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by 左七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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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 by 左七画(2)
·那会子听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是乱的,乱得以至于我听不清后边说了什么,我晓得,都晓得,他所说的我都一清二楚,我自己身体如何,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可哪怕是这样,我当即也直接作出了决定,亦或是我根本没有做出什么决定,只是本能驱使下,动身去拾起被他甩出去的匕首,想也没想,既在手心那道浅在表面的伤口上加了一道,粘稠的血液就随着匕首的划过,从那一公分深的口子里渗出来。
“不要·”·匕首划过掌心的当儿,我听见他说了这两个字,这会子,我叫墓室内浑浊的空气搅得神志不清,混混沌沌,已然不晓得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了。
只晓得,我眼见着血从伤口里头渗出来,扔了匕首,回到他跟前去,把淌着血手盖在他那伤口上,跟他讲:“那就,一命换一命好了·”·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花梁……”·他到底是没有拒绝我的好意,同样是那温软地调子,这一回不晓得是我听错了还是如何,这两个字里头,似乎掺杂了旁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
我也没给他留那说道的机会,不待他落下话音,既接着他的声儿,跟他讲:“我跟你说了,你是不是真不想我死我不知道,我是真不想你死,六儿爷,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他没应声,一双明亮的招子却仿佛恢复了神采,直直地朝我望着,好像他从来没有这么瞧着我。
我说:“赌我们这次能不能活着出去,你赢,我所有都归你,你输,我要什么都可以,你说你赌能活着出去·”·“花……”·不晓得怎么的,他好像忽然热衷上了喊“花梁”这个名字,张了张嘴,末了还是吐出了一个“花”字,我没给他喊完的机会,只怕听见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蹦出,会令我心境动摇,改变主意。
我强行打断他的话,继续跟他讲:“六儿爷,拼运气的时候到了,照约定,要是能活着出去,我所有都归你,要是我运气不好死在这里,那我就要你——一辈子都替我守着花家,一辈子知道吗”·一辈子。
没想到,我也有机会对他说出这三个字,曾几何时他对我这三个字时,我给他的回应是一句我曾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对他讲出口的一个“滚”字,曾几何时,我以为我一辈子也不会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原来一辈子这么长,长到我终有一天,也敢开口管他要一个“一辈子”··“花梁·”·怎奈何,即便是我用上了所有的勇气,向他央求一个“一辈子”,换来的,到底也不过是他一句不温不火地轻唤。
花梁··这两个字曾是我自他口中听到过最好听的,可偏是在这时候,反倒叫我烦躁的要命,厌恶的要命,以至于,恨不得喊出这个两个字的人,立马死了才好·我又想杀了他,在我救他的时候,我又想杀了他,纵是如此,我也清楚得很,我舍不得真杀他,当初舍不得,今日舍不得,以后也不会舍得。
“就这么定了·”·所以我到底不会对他下手,至多不过回敬他一句——·“六儿爷·”·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我疯了·我尾音落下的当儿,模模糊糊瞧见他抬了手,尚还没看清他做出了什么动作,不过眨眼的功夫,后边的事,我就全都不晓得了。
说来,这事从头到尾都像是做了一场梦,破烂身子到底也有破烂身子的好处,我到底没能亲眼见着那个容六口中的生着人样的母蛊,到底也不晓得怎么他那八成的胜算就成了真,梦醒时分,已从那墓冢里头出来,回到了西府的宅子里头。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就像我那七八岁的年华曾经历过的不堪回首的过往一样被记忆尘封,我睁眼头一瞧见的人是雷子,他捧着大堆的账目守在我跟前看得入神,我这点动静竟然都没能惊动他。
等了一阵儿等不到他醒神,我这厢才不得不张口喊了他一声,他这才回了神,站起来对着我喊了一声:“老板,您醒了·”·我记得他没有这么闲生,花家多大的基业全在他手中管事,哪怕守在我跟前还不忘抱着账本子查,就是这,他却偏问了这么一句多余的废话,到底是比不上那薄情寡义的千机手六儿爷,我细细琢磨了一会子,哪一回碰着大事昏过去后,醒来头一见到不是那千机手,偏是这一回换成了抱着账本子的雷子。
也不晓得他是在守着等我醒,还是在守着等我醒了好跟我报账的,我心里头这么一琢磨,忽然又觉得不对劲儿,慌张问:“他呢”·好歹是跟了我这么久的人,我只一个字出口,他既晓得我问的是谁,动身放下那账本子,上旁边去端了一杯水过来给我,等我接在手里,再跟我讲:“老板,六儿爷……”·“在这儿。”
接他话的,是那熟悉的声音调子,老房子的门叫人从外头推开,他着着一身骇人的白大褂,手里头拈着颗海棠果从外头走进来,朝着我晃了晃,“八成胜算,我又赢了。”
哦,难怪呢··那会子,我忽然明白了雷子怎么会闲生到在我旁边守着的地步,照着我俩的赌约里头讲得,这下我的一切可不都是他的东西了,花家再大基业也好,已经跟我没了关系,跟雷子自然也是没了关系。
他要是愿意,也能叫雷子接着做那管事,他要是不愿意,随时让雷子卷了铺盖走人我也管不着那许多··所以那会子,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也是什么都不必管了,远远地伸着手,自他手里头接下那海棠果,拿在手里盘弄了两轮,便晓得,这颗海棠果既是打前院那颗海棠树上摘下来的。
·当即,我心里头就打了起盘算,想着过会儿上前院再去摘几个,这时候再爬树,好歹不会有人在旁拦着说什么危险了吧··我这厢盘算还没有打完,他那厢已经反客为主,从他那一身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东西上来给我做检查,拿着听诊器的手钻进我衣裳里头的当儿,又接着讲:“你运气不错,婴胎成功取出来了,海棠树下那颗蛊胎养得很好,等身体恢复,我就能帮你引蛊。”
事到如今,我倒是对解不解什么蛊一点兴趣都没了,便是如此,我还点头算是应下了他的话,不为旁的,花梁自觉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更不能做个小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愿赌服输是规矩。
早前我总想着有天能把他训作我的狗,到了今日,没能给他变作我的狗,反倒彻头彻尾的输给了他所有,既然是所有,我心想着,我这个人应当也是算在里头的··因而他说什么,我都不逆他。
待到他检查完、交代完,领着雷子一块儿出去了,我低头赏着手里海棠果瞧了一阵,才悠悠想起来自己的盘算,倦倦地翻了翻身,才活动了两下子,爬起来,走出去··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走到院子里,看到那株硕果累累的海棠树,我挪到树底下去,仰头盯着上头缀满了海棠果的桠子扫了两眼,当即瞧上了一条,活动活动筋骨,顺着树干攀上去,多年前的彼时也好,多年后的今日也罢,这副身子虽然破烂了,好在爬杆的身手还没废了掉。
伸出手去要摘那果子的当儿,不晓得怎么的,我忽然幻听到那七八岁的年华里,有个差不多大的人站在这树底下跟我讲:小少爷这么喜欢上树,就在树上待好了,看见那海棠果了吧,再被我砸下来,可就没人接着你了。
那人后来如何了是不是真就没人接着我了我忽然感起了兴趣,既抱着树桠盯着底下望着,好像望着、望着,就能望回那七八岁的年华去,就能把那唬的我抱着树桠不敢动弹的人儿给望回来。
“花梁·”·也不晓得望了多久,我到底也没能把那七八岁的年华望回来,到底也没能把那人儿望回来,却是望来了个叫我无缘无故胡乱发癫的医生,他的一双宝贝千机手抄在那叫我害怕的白大褂兜里,昂着头朝我反望着,喊我,跟我讲:“下来。”
不下,我还没摘着海棠果呢··我是这么答他的,心里头渴盼着他能跟我讲点什么,又不晓得究竟希望他跟我讲些什么,既在话音落的当儿,望着他痴痴地笑。
“下来·”·末了,也不过等来了他的皱眉不耐,冷着声儿重复了一遍前头的话··那会子我又发起了癫,瞧着他一个劲儿的笑,也不晓得我那一脸地痴笑,落到他眼里终究都成了什么,只是在笑够了后,趁着疯劲儿问他,“六儿爷,你说我要摔下来,有没有人会接着我”·有的吧。
我心里头想着,肯定有的要是没有,我早在七八岁的年华里就跟那海棠果似的摔得稀巴烂了··我这么想着,也不等他回话,直接松手扑了下去,这海棠树可高,比那后头的屋子都高,就是这么高的距离,砸下去,也不过眨眼的功夫。
一眨眼的功夫,容六不见了··等我回过神来再去寻,哈,砸中了·“你……”他恼了,我看清他脸的当儿,他张嘴吐出才一个字,我就晓得他要恼了。
我不喜欢旁人冲我恼,我是花梁,花家的大少爷,只有我恼别人的份儿,哪能旁人来恼我·因而我没给他那个恼我的机会,不等他再说一个字,对着他的嘴就啃下去,直把那一嘴的话全堵回肚子。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像是热衷上了喊我的名字,礼尚往来,同样的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像是热衷上了啃他··这一啃,直啃的我自己喘不上气了,才舍得松开他,悠悠地从他上头挪过去,接着话头跟他讲:“我疯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落井下石·他撑坐起来皱眉瞧了我一阵儿,才悠悠开口同我讲了四个字,他说:“最后一次·”·那神情里头带着的不晓得是什么滋味儿,我跟他四目相对,眼神在他身上逡巡了一阵儿,忽然有些好笑,挑挑眉就问他:“怎么事不过三”·三回。
算起来这恰是我第三回发了颠的去啃他,他不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单是那明亮的招子不晓得带着什么意思在我身上转了几圈,又用那一贯的调子喊我:“花梁……”·我一惯不觉得自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却偏是在这时候,忽然厌恶起他这熟悉温软,曾经一度叫我觉得听他这么喊我一声就好像是在做梦的调子,忽然不想再听他这么喊我,因而想也不想,当即回敬他。
