了声,紧张地禀告:“老爷快去正屋,宫里的公公来了”·这可奇了怪了,这大年头上,宫里的人跑到他府上做什么他一没立功,二没惹事,三也没重要到让陛下千里迢迢给他赐礼。
难道是前几日沈棠的案子传进天子耳朵里了·百思不得其解,叶思睿对周毅说:“你带旷儿从侧面绕回房,不要和他们撞上·”自己正正衣冠,大步走进正厅。
传令的内宦果然坐在主位上喝茶,茶茗在堂下提心吊胆伺候着·叶思睿进去拱手见礼,“今日得空带着孩子出门逛庙会了,劳烦公公久等·”,·那内宦立刻站起身,客气地说:“这本是咱家分内的事,叶大人何必多礼。”
说着就道:“叶大人既然回来了,便速速接旨吧·”·“请公公再宽容片刻·”叶思睿告饶,“下官穿成这样不成体统,还请容下官入内换上常服。”
“只传口谕,没有明旨,叶大人不必紧张·”内宦和气地说完这句话,突然就板起脸,“叶思睿接旨”·叶思睿拂袍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叶思睿即日进京面圣,不得延误,钦此·”·叶思睿叩头,口呼万岁,“臣叶思睿接旨”·他站起身,内宦笑眯眯地说:“咱家完成任务了。”
叶思睿迟疑着从袖子里摸荷包,只是出去是为了陪叶旷玩,只零星带了碎银铜子·正犹豫着,茶茗上前献上荷包,“劳烦公公跑一趟,请公公笑纳·”·“那咱家就不和叶大人客气了。”
内宦接过荷包·叶思睿趁机问道:“劳烦公公解惑,我年前在陛下面前告假,说是年后返还,且我巡检江北州,返回也应是回到璞县,陛下是有什么事,紧急招我入京”·“陛下的事情,咱家哪敢胡乱嚼口舌只是听冯公公说起,陛下惦记叶大人得紧。”
他满脸笑容,眉头都挤出了褶子,“叶大人好福气·”·叶思睿但笑不语,同他客套几句,就差茶茗送他出去··口谕说是不得耽误,那就半分闲都不能偷。
想到这里,叶思睿大步流星直冲向自己的卧室·周毅和叶旷果然在这里坐着,却是叶旷教周毅念书·叶思睿的屋子原是个套间,里面一间原本是留作书房,叶思睿嫌天冷屋子太大,就叫他们封了里屋,把书桌挪到外头。
周毅便坐在书桌边,叶旷负手站着,一本正经地教他读书··叶思睿心里霎时柔软起来·周毅听到动静就抬头向他看去,叶旷见了他顿时收起架势·“睿叔,可是出了什么事”·“不打紧,陛下招我入京。”
他刻意省掉了紧急程度·叶旷仍是拧起眉头·叶思睿拍拍他,“小小年纪,跟谁学的模样没什么事情,不过又跑一趟罢了,至多三月就回来了。
你快回屋玩去吧·”·叶旷不情不愿地出去了·叶思睿立刻转向周毅,“陛下招我即日入京,特地嘱咐了不得延误·”·经他这么一说,周毅也识得严重- xing -。
“我这就收拾行李·”·“其实我在想……你留在这里陪旷儿也不错·”叶思睿迟疑着开口··“你这是哪里的话我答应你的难道都不算数吗”周毅毫不迟疑地说:“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叶思睿明知道他的反应,却仍要说这么一遭,无非是担心此去京城有变·但是周毅这么回答,他也完全不能反驳·“那便收拾东西准备着吧,这两日就要出发了。”
接下来交代王嬷嬷,收拾行李等繁琐事情不必细提·正月十三日午后,一行人便上路了·此去是急差,除了几件冬衣外没有太多行李,也不能太耽搁,所以还是只有叶思睿、周毅、茶茗和赶车的车夫一道,两辆马车上路。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沿路的城镇多有积雪,饶是轻车简从,昼夜兼程,也还是耽误了几日·等到到京城,叶思睿颇为遗憾·他本想留在和临县过灯节,带旷儿看灯,顺便亲自做一盏灯笼。
更要紧的是,灯节也是情人伴侣,游街私会的时候,可是一个茶茗杵在身边,就什么都不能做了,更何况天子旨意莫测,哪里有过节的兴致··周毅却不知道他这些想法,只计算着离京城还有几日的路程。
