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 by 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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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莽 by 賢三
我们见证了香港回归,见证了千禧年的到来,见证了物联网发展,见证了中东的战争……我们见证了无数伟大的一刻,却依旧是一个小人物·时间慢条斯理地咀嚼我们,直到我们血肉全无,成为森森白骨,这时,小人物摇身一变,倒成了永垂不朽,太平千古。
第一章 ·在场估计没人知道这位朱老板是什么来头·男士看了他自惭形秽,女士看了他暗自倾心,莫不有人说他是哪个外国来的混血贵族,或者是隐秘的世界富豪。
会场上不知情的名流们纷纷猜测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流言蜚语,很是热闹·我给自己倒了杯酒,躲在暗处朝卡座包厢那儿望去——朱进正和几个老板周旋着。
他穿着一套烟灰色的西装,笔挺, 不知是进口料子的缘故还是他原就身板挺直,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意味·那张面孔我原看了许多年,而然今放在我眼前我竟有些识不得了,它变得如此桀骜不驯,无论表情是欢欣还是肃穆都能轻易牵动别人的心,教人不得不好奇,这副英俊脸庞下的真心曾经历些什么故事,他是敌还是友,是正还是邪。
“平老板,一个人在这儿啊”·我回头,发现有位曼妙的女郎莲步轻摇走到我跟前,玲琅的香气袭了我一身·我不禁心跳加速,全副武装。
她端着香槟酒杯和我一起看向朱进,问:“我倒是从未听人说起过他·”刚提起的精神瞬间泄了下去,原来只是向我打探朱进而已·我恢复了之前的神态,懒洋洋地同她讲:“伊到此地晨光不长。”
每当我厌烦这样的社交场合的时候,我会同过来搭讪的当地人讲当地话·洋泾浜一听就很蹩脚,藏不住我原本的籍贯,他们听了不仅不会觉得被恭维,反而会露出被冒犯的表情来,很快就失了耐心,敷衍两句走开。
在这些上流社会的人眼里,来自异乡的成功人士的重点在成功上,但你若试图要和这座城套上点近乎点,他们便只看得见异乡二字了·果不其然,那女郎听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安静地喝了口酒,旋即走了。
我又落了单,独自快活地在暗处观察着众人·不知是不是走动的美女太过瞩目,朱进突然朝我这儿看了一眼,远远打了个招呼·我笑了笑,走向他们那群人。
“阿平,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陆老板和张老板,做服装生意的·”·“兴会·我叫平益·”·“平老板,久仰大名,你好你好。
刚刚我还帮朱老板提到你·”·我只好笑笑,瞥了眼朱进·朱进讲:”陆老板今天特地请了大明星过来·”·“没有没有·”陆老板摆了摆手,“借朱老板的场子,朱老板给面子。”
一旁寡言的张老板依旧象征- xing -地抿两口酒,四处打量舞厅,最后他终于忍不住说:“我认识原来妙巴黎的老板·”·朱进顿了顿,一挑眉毛:“哦”·“不算熟,几年前有些业务往来,舞厅一直经营地不错的……”张老板似乎是失了耐心,越说越快,“但就是在去年突然不干了,说要休息休息出国度假,一度也没影了。
我实在是好奇·”·“我把他杀了·”·我们三个人均愣在那里,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一阵可怕的沉默过后,朱进猛地笑了起来,讲:“他还在美国呢,为了玩得爽快硬是把生意塞给了我。
我都没有拒绝的余地·”陆老板紧跟着哈哈大笑,骂朱进太会乱开玩笑·“张老板若是想念他,我等会留一个他美国的号码给你·”“不用不用,主要是好奇。”
张老板无声地笑笑,举起酒杯,室内又洋溢着快乐的气氛·今晚的派对已不单单算作是私人聚会,几路认识的不认识的商界人士都来朱进的夜总会亮相,如斗艳的孔雀一般抖动着翎羽,试探,勾引,摩拳擦掌,求而不得。
熠熠生辉的妙巴黎被镀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与这座城的夜景一道欲火焚身·这种景色我曾经是见不到的··谈笑间,宴会气氛随着音乐节奏走向高潮,陆老板朝我们使了个眼色,讲:“小歌手过来给大家随便助助兴,别嫌吵就行。”
话音未落,舞台上的乐队们骤然演奏起了一首流行曲子的前奏,灯光渐渐变强,我看清了舞台上站着的那个瘦弱白皙的青年··“人生与于世上有几多知己,多少友谊能长存今日别离共你双双两握手,友谊常在你我心里。”
他开口唱起了粤语歌曲,是周润发演的《监狱风云》的主题曲·此时人们朝舞台纷纷投向好奇的目光,有两个忍直接弯起了嘴角,不知是嘲还是笑·在今晚的派对唱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调,也不晓得是谁的主意。
我忍不住望向朱进,他睁大眼睛怔怔地盯着台上的少年,宛如失了神·陆老板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对他讲:“我记得妙巴黎曾经捧过一个歌手,唱得很不错。
我看这个小伙子和那歌手有几分相像,就自作主张把他喊过来随便唱给朱老板听听·”·“丁予涵·”·“什么”·“那个歌手叫丁予涵。”
朱进看着那与丁予涵气质声线都较为相似的歌手,不惊无喜地说道,“这首’友谊之光’是他最喜欢嚎的歌·陆老板有心了·”他的侧脸在各色灯光的变换下扭曲跳动,我觉得自己是喝多了,眨了眨眼,再度睁开时,朱进已经神色如常地同陆老板交谈起来。
小歌手表演了几分钟便下了台,室内复又响起轻快的爵士乐·我觉得索然无味,迫不及待地、几乎是逃出了宴会厅,快步走去二楼大厅后头的阳台处··夜里的风很凉,浸透了贴在这城市上的薄雾,一切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黑暗中上海依旧发着光,尤其是朱进的私人城堡妙巴黎舞厅,灯光连着天光云影永不消散,上海帮与江浙帮都看不懂这位异军突起的黑马,于是,一时间,朱进身上的光芒倒比妙巴黎的还要强烈些了。
他们的猜测不无几分道理,朱进的爷爷是个俄罗斯人,所以他眉眼的轮廓较常人深些,鼻子也很挺直,仔细看倒也像个混血儿,不过他不是混血王子,而是带着全世界冒险基因的赌徒。
·赌徒跌进了冒险家的乐园··我依稀记得上海新客站人如潮涌,熙熙攘攘的人群多扛着大包小包,肩挑一根扁担前后系三两个硕大的麻袋,一转身就跟俩流星锤似的横扫千军。
前方是宽阔的大马路,来往汽车多得教人眼花缭乱,人群从广场朝四面八方的马路散开,逐渐消散在这座城市里·那个景象仿佛就在昨天·现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是踩着高跟鞋的漂亮舞女,他们朝着各位老板四面八方散开,我和朱进依旧站在那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形形色色的女郎们从我脚底下散开,有说有笑,消失在远方的夜幕中·“一定是喝多了……”·我揉了揉眼睛,月色温柔。
“阿平·”·回头看见朱进朝我走来·我忍不住蹙眉打量起他来,他变了很多,赌徒搏到了一副同花顺,赢了一副新的面孔··“结束了。
他们走得差不多了·”·“嗯·你今天睡在哪里”·“福源里·”·还是福源里,那个逼仄潮- shi -的石库门亭子间。
无论如何,朱进每晚都会睡去那里,那里是他梦开始的地方,老房楼梯的尽头有他的远大前程··“上海上海上海”朱进气得往丁予涵脑袋上连拍三下,“你他妈的买个票都能买成上海的能指望你办什么事儿”·“哎哟,哥,哥,疼。”
丁予涵抱着脑袋眼泪汪汪,也不敢顶嘴··他们这一路旅途颠簸,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打不开门,阿平跟小丁先一个个爬进去,朱进再将行李一样样递进去,最后翻窗上车。
等挤上了火车抽空一看票:买错了·“你他妈脑子里进猪了啊你”朱进越想越气,忍不住又补了一巴掌··旁边阿平帮衬着说话:“行了,埋怨他两句得了,来都来了,上海就上海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说完提了提沉重的包袱,抬头往前看去·上海新客站人如潮涌,熙熙攘攘的人群多扛着大包小包,肩挑一根扁担前后系三两个硕大的麻袋,一转身就跟俩流星锤似的横扫千军。
前方是宽阔的大马路,来往汽车多得教人眼花缭乱,人群从广场朝四面八方的马路散开,逐渐消散在这座城市里··“哥,我们往哪儿走啊”丁予涵吸了吸鼻子,非常犯怵。
朱进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就是别人口中的大上海,他在黑白电视机里看到的上海滩··“阿进,我们先找个地方住吧·”阿平推推他,感情这大个子是傻了·正当三人无措之际,一个举着招待所牌子的中年妇女朝他们凑了过去:“大哥,招待所去不一晚上40,这块最便宜的招待所了。”
“40你抢钱吧你走走走·”·“哎大兄弟,寰球招待所,牌子的,好吧保管你住的舒服。”
阿平没有理睬那个女人,朝兄弟使了使眼色径直往前走·女的故作为难追上去跟他们讲价:“好了好了,30块钱,不能再便宜了,有热水有电,再也找不到了。”
丁予涵回头朝她望了望,被朱进一把拉去身边··“20块可以了吧大哥真的不能再少了20块一个走不走,不走算了。”
朱进放慢脚步,也故作为难朝那位大姐道:“我给你10块一个大间,走不走,不走算了·”大姐惊了,她这辈子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直接回了一句:“好的。
跟我走吧·”在一旁的阿平简直要给他们俩磕头,这你来我往戏里戏外那劲儿,不去北影可惜了··中年妇女带他们仨去了招待所·招待所果不其然离火车站很近,这意味着环境简直不堪入目:地板油腻发黑,所谓的热水是一个公共浴室,房间里倒是有电,上下铺加起来一共四张床,床底三两只袜子隐约可见,沾满了灰尘。
而这样一个简单的招待所对他们三人来说似乎已能解燃眉之急·朱进放下行李安慰兄弟:“出来打工的,条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嗯,城里条件再差也比村子里的好。”
丁予涵坐上床,从怀里掏出个小镜子照照,拨弄头发·“成天搞你个- ji -巴毛·”朱进没好气骂了一句,小丁噘噘嘴,没理他,只问阿平:“阿平哥,我们上哪儿找工作”平益呻吟一声,疲惫地倒在狭窄的高低床上不动弹。
朱进也累·长途火车这么坐一趟骨头都散了·然而他们三与其他进城的兄弟不同,什么路子都没有,贸贸然买错三张车票就来了大上海,若不抓紧找工作,可能没个一两星期就得灰头土脸回家。
“阿平,你上海地图拿了没有·”·“在牛仔包里·”平益懒懒应了一声··朱进翻出地图开始学习,边看边问他们俩:“你们想做什么建筑工地工厂还是卖羊肉串啊”·丁予涵想都没想:“我要当歌手。”
“拉- ji -巴倒吧你,你就是在庄稼地里每天割手·”·“平老师说了,梦想让你发热发光,每天为了自己而活·”·阿平吓了一跳,连连推辞:“我可没说过,我说的的东村小周的梦想,每天为了自己二婚。”
朱进没工夫贫,握了地图朝他们俩说:“你们把东西规整规整,我去附近劳动市场转转·”·“你小心别被骗了啊·”·“不会。”
朱进出去漫无目地晃了很久,时不时搭讪几个陌生人打听情况,对周遭有了一些了解·他们呆的招待所靠近新客站,位处上海闸北区,此地被当地市民喊成赤膊区,是最臭名昭著的地方之一,出了名的脏乱差。