“最后一次,六儿爷,希望你也是最后一次·”·我话音落下的当儿,他张了张口没出声,看那口型分明又是一个“花”字,然而他这个字始终没有出口,只是在末了闭嘴时,自喉中吐出了一个“好”字。
他的一个“好”字,说出了千万种意味,打从头一回见面起,他当着我说过的最多的一个字,既是这个“好”字··我要他把那准备好的饭菜倒了换他亲手做的,他说,“好”;我要散了花家,放弃曾经所有,他说,“好”;我让人取他- xing -命未果,发着癫抱他的腿央他别走,他说“好”;我从那两年的沉睡里醒过来,要他亲手做东西来吃,他说“好”。
不论哪一回,他对我的什么要求说一个“好”字,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晓得他应的是什么,偏是这一回,我到不晓得他在应什么,不晓得是不是从今往后,再也不能从他手中听到他用那温软熟悉的调子喊我一声“花梁”。
明明是我要的,得他应允的当儿,我偏又害怕起来,害怕他再不用那调子喊我,害怕我往后再不能借着一股子疯劲儿去啃他,害怕再去啃他时候,又叫他拿那宝贝千机手甩我一巴掌,只甩得我浑浑噩噩眼冒金星晕头转向,辨不明个是非对错、前因后果。
“不好”·因而他话音落下的当儿,却又是我嚷嚷起来··当然不好,我还没学会用我的舌头给你那舌头打上个结,我还没在哪怕一个方面征服他一下,怎么就下不为例了呢·所以我说着,顺便也就做了,学那小狼狗朝他扑过去,捏着他的脸蛋子就想再啃他一口。
·要说我在墓冢里头一点也没说错,论起个无情无义,没有谁能及得上他千机手六儿爷的了,说了事不过三最后一次,当真就不给我机会啃他第四回,这回他倒是干脆,不等我啃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我这脸蛋子。
那一声脆响里头带着满脑子的闷疼落下,打得我好一会子回不过神来,等到我好容易有些反应,他又跟着用那冰冷地调子斥我,“滚·”·滚·我脑子里头迷迷糊糊,只觉得好笑,既想反问他一句有什么资格叫我滚这是我花家的老宅子,就是非得说一个“滚”字,也该是我跟他说,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外家人来同我这个主人说“滚”。
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好歹我晕晕乎乎地没将这话说出口,回过神来细细一琢磨才想起来,我把一切都输给了他,花家这老宅子,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这么算起来,他确是有资格叫我“滚”,这么算起来,我也确实该滚的。
我望着他瞧了一阵儿,直瞧得他把眉头解了锁,一双招子化冰成水,一汪柔情,才想起我该爬起来“滚”··我偏不想滚,我清楚得很,若我换到他的位子上,是决计舍不得同他讲一个“滚”字的,即便是真讲了,也是舍不得真叫他滚的,可他跟我不同,他舍得跟我讲一个“滚”字,那必是真想叫我“滚”,而这一次我要滚了,想来,就再也回不来。
所以我不滚,我喊他,“六儿爷·”·我央他,“别这么绝情·”·我囫囵着自己去哄他,“我好歹是花家的当家,就算我把花家输给了你,你也不用这么着急赶我走的,留着我,还有利用价值,你说是不是”·他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却先我一步爬起来,杵在我跟前像极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他颔着首,一双明亮的招子直勾勾落在我身上,下命令似的跟我讲,“回去休息,别折腾自己。”
我昂头瞧着他不应话,其时我坐着他立着,我仰着他俯着,这情境意外的熟悉,这时候要是有人路过瞧见了,想必也是一派其乐融融和谐景象··“起来。”
他等不来我动身,张口又是这样一句命令似话,忽然缓和了口气接着讲:“我不要你的花家,破蛊冢、取婴胎,蛊门那边已经得到消息,这件事得由花家一力承担,所以你——”·“所以你……”·这一程,我脑子里忽然清醒过来,爬起来立在他对面,问他:“所以你又要落井下石了吗,六儿爷”·他又要恼了,我瞧出来了,可这一回我没拦他,只痴痴地望着他,等他接话儿,他静默了一会子,却没有恼起来,反倒用是温润地调子道:“这件事本来跟张家无关,小爷是去帮你,我不希望你累及张家。”
·我忽然有些哭笑不得,话里话外,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花家如何我如何,从始至终,他他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张家那只小狮子··我不过是反问了一句,却不晓得他想到哪里去了,我花梁在他眼里,看来到底不是个好人。
我虽不是个好人,不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好歹也从来没做过恩将仇报的事,破蛊冢,就是张家那小狮子不是为了帮我,看在他的面上,我怎么也不会推他入火坑··他这话怎么听来都是好笑的,可话要是从旁人口中讲出来,我大抵真会笑,从他口中讲出来,我却偏偏笑不出来。
踯躅许久,也只得点点头,跟他讲:“放心,你这么宝贝那只小狮子,我哪儿舍得连累他”·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谈判·对旁人如何暂且不论,对他六儿爷,我必得是说到做到,说不累及张家,就定然不会累及张家,所以这会子我拖着叫我折腾的还不大好的身子坐在蛊门里头派出来谈判的“使臣”对面端着一杯子茶也不喝,一边听他讲着不平等条约,一边在心里头比对着茶师浸出来的茶水和他千机手浸出来的茶水有什么不同。
比对了两下就觉着,果然他那双千机手除了解机关什么用都没有,厨艺糟糕的一塌糊涂,单是浸茶水也浸不好,要是不下墓,简直一无是处··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我怎么就这么稀罕他,我花梁好歹是个理- xing -的人,他到底是哪一点征服了我,叫我从里到外对他一个当了医生的销门千机手这么服服帖帖·啊对医生。
想来想去,我总算是想明白了,他那双手除了解机关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好歹作为一个医生来看还是不错的··可这么一想,我就更不明白自己了,明明叫我那杀千刀的老子弄得我瞧见那些个白大褂的大夫就浑身不痛快。
明晓得自己带着一副破烂身子,也不肯在身边养几个医生,又怎么因着他是个不错的好医生就对他刮目相看·“老板”我这厢还没琢磨出答案,跟着我一道来的雷子就在后头拿手指头戳着我腰板喊起我来。
“怎么”·我回了神,悠悠瞥他一眼,不自禁就学着六儿爷那漫不经心地样子尝了一口茶水,放下手里头的盏子··这样子叫对面那人看来,该是没多不入眼的。
雷子瞧我回了神,恭恭敬敬地问一句,“黑爷说的,您怎么看”·怎么看·我依言朝对座那人瞧过去,心想着,真是不好意思,难为你费口舌讲了这么多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净想那一双没大用处却给抓得牢牢的巧手去了。
生意场上,我到底没有那么蠢,更不会把心里头想的话讲出来,一双招子在对座那蛊门“使臣”脸上身上打着转做起了盘算,这人不晓得是胆子大还是不懂规矩抑或又有旁的隐情,同我这么面对面讲了这么许久的话,脸上挂着副墨镜还不去摘下来。
这行当里头人人都晓得,招子是个好东西,谈生意时候,对手揣没揣着坏主意,一双招子就能看的清清楚楚,在我身上,这事儿就更明显了,好比那千机手六儿爷,头一见面我就是瞧上了他那双明亮的招子,才非要想着驯服他,想要他把变作我的狗。
招子··一下子,我陡然反应过来··原来我是瞧上了他那双招子,故而才有了这后头的事,这些个事儿同他那双宝贝手,该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
想透了我这一层,我那满腔愁绪霎时间烟消云散,心思也回到了当下,这才想起来搭理搭理对座的墨镜使臣··我盯着他那挡住了一双招子的墨镜瞧了一阵,想着我还不晓得他讲了些什么,又不能明着问。
就跟他讲:“我看,还是请先把墨镜摘下来,蛊门人这么不懂规矩还是我不懂蛊门的规矩”·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我这厢话音才落,他那厢就笑了起来,隔着墨镜瞧不见他的招子,总觉着他那笑里透着股意味不明的危险,好似下一秒一个一言不合,他就会从腰里拔出一把枪来崩了我,从见着他起我还没仔细观察过这人,这会子目光落在他手上草草一扫就不难看出来,那是一把经常用枪的手。
左右手食指指腹、手掌与五指相连处都起了一层不薄不厚地茧子,不仅是常用枪,看来还是个双枪手··不晓得是不是我这草草一扫打草惊了蛇,他随即把搁在桌面上的一双手收下去,答我道:“摘不得,我就是个掮客,不知道什么规矩不规矩,再说花老板年纪轻轻,别那么呆板嘛,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是那些老头子才守的,年轻人得有年轻人的活法,我刚才说的,您要是觉得成,就点个头儿签字画押,完事儿咱们再喝一杯,合作愉快,要是觉着不成,就再聊聊,让……”·他说话晃了两晃脑袋,扬手点点我后边的雷子,又讲:“哎,让您身后那位去添点茶水。”
得,让我说中了··想必这所谓的掮客也是道上的老人了,早从这双招子里头把我这个人看了个透析,我自觉确不是什么呆板的人,规矩不规矩的自己尚不懂三分,也就没什么好要求旁人,当即下意识地照着那六儿爷的行事样子,松了防备,收身倚到后头的椅子背上,给雷子打了个眼色。
等他得了令,出了这包间去找人来添茶水,才没头没尾地张口问一句,“看着不错,什么牌子的”·“Chopard·”·这掮客果然是个聪明人,一下就听出了我问得是什么,扶了扶那墨镜架子仍笑着,笑得叫人看了极想照他那挺拔的鼻梁揍上一拳,他就这么笑着讲:“听说要见的人是花老板,特意挑了这副戴,不错吧”·我一下让他逗乐了,脑子里头转了两转,才想起雷子给他的称呼,就问:“怎么听黑爷这意思,为了见我,你还特意梳妆打扮了。”
“可不·”·他接着话头应过去,抬起胳膊支在中间的茶几上,朝前倾着身子,耸了耸鼻梁,墨镜架子跟着抖了抖··接着讲:“还特意洗了个澡呢,半个月没洗澡,怕熏着花老板,看在我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花老板是不是行行好,点个头,让我好回去交差”·有意思。