一月初六,总算到了京城··京城的积雪已经化了,但四处还是苦寒的场景,草木还没有抽芽·叶思睿失落地叹道:“我最喜欢京城的初雪,白雪皑皑,什么都盖住了;最不喜欢的就是冬末春初的时候,雪已经化了,或者被人踩得不成样子,什么不干不净地都露出来了。”
周毅认真听着,没有吭声··此次进京有口谕·一行人仍是投宿状元楼,只不过叶思睿刚放下行李,就匆匆换上公服·状元楼肯定有人盯着,叶思睿衣服还没换好,楼下已有人备了轿子请他入内了。
叶思睿顶着帽翅,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那辆有些眼熟的蓝缎小轿前,等他看清在轿子旁候着的人后就更为心惊,深深一揖·“劳冯公公久等·”·冯公公笑出皱纹,“不急。”
他环顾四下,又问道:“听说叶大人有一位姓夏的护卫,不知何在”·“夏天舒”叶思睿不敢隐瞒,“他与我同来,在酒楼里等候吩咐。”
冯公公点头,“甚好,甚好,陛下口谕,请叶大人与夏护卫一道进宫·”··    ·第113章 112·“什么”叶思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意识地反问。
冯公公仍然笑容可掬地说:“陛下口谕,请叶大人和夏护卫一同进宫·”·“为什么”叶思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便看着笑眯眯却一言不发的冯公公。
停了片刻, 他才说:“劳公公稍等片刻, 我这便去叫他·”·“那就有劳大人了·”·叶思睿步履从容地走回状元楼,接着像发了疯一样一气冲上楼, 撞开了门。
“你怎么……”周毅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思睿往窗户的方向狠狠地推, “你快走快走”·周毅抱住他的双臂, “你先冷静些, 怎么回事,不是要进宫吗”·“陛下叫你同我一起去……”叶思睿的双手渐渐脱力。
周毅与他对视,顷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即便逃, 又能逃到哪儿去”·叶思睿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走,不要带行李了,走窗户, 走屋檐,总之不要让他们发现你,我只去回了公公不知你去哪里了。
他们看到你的行李, 就知道你来过,我没撒谎·我再引他们在附近搜一搜,以你的本事,定可以跑出去的·”·“然后呢”周毅反问。
“我一辈子逃亡在外, 再也不来京城,再也不去见你了吗”·叶思睿的身体摇摇欲坠,“我只要你活着”他咬着牙说。
“不会有什么事的·”周毅慢慢拍着他的肩膀,“我跟你去·大不了有什么万一我再跑就是了,你还不信我么”·从宫里跑,和从这里跑,难度能相提并论吗叶思睿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被迁怒,只好说,“那我们下去吧,已经耽搁许久了。”
周毅把片刻不离身的剑解下来·叶思睿说:“你的匕首不是随身带着么,也拿出来吧·”·进宫前要搜身,若真是带着匕首被搜出来,只怕立即会被视作刺客。
周毅眨眨眼,把匕首掏了出来,又从头发里抽出一根像发簪的乌黑长针··“还有什么暗器么”叶思睿问··“我堂堂正正使剑,从不用暗器。”
周毅傲然回答,打前面推开门下楼··冯公公仍然耐心地等在轿子边,看到周毅来了,弓着腰笑道:“这就是夏护卫”周毅不习惯这样的恭敬的对待,只是简单点点头。
冯公公笑道:“果然一见就觉得英武非常·”周毅沉默,叶思睿加快几步走上前,“劳公公久等·”·“叶大人客气了,算不上久等,二位请上轿吧。”
叶思睿和周毅默默地上轿,冯公公坐在后面另一台小轿上·轿夫默不作声地抬起轿子,平平稳稳朝着宫城去··一路无话·叶思睿心里有诸多的话想嘱咐,转到嘴边,碰到周毅坚毅的目光,又觉得这些都不必说了。
照例,入了宫城之后要下车步行·叶思睿这才想起祝福周毅不要四下张望·不过周毅视线微微低垂,专心走路,似乎也不比他嘱咐·他们没有直接到暖阁,而是拐了个弯进了侧殿。