解放前的老前辈们摇着船跑来苏州河讨生活,沿岸用茅草搭房,挂个草帘子当门,在闸北聚集成一片规模不小的棚户区·此地因为火车站跟一些历史原因,房价低,农民工数量多,人流量大,对朱进他们而言到是个好地方了。
春节后城镇往往后工厂招工难,只要一大早去工厂门口转悠两下,准能找到工作··“小伙子,还想不想多晓得一些事情”蹲路边吃泡面的男人抠了两下屁股,一脸不耐烦。
·“啊嗯·”·“这样,你要是再给我五块,我帮你介绍工作·”他胡乱吸溜完面条,将塑料面桶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咄咄盯着朱进。
朱进不禁皱眉:“什么五块”·“信息费啊,我告诉你那么多,你当免费的啊”·“你他娘地讹我”·“少废话,给钱。”
男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摆明了不想再装腔敷衍·朱进这胸中无名火蹭蹭窜上胸口,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踹得那无赖连连后退·“你”无赖没想到这农村小子竟然那么野,他揉了揉肚子,恶向胆边生,“我恁你娘的”两人登时拳脚相向了起来。
他们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好一会儿,无赖晓得城管办的最喜欢来附近晃悠,不想将事体闹大,伸手掏了下裤裆,再狠狠往朱进脸上抹去·“啊”朱进猝不及防闻到一把臭屁股,直接要昏过去,无赖趁机揍了他两拳,一溜烟跑走了。
朱进这次真是受的窝囊气,有苦不能言·“下次别让我见到你”他朝那无赖背影大吼,徒留袅袅一缕屁香··可怜小伙子肿着青皮眼,一瘸一拐走回招待所。
丁予涵跟阿平看到他简直傻了:不是去找工作了么怎么找了顿打他这狼狈样子实在好笑,两个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哥你太他妈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只觉得身体悬空了一下,瞬间醒了过来,脸上竟然还带了些笑意。
“你醒了”·“啊……”我缓缓坐了起来,觉得头疼欲裂,“刚刚做了个梦·”·梦境这个东西特别奇怪,明明自己经历其中,却偏偏拥有一副上帝视角不错过任何角落,似乎是大脑寂寞惯了,迫切地想要知道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切故事,但那些故事往往支离破碎,语不成句。
“我梦到大明了·”·朱进瞥了我一眼,没有讲话,只是脱下西服独自收拾杯盏狼藉的会场·我觉得头脑清醒了些,环顾四周,竟然还是在妙巴黎,抬手看了眼表,不过是过去五分钟而已。
错乱的时空感知与朱进打扫卫生的画面结合在一起带来某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大明给你托梦了”·“没有,只是梦到了你和他最初相识的场景。”
我看着他动作麻利,忍不住朝他讲,“会有人收拾的·”·“习惯了·”·“我晚上睡在这儿·”·朱进停下动作看着我,我连忙补充了一句:“我不会离开你的。”
说完我立刻后悔了,只担心会惹怒到他,他从来自诩为冷静坚强的大哥,不会和那些被驯化的都市人一样软弱不堪·果然,朱进像是被戳了痛脚,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随后似是赌气般丢了句“随你离不离开”,便朝着大门迈开步子走了。
如果说今晚舞台上神似小丁的歌手刺痛了他一次,那我方才提到的梦等于又朝他心窝子里刺了一下,丁予涵与毛大明是他的——准确地说是我们两个人的——隐秘的污点,也难怪他会这样扬长而去。
我坐回沙发,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梦境里每个人的脸庞·那个梦如此鲜活,以至于令我忘记了今岁何年,自己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痴傻少年郎··朱进和丁予涵是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拜把子兄弟,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是彼此身上不合时宜的富有浪漫色彩的情感特质。
朱进的某位爷爷是个俄国人,据称是二战的时候跑来的中国,不知何故留在村里结婚生子·俄国人的基因在其他后代身上藏得很好,偏偏在朱进的脸上大肆张扬,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晓得朱进,几个娃娃会天真地学着大人的样子管朱进叫“杂种”,或者加点“婊子妈”,“婊奶奶”之类具有创造- xing -的辱骂词汇,以至于他从小到大都是个可怜的异类;丁予涵虽然是个男孩,但是长得格外漂亮,漂亮在农村是一种粗暴的错位,如果没有被保护好很容易迎来无休止的侮辱。
丁予涵不仅漂亮,还傻,他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歌手,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山包上奋力练习歌唱,这对贫瘠之地来说无疑是一种嘲弄与冒犯·在拥有绝佳外表的同时还有非凡的品格,便是罪加一等,恶劣至极;我的情形同小丁相似。
我自幼热爱阅读,醉心于被文字编织的世界,这也是一件大逆不道的出格行为,于是我们三个边缘人自然而然走在了一起,并拥有惊人的默契·我们下河摸鱼摸虾,在田埂上奔跑,做了错事互相顶包,到了青春期穿布鞋走四小时的路去镇上买色情杂志……三人傻乎乎地学着电视里的情节桃园结义,歃血为盟,说要当一辈子的兄弟。
十八岁那年,我们共同做了个决定,拿着攒下的钱离开村子去大城市发展·原本我们打算去北京,谁料小丁错买了三张去上海的火车票,我们便也- yin -差阳错地来到了这个冒险天堂,可谓天意。
毛大明是我们在上海第一个认识的人,我敢说在他精明又粗鄙的外表下拥有一颗真金般的心,他胸无芥蒂地照顾我们,提供住宿,一同在底层摸爬滚打,也成了兄弟··四个小人物的命运从此地开始悄然改变,站在此刻回眺往昔,很容易能辨识出我们的选择是如何一步一步将我们推到现在这个境地,而在那时,我们却认为一切只是无处可逃的命运作祟。
一想到这儿,我的眼皮再次沉重,酒意似乎又袭上了我的脑袋·我强撑着身体一路摇晃至舞厅会所的卧室,方沾上床便再次昏睡过去··“阿平哥,你说大世界的哈哈镜是什么样子的”“就电视里那样子的呗。”
阿平胡诌了一句,只担心这傻冒不留神给车撞了·“我没看过·我娘说了,去了上海了就能赚大钱,讨个上海的媳妇·”朱进笑笑:“讨个香港的媳妇”“哇塞”丁予涵激动得小脸一红,感觉心跳加速很难呼吸,“我要赚多少钱才能讨香港媳妇哦。”
“等你当上大明星吧·”三人各自幻想着上海的繁华,这座城的发展宛如自己身上镀金的衣裳,一切遥不可及的幻想似乎都能变换着来到自己跟前。
青灰的居民楼楼对他来说很新鲜,往来匆忙的人群也十分漂亮,城里女人同乡下妇女不同,穿着颜色各异的外套,红黄蓝绿,如翩翩蝴蝶,头发一看也是烫过的,一个大波浪甩出三万个千娇百媚。
丁予涵又蹦蹦跳跳起来:“哥,去饭店打工比去工地强多了”阿平看到商店里摆放的物品,忍不住听了脚步,仔细在橱窗外端详·他们就这么走走停停,很快就消磨掉了时光。
·十点整,三人准时来到饭馆门口·饭馆大门紧闭,朱进透过玻璃偷偷朝里张望,连连感慨这大饭店气派非凡,怎么就是没有人来开门呢·再看两眼里边的布局摆设,朱进突然发现玻璃反光照出了一个熟人面孔他猛一回头,果然看到昨日讹他又揍他的瘪三·“我- cao -你妈”·那瘪三显然也吓了一大跳:“怎么是你”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择日不如撞日,朱进电光火石之间伸手就揍,阿平小丁还没愣过神呢,那个无赖“哎哟”一声就挨了记青皮蛋。
两位兄弟见此连忙拉住朱进:“哥,怎么一言不合就揍人呢”·“你问问他,是不是活该被揍”·无赖捂着眼睛“唉哟哟”叫唤:“你小子不是人有种我们今天晚上天桥下见我不把你打得撅腚求饶水门汀我就不是……”·“毛大明”这时饭店门开了,出来一个秃顶中年爷叔,“你干嘛呢”·毛大明见了他顿时不敢作声了,诺诺喊了声“领班”后一溜烟进了餐馆。
此人是介绍丁予涵阿平去饭馆试工的介绍人,他朝三人摆摆手:“进来吧·”三人不明就里稀里糊涂地跟他走了进去··领班是个上海人,说普通话口音很重,朱进很难听懂,琢磨着依稀是问自己想做前面后面。
“什么是前面什么是后面”丁予涵脸又红了,恨自己文化水平不高·阿平推推眼镜,问:“是不是前面的是服务员,后面的是帮厨”·“是额,阿拉前头后头都要人,你们今天两头跑跑,可以伐”·“好啊,没问题。”
朱进挺了挺腰杆,顺便使劲往厨房那块儿瞧,可不就一眼瞧到了毛大明那个小子·原来他在这饭店做帮厨,谁说大上海大我看小着呢·“老板了后头做大菜师傅,领拿去看看。”
“嗯”朱进朝丁予涵跟阿平看看,他们显然也是全然没有听懂,只是木愣愣跟着领班走去了后厨·同老板打过招呼后,三人立刻被安排工作。
一个切菜备菜洗锅刷碗,一个拖地扫厕所擦门窗,丁予涵人瘦小一些,被安排将餐具一一摆放上餐台,再将店里百来个玻璃杯全部擦拭干净·期间领班不停催促:“动作快点,阿拉十一点钟就要开门了。”
这个领班倒像是店里老板,负责发号施令,真正的老板在厨房不响·他们被催得手忙脚乱,险险在开门前两分钟做完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忙完后,阿平跟丁予涵站在前台等客人。
他小声朝丁予涵道:“我们就这么开始上班,也没谈工资啊……”丁予涵不敢当着领班的面说小话,只得朝他眨眨眼算是回应·后厨的朱进环顾四周,确认了今天除了这个毛大明之外没有其他人来上班了,便放开了胆子在老板看不见的地方使劲做小动作,要不就是趁他切菜的时候撞他一下,要不就是拿切完辣椒的手去揩他眼睛,老板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只看到毛大明一张泪眼汪汪的苦脸。
“侬哪能了”·“没啥……”毛大明擦擦眼睛,敢怒不敢言··老板的面相看着一团和气,话也不多,只是朝朱进道:“侬跟了毛大明多学学,每天开张前要备点什么菜,怎么备菜。”
“哎,晓得了·”朱进点头哈腰,“我刚刚把绿叶子菜全洗了,辣椒切……”·“扣三丝一份,罗宋汤一份,再来两个狮子头”此时领班朝后厨大喊了一声,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来了”老板应了一句便让毛大明去拿菜·朱进听着菜单有些好奇,这些菜他一个都没听过,更别说尝了·趁着老板在忙,他偷偷走出厨房朝前面张望了一下。
小丁正笨手笨脚地给客人倒茶水,那人是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子,额前留着细软的碎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来吧·”朱进挤回老板身边想帮着做菜,无奈什么忙都帮不上,本帮菜他连认都认不出,更别说做了。
瞧着老板三两下快炒了一份狮子头,他立刻自告奋勇去端菜:“我来我来我来·”“要你传什么cai……”毛大明还没埋汰完,就瞧着朱进风一样窜出去了。
朱进捧着香喷喷的红烧狮子头,穿过前厅,挤开小丁阿平,稳稳走到男孩跟前,怯生生地说了句:“您的狮子大头·”男孩正慢条斯理地喝茶,听了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朱进看着他,脑海中轰一下奏响春天的故事··另一篇章,发春的故事··男孩吃过饭就走了,他走后饭店乌泱泱开始上人,少说有十几二十桌·三兄弟忙得不可开交,在餐馆初体验一直到夜晚10点方歇。