我晓得我听了他的话是个什么反应,要不是瞧着这人年纪长些,我恐怕就该揉揉他那脑袋瓜子,硬要牵回去养着了··可这事只得想想不能真做了,这人不是一般地小狗,真要有个比拟,他更像是只黑豹子,类家猫比猎王,能屈能伸,可善可悍,这种人不是我能留在身边,也是我所最喜欢接触的。
因而我也只随便想了想,就应道:“好啊,说说看,想让我怎么做”·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原则·“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隔着墨镜,不晓得那后头的一双招子里头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就只看着他勾着一张笑脸,问我:“哦,花老板是去想什么小九九了没听见,要我再讲一遍”·他讲:“再讲一遍没事儿,那这茶水钱就请花老板出了,这谈判,浪费的可是我口水,对吧。”
我不晓得该说他聪明还是该说他蠢,要说他聪明,一般人就算是看出来对手的心思,也不会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出来,这话出口,分明就是要叫我脸上挂不住,没个台阶下,可要他蠢吧,本来还想从他嘴里头套一会话,我自觉戏演得不错,这样还叫他一眼瞧出了端倪,说来这人该是个聪明才对。
我方才在心里做着盘算,想着该怎么接他的话好,他就有开了腔,道:“花老板用不着懊恼,您这戏演得是不错,巧在我先前遇见过一人儿,他那戏才是真好,看多了那样的戏,再来看您的,嘿……说句您不爱听的,就您这两下子,挺多算是入门级别,一眼瞧不出,多瞧两眼,也就出来了。”
“哦”这一回我已经来不及在心里头做盘算,脑中一阵囫囵,喉咙里却率先发了声,如此也就顺带直接开了口,问:“什么样的人那么会演戏,黑爷说说看,我倒想拜会拜会。”
“拜会·”他应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又讲,“还是免了吧,那就是个戏子,人家叫术业有专攻,咱们还是接着谈生意·”·“这回您可别开小差了。”
他说着话锋忽然一转,道:“你们把人家蛊冢里头的宝贝拿走,我委托人的意思就是,只要把那东西还回去,这事儿就了了·”·他说着冲我伸出一只手来,“听讲是个小玩意儿,落您手里头不值钱,是我委托人的传家宝,您要是不差钱,就把那东西还回来,不还开个价也成,我委托人意思,只要开得价儿别过分就行。”
“开价儿”·我盯着他那墨镜片里头自个儿的脑袋瞧着,反问了一句,“黑爷的意思,蛊门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反过来给我钱”·用不着他细说我也晓得,那所谓的小玩意,就是容六在我睡着的当儿从蛊冢里的人形蛊母脑子中取出的婴胎。
难怪刚才这人说完了一遍,雷子用那口气问我意下如何,听他这意思,蛊门是已经低声下气到了丧权辱门的地步,我要是再不把东西给人还回去,就实在说不过去了··那墨镜片又抖了两抖,他冲我点点头,接着讲:“就是这么个意思,那您看您是开价儿呢,还是开价儿呢”·有意思,我盯着那架着墨镜架子的鼻子底下一直勾着笑的嘴讲:“我不缺钱,不如这样,你回去跟你的委托人说,让他开个价,多少都行,东西我买了。”
“不行·”那张嘴上勾着的笑忽然就僵住了,也只是僵了那么一下,他仍旧笑着,接着说:“我委托人说,东西必须还回去,别的,免谈。”
明明口气没变,笑意未减,不晓得怎么的,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气场却全然变了刚还嬉笑言谈的气氛,忽然有些剑拔弩张起来,连招子都没露出来,就能造成这么强烈的压迫感,这人有点意思,可惜我偏是个不怕死的愣头,悠悠捧起面前的半杯子茶又品了一口,才问他,“我要是不还呢”·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我这话一出口,他扬起的嘴角应声一点点撇下去,问:“花老板非要和我委托人作对吗”·“如果我说是呢”·“好。”
他忽然一点头,我当即不自禁地绷紧神经,只怕他下一步忽然掏出枪来指着我,下一秒,他果然出手,然而却不是举枪,而是冲我抱了抱拳,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那就请花老板和我委托人慢慢谈,怎么谈无所谓,别殃及我这条池鱼就成,告辞。”
他说话当真站起来绕过茶几就要走,我当即出声喊出他,“等等·”·“就这么回去,你能交得了差”·我说话扭头去看他,他就停在我后头半步处,回头来用那副墨镜片子朝着我,冲我耸了耸肩,讲:“花老板拒绝的这么干脆,我当然交不了差。”
我笑:“那你还不抓紧争取争取”·他亦笑:“争取得来”·争取不来·那瞬间我想讲出口的话是这个,东西是那千机手替我取出来的,我不在乎这条命也好,却没法不在乎他的话,他想我活着,我自然要活着,可这一下,我瞧着那墨镜片子,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怎么这么听他话,他要我如何我就如何,那我还是花梁吗我该不是他身边的一条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啃他一口都不成,还得挨一巴掌长记- xing -,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好歹我也还是花梁,不是他容六的狗。
因而我话在舌尖转了几道,出口就换了内容,我抬手指指他脸上的墨镜,讲:“争取得来,你把墨镜摘了跟我喝一杯,我就把东西还给你委托人,怎么样”·“这么草率就为这墨镜”他折手指指自己的墨镜片子,明明问得诧异的话,却带着股子戏弄的意味。
无所谓,我也不过是发个疯了罢了,管他戏弄不戏弄,当即就点了头,讲:“对,就为那墨镜·”·“哦”·这回轮到他出这声了,隔着镜片我好像瞧见他挑了挑眉,然后说:“花老板做事儿真是没原则,我喜欢。”
我没应声,眯了眯眼示意他摘墨镜,他抬手捏住眼镜腿顿了一阵儿,又放下手,话锋再转,道:“我改变主意了,差就不交了,花老板真想要那玩意儿,我帮你留手里,但是——”·“你要对我这双招子感兴趣,就得用别的东西换。”
他说话忽然弯腰凑过来,“怎么样,还想看吗”·我瞧着他那献宝似的模样忽然有些好笑,心想着,真是不好意思,叫你自作多情了,我对你那招子不感兴趣,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再顺道发回疯。
没曾想这也是个没原则的主,因而我也没把真心话说出来,顺他铺的道往下走,接着茬儿问:“说说看,得用什么换”·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生意·“那可宝贝着呢,就是不知道花老板您舍不舍得”他应声又往前头凑了半寸,要是没有那墨镜片子挡着,想来他该是冲我眯了眯眼的。
这人做事这么没原则,看起来却也不像是什么贪得无厌的人,再说我能给得起的东西,都不会是舍不得东西,我心下随便一琢磨,当即点头示意他接着说··见我这头有了回应,他那厢复又得寸进尺,几乎要压到我身上了,凑到我耳朵后头用舌头尖顶着一个字眼送出来。
“你·”·我问:“怎么说”·他反问:“花老板听不懂么,还是要我说的再明白点”·我点头,“说说看。”
实际他那一个“你”字出口的当儿,我就晓得他是几个意思,只怕他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误会了,若不问清楚,再闹出个乌龙来,就不大好看了,因而我顺着话茬儿就叫他把话明明白白的讲清楚。
果然,招子是个好东西··倘若这会子他那双招子上没挂着副破眼镜子,我大抵就不会要他话说的这么明白,偏他说这话时,又收了身子回去,高高地立在我旁边,用那墨镜片子朝着我,- cao -着不大不小地声儿跟我讲:“皮肉,这么讲,花老板明白”·我明不明白还事儿小,偏这会子,出去喊人来添茶水的雷子回来了,推了一半的门卡在那门缝里,长着嘴大抵是想喊我声“老板”,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给卡到嗓子眼里生生压成了一声嘶叫,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非是在这种时候,这人又接着讲:“怎么样,花老板还想看吗”·我本来对他那破招子就没半分兴趣,何况是这么个交换条件,照我的- xing -子,要不是腰里没揣枪,当即就该拔枪崩了他,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花梁从来去不守那劳什子规矩。
可这会子,我偏又发起了疯,听着他那挑衅的口气,非但没叫雷子拔枪崩了他,不怒反笑,还就点头应下了,张嘴就赏了他一个字,“看·”·“当然看。”
我盯着那墨镜片子,一个不留神就瞧出一双明亮招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跟他讲:“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择手段·”·“哟,爽快·”他闻声咧出一口大白牙,惊得我顿时回了神,他就伸出一只手来跟我示意——·“请。”
我眼神落在他手上瞧了两眼,站起来示意他带路,他转身就冲雷子摆摆手叫他让开,卡在门缝里的人当即反应过来,也不让开,单堵着去路张嘴喊我,“老板……”·“这里没你事儿了,今天不用跟着我,你先回去。”
我想我该是晓得他想说什么的,却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好似还没明白过来这人讲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味,就这么稀里糊涂应下了,等到雷子瞪着一双不可思议地招子转身撤出去的当儿,才想起来敬对手一句,“想不到黑爷好这口儿。”
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好说·”·他过去拉开门,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要说想不到也是我想不到,想不到花老板连皮肉生意都做。”
他说这话的口气分明是恭恭敬敬的,却叫我听了恨不得赏他一巴掌,把他笑得停不下来的嘴给抽歪了,然而我也只是想想,什么反应也没做出来,就错着他穿过那道门走到前头去。
才走到廊里,他就紧随在后头跟上来,问我,“上哪儿去是去您那儿,还是上我那儿”·他是真盘算起来了,说完话等了一阵儿见我这厢没动静儿,又讲:“要不还是上您那儿吧,我的场子小,怕您不习惯,嗯”·我不禁扭头瞧了他一眼,这一眼倒还觉得他那笑脸有些顺眼,顿时好笑起来,谈判从茶室谈到卧室,不晓得他那蛊门的委托人知道了,该是什么样个脸色。