“夏护卫是第一次面圣,咱家有几句话要嘱咐一下·”冯公公抬了抬手,就有宫女上前,怀里抱着一套衣裳·“我自己来就好·”周毅说。
冯公公笑了笑,“夏护卫不必拘束,他们都是伺候人惯了的·”丫鬟引着周毅到屏风后面更衣,既是更衣,也是从头到脚细细搜身··周毅走出来时还有些尴尬之色,宫女显然没有发现什么,默不作声退下了。
冯公公细致地同他讲解面圣礼仪·叶思睿骤然又想起一事:周毅是宁肯得罪人也不愿屈膝的,从前对朱荃,自己还能打哈哈应付过去,如今面圣又该怎么办他猛然回头,周毅正听得专注。
讲解完毕,冯公公便不再耽误,带着两人向暖阁走去··暖阁与叶思睿前几次来并无不同,只是生起了火盆,皇帝陛下仍在案前批改奏折·冯公公轻声走上前说:“陛下,人带到了。”
“好·”皇帝简简单单说了这么一个字,似乎不打算搭理他们·冯公公仍是慢慢退了出去·叶思睿只好率先跪下叩拜·“臣叶思睿见过陛下。”
周毅如何反应,他不敢想象,好在身后立刻传来声音,平稳低沉,“草民夏天舒见过陛下·”·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免礼,都起来吧。”
叶思睿站起身,偷偷向上瞄了一眼,皇帝陛下终于放下笔·“朕听说爱卿身边有一护卫,英武过人,武功高强,屡立奇功,很想见识见识·”·叶思睿忙低下头回话:“回陛下,陛下谬赞了,夏天舒的确有些轻功在身,但比起大内高手还差得远,不过是点皮毛功夫罢了。”
他死命贬低周毅,也不怕他听了不快,不管皇帝是真的有所耳闻感到好奇,还是知道了周毅刺杀湘王一事,他都希望尽可能打消皇帝的兴趣··皇帝真如同第一次见一般上下打量着周毅,挑剔地摇摇头:“如今见着的确有些过于瘦弱了。”
叶思睿心里狠狠反驳着他,面上却附和着:“陛下说的是,陛下见多识广,他这点三脚猫功夫定看不上眼·”·“不说这个了·”皇帝突兀地说,叶思睿心里却稍稍放松,不说周毅就好。
“朕急着找你来,是有话要同你说·”·“陛下请讲·”叶思睿心里暗自盘算着又出了什么事··“朕有心升你的官,却暂时找不到理由。”
皇帝坐姿随意地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朱荃太死板,朕用着不顺手,想换了他,提拔你上来·”·叶思睿身体的动作快过大脑,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万万不可陛下,臣资历尚浅,蒙陛下恩宠,屡屡升官,已遭质疑。
陛下的信任臣感恩戴德,但是臣年龄、资历、德行,无一比得上朱大人,请陛下收回成命·”·“年龄,资历,德行”皇帝每说一个词,就在桌上敲一下,动作越来越用力,他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笑,“嗬,这些算什么朕要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会办事就够了,要这些做什么”·叶思睿无法反驳,只得咬咬牙,狠狠叩了个头,“臣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朕知道朝堂之上那些会怎么说。”
皇帝的声音透着深深的厌倦,“你不必再说了,朱荃暂时换不得,你先起来便是·”·叶思睿又叩头谢恩,才站起··“不过,朱荃现在换不得,不代表未来换不得。”
皇帝话锋一转,“若是你立下一桩大功,亦或是朱荃铸下大错……”他的语气暧昧不明,叶思睿揣摩不透,见他停顿,只好出声相询:“陛下这是何意”·“如今京城风平浪静,没有什么立功的机会,但是现成的机会案卷里就有。”
皇帝顿了顿,深深地看了叶思睿一眼,依旧意味不明·“朕,要你查清湘王是怎么死的·”·这一声恍如雷鸣在耳,叶思睿本来就苍白的脸和嘴唇退去仅有的血色,恍如死人。