他们做了十二个小时的工,饭店开张时由领班带着点单传菜,下午休息便开始另一轮的备菜,数小时后晚上重复之前的工作,客人散场后开始清理厨房,前厅,厕所……丁予涵洗了几百个杯盘,站了十多个小时真是腰酸腿软,苦不堪言。
“好久没有做农活,我都累了·”小丁走在夜幕中两脚发软随风飘起··“今天根本没有说工资的事情·”阿平看了眼朱进。
朱进不响·他们在夜色中艰难彳亍,没有了聊天的兴致·上班的时候所有人都飞奔,脑子根本没工夫思考其他的事情·下了班,老板对他们的态度非常暧昧,只说了试工一周,包两顿饭,其余的只字未提,那两顿饭无非是将客人吃剩的饭菜重新入锅炒一遍端给他们,爱吃吃,不吃走人。
朱进没有吃,他看了一眼后找了个借口,说是太晚了回家不方便,便带着兄弟下班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儿,突然伸手拍了一把旁边的毛大明,把毛大明拍得一个踉跄。
“哎哟你拍我做什么”毛大明揉揉背,“能让你们去试工已经很好了好吧一般饭店里的工作都轮不到你们这种散户做,还想着工资……切。”
“什么意思”·“现在大饭店都是被一村村上来的农民包了,都是一个姓的,跟蝗虫一样·”·“哎哎哎,你不是农村人啊”丁予涵白了他一眼。
·“我”毛大明露出得意的神色,轻蔑地说,“吾毛度明来上海额晨光你们都不晓得在那里吃虫·”他突然讲起一口洋泾浜上海话,听得人云里雾里。
朱进没理他,无论有没有工资,他都想继续在饭店里干活·“明天再谈谈吧·”他满脑子想的是那个男孩子·“嘿嘿嘿·”想到这儿朱进痴痴地笑了起来,只能说是一个傻逼了。
毛大明看他发愣,直接悄悄默默转身要从旁边跑路,又立刻被他一把抓牢·“你干什么”朱进的面貌在夜里威风凛凛像个夜叉,叉得毛大明心头凉飕飕的:“什么干什么还不让我回家了是怎的有没有王法了”·“你家住哪儿”·“哼。”
毛大明挣开他,拍拍衣服,“淮海路福源里·”·“哪里”小丁不懂了··“市中心里弄懂伐真是阿莫林。”
朱进一抓重点,立刻又把人拽了过来:“你住市中心”·“干什么”·“领我们去·”·“唉有没有王法了”毛大明挣脱不成,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立刻上了来,“侬勿要当我毛大明是猥灶猫”他喊罢便朝朱进挥拳,“咚”一下将朱进脑袋打偏过去。
这下好,野火烧古城,一路窜城门,朱进这边的火也是瞬间噼里啪啦炸开,二话没说撸袖就打,两人瞬间打得不可开交,阿平跟小丁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的,都没给个反应的功夫。
·“哥,哥,别打了·”阿平上去拉朱进,丁予涵则去挡毛大明,他非常担心那两人打着打着会打到自己头上,很紧张·朱进被阿平拦着也不好发挥,直接朝毛大明放话:“我们三个对你一个,你最好放明白点,要么带我们去你家睡,要么,今晚上谁也别睡了我让你他妈的睡马路中间”小丁听了真是很不好意思,一句话里全是睡啊睡的,真不晓得这位哥哥要干什么。
毛大明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凭什么我册那碰到你这个无赖算我倒霉”·“谁是无赖昨天敲诈我的人是谁”·阿平眼见他们俩又要打起来,连忙挤到两人中间劝和:“毛兄……”·“谁是毛胸你才毛胸。”
“你看我们仨初来乍到,对上海一点都不熟悉,只能仰仗你这样的前辈·”·“嗯·”毛大明哼哼··“招待所对于我们这种外地人来说实在太贵了,如果你方便……”·“不方便。”
一口回绝··朱进推开阿平箭步上前掐住毛大明的卵蛋,毛大明立刻单膝跪下,仰天长啸一声:“方便”·这事儿也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阿平完全没有反应的余地。
“毛兄”·毛兄哭了··朱进攥着人的命根子冷笑,暗中使劲:“若要别人怎么对你,你就得怎么对别人,你毛大明跟我耍无赖,我也就跟你耍无赖,这是我们农村人相信的天理。”
痛得直不起腰的毛大明恶狠狠瞪了一眼朱进,不讲话·前日他不过就想讹点乡巴佬的钱,没想到踢到了一块铁板上,竟然反被这乡巴佬讹上了··册那。
“我家亭子小开间,你们要来就只能睡地上·”他犟了半天,咬牙切齿地来了这么一句·小丁瞬间乐坏了:“谢谢你大明”他这位未来的歌手终于可以不用挤在潮- shi -- yin -冷的招待所了。
“就今天一晚上,睡好觉明朝一早就给我走”大明气得不为所动·朱进倒是无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他这个上海二等公民脑子真是转不开。
四人先回了趟招待所将大包小包取了,退了房,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进夜幕·他们从火车站一路沿着黄浦江走去了淮海路,淮海路在规划城建,周围土地都被挖开,一路上坑坑洼洼全是泥泞废墟。
马路上空空荡荡的,所有人如同鬼魅一般消失于这座拥挤的城中,徒留这四位夜行者拖着疲惫的步伐迈向模糊飘渺的前方··清晨醒来,我觉得精神振作不少,查了今日行程发现无要事可做,犹豫了一会儿,决意留在妙巴黎消遣时间。
妙巴黎曾经只是一个歌舞厅,朱进接手之后把它连带的音响制品门店悉数卖了,集中扩建歌厅,增加了它的社交功能,底楼成了一个高雅的咖啡厅,可供上流社会的先生小姐们过来消磨时光。
对于上流这二字,朱进没有非常明确的概念,他只是照着程祝诺的喜好来布置一花一草,想象着那些上流人士的生活,尽管在外人看来他也应该属于上流社会·他毫不吝啬地挥霍了大把钱财打造妙巴黎,并且坚信在昨日豪奢舞会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娱乐。
过去我无法理解为何精神生活是贵族独有的奢侈品,直到我跟着朱进成为了体面的老板后,我惊觉自己的闲暇瞬间多了起来,琐碎的计划安排转交给了员工- cao -心,我有大把的春光去阅读各种书籍,学习西方的语言,甚至还有心思去琢磨一下无用的形而上学。
我的头脑较以前敏捷不少,当我曾为了省一度电就着月光写文章的时候,那或许不是富足的精神世界,而是一种堂吉诃德式的自我安慰··我走近咖啡厅备餐区,下人肆意闲聊的声音清晰传来。
只听一个员工无不轻蔑地讲:“老板老早也是个穷棺材,在饭店里给人家打工的·”“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呀·你们看二老板,明明是个农民出身的,还要装得自己有文化,讲闲话一套一套的,上不了台面。”
另一个人也应和了一声:“外地人装得再好一看就是外地人,气质藏不住的·”·饶是心里素质再硬也禁不住亲耳听到这些揶揄,我瞬时面皮发烫,踉跄躲去墙壁后头。
身份是原罪,这是我早就清楚了的·我们几个人再清楚不过·昨日的梦境与方才那番话令我忍不住一遍遍回想福源里过去早晨的模样,那里的居民每日会被一声倒马桶的吆喝喊醒,然后死了般的老城厢随着晨曦一点点苏醒,不一会儿就能听到楼道里“唰唰”刷马桶的声音,街坊互道早安的声音,邻居跑下楼踩着木质老地板的“嘎吱”响声……整个弄堂犹如一首乱中有序的曲子,生机勃勃地奏着主题为“下等”的乐章。
·想到这儿,我体内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迫切地要见丁予涵一面·“老王,你手里事情停一停·”我从墙壁转角处迅速走出,对着高谈阔论的员工说,“把我送去石门一路。”
我故意摆了一下谱让他充当我的司机,不知这种心态在他们眼里是不是也属“端不上台面”·员工唯唯诺诺地应着,不敢造次·他曾经是工厂的货车司机,下岗后无处可去来厨房打工。
这样的人有很多,他们以为自己在我眼里不过是职工名单上的一个个数据,而我却将他们记得很清楚,可能是因为我曾看清过浪潮下微小泡沫破碎的样子··老王开得很稳,浦江的风吹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高高低低的建筑延绵不绝从我面前飞过,有古老灰白的欧式教堂,也有摇摇欲坠等待拆迁的老房·无外乎我与朱进在他们看来如此得不土不洋,不中不西,因为这整座城便是如此,在错位的时空登上大雅之堂演着尴尬蹩脚的滑稽戏。
我心里的一口恶气就这么突然出了··“老板,到了·”·“哦……好·”·兴许是工作日的缘故,眼前的里弄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
我熟门熟路找到了我要去的那栋屋子,方站定,门就开了,丁予涵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似乎是要拿屋外牛奶箱里订的鲜奶·他看到我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喊了声:“阿平哥,你来做什么”·“我不能来么”·“太早了……你有要紧事来找我”·“没有,就是突然想你了。”
丁予涵顿了顿,默默取了奶瓶,铁皮箱连着小锁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动,我宛如自己身在初到上海的一年·“进来吧·”·我随他进了屋。
这里同以前那样没什么很大区别,我望着角落吃饭桌椅那一块忍不住发怵,问他:“你不怕么”·“怕什么,我又没看到·”·“但这屋子到底是死过人的。”
“哪个屋子没死过人”丁予涵回头嗔怪地瞥了我一眼,讲,“这是大明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没有答话,硬着头皮坐去了沙发。
丁予涵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比以前清瘦了些,眼窝凹陷了下去显得有些憔悴·他的头发快要长至肩膀,柔顺地贴在耳后,看着竟有几分玩音乐的艺术味道·我问他:“你还唱歌么”·“唱个屁的歌,早就没地方可以唱了。”
我望着他不做声·他吸了吸鼻子,走去灶台那儿仔仔细细将牛奶倒入锅中,开小火将奶温热,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丁予涵从前是做不来这些事的,他举手投足间的谦卑与小心倒像是伺候惯了人留下的后遗症。
“你还怪阿进么”·“我不怪他,是我命不好·”·“你有什么打算”·“等钱花完了我回老家去。”
我长叹一口气,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对他的背影高声说道:“你随时随地都能去妙巴黎唱·”·他再次回头,一脸疑惑地讲:“我又不是没去过。”
“阿进也很想你·你永远是他弟弟·”·“我知道·但他疯了,他着了程祝诺的道,已经不是我大哥了·”丁予涵情绪有些激动,说话声似乎带着哽咽,“大明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我们几个过简单快乐的太平日子,别和那些有钱人搅和在一起。
就这个他也做不到么”牛奶在此刻猛烈地溢了出来,带着沿锅被烧干的刺耳响声,他赶紧手忙脚乱关火,移开小锅,拿了抹布擦灶台·这一连串的动作犹如电影里的长镜头般疏离,我仿佛成了一个观众,远远感受着丁予涵琐碎动作下压抑的情感,于是我站起身快步走去他那儿帮他,想竭力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
“哥帮你·”·“不用·”·“阿进心里不好过·他每天还是住在福源里,他还是想大明的·”·“大哥不是成了老板了么还有什么不好过的呀。”
我苦笑一声,讲:“底下员工骂他外地人,上不了台面·”·小丁捏着抹布不出声··“管理一个公司也累,样样事情都要他- cao -心。”
“他还在准备那个计划么”丁予涵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讲那句话问了出来,“他是不是还喜欢程祝诺”·程祝诺离开太久,我无法回答他。