我讲:“去酒店,我的场子干净,怕你弄脏了·”·“嗬,不成啊·”·他闻声就在摆起了手,“我没身份证,进不去·”·我正踩着台阶下楼,给他这话绊得险些直接滚下去,收身回来拍拍胸口问他:“黑户原来是这么个黑爷”·他“嘿嘿”地笑起来,“这事儿,得看您怎么理解,咱们去哪儿”·我下着楼呢,没敢再分心去看他,盯着脚下的路琢磨了两秒,开口吐出两个字来,顺便堵了他的嘴,“酒店,跟我去用不着身份证。”
花梁,你是真疯了··话出口我当即在心里头狠狠啐了自个儿一口,这是在做什么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冠冕堂皇能给自己冠上的好理由,开车门坐进去的当儿脑里乱得一塌糊涂,差点没把车钥匙捏折在手里头。
一路而来稀里糊涂,直等到了场子,听见他出声儿才稍微清醒过来,他说:“哟,这地儿不错,花老板,您是喜欢直接点的,委婉点的”·当下这境况,他一声“花老板”出口,话里话外都像是在拿巴掌打我的脸,这打的,绝不比那千机手轻到哪儿去,这会子我就悔了,悔了不该在茶室里头发了癫去应他的话,心下当即盘算起好不好反悔。
“这还用得着考虑您该不是头一回吧·”我这边没应声,那头的人已经反客为主坐到了床沿子上,不晓得什么时候点起了一根烟,夹在手里昂头用那墨镜片子对着我,“那要不咱先温存温存”·他说话的当儿,扬手掀了被子拍拍那床沿子喊我过去,“来,别怕。”
·这人是真会讲话,一个字儿就叫我打消了反悔的心思,我思忖着自己该不是真怕了,就是真怕了也不能认,心里头稍微一打转,就讲:“你先去洗澡。”
“得嘞·”·他扬着声应了一句,动身起来用两根手指头掐灭了没抽完的半截烟,一路往浴室里去,顺带一件件扒了自己的衣裳,等进了那道门,又扭着头朝我喊:“您可快着点准备,所谓是啥玩意儿一刻值千金,别浪费喽”··第30章 第三十章 有意思了·色胆包天。
浴室的门关上那会子,我瞧着那道门,脑里头忽然就蹦出了这么四个字来,随即拿腿走到床边上坐下去试了试那床垫子,质感还行,干脆睡下去歇会儿,躺下去的当儿,不晓得怎么,脑里忽然又蹦出了那千机手的影子。
想起他在蛊冢里头跟我讲得那些个话,想起他那会子在海棠树下叫我不要连累张家小狮子,又想起今儿午间我出门时候,他跟叮嘱我别忘了吃药似的讲得那两句话··稀里糊涂的想了一大堆,单提溜出来他那一句“别乱来”,忽然就觉着我这不是在发癫,偏是在叛逆他怎么的,他越是叫我别乱来,我既越是乱来,这下可好,都乱到床上来了,我几乎都能想出这事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回头该得用什么眼神瞧我。
想来定然是比当年我不听他的话,硬是要带着一帮耗子去下墓,结果叫人活埋在里头的事还恼火的··想来又觉得不对,我又不是那张家小狮子,怎么谈买卖,怎么做交易,他才不会上半分心,即便是晓得我做了回皮肉买卖,跟个没见过面的男人上了床,大抵也只会拿他那双明亮的招子瞥我一眼,往后再不会正眼瞧我罢了。
故而他才不会恼火,当年活埋在那墓道里头,好歹是连着他一块儿活埋的,这会子我同谁上床,左右也跟他没半毛钱关系,要他恼火不大可能,我想着,除非是那张家小狮子在这床上。
这类稀奇古怪地念头一冒出来,往往就不好收场,这会子我脑里头陡然生了歹念,张家那小狮子对我不算防备,但凡我有那心思,给他灌上几口药,拐到床上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要说我花家待小狮子不薄,请他帮着做回皮肉生意,也不算过分,左不过是一个知恩图报,礼尚往来··这念头止在这里,也就被打断了,浴室的开门声儿激醒了我,背着身子瞧不见,我心下大致有个分寸,晓得那黑户从里头出来了,约莫是给自己的歹念吓着了,一听见那开门声儿,我就忽然怵了起来。
这怵不是浮在表面,是打心眼里怵,或者换个词儿,应该叫恐惧,我不晓得自己恐惧些什么,察觉到那黑户一点点近前来,就越发怵得打颤儿··“嗬,您这是待宰呢”·一个晃神的功夫,那黑户就近到了我跟前,伸着脖子凑过来,一身清凉,单鼻梁上的破眼镜子没摘下来,他拿那墨镜片子冲着我咧嘴乐起来:“哟,怎么还抖起来了,别怕,我会对您轻着点下手。”
我闻声想也没想,当即抬手打开他那伸过来的爪子,爬起来就想逃,也不晓得怕个什么劲儿,逃个什么劲儿,偏那黑户还是个练家子,我这厢还没滑出去,就叫他捏着腕子扯住了。
“什么意思·”·他这边拽着我,那边扯扯自个儿身上敞着的袍子就讲:“花老板,您该不是反悔了吧,我可箭在弦上,您这时候反悔,就不像话了,怕了”·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他话出口的当儿,我在心里头总了两条结,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大胆的人,他敢激我,也晓得能激着我,偏又不怕激怒了我,要了他的狗命,因而电光火石间,我忽然就收起了那条还未成型的逃跑的念头,扭着胳膊想把腕子从他手里头挣出来,随口就讲:“等着,我去洗澡。”
“用不着·”·这人也不晓得是多久没吃过食儿,急得不等我把腕子挣出来,一扭胳膊甩手就给我扔回床上去,我没料想他做事这么没个底线,直接爬到我身上,仍用那墨镜片子对着我,讲:“您干净得很,一刻值千金的时候,别费事儿。”
这一下我是当真怵了,有句话说得对,不见棺材不落泪,想来我大抵就是这么个人,就是到了这会子还不晓得服个软了事,单是举着肘子去掐他的颈子,讲:“还不把你的破眼镜子摘了。”
·“好说·”·他还笑着,抬手又扼住我那腕子,从他的颈子上拽下来,咧着一嘴的好牙口讲,“您先把您这衣裳脱喽,招子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我这一程,我像是真发了疯,手脚不听使唤,竟就真乖乖去解了衣裳,滑了领带,好一会子浑浑噩噩,直等叫他扒得干干净净,吹着口哨叫了声漂亮,才回过来神,方一回过神来,这不要命的东西又问:“花老板,有没有人跟您说过——”·“什么”·他勾着笑脸定了一会子,那生着茧子的食指指腹点在我心口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您这身子,就该应给人- cao -。”
“没见过这么想死的人·”·我盯着他那墨镜片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答,心想,真是多余了,早晓得就该在那会子叫雷子拔枪崩了这人才对··我想这会子他该是能从我这双招子里头,瞧出来我想了些什么的,偏他像是什么都没瞧出来,单只是抬手捏着那架在鼻梁上的破眼镜子的腿,讲:“死在您床上,做鬼也风流。”
他说话的当儿,腕子一动,架在鼻梁上的破眼镜子,几乎瞬间就要给拿下去,分明对他那破招子不感兴趣,我偏不想浪费了这用自个儿的皮肉交易来的东西,当下目不转睛的盯住他。
就在几乎要瞧清楚的瞬间,他腕子一震,忽然又把那墨镜推了回去,房门应声从外头给人打开,双方几乎同时,扭头往房门那头望过去,看清门外人的当儿,我整个儿人陡然当了机。
事后想想必然是雷子回去报了信··当是时,我什么都没想到,只是瞧着容六从那道门外头跨进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床跟前,一双明亮的招子在我跟扑在我身上像个捕食者的黑户身上逡巡了一阵儿,就下命令似的开口——·“告诉过你别乱来,走。”
那会子我脑子里头是懵的,一时没做出反应,就叫那黑户抢了先开腔,他讲:“哟,花老板您还赶着场子呢,有意思了·”··第31章 第三十章 做交易·我这厢堪堪回神,我早说过,我是怵他的,怵他那双野狼似的招子,因而这会子叫他这么直勾勾的盯着,难免心虚,一回过神,立马拢了衣裳翻起来把骑在身上的人掀过去,跟他讲:“交易不做了,劳黑爷递个口信回去,就说,东西还不了,请吧。”
“得嘞,听您的·”·那黑户到底是个识时务的人,翻下床去弯腰一件件把自己的衣裳捞起来,解了外头的袍子再一件件套回去,一路套一路讲:“花老板,您今儿赶场子我就不凑这热闹了,要是还想做这笔买卖,您知会一声就行,记得我说的话。”
我瞧着他套好了衣裳,错着容六往外头走,张口在后头应了一声,“黑爷费心·”·“好说·”那黑户卡进了门框里头,扭回头来又留了一句,“是您这身子好,该应的给人- cao -。”
这话的尾音落下的当儿,人已经顺手带上房门没了踪影,那房门一关上,立在一旁的容六又开了口,一双招子里头说出带着几个意思,我打眼一看,大抵是厌弃的,他讲:“什么生意都做谁让你这么乱来。”
“怎么是乱来”·我这厢正整理衣裳系着领带,听了他的话,竟觉得心头躁得很,当即反驳他,“买卖做成,他就能帮我把东西留在手里,没听见他说的么我这身子该应给人- cao -,这是我的筹码,六儿爷,我已经就没有旁的筹码能跟他做交易了。”
“花梁·”·他仍是那副眼神瞧着我张了张嘴,末了喊出这两个字来,只是这回用的却不是那熟悉温软的调子,他几乎是锁着眉喊出这两个字来,又没了下文。
我瞧着他,瞧着他那近乎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忽然又生出了个稀奇古怪的主意,也不过过脑子,直接就讲了出来,我说:“六儿爷,你要是不想我跟他交易,那我们做笔交易怎么样”·“我给你- cao -,你帮我解决他。”
那会子,我从来没有过的疯癫,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讲出这句话来,直瞧着他那脸色由白转青又转黑,直瞧着那双招子里黯淡了光彩,也不肯收了自己讲的话,反倒解了才穿好的衣裳,敞开明摆地躺回去,“嗯”·话音落下,我当即做好了让他赏来一耳光,再开口叫我滚的准备,干脆大方地扭着脑袋瞧着他,他张了张口,却吐出这么一个字来——·他说:“好。”
他应声的同时,当即就有了行动,动手解着自己的衣裳,跟我讲:“婴胎和蛊种都准备好了,最多三天,这件事就能结束·”·“结束”·我不晓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闻声撑起来重复一遍他的尾音,尚未撑稳,就叫他动手搡回去。
身子一挨着床面,他手上忽然有了动作,龙锁一下子叫他甩出来,一头扣到我左手的腕子上,一头扣到床头的栏子上··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你干什么”·这场面我不是没应对过,因而清楚明白的晓得我应对不来,我不是他这破链子的对手。
“做交易·”·他脱了上身的衣裳扔到身侧五步开外的椅子上,拿腿走到床头柜旁边,伸手取了盒Durex,拆着外头的包装,讲:“我跟你说过,不要你的花家,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不会插手你和花家的事。”
我一下怔住了,慌着问:“什么意思”·他扬手扔了外头的包装,把拆出来的套子放在床头的沿子上,折回来用那双宝贝千机手来解我的裤腰带。