周毅垂下的手微微颤抖··“陛下……”叶思睿欲言又止,他的声音还在打颤··“湘王死在宫城之中,刺客之手,此事一直是个谜团,外面风传是朕杀了他,嗬,朕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背上弑亲的骂名。”
叶思睿感觉自己的头脑已经停止运转了,但他竟然注意到皇帝毫不在意地使用了“死”这个字··“这件事,朕叫提刑按察使司查了,叫内务府查了,叫五军都督府查了,叫锦衣卫也查了,都毫无音讯。”
皇帝顿了顿,把目光从远方移到叶思睿身上,“你若能查出朱荃查不出的案子,就能替代他·”·“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叶思睿惊奇自己还能发出平静的声音,“以臣的身份,断断不够查这个案子,且时隔多年……”·“不过五年罢了朕记得清清楚楚”皇帝猛然抬高声线,又低下来,“哦,朕都忘了,已经是天显六年了。
身份什么身份不错,他是朕的皇叔,可也仅此而已了·”他语气轻蔑,“朕已经清算了他的罪过,天下皆知,他已经是个罪人了你是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查罪人之死,有什么身份不够的”·皇帝顿了顿,又换了较为温和的口气,“破了这个案子,你就是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了。”
看来他是铁了心了·叶思睿深深吸一口气,第不知多少次的跪下,把头埋得深深的·“臣接旨·”·走出暖阁时,叶思睿的腿肚子还在打颤。
冯公公依旧命人带他们走出宫城,再坐马车回去·马车里,两人都一声不吭··等回到酒楼的屋子里,关上门,叶思睿立刻抓住周毅的胳膊,压着声线说:“你快走”·周毅摇头:“我不走。”
他搬来方凳坐下,“你可知道我走了,你就抓不到凶手了”·叶思睿的走上前,用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抱住周毅,用力地,用力地把对方按到自己怀里,把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按住自己微微发热的眼眶,和翻滚的泪意。
连他的声音都被染上了哭腔:“我不走了,你也不准自投罗网·”··    ·第114章 113·他们用力地抱了好一会, 才慢慢平静下来。
叶思睿成功了憋住了眼泪,手上放开了一些,看周毅眼圈红红的, 料想自己也是这样狼狈, 终于笑了出来·“先洗把脸,下去吃顿好的歇歇, 再想怎么办吧,总是能想出办法的。”
周毅也点点头, 跟着放开他··叶思睿唤对面屋里的茶茗打热水给他两人洗脸, 又提前下去点一桌好菜·等到他们缓过来, 又洗过脸,恢复了精神,才下楼用饭。
状元楼的老板还认得他们, 听到茶茗来吩咐,就把手里不急的单子都停下来,先赶他们的菜,做好了也不上上来, 放在灶上温着,看到他们入座,才一样一样送上来··进宫一趟花去不少心神, 又接了个烫手山芋,叶思睿早就饥肠辘辘,见到热腾腾的饭菜上来,也不管那么多, 抄起筷子就要饱食一顿,偏偏有人不让他痛快。
“叶大人·”叶思睿听这一声唤,心里莫名·这声音并不熟悉,这里又有谁认识他·他放下筷子,拿手巾擦擦嘴,才转过身看··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传奇·是解清,苏州的那个举子。
做出的文章叫叶思睿叹为观止,但是论及德行,还不如死去的万成朓·他是苏州人,想是回家太远,留在京中过年,准备会试··叶思睿心中百转千回,解清的表情非常纠结。
“叶大人·”他放低声音又叫了一次,拱手说道:“学生谢叶大人追查舞弊,为学生和其他同榜试子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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