程祝诺有一个计划,叫“最伟大的革命”·他的革命理念从误打误撞认识我们四个人开始,终于我们误打误撞知晓他的秘密·我们刚来上海的时候住在20元一晚的招待所,经人介绍去了家饭店做苦力,伺候来往的客人,朱进原本另有打算,谁料他遇见了来饭店吃饭的程祝诺。
我仍记得朱进是怎么跟我形容他的:他站在嘈杂的店门口,像误落在闹市区的伤心的水仙花·朱进为了这株水仙每日起早贪黑待在店里,仿佛丢了魂一般就为了再见他一面。
他等了许久,终于再次在饭店里见着他,二人萍水相逢,在彼此的生命长河里短暂相遇·后来他出国念书了,朱进再次在弄堂里等他,等着等着,天亮成了天黑,等着等着,瘪三成了富商,等着等着,晚风拂柳笛声残,知交半零落。
面对程祝诺,朱进总是绝望地挣扎于他身体里骄傲与自卑的矛盾二面·他一边鄙夷着被困在阶级壁垒里的商贾名流,一边又唾弃着自己,觉得自己的天赋只是某种一厢情愿。
这种矛盾让朱进变得难以琢磨,令他陷入深深自卑着的同时面对上流人士无比驾轻就熟,自然体面··“我是不是见过你”那日在妙巴黎面色不豫的张老板今日正在饭店与我们谈笑风生。
我搓了搓酒杯,忍不住望向朱进·朱进微微一笑,讲:“城市就这么大,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在餐桌上永远那么得体,一言一行总是彬彬有礼,谁都不会想到正是在这张餐桌,朱进曾弯腰颔首给张老板传过菜。
这家餐馆没人比他更熟悉一分,无论是桌角的弧度还是椅子的高矮他都了如指掌,知道哪种坐姿最令人舒适,手臂举到哪一个角度显得最为优雅,而张老板却以为他是天生的贵族仪态,不禁肃然起敬。
·“谢谢朱老板照顾我生意,这杯酒我先干为敬·”·“不客气·”朱进短促地笑了笑,“有件事还请张老板帮个小忙·”·“你讲。”
“听说张老板认识不少媒体行业的朋友,不知妙巴黎有没有这个机会能登上报纸电视,多露露脸·”·“那当然,一句话的事情·妙巴黎生意兴隆就等于我们服装厂生意兴隆,份内的事。”
我撇了朱进一眼,依旧不说话·他是混账惯了的,学不会兜兜转转绕来绕去的寒暄,哪怕是有求于人的时候都直接张口要,看那气势,到好像是别人有求于他了。
我打算开口替他说两句客套话,谁料他又兀自盘问起了对面的张老板:“你知道福源里么”·“不知·朱老板何出此言”·“没什么,问问。”
朱进垂下了眼帘,粗黑的睫毛在他深深的眼窝上投了一道- yin -郁的暗影,“福源里有幢小洋楼,主人姓程,我和他是旧相识·”·张老板若有所思,讲:“那位程先生做什么行当的”·“官商两不误,神秘的很。”
“我倒是知道租借一位姓程的大老板,做的进出口生意,据说也是一手官印一首算盘的主·”·“他是不是有个独生子”朱进眼睛瞬间亮了。
“没有,一个独生女·”·“哦·”·听到这我忍不住哀叹一声,他为什么如此不依不饶他还在寻找程祝诺的下落么我瞪大眼睛盯着他,慢悠悠地讲:“长江后浪推前浪,人一波一波地换,新面孔总要取代旧面孔,这是自然规律。”
“阿平说的不错·”朱进朝我举了举酒杯,转而对张老板讲,“我的这位兄弟读书特别厉害,讲话总是一套一套的,你们媒体朋友谁要是缺个写作文的可以喊他当劳动力。”
·张老板哈哈大笑起来,我低头沉闷地夹菜·饭店菜色比原来的精致不少,味道已经变了,毕竟毛大明已经不在了,这里掌勺的大厨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老板。
程祝诺曾经就坐在这张桌上,跟着他爸爸以及几位叔叔伯伯抛头露脸,百无聊赖·朱进将他点过的菜牢记在心里,每回来这里吃饭固定点那几样翻来覆去的吃·我曾试图想要弄明白朱进的心理,他对程祝诺的追逐到底是因为爱还是其他的什么。
初来乍到时,程祝诺对着挡住道路的我们讲了句“借过”,我犹记得朱进听到那声清冷声音的反应:他直接愣在原地,睁大眼睛,任由风吹散他的发梢,显得狼狈不堪。
自那后他便留意小区附近的人声,不停地寻找那句“借过”的主人·朱进的追逐之路由此展开,追逐程祝诺的道路同追逐梦想的重叠- jiao -合,我至今没有弄清朱进一路摸爬滚打的目标,到底是为了他的远大前程还是那求而不得的青春爱恋。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张老板脚步踉跄地告了辞,临走时对朱进说:“礼拜六不见不散”·“不见不散·”朱进朝他点了点头,直到看他登上轿车驶远,迅速转身对我说,“阿平,晚上来我家。”
我不禁蹙眉:“晚上怎么了”·“有个聚会,老陆老陈他们都来,认识点新朋友·你帮我布置布置·”·我不置可否。
“来吧·”朱进低头过来拉我,笑盈盈看着我,“帮哥挑挑晚上的衣服·”他的嘴唇上下开合,柔柔的嗓音摩挲着鼓膜,具有某种蛊惑人心的魅力,也难怪在新的圈子里迅速走红,成为名流太太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方小姐也来·”·我叹了口气,感叹于他可怕的迟钝··“来不来”·“我和方小姐只是朋友·”·“哎,朋友聚会,多多益善。”
“好吧……”·天色稍暗,我换了身便服踱步去了朱进的家·朱进偷偷摸摸在丁予涵的附近买了一处住所,可能是寻求心理安慰,觉得自己依旧照看着这位弟弟,尽管他自己从不住,而是固执地守在我们曾经挤在一起合租的福源里亭子间。
不得不承认,打开门的那刻我恍惚了一下,依稀以为程祝诺没有走··这间屋子的布局摆设与程家极为相似,无论是咖啡色的成套家具,还是桌椅沙发的式样,甚至是茶几上的留声机、墙边老式的书柜、天花板的水晶灯……都与他们的别无二致。
我痴傻地站在门口,朱进朝我笑了笑,讲:“进来帮哥把点心装盘好吧”·我讲:“你把我当佣人了”·”盘子在厨房,下面那叠描边的。”
他没怎么看我,大跨步走去楼上不知寻些什么东西,随后又快速地走了下来,显得极为忙碌,“等会我去买点酒,买两瓶你最喜欢的法国长相思·”“我不喜欢长相思。”
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提高声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长相思是程祝诺最喜欢的,我喜欢甜的葡萄酒·”·朱进干笑两声:“哥记错了。”
我不知何故紧紧地捏住他,透过薄衬衫感受到他肌肉一触即发的未知情绪,这种隐忍触怒了我,令我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你到底要做什么”他依旧在隐忍,若无其事地回答:“怎么了我多交点朋友不好么”·“你这搞的是什么鬼怎么,要重演曾经每周末晚上程祝诺家的舞会么你以为这样做他就会回来么”·朱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肌肉越绷越紧,我面对他如此表情突然心烦意乱,放开了他,说了句“我去买酒”后便狼狈地逃开了他可怕的屋子。
程祝诺的家就是福源里那座黑漆漆的洋房,朱进曾找了他很久,不曾想他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每周末,程父会举行例行的家庭舞会·各路老板、政客的车子弯弯曲曲绕过马思南路,沿着一排排的梧桐树往前,缓缓停在那黑房子跟前,推开木门,室内的光猝不及防洒满你一身。
·他们喝着干邑,拉上厚厚的垂地天鹅绒床帘,打开CD机,让轻快的华尔兹曲调倾泻而出,随后跳舞跳到凌晨·这既是放松社交,也是同好友交流最新信息的好时机。
上流人士们打扮整齐,会喝着旁人叫不出名字的手冲咖啡,慢条斯理地讲话,将时间折磨得很漫长·交谈完毕,程母便会起身播放她自己刻录的cd,主要是肖邦,莫扎特,柴可夫斯基等经典古曲,一场家庭舞会悄然开始。
每每此时,程祝诺会躲去二楼自己的房间将自己与他们隔绝开来,心里落了一场太阳雨··程祝诺曾告诉我,他从小不喜欢与人交谈,见到亲戚更是讷讷不能言,哪怕见到最喜欢的大妹妹也是如此。
他们上海人的对亲戚的称谓很特别,总喜欢用叠字,大妹妹,大妈妈……说出来有别样缱绻的情感在·他对我说,他的大妹妹天生玲珑可爱,胆子大,很会讲话,一只翩翩蝴蝶,经常逗得别人哈哈笑。
程祝诺非常羡慕,又欢喜,他怕大妹妹身边的人太多了会忘了自己,然而自己又讲不出什么漂亮的句子让大妹妹也欢喜自己·有一次,大妹妹跟他讲话,他红着脸憋了半天,最后抱上去亲了一记大妹妹。
所有亲戚都笑得东倒西歪,程祝诺看着如同哈哈镜一样的各色笑脸,又羞又惧,脸色煞白,那之后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别人了··我一直好奇这样的人怎么会引起朱进的注意。
那时候的朱进,野得像一条四处乱窜的土狗,见谁都能咬一口,却独独为了他装模作样学起了做人··“拿两瓶长相思·”·“长相思名堂多,平老板要什么牌子的”·“随便什么牌子。”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老板句,突然想起曾经有一次饭店晚了,老板送我们回去,我们第一次坐四个轮子的轿车,兴奋不已·老板问我们,酒庄去过伐朱进回问,什么酒庄老板讲,侬听都没听过,怎么在饭店混下去上海宁吃的都是洋葡萄酒,葡萄酒分红葡萄和白葡萄,红的三大品种,赤霞珠,梅洛,西拉。
白的有霞多丽,长相思,雷司令,花头多了去了·我们听得云里雾里,好似听天书,只能恩恩啊啊答应着·“阿拉餐厅算好的,你要是去断命的德大,天鹅阁这种西餐厅,名堂还要多了。
菜单酒单背煞侬·”·“嗯·”朱进把头别过去,只看车窗外头·我看着他··我想他就是在那时记住了怎样挑葡萄酒,怎样一点点剥掉自己粗野的皮毛,一件件穿上人的衣服。
他那时满脑子都是程祝诺··想到这儿我又有了口恶气,只觉得胸口涌出了莫名的刻薄情绪·“再拿一瓶甜型的雷司令,什么牌子都行。”
我对老板喊了声··“没问题,平老板·”·回去的路上我将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回了他的家·他的野心是我们兄弟几个中最强的,我不得不去想,他对程祝诺的执念是不是将我们打得四分五裂的根本原因当朱进打开门的一霎那,我知道妙巴黎的舞会只是他撒下的一张网,此刻,这美妙的家中,才是他隐秘华丽的老巢。
明艳动人的小姐们脱去了舞厅酒会的拘束,正躺在沙发上歪斜地举着酒杯调笑着;几位老板也均放松自在,互相说着诨话,见到了我之后立刻笑骂道:“老平总算回来了。”
我尴尬地笑笑,有些不知所措·朱进迎了上来,接过我手里的酒,慢条斯理地在我耳边说:“倒是会跟哥赌气了·”·我不响··“今夜散了以后再跟我撒气也不迟,好吧”·我依旧不响,只是瞧着方小姐好奇地朝着我们这里看,便一把推开了朱进径直走向了她。
“方小姐·”我笑眯眯坐去她那边,心里竟快活不少·我想她便是我的“大妹妹”,我心中追求的那只翩翩蝴蝶··“你们兄弟俩神神秘秘的说什么呢”方小姐斜着眼睛看我。
“他这两天疯了,一个外地人决心要当上海滩的交际花,吃得消吧”·方小姐弯起嘴角,讲:“当交际花怎么了我也欢喜到处交际,你看我是一枝花伐啦”·“是的呀。”
每当我和方小姐聊天的时候,我总会情不自禁放软语调,学他的吴侬软语与她轻声交谈·语言似乎是有一种魔力——与维特根斯坦思考的语言哲学不同——它很大一部分看似无用或错误的用法在现实中往往肩负着社交重任,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语调微妙的转变能瞬间放松方小姐的戒备,又或者反令她戒备心起,我不能确定,但至少我整个人因为这样的转变而变得慵懒无比,暂时忘却了方才的不快,对方小姐慢慢说:“我气他老是活在过去的- yin -影里,忘不了伊。”
“伊是谁”方小姐起了兴致,调整姿势凑近我,那架势好似我必须得说他个三天三夜方能罢休·我慢悠悠朝她讲:“为了怀念这个人,他把家里布置得和那个人的家一模一样。”
方小姐睁大眼睛:“看不出来,朱进真是痴情·”·舞最后没有跳成,几位太太不知何故突然决定去打麻将,大家转场去了方小姐家,朱进也一起去了。