带扣上头的小机关在他手里头好比是个没系好的活扣,稍稍经手既开了,他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解了裤腰带顺着势把我那裤子扒下去,嘴里答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另外,蛊门的事我会解决。”
“我明白”我眼瞧他把我身上最后一样蔽体的东西扒下去,明明还有只自由的手,却没做出半分反抗的动作,只道:“我明白什么六儿爷的意思,是又要做回陌路人去了”·“嗯。”
他才给我扒个精光,这下又动手扯了被子一角搭在我身上,自个儿站到旁边去解裤腰带,还不忘应一声,接着讲话··他讲:“花家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助,你也没有再和我交易的筹码。”
·我扭头瞧着他手上的动作,从头到尾一丝不曾犹豫,那熟稔的动作,同先前两年里头,他当做一个厨子,在我的厨房里头忙活的模样别无二致··我笑,问他,“是花家不需要你的帮助,还是张家小狮子,不需要花家的帮助六儿爷你,比我更清楚吧。”
“和张家无关·”·他依着我的样子,将自己也脱了个精光,这才上了床,倾身趴到我身上来,半面身子同我贴在一块儿,一双宝贝千机手就在这当儿伸到我背后去,一只手搂在我腰上,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脊椎,一寸寸滑上去。
他手指尖微热的温度,自脊椎一寸寸传到我脑子里头,继而用那漫不经心地口气在我脸侧吐着气,继续讲:“跟小爷无关·”·我不晓得他这会子是个什么感受,只晓得不碰着还好,一挨上他的身子,我这厢就整个人都不大好,像是犯了那换季的老毛病,脑子里晕晕乎乎不说,又觉着浑身发软,连脸蛋也一并跟着烧得难受起来。
偏是这种时候,他非要提那小狮子的名儿,我迷迷瞪瞪想也不想,张口就讲:“怕什么你想护着那小狮子,我就绝不会对他下手·”·话出口的当儿,我那只自由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摸到他的脊背上,跟着他的节奏,顺着他的脊椎一寸寸地往上滑,直滑到了颈间,正要先下手为强趁机啃他一口,却让他抢占先机,不等我动腕子,他就如那恶狼扑食,一个埋头啃在我颈子。
不晓得他是练过,还是跟那小狼狗似的天生有条好舌头,单是张嘴沿着我的颈子,一路舔舐啃咬,就叫我这一身贱骨头都成了酥的、软的,只叫他那火热的掌心一个揉捏,就能碎了、化了。
我攒着所有的劲儿,用那只自由的手去搂着,喊他:“六儿爷……”··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活不过今年·后头他再没应我的话,一门心思的办起事,末了,结束了这出妖精打架,我技输一筹,给他弄得浑身酸痛,倦得直瘫着不想动,他那厢才从我身上下去,坐起来倚着床头,不晓得从哪处摸了支烟出来点上。
我偏脑袋瞧着他,忽然就记起两年前在那叫他砸了玻璃的屋子里头,好像也是这么个情形,说来那会子我还同他讲了个“滚”字,今日却在床上跟他玩起了妖精打架,于是在心上叹一句世事无常。
他那招子还跟那时候一样,不晓得在盯着什么,静了一气儿,方才想起来把烟叼在嘴里,动手过来松了缠在我腕子上的破链子··那链子一收回去,我忙把腕子缩到被子底下,几番折腾,他好歹没把我这胳膊折腾折了,我揉着腕子,心里觉得好笑,就讲:“你情我愿的事,你何必来这一出。”
他抽着烟呢,瞥也没瞥我一眼,那招子直勾勾盯着一处不晓得在想什么,我也不要脸起来,没那破链子扯着,就往他身上蹭,蹭出个舒服的姿势,就窝着睡觉··“先别睡,我一会儿帮你清理。”
我这厢方才眯了眼,他那厢偏又开了腔,我张开眼,还没来得及回他的话,他那头的手机就响了··眼瞧着他接起来,也不晓得电话那头的人是谁,讲了什么,让他听到一半就掐了烟,挂了电话又立马翻下床去勾衣裳往身上套,我这才反应过来,扬声问一句:“怎么了”·“张家开了凶斗,小爷伤得很重。”
他正扭着衣裳的扣子,用那一贯漫不经心的调子讲出这么一句话,说话间勾起外套拿腿就往外头走,等走到房门边上,又扭回来头留一句,“记得清理干净,别折腾自己,三天之内我会回来,告诉赵雷把东西准备好。”
音尾落下的当儿,房门在他身后合上,我张大了眼瞪着那道门,可它面无表情,这一下,我忽又觉得自个儿是多此一问了,除了张家跟那小狮子,还有什么事儿能叫他这么上心·我在脑里搜罗了一番,答案果然是没有的。
我兀自琢磨了一阵儿,就想着听他的话,先去清理清理,翻身爬起来的动作,牵扯着浑身上下又酸又疼,两条腿还没落地就率先发起软来,于是心想着,他六儿爷当真是拔吊无情,哪怕换作那黑户恐怕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小狮子伤得再重,也有那随身的半个医院,怎么会差他一个他可好,单是接个电话,就勾了衣裳走人,连在我身上善后的功夫都给省了。
可气也好恼也好,我到底拿他没法子,这事要换作旁人,就算不当场开枪崩了他,也得在之后吩咐底下给干净利落的做了,唯对他,除了容忍,只能放纵··因而讲好的三天之内回来,却在五天后才从雷子口中得到消息,说他到了西府的老宅子里头时,我也只能在心里怨他一句食言,张口话到嘴边,却成了:“你告诉他,回来晚了,我死了。”
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说这话的当儿,我正拿手掬着剁碎了的牛肉喂给小狼狗吃,这狗老得太快,不过八九岁的年华,就连牛肉都咬不动了,我手底下养了那么许多狗,老的老死的死,这些年来早已成了常态,却唯独这条小狼狗,叫我舍不得。
大抵在一道生活的日子最久,生了几分感情,所以啊,我总觉着比起个人来,倒不如养条狗··我这厢命令下去当日傍晚,容六就来了西环别墅,其时我正在厨房里头- cao -着刀子给小狼狗剁晚饭,外头颓废了好几日的小狼狗忽然叫唤起来,我提着刀打厨房里头折身出来,就见他从门外头走了进来。
我是料想到了这一步的,估摸雷子转达我话的时候,定是这么跟他讲:老板说你回来晚了,他死了··所以他想也不用想,就晓得我还没死,所以他总有法子从雷子嘴里套出来我的行踪,又或者,他千机手六儿爷一门机关算尽玲珑心思,即便不问,猜也猜得出我在哪处。
我原是打算了,哪怕他找上门来,也不去理会他,可真瞧见他了,却又是一回事儿,两人面面相觑了会子,到底是我先开的口,我问他,“小狮子伤还没好吧,你怎么放心到我这儿来”·“他没事。”
他走到里头来,脱了外头的外套扔到那沙发上,跟我讲:“蛊门那边已经解决,你明天跟我去西府宅子,时间不多了·”·“时间,是不多了。”
我转身折回厨房里头,继续- cao -着刀去给小狼狗剁晚饭,看它的样子,只怕是每几天活头了··“我说的是你·”·他跟进来,在我后头讲出这句话来。
我手上的动作乱了,落刀时险些让手里的刀柄脱出去,于是不敢再乱动,别过头来瞧着他,小狼狗不晓得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就跟在他腿边上,倒好像他才是它的主人,我瞧瞧他又瞧瞧它,讲:“我说的,是它。”
·我讲着,忽然好像看见了小狼狗的死期,只觉得心里头难过的很,看着看着,既蹲下去,把它唤到跟前,揉着它那毛都不顺了的脑袋,大着胆子跟他讲:“六儿爷,蛊,就不解了。”
他没多大反应,只是沉着声儿问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点头,他又讲:“不解蛊,你会死·”·我点头,答:“我知道。”
我松了小狼狗的脑袋,站起来瞧着他那双明亮的招子,跟他商议起来,“蛊,就不解了,不解蛊,我还能活多久我活多久,你就在我身边呆多久,我们不做陌路人,好不好”·我说:“要活不过十年,只要我死,照着之前的约定,花家一切都归你,要活得过十年,在第十年里头,你就想个简单痛快的法子弄死我,花家一切照样归你,这交易,你是答应过的,嗯”·“花梁。”
他用那我听不出情绪地调子喊了我一声,一字一句地讲:“不解蛊,你活不过今年·”·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说好的六儿爷·真好,那就这么定了。
那会子听了他的话,我是这么答他的,好在哪儿这回我知道了,好在人生虽苦总归是短的,好在长痛不如短痛,好在省得夜长梦多,好在一辈子太长,我要不了那么多,那就争好这个朝夕。
真好··听了我这话,容六是怎么答的他沉默了一会子,用那再熟悉不过的调子应了我一个字,他讲:“好·”·好·真好。
然后他打我手里头接过刀子,上边上去找了条围裙系上,剁起了砧板上的牛肉,一路剁一路问我,“吃饭了吗”·我反问:“你问早饭还是中饭”·他答:“晚饭。”
我答:“还没呢·”·他又问:“想吃什么”·我站在他后头,低头瞧着小狼狗,在脑子里头搜罗起来,刀刃有节奏地落在砧板上,像极了一首烂曲子,我这厢想着,他那厢剁着,等到他剁得差不多了,拿刀面拢了碎牛肉,放到手边上的盏子里,在弯腰送到小狼狗嘴边上,才打定下主意,答他:“牛排。”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着,移到冰箱边上开门往里头探了探,又动手摘下刚系上的围裙,转过身来错着我出了绕出去,自几案上头拿了车钥匙,“我现在出去买,还要什么”·我尾随着他在屋子里头转了半圈,等他绕到沙发边上,勾了外套出门,才坐下去在后头扬声喊了一个字,“酒。”
先前从没有自己出去买过东西,我倒不晓得最近的市场在哪里,他关门出去后,我坐在沙发上足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小狼狗都吃完了碎牛肉,挪到我跟前来盘着打瞌睡,房门才再度被人推开。
他从外头走进来,手里头提着两袋子东西,对我示意了一下,讲:“买了海棠,你不能喝酒·”·“怎么不能”他提着袋子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从手机里头抬了头,扬声追问一句。
那边没应,下一刻,厨房里头水声哗哗地传出来,听这水声的变化,他像是在洗东西,三五分钟后,他从里头走出来,双手端着一盏子海棠果,放到我跟前的茶几上头,跟我讲:“酒精刺激,你内脏受不了。”
我伸着手从那盏子里头拿出颗海棠果来吃,顺便点了个头,算是应他的话··他放下那盏子,折身又进了厨房里头,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厨艺仔细说起来到底精进了不少,牛排的火候掌握的越发好,坐在他对面尝第一口时,我就竖了大拇指赞许他,“好吃。”
对我的赞赏,他向来没多大反应,只是稍微笑了笑,自己也尝了一口,忽然喊了我一声,“花梁·”·“怎么”我咬着叉子头,嘴里还含着一块儿牛排,一刻不敢耽搁地应了声。
“明天,我们回西府的宅子·”他说,讲这话时,鲜少的用了商量的口气,我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既挑了挑眉毛,算是疑问,他动手切下来一块牛肉,用叉子叉了却没往嘴里喂,接着讲:“这里住着,买菜不方便。”