我没有加入他们后半夜的聚会,找了个借口便回了家·那晚我喝了一整瓶酒,沾上了床便立刻睡去·醉后的梦境光怪陆离,依稀将我带去了往昔的时光··四人围着小方桌坐定,朱进拿了巴掌大一瓶老白干拧开,将四个人小碗里挨个倒了酒。
丁予涵暗自咋舌:五十二度的白酒,今天豁出去了·他将酒分光,第一个端起碗朝毛大明道:“今天,我们三兄弟谢谢大明,肯收留我们,一直关照我们·”·“没有没有。”
毛大明脸皮发红··“这碗敬你·”·“干”“干·”四人碗边相碰,宛如那上了梁山的鲁莽好汉,端着海碗把酒言欢。
清冽甘美的高粱酒滑入咽喉,瞬间浓香与辛辣一道冲上脑子,小丁忍不住咳了两下,咳嗽完口腔里又是酒香四溢,他情不自禁又抿了一口,咂咂嘴,讲:“谢谢大明谢谢大哥。”
毛大明脸通红,讲:“我要谢谢你们·”人生二十年,他今天那么多头一次·头一次跟心上人告白失败,头一次被人请客吃饭,头一次被敬酒,头一次,他在上海的街头恶- yin -恶状、乱话三千多少年,谁料被眼前几个外地人挨个感谢。
“我不是什么好人·”想到此他眼眶又- shi -润了···“吃菜·”朱进没多响,夹了一筷子虾给他··平益问他:“你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礼拜六不是忙么”·“忙个屁。
中午忙,晚上就一桌客人,程老板李老板他们,都是老板朋友·老板把我们赶回去自己同他们一道吃饭了·”·“啊就是说,今晚老板他们聚会,饭店提前关张了”·“嗯。”
“难怪不喊我们去上班·”·“饭店老板聚会,家里我们聚会,不一样的身份过一样的日子,都他妈是平头老百姓,嘿嘿·”平益举起碗喊了声:“干。”
“干·”兄弟几个兴致高涨,显然很高兴·毛大明嘬了口酒,咂咂嘴,说:“你们这么一讲,我大概晓得了·”·“晓得什么”·“饭桌上有个老板吐口水,讲糟糠老婆,端不上台面,一大早在小区里发疯打架被人看笑话,台被坍煞。”
“啥叫台被坍煞”·“就是没面子,丢人·”·“哦·”·“看来都是认识的·我原只当程老板住在福源里,原来此地老板还不少咧……”毛大明边吃菜边喝酒,将饭店里那桌老板聊天的情形活灵活现地学给那三兄弟看。
几个人无非是“程老板,这里你生意做的最大,我这杯要请你”,“唉刘老板瞎讲有啥好讲的”之类的客套话,说来说去,还是些见风使舵的商人,利益最大,其他是假。
大家聚在一起吃吃咖啡喝喝酒,聊什么文玩古玩、聊什么世界经济,这个文艺会、那个舞蹈会,跳到一半花好月圆你好我好,突然有个事,立刻惊慌失措作鸟兽散,这便是所谓“海派文化”了。
毛大明跟朱进碰了个杯,干脆把知心话都讲了出来:“你们别去什么工地工厂找下家,现在上海经济好,是可以闯出点名堂的·我今天去了四川北路那里,是真的闹猛,跳舞场、影楼、戏院、茶馆、西餐厅……一个个都开起来,大商场上钟整点报时,人交关多。
这种马路造起来要花多少钱你说是伐国家经济好·”·朱进不响··“我主要是没个屁钱,胆子又小,不然我也趁机捞一笔。
改革开放了,乡下人往上海跑,上海人往日本跑,美国跑,谁要窝在小厂房小饭店里侬是个模子,胆子比我大,你要闯肯定可以闯出来·1号里独门独栋的程老板靠什么发财你晓得伐文革时候他家里都抄光了光屁股出来,老太婆在瑞金二路门口卖油墩子的。
伊程家就是去十六铺抗洋货抗出生意经来的·”·丁予涵听到这里心里七上八下,大明这话里话外左一口程老板右一口程老板,而他对面的朱大哥,听到现在都不晓得这程老板就是他未来老岳父,真是急煞人。
他咽了口青菜,故作轻松讲:“哥,那程老板的儿子你见过的·”·“谁啊”朱进边吃边问··“就是你说的那个,咳咳。”
丁予涵干咳一声,低下头,“店里有史以来最好看的客人,那个男孩子·”·“啥咳咳咳咳……”他一口菜没噎死,“啥”·毛大明好奇了:“程老板儿子程祝诺啊他也在饭店里一起吃饭呀。”
“啊”朱进脸由红转绿,由绿转白,憋得脖子粗了一大圈··“他早上不是还来找楼上小册佬的嘛,喊你开门你又不开。”
毛大明白他一眼··朱进可以说是心里千百只蚂蚁在钻,在咬,又是麻又是痛,真叫他坐立难安,浑身发抖·“他……他他……”他两张嘴唇皮打架,心想老天爷怎么如此作弄人,自己每天偷偷摸摸心心念念的人竟然就住在弄堂里,所有人还都晓得他,唯独自己这个蠢极的“他还在饭店里吗”·“在啊。”
毛大明看他那副神经病样子,觉得他喝酒喝发颠了··朱进二话不说拿起外套就跑·他急不可耐冲下楼,推开底楼木门,拔腿在狭窄的弄堂里飞奔起来,朝着饭店的方向奔跑。
程祝诺……程祝诺……原来他叫这个名字·真好听,嘻嘻·就晓得他住在这附近·朱进越跑越快,越跑笑意越浓,宛如不知疲惫的伊卡洛斯,身后一双蜡做的翅膀飞得越来越高。
他现在,此刻,就想偷偷见一眼程祝诺·在饭店外偷看他一眼·饭店暖黄的灯光通向漆黑马路,像一座寂寞的独木桥·朱进在那头,小心翼翼,一点点挪动着步子走向他心里最羞愧的情爱念头。
透过窗户,饭馆里确实只有那一桌客人,几个穿着讲究的老板谈笑风生,春光满面,朱进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到程祝诺·他站在外面痴痴等了有三五分钟,哪有半个人·心跳渐渐平复,想,算了。
夜里风大,朱进掖了掖外套,转身准备回去··回身立刻在暗夜里碰到一个人影,冷冷清清的,面带疑惑地看着自己·半晌,伊开口讲:“借过·”·第二章 ·我的自卑在装腔作势的遣词造句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关于这点我其实早已心知肚明。
面对那些富有的老板时——你看,我又避免使用“有钱”这类通俗词汇,而“富有”却也不怎么高明——我可以像朱进那样镇定,但面对书香门第的少爷小姐们,我往往会羞怯地沉默,又对他们怀抱着无限的向往,正如我面对方小姐这般。
“程祝诺是怎么把朱进那个大老粗调教成这副样子的”方小姐笑嘻嘻问我·我不响,只是佯装观察橱窗里的展示品·她只得一个人继续絮絮叨叨:“哎,再往前走那个学校是我大伯设计的。
那时候他为了这个险些吃官司·”“你讲过了·”“是伐”方小姐又嬉皮笑脸过来拉我,对我讲,“我们去吃咖啡,好伐”末了她又补充了句“不要跟我讲咖啡也吃过了呀。”
·“吃的,吃的·”·我带着方小姐去了附近的咖啡馆·她袅袅婷婷,轻巧坐进真皮沙发,举手投足如绽放的玫瑰一般带着他们那个圈子独有的气质。
由于我并没有想和她谈朋友的意思,所以点咖啡吃糕点的时候,她谈男人,我谈女人,她不停打听着朱进,我同她讲另一位方小姐,说来说去,无非还是些过去的人和事·过去的人和事经不起追问,好似绵长而深远的云,更擅长玩味自己特有的孤独。
方小姐询问朱进和程祝诺的感情·我讲:“跨越阶级的恋爱总是特别甜的·”·“我不明白·”·“程祝诺那时候在酝酿一场伟大的革命,他和朱进的感情是这场革命的副作用。”
方小姐简直要生气了:“你这么讲,我更不明白了呀可不可以不要讲革命和阶级,谈谈风花雪月的事体”·“阶级斗争是爱情里最关键最风花雪月的一部分呀。”
“好了好了,我不要跟你讲了,我自己去问他·”·“阿平冤枉的·”·“冤枉个屁·”·我笑嘻嘻给方小姐切小蛋糕,跟她讲:“换个人说说好伐还有个兄弟你没见过,那个兄弟的女朋友也是一位方小姐。”
“风花雪月么”·“风花雪月的·”我摸着良心,非常认真,开始跟她讲毛大明的故事··毛大明是个地地道道的上海本地人,从小由外婆带大。
由于外婆只会讲苏北话,毛大明这辈子都只能讲洋泾浜味道的家乡话,过不地道的本地生活·然而他初中毕业后就当了混混,混迹中心城区的大小街头,又可以说对这座城了如指掌,宛如了解自己身体的血脉。
这样错位的生活将他捉弄得如同淋了暴雨的野猫,又难堪,又坦然··每个礼拜五的下午毛大明必定要拜访一下外婆·提到外婆,他脑海中最先响起的就是老太婆骂人的声音:浪你妈个小婊孙,把你屌子打个蝴蝶结!其次就是他跟外婆打桥牌,外婆一拿到坏牌就赖,一会儿说,出三个方块三个红桃,一会儿说,三五七九顺子,自创规则,经常把毛大明打个措手不及。外婆心情好的时候打牌,心情不好的时候打他,一耳光上去,疼倒是不疼,就是容易肿起来,脸上红红的一个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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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放下,“冤屈”总算得到昭雪,自那以后,毛大明便明白,人真的可以自欺欺人,谎话只要多说几遍自己都能信以为真·自己的心都不牢靠,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牢靠的呢·初中毕业以后毛大明去了技校,学的大菜师傅,更加无法无天了。
晚上不回家,花三块钱买一张夜票去乍浦路的饭店喝免费绿茶,一直等到12点钟打烊·然后又在四川路发现了个午夜舞厅,这下好了,逃夜打架成为了家常便饭·毛大明因为欠人家钱打架,喝多了酒打架,被人寻晦气打架,但从来没有为女人打过架,直到在舞厅遇到了方小姐。
那位方小姐讲:大明,侬是个牢靠好男人·方小姐又讲:男人总归是要有自己房子的·于是毛大明不打架了,他找了个工作,开始攒钱,跟外婆讲:外婆,大明要搬出去住。
外婆哭得眼睛通红,讲:大明不要外婆了,嫌弃外婆老了·毛大明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同外婆讲:男人总归是要有自己房子的·这个时候毛大明不过十六七吧。
他尝到了眼泪的味道··方小姐站在舞厅,像是黑夜中不会衰老的烛光,灼了毛大明的心··这位方小姐住的地方穿过苏州河,在乍浦路·毛大明在巨龙车上摇啊摇,车厢里一只大转盘转啊转,嘎吱嘎吱,经过发黑熏臭的苏州河,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他心里想,夜里要么喊方小姐去唱卡拉ok,不晓得ok不ok。
转眼车子摇晃到虹口公园,毛大明眼睛眨眨,想到方小姐以前告诉他,虹口公园是鲁迅散步的地方,鲁迅老早就住在附近的亭子间写文章,他又伤心了,心想方小姐不愧是朵美丽的上海玫瑰,高雅,有文化,卡拉ok肯定是不ok了。
作孽··比起福源里住的多是上海市民,方小姐的地段环境相对恶劣点·苏北淮北上来的讨生活的人往往会选择虹口、闸北、杨树浦等生活费用较为低廉工业区,一个个要么进工厂,要么,精细扬州人做做服装生意;无锡的铜匠做起电工、钳工;娟秀杭州人搞搞棉纺织厂……他们从苏州河畔的滚地龙摸爬滚打进能遮风避雨的弄堂里,老法里讲叫“伟大的工人阶级”的胜利,然而这胜利倒是苦了方小姐了,跟这些老吃老做的江湖人混住在一道。
当她留着一头大波浪卷发,戴一顶毛尼小礼帽,身穿大红色立领风衣,无名指头上一只嵌宝戒,眉清目秀站在弄堂口的时候,毛大明真的是心痛了一朵红玫瑰,长在个牛棚里,真真作孽呀·“方小姐……”大明脸红了。
“弄今朝来了倒是蛮早额嘛·”·“嘿嘿,本来要踏脚踏车过来,后来想想,还是坐公交车了·”吹牛皮本事还是一套一套的··方小姐不响。
“我来看看你就走了,五点多钟要上班·”·“个么寻个地方坐坐总可以吧”·毛大明心里一吓,想是不是讲错话了,赶紧说:“是的是的,今朝太阳好,想带你去虹口公园散散步,到里厢咖啡厅吃咖啡。”
他原本是想带方小姐尝尝隔壁弄堂有名的跷脚馄饨,这下赶紧变口风,接翎子·方小姐笑眯眯,讲:“老早就改成鲁迅公园了呀·”嗲功一流,教人酥掉半边身子。
毛大明心一横,想,今朝就是花钱了花一回··两人走走聊聊,树荫底下悠然散步,逛到路口,一个洋派的小咖啡馆恰到好处地出现。
方小姐款款走进去,坐定,一看就是优雅大方的上海小姐·毛大明笑得乐开花,觉得自己还好聪明一记在饭店把工作服换下来,穿上梦特娇T恤衫,衣服都是九江路精品店买的,也算风头十足。
他一边笑一边翻菜单,笑容立刻僵住了:哪能一杯咖啡要那么贵·方小姐看好菜单,等着毛大明·毛大明朝伊讲:“你随便点吧·”心里打着小算盘,这个礼拜三餐在饭店解决,吃吃客人剩饭,省下两杯咖啡没啥问题。
服务员梳了个三七开的头,蛮漂亮的,走过来等他们点单·方小姐笑笑,讲:“我一般不喝加了奶的咖啡的,清咖最好了·”·毛大明高兴了,看看单子,清咖最便宜嘛“两杯清咖。”
服务员点点头··方小姐又讲:“清咖配黑森林蛋糕顶有味道,咖啡的苦涩中和蛋糕油腻,其他的什么加奶加糖的花俏咖啡都比不过·配其他咖啡额都是阿莫林。”
毛大明背脊“唰”一下冷汗下来,他看了下黑森林蛋糕价格眼睛都要红了,但还是朝服务员讲:“个么再加个黑森林·”·“好的。
还要点什么吗”·“还要点什么吗”毛大明问方小姐··方小姐讲:“先这点吧,我吃不多的·”·“先这点吧。”
毛大明机械重复,等服务员走远了脑子才稍微转了点过来·他突然想起外婆前两天骂他的话:个小逼崽子,么钱还要谈恋爱,谈你妈个狗头去真的是又痛心又无奈。
等咖啡点心上齐,方小姐笃悠悠开口:“大明单独来找我,有什么事体”·“咳……”毛大明又紧张了,抓起咖啡喝了一口,差点没有喷出来。
乖乖隆地咚,什么哩个东西他强行憋牢,假装淡定,问方小姐:“方小姐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方小姐笑笑,讲,“只要是好男人,我就喜欢。”
“个么侬觉得大明是好男人伐”·方小姐不响,但是搅咖啡·毛大明就红着脸等她·半晌,方小姐开口:“我还喜欢有点才华的,会写写诗歌,将情诗朗诵给我听。”
“嗯·”毛大明低下头,说不沮丧是假的,但是一边又暗暗佩服,不愧是方小姐呀,那么特别,跟普通小姑娘就是不一样··“大明怎么突然问这个”·毛大明不晓得她是明知故问还是装傻,反问:“要是一个男的,有钱,方小姐喜欢伐”·方小姐放下搅拌咖啡的小调羹,讲:“有钱算什么稀奇呢天底下男人都觉得女人只喜欢钱,哪个知道因为像样男人都死绝了,没办法挑了,所以女人才去挑有钱的。
一个男人若是有情有义,有才有情,哪怕他身无分文我也跟定、吃定了·”·毛大明讲:“所以方小姐是断定不会跟有钱人的·”·“不会。”
毛大明不响··方小姐咽下一口蛋糕,揩揩嘴角,讲:“我认大明做哥哥,好吧”·“好的·”·故事讲完,方小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
此刻夕阳将天边染成了绯红色,那些云时而变成落魄的诗人,时而变成骄矜的将军,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她说了这么个毫无趣味的故事,它如同散落在四处的音符不停在我心头跳跃,令我不吐不快。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用哪种更妥帖的方式来纪念我的好友,纪念我曾经一无所有的日子··“毛大明是我们几个兄弟里第一个实现发财梦的·”·方小姐看着我,讲:“一点都不风花雪月,真没意思。”
我在妙巴黎办公室做账,老远看到朱进的背影,立刻丢下钢笔冲了出去喊住他:“朱进”他回头惊奇地看着我:“你叫我什么”我不管他,直接抓紧他的手臂:“你做什么去”·“找方小姐。”
“你混账”我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力气和怒火,一把将他拖回了我的办公室,狠狠甩上了门,大声质问他,“你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去招惹方小姐”·朱进整了整自己的西装,一脸不可思议:“疯了啊你真的喜欢她”·“这和我喜不喜欢她没关系。
她是我朋友·”·他目光游移,但表情依旧那样充满着戒备与隐忍,只对我讲:“我想找机会认识她大伯·”·“为什么”·“她大伯是老工程师,做过很多项目,我想……”·“你想做的几个项目都和程家有点关系,想必是认识程祝诺的,是吧”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你现在就像个瘾君子一样,你才是疯了”·朱进似乎终于被我戳到痛处,凶狠地盯着我一言不发,冷酷的嘴角如被霜冻般细微地颤动着,令我担心他下一秒会朝我挥拳而来。
而我竟然毫不克制,又火上浇油添了一句:“你们之间不是爱情·”说罢便认命般静静等着他的怒火袭来·朱进听到这句显然愣了,他的双唇颤抖着打开,又合上,似乎在经历着一次剧烈的认知颠覆。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我走来,我僵直着身子没有躲开,谁料他只是走去我身后的橱柜,径直拿了柜子里的一大瓶威士忌,也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上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走动,我不晓得他在寻找杯子还是记忆的线索。
在气氛紧张到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拧开了瓶盖,直接灌了一口,随后毫不留情地凑到我跟前,换上他一贯隐忍又克制的语调,带着酒气对我说:“他爱我的样子,别人当然是看不到的。”
说罢扔下酒瓶扬长而去··我一时有些脸红,他的语调带着强烈又暧昧的荷尔蒙味道,从他的嘴唇蔓延至胸脯、臂膀、下腹……程祝诺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庞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顿时窘态万分,踉跄着跌坐回老板椅。
迷人的威士忌兀自散发着甜味,我知道朱进正带着他迷人的孤独味道去征服一位又一位的方小姐,而我只能冷眼旁观,无能为力·我忍不住也抓起酒瓶喝了一口,希望自己能回忆起他们曾经的蛛丝马迹,因为我到底还是不相信昔日落魄的狗可以和人一样,面对爱欲生死,我们往往被描绘成不在现场的证人。
·程祝诺嘴里嚼了口香糖,一个人在酒席上“叭”“叭”吹着玩·老程看了他一眼,讲:“要么在里面吃饭,要么出去把口香糖吃完吐了再回来”程祝诺挨了训,低头走出去吹风。
待他再回去落座的时候,那桌子叔叔伯伯在他眼里还是相当不顺眼··一票里货色··“老程,你对诺诺太严格,诺诺才多大个孩子·”饭店老板叼着烟,夹了块红烧牛肉给他,“吃,长身体的时候。”
老程也没多管他儿子,继续端着酒杯跟几位朋友侃山海经:“吃饭讲究荤素搭配,我们今夜里,美中不足,荤多素少·”·“几个素菜也不错的呀。”
“唉,老程意思里,我们几个光头坐成一起太多了,少了美女作陪,一桌菜不像样了·”·大家听罢都痴痴地笑,饭店老板讲:“有小朋友在,瞎讲什么。”
几个人推杯换盏继续之前的话题,无非酒色财气四字·小朋友百无聊赖,他觉得自己老爸也是头发昏,一直把自己带在身边“见世面”“认朋友”,但世面又不见他,朋友也不认他,自己还不是换个地方缩着有意思么他撇撇嘴看向窗外。
刚刚饭店外那个人还在那里··那人生得高壮,皮肤黝黑,一动不动地蹲在马路对面隐蔽处,不知是无家可归还是在等人·他看了看饭店内几位大人,又看了看饭店外落魄的“流浪汉”,不知怎的头脑突然发热,一个人熟门熟路溜去后厨拿了个外卖盒子,装了点厨房现成的余料,塞满,捏在手上热乎乎,一直热到他的心里。
程祝诺有点激动了,心跳快了,悄悄摸摸,趁老爸不注意快步走出了饭店,穿过马路,一直走到那人跟前··男人惊诧地看他··“给你的·”程祝诺有些不好意思,这算是人生第一次主动去勾搭马路上不认识的人了,“我们多出来的。”
他别过脸,将饭盒递给男人·男人猛地站起来,他心里一吓,手一缩,问:“你不是流浪汉么”·“不是·”·他听到这个脸“腾”地红了,眼睛只敢看着马路旁边,悔得想直接逃走。
“对不起,我那个……我以为……”他扭扭捏捏地握牢饭盒,话说不利索,干脆别过身要一走了之·朱进眼明手快立刻拉住他:“哎……”碰到他胳膊的时候,朱进脸也无声息红了。
“我要的·”·程祝诺停下,眨了眨眼·这一眨,春回大地,日月光华,土包子朱进的心灵得到了美的救赎·土包子紧紧握住泡沫饭盒,想抓住仅有的机会说些什么,但脑子却乱成一团。
“我……我是咳我饭店打工的·”他指了指饭店大门··“哦·”·“我叫朱进·”·程祝诺歪着脑袋看他,有点好奇眼前这个农民工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然而农民工说完这句后也没了下文,只窘迫地捏着饭盒··“我没怎么见过你·”·“哦·”朱进惊喜地回答,“我在后厨,我会做菜。
下次你来我做给你吃·”·程祝诺羞赧笑笑·朱进看他笑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讲:“我记得你爱吃红烧狮子头,罗宋汤,还有扣三丝·”·“你记- xing -真好。”
“嘿嘿……”他挠挠头,“我看你坐在里面挺无聊的·”·程祝诺听着话里意思不对,警觉道:“你一直在看我”·“没,没,我等朋友。”
“你这么蹲着腿不累么”·“不累·蹲着舒服·”·他本来想随便敷衍两句便走,这下到来了兴致,问:“为什么你怎么蹲的”朱进一听乐了,心想蹲还不会蹲城里人就是文雅。
“就这么呗·”他蹲下来抬头看着程祝诺,程祝诺也跟着蹲在他旁边,但下盘总是没人家稳了·“我老是抖……”“你把脚底板放平。”
“脚底板放平我就摔了呀·”“不怕,我扶着你背,你放平了·”程祝诺听话乖乖将重心转移……“哎不行,我要摔了。”
朱进一下握住他的小手,软,白,热热的·啊,我才是要摔了他内心几乎是崩溃··文雅城里人尴尬把手抽走·他不学了。
“难·”脸皮又红了起来·这在朱进看来真的是高贵中透着可爱,冷若冰霜似是仙女来·“你下次再来饭店吃饭就喊我,我基本上天天上班的。”
“嗯·”程祝诺站起来,“我……”·“诺诺侬到外头去做什么”老程手里夹了根烟站在饭店门外,看到自己儿子跟个垃圾瘪三一道起立蹲下的,突然来火了。
“回来”他大步流星跨过马路走到他们跟前,把烟叼嘴里,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扔朱进脸上,哼了声“滚”,便直接拉着儿子回饭店。
程祝诺看到爸爸发火,心里害怕,乖乖地一句话不说·朱进脸上被那票子砸得火辣辣的,敢怒不敢言·他蹲下将钞票捡起,就这路灯数数,竟然有五十块·“娘的”他捏着票子竟凭空生了股前所未有的绝望的屈辱感,没有其他的情绪,只是屈辱,想钻到地底下,躲到尘埃里。
玉琴的老板走到店门口狐疑地看看他,他立刻狼狈地躲开,如一条被痛打的野狗一般逃窜进了夜幕里··饭店旁边有个公园,一般正门九点就锁了,到了晚上便乌漆麻黑,与灯龙遍布的市中心格格不入,朱进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了这个公园。
他想独自静静·他手里还攥着那五十块散钱,心也像被人紧攥着,如溺水般无法呼吸·朱进低头打量了自己,衣服整洁,身子洗净,为何即便如此饭店里那些人依旧觉得他是个臭要饭的他恨,恨得想把自己撕碎了、砸烂了、剥开皮肉露出那颗心来教那些人看看。
叫程祝诺看看··一想到程祝诺,朱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恨意消散开,只露出皎洁无暇的爱慕·程祝诺毕竟跟别人是不同的···程父回去一路上铁青着脸,没跟儿子讲话。
到家后方妈给父子二人端茶递水,看东家脸色不对,讲:“先生,太太去刘老板家里打麻将了·她讲小少爷这次考试考得好,老师表扬了·”程祝诺悄悄朝方妈挤眼睛,跟老爸甜甜开口:“我要认真读书,我回房间写作业啦。”
“回什么房”老程不吃这一套,依旧- yin -沉着脸,“方妈去休息吧,程祝诺留下来·我要跟你谈谈·”程祝诺不响。
每次老爸这样连名带姓地喊自己就知道没好事·果不其然,老程等保姆退下后开门见山地教训开了:“你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你跟那些个社会垃圾混在一起像话么”·“我没有……”·“你没有你跟那个讨饭的在外面一聊聊那么久,饭不吃,一帮叔叔都看你。”