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这么一听,想来确是这么回事,出去买个牛排就得一个多小时,确实不方便,我又往嘴里喂了口牛排,权衡一番,讲:“好,等小狼狗走了,我们就回西府。”
我这厢已经做出了让步,偏他那厢又不让了,他放下刀叉,用那鲜少的严肃的口气跟我讲:“明天就回,狗也带回去·”·若是换作旁人用他那口气来跟我讲话,这会子我面前的东西,都该砸到他脸上了,我心想着,讲:“小狼狗没多少日子了。”
我央他,“我不想折腾它,等它走了,我们就回·”·“花梁·”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用个平缓地调子喊我的名字,他说:“你也没多少日子了。”
我听得愣了神,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忽然就觉得好笑,反问:“怎么你是怕我活不过它”·“嗯。”
他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一双明亮的招子直勾勾地落在我脸上,一字一句地讲:“明天就走·”·那话里,又像是带着命令,又想带着乞求,单听他那声儿,我这厢就等不及的要缴械投降,更遑论他还用那双狼似的招子盯着我,只盯的我不从也得从,想想左右没多少日子了,这日子里头,只要能把这人留在身边,我就算是够了,住在哪处又有什么重要·夫复何求·不知怎么,我脑里忽然又闪现出这句话来,这会子倒是真的无所求了,因而我想也不想,当即点头应了他的话,“嗯,听你的。”
这答案到底是叫他满意了,点着头重新拿起了餐具,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吃起饭来,他那厢方才开动,我这厢已经解决的七七八八,留着眼色去打量他,比对六年前那个招子里头总藏着杀气的六儿爷,他到底还是变了些的。
变了什么呢·我心下草草一罗列,竟就罗列出一大堆来,招子里的戾气散了,瞧着我的眼神变了,说话的口气软了,笑时也叫我看着舒服了许多,连那满心满脑里想的,似也不只是张家的小狮子了。
想着,我忽然又觉得好笑,怎么容六都不提了,我还偏要去想他,是成心的要给自己添堵不成·大抵是我笑得太露骨,他突然出声,问:“笑什么”·我约莫晓得我这会子是个什么表情,想来眉眼都该笑弯了,我稍微一想,就跟他讲:“六儿爷,咱说好的,我死了,花家就是你的东西,你千万不能,把花家拱手拿去送给那小狮子。”
“小狮子”三个字打我嘴里出去的当儿,我显然地瞧着他那眉头皱了一皱,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又舒开了眉头,张嘴讲出两个字来,他说:“不会。”
“说好的·”那一刹那,我像是又发起了癫,不厌其烦地跟他讲了一遍又一遍,“说好的,六儿爷,咱说好的……”·他答:“好。”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他走了·好·他答应的好听,倒头来,却终归是食了言,哄着我带了小狼狗跟他回西府,末了,却又故技重施,一剂麻醉下去,跟三四年前自作主张非要检查我这破烂身子一样,神不知鬼不觉替我引了一道蛊。
神不知鬼不觉,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甩下我自己遁了走,以致我这会子睁了眼,问一句他人在哪处的时候,雷子就缩在一边支支吾吾讲不出话来了,嗫嚅了好一阵子,才跟我讲:“六儿爷临走前嘱咐过,让您好好养着身子,老板,您就别再折腾了,蛊是引出来了,那蛊虫在您身体里留的东西,还没清干净。”
那会子,我才刚醒过来,脑子里本就迷糊着,他那句“六儿爷临走前”一出口,更叫我迷糊的厉害了,我晓得他的意思,更清楚自己这副破烂身子,可我想不透,怎么也想不透。
想不透我明明说了不解这蛊,他怎么就非要自做主张替我决定;想不透明明我都活不过今年,他怎么就不肯在我身边再多待上几个月,非要这么早走;想不透我花梁究竟几时开罪了他,纵是用整个花家换他一时陪伴都换不来;想不透他若真那么厌弃我,当年为着小狮子,无怨无悔在我身边待了整两年,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想不透,我也不想想,我不是那不懂装懂、仙风道骨的老顽固,非要让旁人都以为你什么都知道,看破红尘窥得天机,想不透的我都会去问··因而这会子,我脑子里头唯一的念头,就是把他抓回来、问清楚,不为旁的,就为个答案,只要有个答案就好,不管他怎么答。
我只要有个答案··所以我问雷子:“他去哪儿了”·“不知道·”·雷子是这么答我的,他说:“他走了,没说去哪儿,老板,您还不明白吗六儿爷不想留在您身边,花家这小笼子是锁不住他的,老板,别想了,咱别想他了,您好好的,好好的成吗”·花家这小笼子是锁不住他的。
这是我一早就该晓得的,也是一早就晓得了的,我自然晓得,见头一面我就晓得他是一匹狼,又怎么会不晓得我这花家小小的笼子锁不住这匹狼,可我偏喜欢做那白日梦,偏自作聪明的想着威逼利诱有朝一日能把那匹恶狼训成狗,却不想到头来,终究不过落得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偷鸡不成反蚀米的下场。
这又如何呢·我早说过,我是那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货色,即便是到了这步田地,还不肯收收心心,张嘴就吐出一个字来,“查·”·我讲:“不知道就查,给我查清楚他在哪儿,把底下网子都撒出去,好歹是销门千机手,一个大活人,总不至于在道上就这么消失匿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我不查。”
雷子向来对我的话说一不二,上一回逆我就是因着容六,这一回又是他,大抵是鲜少在我面前说逆反的话,他分明想硬气些,出口的话里却带着颤音,他央我,“老板,我求您了,您放过六儿爷吧,也放过您自己。”
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放过他我该怎么放过他,我放不放过,他要走不也就走了俗话说的事不过三,他当着我的面儿转身就走的事,难道不早过了三回更何况这回他连当着我的面都省了,直接一剂麻醉下来,叫我闭眼前还想着下顿饭好让他做什么,睁眼后就连他人在何处都不晓得了。
所以我该怎么放过他,被困的那个人,反过来不该是我吗·“雷子·”·我瞧着他,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跟他讲,“你不查,我自己查,别忘了,我才是花家的当家。”
他喊我,“老板……”·“知道我是老板——”·我跟他讲,“就按我说的做,我得再见他一面,困得住也好困不住也好,我都得再见他一面,必须见。”
我不晓得我那会子是个什么表情,只晓得他跟我轴了一会子,终是没能轴过我,应了声“好”,他说:“我查,老板,查到之前您一定得好好的,您这身体您自己清楚,您得好好养着。”
“给你一周时间调查·”·那会子听了他的话我是这么应的,我想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的,所以才生是挨过了这整整一周,在最后期限里头把人的行踪报给了我。
他来报信的当儿,我正盘坐在后院的塘子边上想着心思,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蛊虫被引出身子,这一周里头,我模模糊糊把那自七八岁的年华起到那十七八的年纪里的事都给想了起来。
想起来那会子,我叫我杀千刀的老子关在屋子里头给那些白大褂的大夫折腾,雷子就整日整夜都扒在屋外头嚎,嚎的好像在里头受罪的人是他不是我,嚎的我比对自己的处境,反倒不觉得有多受罪。
那程子,我总想着,雷子屋外该是比我更受罪的,大抵也就是因着这么一点小心思,那没日没夜叫身子里头的小虫子折磨的痛不欲生的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想起来那会子,在海棠树底下叫我趴好别摔下去的人,末了还是在我撑不住掉下去的当儿里,张开了怀抱稳稳地给我当了一回肉垫子。
想起来那会子,那给我当了肉垫子的人,在我受罪那会儿,天天睁着一双明亮的招子守在我身边,还总在我想逃的时候拿个破链子助纣为虐,帮那些白大褂的大夫们锁着我。
顺带也就想起来,六年前头一回见到那千机手六儿爷时,头一瞧见的,就是他那双明亮的招子……·我正想着,雷子的声音就打脑顶上压下来,好在我坐得稳,没叫他惊得一个跟头栽进塘子里,我这厢赶忙稳了稳神,别着眼瞧他,“怎么”·他那厢恭恭敬敬,喊我一声,讲:“老板,查到了,他去了南方。”
他话到一半,我本想讲,既然找到了,就把人捆回来,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在哪里”··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别人的狗·“无锡。”
我是在机场里寻到了他,看到他头一眼,我就晓得,他没想躲我,我是被雷子耍了一通··见到他那会子,我刚从机场里头出来,两个人迎面遇上的,末了他错过了他的航班,回北京的航班,他还要回去的,他没有真要走。
我算了算时间,就晓得这一回雷子不光耍了我,也算计了他,只要我下来时候耽搁半分钟,我们两个可能就错过去了,我到无锡来寻他,他回北京去找我,所谓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只要我们两个这回错过,凭雷子的手段,就能让我们一回又一回错过,雷子掌手花家这么多年,这点算计,算不得什么。
迎面遇上容六那会子,我就全明白了··可他算计的再好,也终究是棋差一招满盘皆输,我跟容六到底迎面撞上了,目光撞在一块儿时,他开口率先开口跟我讲了一句话,他说:“还没有结束。”
还没有结束,所以我们不是陌路人··他话音落下的当儿,我笑弯了眉眼,跟他讲:“好久不见,六儿爷·”·“为什么要走”这话是后来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吃饭时,我问他的。
“救你·”他是这么答的··我听得莫名其妙,直等他完完全全解释了一遍才明白,蛊是引出去了,可那蛊虫在我这破烂身子里头待得太久,雷子说的没错,那蛊虫留在我身体里的东西还没有清干净,不清干净,我到底也没几天活头,他是在给我想法子。
我问他:“那你想好怎么做了”·“嗯·”他放下手里头的餐具,打口袋里头拿出一盒烟来,瞧了一眼又收回去,接着讲:“你脏器的受损程度不同,只要把蛊毒逼到受损最严重的器官上,再摘除进行活体移植就行,手术成功概率约86.7%,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那——”我接着他的话头问:“如果手术成功,我能活多久”·他忽然皱起了眉头,一下子沉默起来,我继续问:“是不是,能活到死”·“花梁。”
他听了这话,那眉头锁得更紧了,张嘴咬出这两个字来··我就讲:“那不做手术,我又能活多久”·他仍皱着眉头不答话,我这厢琢磨了一阵儿,往嘴里喂了一口东西,也放下餐具,继续跟他讲:“86.7%的成功率,也就是说,还有失败的可能,如果手术失败,我就得死在手术台上,六儿爷,这办法可不靠谱,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你想不想听”·他那厢锁在一块儿的眉头,终于有了松开的预兆,问我:“什么”·我往那窗户外头瞧了一眼,讲:“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为了你来的,你带我出去转转怎么样”·他那才要松开的眉头,这一下又拧到一块儿去了,张了张嘴,忽然又用那曾经熟悉温软地调子喊我,“花梁。”
“六儿爷·”··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我回敬他,站起来引头抛出两个字来,“走吧·”·这一回,他终究没有逆我,只是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名为南长街的道上时,他仍锲而不舍地妄图说服我,他讲:“你必须做手术,别让我所做的白费。”
他这话出口时候,我眼神正让一条脖子上挂着“此狗出售”的纸牌子的狗吸引过去,那是条萨摩耶,两三岁的样子,正值好年华,可惜是别人家的狗,再养不家了的。
我想着,就扭头问他,“换什么”·“心脏·”他该是早已准备这两个字等着我,因而想也不想,当即就做出了回答。
心脏啊,我问他,“心都换了,那我还是我吗”·他瞧着我一言不发,一双眉眼满腔愁绪,眉头又牢牢锁到一块儿去了,我又问,“我都不是我了,还会记得你吗”·他仍瞧着我一言不发,末了张口喊出两个字来,“花梁。”
花梁··这两个字不晓得什么时候,成了他对我所有问题的一切回答,是也好否也好,从他口中出来的,永远不过是“花梁”两个字,以至我有时常会想,我要不是花梁多好。
我要不是花梁,必定也能如那张家小狮子一样,在提到他时候,张口大言不惭的讲一句“销门,千机手”;我要不是花梁,定然不会天天时时的把“六儿爷”挂在嘴边,挂在心尖;我要不是花梁,也不会只听他喊我“花梁”两个字,就什么好的赖的,合理不合理的要求都给应下。
可我就是花梁,所以我满心满脑都是他,所以我情愿去死,也不会舍得不记得他,所以我讲:“我不想换心,换别的,怎么样”·我说这话时,别着脑袋去瞧他,余光瞧见脑顶上,满顶灯光璀璨晃眼,晃得我心里忽然跟明镜似的,不晓得什么时候,我们已走到了桥面下,那挂着“出售”牌子的狗还给人牵着走在我们跟前三五米的地方,扭头吐着舌头瞧着我们。
“不行·”·这会子,容六张口答了我话,他讲:“必须换心,你左心房受损严重,心脏造血功……”·“六儿爷·”·瞧着他那双明亮的招子,张嘴打断了他的话,就朝他发起了疯,我说:“咱们做个交易,你跟我亲个嘴,我就听你的。”
不止是那双明亮的招子,这灯底下,照得他浑身都发着光,神似的,高高在上,我发着疯的讲完了话,果然立马换来了他的冷脸,脸色黑得几乎都要盖住上头密密麻麻排布发散着灯光了。
“你不干·”·我又接着讲:“我也不干·”·我讲完了话,撇开他跟上前头那只挂着“出售”牌子的萨摩耶,跟上去和牵着它的人讲:“这狗我要了。”
那人拿她的招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腾出个空手对我张着,讲:“五千·”·我应了,那人把狗链子递我手里头,拿着“此狗出售”的纸牌子掉头走人时候,狗就坐在我脚边上,动也不动的瞧着,狗到底是狗,不比那人心不古,难以捉摸,我琢磨了一会子,蹲下去捏捏它耳朵,“她不要你了。”
然后把链子松了,跟它讲:“你要是舍不得她,就去追她·”·它瞧也没瞧我一眼,一双招子就直勾勾往远处盯着,自喉里发出两声兽咽,“呜呜……”·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比什么都重要·五千还是跑了,我早晓得会是这么个结果,那狗虽好,可惜是旁人家的狗,再养不家了的。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跑的,只晓得第二天跟容六一块儿进机场时,才想起来我昨儿新买的狗跑了,他问我:“要找回来吗”·我答他:“找不回来了。”
他什么也没讲,转身进了安检口里头,那一程我在后头瞧着他的背影,总觉着自己现今在他面前,大抵就跟五千差不多了,他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跟,就是叫他甩了,不要了,也还要腆着脸屁颠屁颠地往他旁边凑,跟条狗似的。
仔细想想,可不就是条狗嘛·这么想来,我忽然不自禁在心里头给自己叫了声好,干得可真漂亮,狼没驯成,反倒给自己找了个主儿,上了枷锁··这事儿说来,倒像是应了那句恶有恶报呢。
我这人疯癫心思向来经不起推敲,一琢磨起来,就要把自己给圈套进去,巧我想到这会子时,他就又开口讲话了,他说:“手术必须做,花梁,相信我一次,不会让你死在手术台上。”
“我信你·”·我想也不想就应了他的话,“六儿爷,我什么时候不信你了我说了,咱做交易,你和我亲个嘴,我就听你的。”
说这话时,我别着脑袋瞧着他,他别着脑袋瞧着外头的云层,冷场了一会子,我明明心知他不会有回应,偏还摆了个满心欢喜的笑脸,等着他讲话··也不晓得等了多久,他终于不瞧那云层了,扭回头来瞧着我,讲:“已经找到了合适心脏供应体,时间到了,我就帮你安排手术,如果你执意不答应,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和花家的事,我不会再插手。”
瞧,我果然还是斗不过他··我的死活到底跟他没关系,要是换作那张家小狮子,他必然是说不出这么绝情的话来的,不手术无所谓,活不久无所谓,可他讲要结束,要我们做回那陌路人就万万不行,我心里头权衡了一会子,就跟他商议起来。
“答应·”我央他:“我答应,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只一点,六儿爷,咱不能做陌路人·”·我讲:“手术给你做,花家归你有,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要求一点,我好了,你也得陪在我身边,不能走,你要是觉得不成,那……换我陪在你身边也行,怎么样”·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我话到这份上,他也只是用那明亮的招子瞄了我一眼,沉着声儿跟我讲:“花梁,有些东西留不住。”
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是当场明白的,直到出机场那会子,雷子来了电话,跟我讲小狼狗死了,昨晚上死的,死在我那屋门口,刚被下头的人发现,走得很舒坦,底下人见着它时候,它嘴边上还滚着颗咬的面目全非的海棠果。
听到这消息,我有点想难过,养了□□年的小狼狗,到底是走了,可又有点想笑,笑他六儿爷的担心是多余的,我终究活过了小狼狗··我不晓得那会子举着手机是什么表情,直等容六喊我,问我怎么了,才回过神来,回神的当儿,电话那一头的雷子也在喊我,他讲:“……老板、老板,您要回来,再见见小狼狗吗”·我想了许久,跟他讲:“埋了吧。”
“狗死了”·千机手六儿爷,到底是个聪明人,这一下就听出了问题的根源,我挂了电话,应他的话,说:“你看,我比它活得久。”
他那明亮的招子落在我身上,皱着眉头喊我:“花梁·”·我勾着笑脸回敬他一句,“怎么六儿爷·”·那会子他后来讲了什么,我不大记得了,又或者,他其实什么也没讲。
容六办事向来井井有条,那天回了西府的宅子后,他制定了一套术前休养计划,叫我按着他的计划过日子,等那边心脏供体出了,随时都能手术··讲好什么都听他的,我既按着他的话去做,吃什么喝什么,几时睡几时起,全都听他安排,那一程我已经想不了许多,满脑子都想着,只要他能待在我身边,我也就没什么好求的了。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这半个月后,没去小狮子的场子,大抵就真会这样吧··那一阵,我这破烂身子十几年来少有的舒坦,接到小狮子传来的消息,邀我去看他的场子时,容六刚跟说完,再等个一礼拜,我这破烂身子的情况彻底稳定了,就能进行时候手术,我听了他的话正高兴着呢,稍稍一权衡,也就应下了这事儿。
进场子那会子,容六美其名曰怕我折腾自己,要跟着一块儿去,我心下明晓得他要进那场子决计不是为了,却也答应了··那会子刚进场子,他的眼神就叫一个人给吸引了过去,那个人瞧着有些面熟,跟在潘家园里的那只野狗边上,我想了好一阵儿,才想起来他是数年前,让那野狗带着跟我一道下了一座汉墓,差点让我发疯宰了的小羊崽子。
那小羊崽子长大了许多,瞧人的眼神也不跟那时候一样生涩,不晓得怎么的,我竟从他那招子里头,看出了小狮子的神采··也就是在我琢磨的当儿,容六忽然就动身,一言不发地朝他们过去,我不自觉地保持着点距离跟在后头,想瞧个究竟。
我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去,扬手招呼了那小羊崽子一声,“小方爷·”·小羊崽子还没反应,到底那野狗先哟嗬起来,“哟,六儿爷,稀客啊,小爷请您来的”·我这厢听着那边酬酢,正纳闷着他也不像是那趋炎附势的人,好好地怎么会去招呼那羊崽子,就听见他冲人讲一句:“最多三年,把你那招子给我。”
这话出口,我当即明白了个透彻,果然,还是那张家小狮子··我记- xing -不差,仍记着当年我要用花家换他十年那会子,他不同意,偏要用他一辈子换我一只眼,就是为了给那张家小狮子,我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惦记着这事儿,那小狮子,当真是——比什么都还重要。
第37章 36·比什么都重要,当然也比我重要··“小爷的眼睛不能拖,后面的事交给赵雷,别折腾自己·”离了小狮子的场子,他跟我讲的头一句话就是这个。
“那我呢”·我问他,“就拖着了”·其时他开着车,没余出半分眼色来瞧我,只说:“再等等。”
“等什么”·我又问他,“等小狮子的眼换完了,你再来给我换心”·我坐在他边上,一双招子旁的什么都装不下,全不遗余力地盯着他,眼睁睁见他皱起了眉头,像是想了许久,末了出口的,竟是一句,“花梁,听我的。”
听你的·那会子听他这话,我忽然觉得累得很,听你的,我还该怎么听你的,我几时没有听你的·就是太听你的,所以这一回——·我想着,该不是那当年夸我“不择手段”的野狗的话成了真,说什么物极必反,当真是一语成谶。