程祝诺羞得讲不出话来··“诺诺啊,不是爸爸要说你·爸爸经历过的事情比你吃过的米饭都多,有的时候我们不可以随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给人留下话柄,晓得伐”·“什么话柄”程祝诺到不服气了,“跟外地人聊聊天怎么了他又不是讨饭的,毛主席说了,要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
老程听了简直要气得昏过去:“现在是三个代表,代表先进社会生产力什么是先进社会生产力下岗工人、农民工是先进生产力吗”他喝了口咖啡,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对儿子讲,“我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是什么道理那些人都是搞房地产的,金融的,炒股的,这些才是未来的生产力,才是发展的趋势,我们程家……”程父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三缄其口,只关照儿子:“以后不要把政治上的东西挂在嘴边,你没吃过那苦头。”
程祝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以后交点社会菁英的朋友,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嗯·”·“你张叔叔特别喜欢你,挺好的。
多跟张叔叔学学,跟他女儿交交朋友倒是真的·”·程祝诺听见这个名字瞬间反胃恶心,他咬紧牙关看着桌角,什么都不想说··“听到了伐”·“我不喜欢他。”
“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老爸重重放下咖啡,不容置否··儿子也是个倔脾气,二话不说就上了楼,也不知道是青春期叛逆还是- xing -子随爷爷,倔起来都不会留点余地在。
他将房门一关,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什么“诺诺好好学习,毕业了不参加高考直接出国”,一会儿是“混得好你程祝诺将来就能出人头地,有的是‘报效祖国’的机会”,一会儿是“你不能这么笑,太不体面了”,一会儿又是“都是下三滥才爱的玩意儿,全部没收”。
这些声音从小就萦绕在他脑海中如同恼人的苍蝇,他被钉上了标签,打了烙印,他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他不仅被剥夺了成为程祝诺的权利,更被剥夺了爱的权利·他骨子里浸满了小别墅- yin -冷的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剜光他所有热腾腾的血肉。
这时,他怒不可遏地打开自己的房门朝楼下的父亲大喊:“你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喊罢他将房门锁死··他要酝酿一场革命,一场由“被限制同流浪汉讲话”而起的革命,程祝诺早慧的湖底终于开出了恶之花。
这一刻,他决心要尝尝当个“下三滥”的滋味··老程怒喊程祝诺开门,没用,直接将家里一套英国带来的精骨瓷茶具甩到地上,镀了金边的杯子裂了一地,却依然是精致漂亮的模样。
踩着高跟鞋的母亲带着屋外的凉风回来,那凉风从发黑的苏州河滨而来,掠过同- xing -恋聚集的公园,带上腥臭的- jing -液的味道卷进巷子里的发廊,掠过妓女布满眼泪的面庞与客人的拳头,穿过市政府大楼的门口与罗马建筑的长廊,一路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欲、带着死,误入了淮海路贵气十足的洋房。
不知这里面哪些是真正下三滥的味道··办公室凭空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我猛地惊醒,看了看手表,有些恍惚··“进来·”·“平老板,有个叫丁予涵的人找您,说是您的弟弟。”
听到这个我彻底清醒了:“他人在哪儿”·“大厅等着呢·”·我拿起搭在椅背的外套立刻往外走去·我觉得自己好似梦中的那道凉风,从过去掠向此刻,再绕回原点,直至看到丁予涵坐在大厅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便不禁脚步轻快起来,带着笑意走向他:“小丁”他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哥。”
“先等一下,我们去办公室讲·”·“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那出去说·”·“你现在有空么”·“有啊,怎么了”·“那就在这里说吧。”
丁予涵抿了抿嘴唇,有些无措地看着我,“听说大哥找了个和我差不多的歌手”·我有些意外,直接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不要老是把我当傻子,我总还有点自己的关系的……”丁予涵别扭地别过脸去,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又忍不住朝我投来,似怨非怨,欲语还休。
我讲:“没有的事情,别人以讹传讹了·”什么样的人能将那次聚会内容传到他的耳朵里我忍不住好奇,更怀疑他嘴上说着不再唱歌了,事实上还是与他曾经音乐圈里的人往来。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坏事,相反我更期待见到他重新登台的样子·“我们去外面聊聊吧”·“阿平哥……”·“你说呀。”
“上次你讲大哥还是住在福源里亭子间,我想去看看·但是我没有钥匙·”·“就为了这个来找我”我看了眼表,直接穿好外套拉着他走出妙巴黎。
他有些迟疑,问:“大哥不在家吧”“不在,他去约会了·”··丁予涵跟着我坐进车里,熟练地把车窗摇下,一阵凉风灌进车厢,我瞥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开始思索时间将我们装扮一新的秘诀在哪里,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在“尊严”二字上。
对“尊严”下定义的难度可能如同对女人的赞美一般,我只能说,人在某个地方生长并逐渐走向消亡的过程中,时间赋予了人某种仪式感,好古的我们称之为历史。
我们的精神逐渐与破落的城墙、新科技的发展、绵延的战争……合二为一,共同成就了栩栩如生的变迁的过程,在我们跨越时空的时候,时空本身赋予了我们这样肃穆的特- xing -,以至于见惯了日出日落并被它迷惑的人们总能获得某种意义上尊严。
丁予涵昂着的头沉默地盯着快速掠去的风景··“那个老板还联系你么”我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惊慌失措地看向前方,没有答话。
我讲:“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他说:“是的·”末了加了一句,“不用安慰我的阿平哥·”·这样无可避免的尊严时不时绑架我们,我们便也时不时感到羞耻与沮丧,就好像他现在这样。
我识相地没有多讲,一路风驰电掣开回了原来的群租房·小弄堂口边上的车越停越多,从前也不过稀稀拉拉的几辆而已·我好不容易在后门找到了车位,锁车的时候,丁予涵对我说:“还记得我们在这里摆过摊么”·我忍不住笑了:“记得的,那时候偷了三号里太太的狗换钱,进了一堆盗版磁带碟片来卖。”
“大哥偷的·”丁予涵显得快活不少,忍不住一点点打量这里,“谁晓得她原来是大明的房东,把大明折腾得够呛·”·“不晓得方小姐现在过得怎么样。”
丁予涵嫌恶地讲:“提她做什么都已经过去了·”说罢熟门熟路地走向我们曾住的五号楼·我拿出钥匙利索地开了底楼木门,左手边厨房,右手边小水斗,此地的味道我们再熟悉不过,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
“我还气大哥,那时候大明要搬走,他也不拦着·”·“我想去找个正经酒店的工作·老在饭店混不是个生意经,我技校里学的就是做菜,毕业了本可以去大酒店发展。”
大明曾经说过的话突然在我脑海中响起··“我要去考点资格证,多赚些钱·本来还在犹豫当中,这次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找找酒店包吃包住的生活,也算闯闯了。”
“是为了那个方小姐么”·“哈,我们这种人没多少选择的,只敢说为了自己·”·有一句话我记得最深·他最后说,贫贱时候爱上的人最忘不了,也最没有美德。
我看着丁予涵走在前头的背影忍不住讲:“他自己作出的选择,阿进拦也没用·”·“我不喜欢大哥·”丁予涵回头跟我埋怨了一句,转过身去后立刻愣在门口。
朱进此刻正站在房里换衣服,意外地盯着我们两个·“你不喜欢谁”他反应过来后快步走到丁予涵面前习惯- xing -要捏他脸,手伸了上去,发现他的面颊已经消瘦地没有多少肉可以供他揉捏了。
“怎么瘦成这样”·“不要你管·”·“明天过来上班·”·“你又不是我爹,凭什么命令我”丁予涵顶完嘴顿了顿,“我爹也不能命令我。”
“哥想你·”·朱进讲完,屋里陷入可怕的沉默·我尴尬地换了个站姿,故作轻松地问朱进:“你不是约会去了么怎么回家了”·“跟谁约”他抖了抖手中的西服,飞快穿上,“我去开会,晚上有个饭局。”
丁予涵听到这个立刻不悦,脱口而出:“怎么不忙死你”·我眼见他们两个又要争执起来,立刻走去他们中间讲:“阿进忙了这么多年了,要死早死了。”
小丁撇了撇嘴,似笑非笑,朱进不能拿我怎样,自顾自对他曾经的宝贝弟弟讲:“过来跟哥住一起,晚上做饭给你吃,你以后想登台就登台,想割手就割手,没人再绑住你了。”
丁予涵没有直接应他,只是将小房间里的布局一一看过·这里四四方方,大小也就七八个平方的样子,很难晒到什么太阳,朝北的一处墙壁曾经生了点点绿色霉菌。
以前四个人一起住的时候,我们放了一张行军床,一个五斗橱,靠边一张桌子,上头摆了七零八落的碗筷,其余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了,三人打个地铺便将地板挤得满满当当,再也没下脚的地方。
“没怎么变·”他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埋怨朱进,“你还住在这个破房子里,房东太太也不知道要怎么收你钱了·”·“我买下来了。”
“一定很贵吧,这里地段寸土寸金·”·“还可以·”·“你开心吗”丁予涵猛地抬起头望着朱进,大声地对他说,“我们的朋友回不来了,程祝诺也不会再回来的。
你窝在这里开心么”·朱进不自觉将手插进口袋,绷着脸,站得笔挺·他此刻就像是一只站在断井残垣里的孔雀,高贵又漂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强硬地无视了丁予涵的质问,只是开口对他说:“小丁,我清楚我要什么,我希望你也能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妙巴黎现在有你所有想要的资源,下个月我和老赵老陈他们去海边散心,你如果来,我就把你介绍给他们。
我能保证以后黄河路的音响店放的只有你丁予涵一个人的歌·”·这样的保证不仅没有宽慰到丁予涵,反而令他更加激动,眼眶泛红,我下意识走去他的身边拉他,却被他一掌打开。
他咬牙切齿朝着朱进怒吼道:“你希望我再去卖一次吗”随后便大踏步地逃出了房间,消失不见··那次争吵过后,朱进将自己全身心投入进无休止的工作中去,这便意味着数不清的会议和接踵而来的饭局、舞会。