我想待他千机手六儿爷也该是到了极致了,所以“反”的时候也到了,就像他容六终究成不了我的狗,我再贴着他,攀着他,到底不会真成了他的狗··我想了好一阵儿,想着能不能威胁他一句不准走,走了就别回来;抑或吓唬他一句不准去,否则我就去对付张家;又或者央他一句别离开。
然而故此种种,终究不过是想想而已,末了,我那句都没讲,只问他一句,“你想清楚了”·他目不斜视地瞧着眼前的路,打喉咙里发出一个轻音,“嗯。”
我闻声就笑了,笑着应一声:“好·”·好··除了应一声好,我实在不晓得我还能讲什么,我不能叫他别回来,否则他就该真的一去不复返;我也不能去对付张家,我从来不想跟那小狮子为敌;我更不能腆着脸去央他,不,不是不能,是我清楚,即便我央了,他也决计不会理睬。
我若记得不错,他曾夸过我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要是犯起了糊涂,那该是比糊涂人来更糊涂的··那夜里回去,我窝在被子里头琢磨了许久,心里脑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也不晓得都在琢磨些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直琢磨到了天亮。
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那会子他正准备着要去张家,我在我这屋里头听见他在外头跟雷子交代事,迷迷糊糊地精神忽然就清醒过来,当即翻下床去开门,循着声儿找到了院子里头。
这会子院里头那可海棠树上果子结得正好,他就立在那一树海棠果底下,我远远地瞧见了,忽然就想,这时候要是那树上的果子落下来,该得对着他的脑袋砸个正着吧··我这厢正筹算着,怎么让那树上的果子落下来砸在他脑袋,他那厢就已经瞧见了我,招呼了我一声:“花梁。”
他这一声招呼,雷子也发现了我,别过脸来张张嘴大抵是想喊我,我扬扬手示意他免了,从廊里出去,走到那海棠树底下,也就是这么短短地一截路,我花了一夜琢磨的事儿,好像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等走到两个人跟前,容六张嘴跟我讲:“好好养着,等我回来,给你安排手术·”·这一下,我心里竟忽然就有了个答案,我迎上容六那双明亮的招子,脑子里盘旋着他那一句“等我回来”,嘴却讲着,“六儿爷,咱打个赌怎么样以前都是我跟你赌,这次换你跟我赌。”
他闻声儿,一双招子当即带上了问号,那神情,好似下一刻就会开口问我一句“花梁,你疯了”,但他没问,我没给他问这话的机会,紧接着讲:“就赌你回来,能不能见到我,我赢,往后的日子你就乖乖做花家的狗,不论我有没有筹码,不论花家是不是需要,你都得跟条狗一样守着花家;你赢,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要是倦了、厌了、想走了,随时请便,我绝不拦你、烦你、纠缠你,敢不敢赌”·“什么”·他张嘴吐出两个字,这两个字出口,尾音儿里透着一股子他从未对我流露出来过的陌生的疑问。
我不多解释,只继续说:“我赌——你见不到·”·“花梁·”·他忽然皱起了眉头,唇齿间狠狠地咬出这两个字来,好像我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可也就咬出了这么两个字,又放缓了口气,问我,“你要干什么”·“慌什么”我一下就笑弯了眉眼,往那海棠跟前走了两步,倚到树干上去,学着他那一贯漫不经心的调子,讲:“打个赌而已,你跟我打赌又没输过,就这么定了,你去吧,早去早回。”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我跟前三五米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子,我几乎猜到了,这一会子他都想了些什么,因而没有给他在开口的机会,抢在他前头讲:“怎么六儿爷怕了你要是不跟我赌,我就不让你去找张家小狮子。”
“好,我赌,见得到·”·我这厢话音才落,他那边当即有了回应,果然,要逼他,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在他面前提小狮子更奏效的了··得到他回应那会儿我笑了,笑着跟他挥着手做道别,笑着目送他转身走出老宅子,笑着瞧着他的背影直发笑。
笑到雷子不晓得在旁边喊了我多少声,才堪堪回神,跟他讲:“他走了,我们也该做点什么了·”·雷子问我,问了一句跟容六一模一样的话,他问:“老板,您要干什么”·我要干什么我能干什么我不过就是想跟他打个赌,不过是物极必反,不想再顺着他、纵着他反过来做他的狗,不过是输了那么多回,忽然想赢他一回了。
我跟他讲:“你去帮我物色一块墓地,再请个匠师雕块儿好看点的碑,花家以后从上到下都是交给你掌手,啊对了,消息只放几家就行了,别弄得太热闹,另外,张家那边就别递消息,提前知道就不好玩了。”
“老板”·我这厢话音才落下,雷子就把那双招子瞪得像铜铃,死盯着我,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我瞧他的模样,好笑的厉害,一不留神就笑出了声儿来。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花梁死了·“放心,这只是个玩笑·”我乐够了,笑累了,收了声儿,才稳稳地吐出这句话来,顺带又给他下了道令:“快去办。”
这,只是个玩笑··容六走出老宅子的头一天,雷子照我讲得去物色了一块儿好墓地,顺带请了个匠师回老宅子来雕碑,那人问我刻什么··我想了许久,答他,“花梁。”
容六走出老宅子的第二天,雷子安排好了殡仪事务,顺带派人下去悄悄往道上几家熟络的递了消息··万事俱备··容六走出老宅子的第三天,雷子准备了场子接前来待吊唁的客人,顺带了做了足戏,抱了个漂亮的骨灰盒子回来,我爬到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剪了几根树桠,烧成了灰装在那盒子里边。
骨灰盒子上头要贴照片,雷子让人来给我拍了好些张,越拍越不好,末了找了张在那七八岁的年华里头和他拍的合照,抠下来一块儿做到上面去了··容六走出老宅子的第四天,老宅子里头供起了灵位,我坐在后院的塘子边上,听见外头此起彼伏的哭戏,乐得往塘子里丢了好些鱼食。
花家上回这么热闹,还是我那杀千刀老头子走的时候··容六走出老宅子的第五天,出殡··外头好不热闹,我窝在床上,给吵得睡不着··容六走出老宅子的第六天,艳阳高照,趁着所有人热情褪去,我去一趟墓地,摘了好些那百年老树上的海棠果带去,补偿补偿在那七八岁的年华里头,想摘海棠果没摘着的“花梁”。
花梁··那碑上,就刻着这么两个字呢··容六走出老宅子的第七天,我也走出了老宅子,走到宅子那门口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别回头来,对着空荡荡地宅子里头讲一声:“走了,六儿爷。”
那会子,雷子正把车开到门口,下来开门问我,“老板,您要去哪儿”·去哪儿这个问题问得好··实际我也不晓得我要去哪儿,该去哪儿,因而我坐上车去,只是跟他讲一句,“先去机场。”
强强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都市情缘·“无锡·”我想了一路,末了到了机场里头,开口就讲出这两个字来,我想,我还是该去一趟那里,试试把五千找回来。
我这厢话音才落,雷子就风马牛不相及地接着我音尾儿讲了一句,“那六儿爷回来怎么办”·“他回来……”我讲:“他回来,也许就再也不会走了吧。”
也许,我只能讲一句也许,时至今日,我早说不出一句肯定的话,他六儿爷的心思向来难猜,也从来都是我猜不透的,因而我不能肯定什么,只能猜着他的心思囫囵的答着雷子的话,也囫囵了自己,只能盼着,他能守这游戏规则,都输给我了,好歹也该愿赌服输一回才对。
雷子又问:“老板,您什么时候回来”·回来·我大抵是没有想过这个词的,这个赌我要赢,就要赢个彻底,我要赢个彻底,就该做那墓地里头葬得花梁,这辈子再不回来,再不见他,也叫他,再见不到我。
所以,我该是不回来了的··我跟他讲:“没有那个时候·”·雷子盯着我欲言又止,直盯着我过了安检,也没再说什么,我晓得他想讲什么,也晓得他为什么就不讲了,我想,彼时的他跟我讲得那句话是对的,好好的,我得好好的,往后的日子,都得好好的。
进机场那会子,我把原来的手机丢进了垃圾桶,过安检前一刻,雷子递给了我一部新的,手机是新的,里头的号码也是新的,我要去的地方是新的,所以这个人,也该是新的。
到无锡后的很长时间里头,我寻了许多地方,也没能把五千寻回来,却在寻五千的路上捡了许多小野狗,有些花色杂的像没染好的废布料,再怎么梳洗打扮都不好看;少数天生有毛病,不是招子坏了,就是爪子瘸了;更多的是些小土狗,天生的贱命不值钱,没人要。
我早讲过我有会子疯劲儿,喜欢收集狗,就是换作了个新的花梁,也改不了这毛病,也就是直到这会子,我才晓得我当年是错了的,谁说野狗养不家,野狗,才最好养家。
雷子远在北京城里头,还费心在这边给我张罗了一套院子,我就领着那些狗住在院子里头,一边留着意寻五千,一边再往院子里头领回旁的小野狗,有空闲的时候,就跟雷子通电话,听他讲些道上的事。
虽说花家上下都交给了他掌手,他还老习惯着跟我报账,往往叫我打断了,又会多嘴问一句,“老板,您还不回来吗”·他问,我也答,我总答那一句,“不回。”
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有时心血来潮,我也会问问他那千机手的情况,容六啊,果然是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人,输了赌,就当真乖乖跟条狗一样的守着花家。
真好··因而每回问了他的消息,我总这么应一句,然后笑弯了眉眼挂掉电话,乐着去给这一屋子的小野狗们买肉吃··那日里,我两手不闲的提着两兜子狗粮进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这号码只有雷子晓得,想也不用想就晓得是他打来的,我正好没手,干脆不接,准备等会儿忙完了再给他回一个去。
铃声响了许久,直等我进了屋里头,把手里的累赘都放下再去摸它时,才终于消停,我掏出手机瞧了一眼屏幕,却不是雷子,是个北京的陌生号码··北京··我这厢才琢磨着是不是雷子换了号码,手里的手机就又响了,这一回是条消息,五个字:花梁,你没死。
我瞧着屏幕上头的五个字,一下就晓得了这号码的主人是谁,果然,雷子也斗不过他,想想也对,我都斗不过他,何况雷子·那会子我盯着屏幕什么也没想,只是手机自动锁屏的当儿,扬手给它扔进了垃圾桶,复又瞧着那垃圾桶,张口讲一句,“花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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