他成了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纵是忙成这般依旧将自己的行程安排得紧紧有条,以至于连秘书都暗自咋舌,觉得是神仙下了凡···“阿平,下礼拜我去意大利出差。”
朱进对着镜子仔细擦去他脸颊上的剃须泡沫,漫不经心地讲,“昨天和电视台的那个……就是陆老板介绍给我的那个朋友谈妥了,接下来就是去搞批文,老沈会跟你讲的。
还有我回来以后和毛叔叔吃个饭,你和小丁都来·”·“那今天我们去哪儿”·他回头看向我,似乎有些愠怒:“方小姐请的你,你竟然忘了”·哎,真的忘了。
于是我又整装待发,换上崭新的西服同朱进一道去了方小姐位于郊区的别墅·对于这样的赶场,说实在的,我不但没有厌倦,反而更好奇朱进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他说他清楚自己要什么,我倒是想一探究竟,朱进是迷恋这一场场纸醉金迷的温柔乡,还是出人头地的名利场。
方家别墅在余晖的照耀下像一座精巧的宫殿·我们的司机开车穿过大半个草坪,四周已经摆上了巨大的餐桌与烧烤用具,不少人站在外头自行取着颜色鲜艳的沙拉,或者是香气扑鼻的烤牛肉。
一支小型三人爵士乐队在另一边奏着轻快的曲子,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方小姐喜欢的调子·她中学是在英国念的,毕业后辗转去了美国,最后还是回到欧洲深造,品味已经烙上了西方的印迹。
我们递上请柬,随着下人好奇地走进客厅·大厅的装修极尽精巧之能事,流光溢彩,琳琅满目,大理石的吧台有数米长,光洁平滑,自然围成了一块热闹的酒吧区域,里头摆满了各种红白葡萄酒、威士忌伏特加等烈酒、花样繁多的力娇酒……正当我们观察之际,一位妙龄女郎走过来对着酒保喊了声“vodka on the rocks please”,说罢便倚着吧台,侧身对着朱进笑了笑。
我见此识相地走开,默默寻找方小姐的踪迹·就在日薄西山金光灿烂的时候,后头游泳池爆发出一阵嬉闹声,闻声而去的我立刻看到方小姐穿着可爱的连体泳衣,如出水芙蓉般连跑带笑跳出了泳池。
“平益”她擦头发时瞥见我,立刻朝我走来,“你们也来得太晚了吧我爸爸等了好久·”说罢便四处张望:“朱进呢”我晓得,她已经对着“痴情”又“粗暴”的新新贵族缴械投降了。
夜色渐浓,天光转变了几次颜色终于暗了下去·一个四人古典乐队悄然来到方府,在室内奏起了弦乐四重奏,舞会正式开始·中庭已经有几对大胆的男女跳起了舞,一些绅士在吧台凑近交谈着,不知何处来的名流们坐在四周调笑闲聊,我默默观察着和方小姐跳完第一支曲子的朱进,感慨他装模作样的潜力。
“你认识他么”·我转身,看到一位穿着艳红色连衣裙的女士,原以为她在和我讲话,其实她身边已经有了个伴·他们的交谈清楚地传进我的耳朵。
“认识,朱进嘛·这几天很多人都跟他混了个脸熟·”·“什么来头你看他竟然和方老搭上了,花头不小·”·我往前看去,发现方小姐正挽着朱进和她爸爸有说有笑,不知道他们在交谈着什么。
“他嘛……”旁边那二人突然凑近,似乎在讨论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听说他是个杀人犯·”·“什么”·“你小声点罢。”
“怎么会”·“他以前不过是个民工罢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搞上了思南路程老一家,才开始顺风顺水的·”·“跟他杀人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吓我哦。”
“妙巴黎原来的老板不是曹亚荣么,为了拍程老马屁,引狼入室,带着朱进一起做生意,你看现在上海滩有他的声音么”·“什么意思”·男人压低声音,对着红衣女士说:“听说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搞了程老的孙子,把他们一家逼去美国了,还出了人命官司曹亚荣也做不下去了,把自己的妙巴黎拱手让人,股权全部转让,成就了这位赤佬。”
“天”红衣女子睁大眼睛看着远处的朱进,满脸不可思议·她不自觉捏紧了鸡尾酒杯,观察了他几秒又渐渐红了脸颊,低声说:“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要瞎说,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之后的表情便玩味了起来。
我独自叹了口气,忍不住走开·朱进就是靠这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危险”气质征服了一位又一位天真的女士·在场可能有几乎半数人议论过朱进,他今天是那样的光辉夺目,硬朗的面部轮廓勾勒出他深邃的目光,月亮映在他的眼里,我能看出来他隐匿的悲伤与孤独。
我想除了程祝诺与我们几个兄弟,没有人能走进他高傲的心里,而现在他曾经富足的心又被洗劫掠夺空空如也·于是在这样盛大的春意盎然的夜晚,朱进显得如此孤独。
丁予涵那天的控诉仍旧一遍遍回荡在我的脑海中·我反反复复观察周遭人群,包括远处的朱进,竟然觉得莫名有些滑稽:难道这儿的人不是在卖么出卖自己的时间,出卖自己的精力,出卖自己的皮相与财富以确保自己的社会地位与政经资源永远占优。
我看不出这些对民主政治或者大众品味永远悲观的“寡头”们与妙巴黎包厢内的嫖客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何况他们的队伍中即将走出一个叛徒,一个彻头彻尾的草莽之徒。
又或者我只是一厢情愿,这位草莽在精英圈内风生水起只是一种短暂的幻觉罢了··宾客们又开始聊起明星八卦与体育新闻,我灌下了太多的鸡尾酒,走去二楼走廊尽头的厕所。
一踏上走廊,所有烦扰的音乐噪声系数退去,我耳根子终于落了清净,在厕所内享受片刻的安宁·隔间很大,细微的脚步声都能清晰传来·也不知歇了几分钟,我忽然听到有人猛地推开门,踉跄着跑去洗手台一通呕吐,在里头都能闻到浓烈的酒味。
“咳咳咳咳……”那人打开水龙头后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声音听着耳熟·我走出去一看·“阿进”天,他怎么一会儿功夫就醉成这样“你没事吧谁灌的你”·朱进面色绯红,双眼迷离,皱着眉凝视我。
·“朱进”我拍了拍他的脸,发现烫得惊人·“阿进哥”·他听到这句称呼后显然震动了一下,抬手捏住我的肩膀对我胡言乱语:“诺诺。”
“我不是诺诺,搞什么”我把他推开,然而他酒后力气其他无比,反将我推搡在地并且紧紧抱住了我,不停念叨着:“你回来看我了”·“朱进放手我是平益”我不停捶打着他的背,犹如挣扎在的岸上活鱼。
暴力奏效,他终于放开了手,并显得稍微清醒些·发现我并不是程祝诺之后,习惯了隐忍的他并没有站起身,而是呆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哥·”·我想扶他起来,却看到他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随后一滴滴泪珠溅落在地砖上,滚烫又无助。
他终于捂住脸啜泣起来,泪水不断从指缝指缝溢出,呜咽逐渐成了悲鸣·那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他躲在厕所失声痛哭,如一只快要溺毙在湖水里的鸟··程祝诺跑去饭店吃霸王餐,环顾四周,跟小安徽点菜:“一份狮子头,一份扣三丝……唉你们店要倒闭了。”
小安徽假笑一记:“老板今天心情不好·”“你们老板呢他有空伐”“哦,我去喊他。”
不一会儿老板从后厨端了个小糕点出来,朝程祝诺道:“侬爷老头子呢哪能一个人跑出来”·“我爸加班去单位开会了。”
“唉,今朝侬叔叔触霉头·”他把糕点一放,讲,“上午店里一个新来的把手切开,血淌淌地,我生意也不用做了·”程祝诺听了心里一吓,别不是朱进吧“那哪能办”“哪能办算我倒霉。
只好重新招人了·”·“嗯·”他本想开口问朱进在不在厨房,又觉得不好意思,便低头不响·饭店老板回去帮他做菜,他默默戳着点心。
这次他就是过来跟朱进玩的,朱进好像不在,他来吃饭也没意思·天色即暗,一只野猫穿过马路··程祝诺有点瞌睡,他昨夜一晚上没睡,单单惦记着心中“伟大的革命”。
革命的第一步就是要跳出爸爸给他安排的朋友圈子,跳出他上外附中那些非富即贵的同学圈子,他要走到群众中去,比如朱进那类人的圈子·程祝诺觉得只要自己跟朱进成为了朋友,他们就都被赦免了,他们包括他爸,饭店老板,在法国的大妹妹,那些叔叔阿姨……他可以代表他们将傲慢的架子放下,宣布“你”与“我”之间和解了,甚至说是土崩瓦解了。
这便是他革命最重要的一环·他突然想起了莎翁的王子复仇记,哈姆雷特为了他父亲向叔叔报复,而他的革命可能更胜一筹,他是为了父亲而向父亲报复,消灭他,拯救他。
“叔叔我吃饱了·”·“唉,走啦”·“嗯·我爸下次来付钱·”·老板跟程祝诺摆摆手,讲:“回去小心点罢。”
“哦·”程祝诺突然心情大好,虽然没有见到朱进,但是走出饭店的那一刻他觉得前途光芒万丈了起来·他才不回家,老妈又去打麻将,所谓干部太太们之间的政治联谊;而老爸,大晚上的去开会,那必定就是酒桌上吃吃喝喝然后抱小姐。
他现在是自由人,想去哪儿去哪儿··这位涉世未深的叛逆青年跟着感觉走,天不知不觉黑了,他脑子里稀里糊涂天马行空,也上演了一幕幕行走的话剧,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方觉走远,自己来了一个不起眼的公园内。
这公园普通不过,程祝诺心想不如绕着散一圈步再回家,便径直朝里走去,这一走,他被惊得呆呆发愣,身子再也不能动··男同- xing -恋有老的有少的,脱光了裤子互相摸来摸去,也有些直接干的,靠在公园墙壁那抽抽,旁边一群人就这么直蹬蹬看着,丝毫没有任何羞耻之心。
程祝诺第一次看到了除了张叔叔以外的成年人的- yin -- jing -,它们发红发亮,像巨大的甲鱼从水里探出脑袋望着自己,虎视眈眈·他不自觉得浑身颤抖起来,害怕地想叫,又发不出声。
此时,身后有个人渐渐靠近自己,一股温热的气息扑来……“救”程祝诺刚开口喊救命就被捂住了嘴巴,被一把拖去假山后头。
“唔唔唔”他奋力挣扎扭动,定睛一看,朱进·朱进松开手:“你来这里做什么”·程祝诺还激动着,脸红扑扑的,额头微微渗着薄汗:“我瞎走走进来的。”
“哦·”朱进看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甲鱼也不禁要蠢蠢欲动探头探脑·他将目光投向别处,愣愣地讲:“这里都是变态,你早点回去吧。”
“你怎么来这里”·“我来打架·”·程祝诺一吓·朱进撇嘴,想解释解释,又觉得自己太粗鲁了,便不响。
程祝诺讲:“我晚饭在你们饭店吃的·你不在·”·“哦,小丁手被切开了,我们今天都没上班·”·“他还好罢”·“还可以。”
一问一答,比较无聊·程祝诺觉得同此人也没有什么可聊的,有些想走,但是想到心中还有伟大的革命,不能就此放弃·他想了想,将手搭在朱进的肩头鼓励他:“你兄弟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朱进感受到他温热柔软的手掌,绝望地将头别过去,从嗓子里哼出一个“嗯”来·他的甲鱼都快要游上岸了·不行了“咳咳”朱进两眼通红,跟程祝诺讲:“昨天我也是不当心来这个公园,被里面同- xing -恋骚扰。
你等在这儿,我去打一架再回来·”说完握紧双拳,大步流星,跟条野狗似地冲去了野合的人群里··“”程祝诺此时还是有点懵的,他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是没睡醒,跟爱丽丝一般误入一个魔幻公园,然后后凭空出现了他的革命同志冲出去打魔幻架。
他揉揉眼睛,没看错,革命同志确实在打现实的一架·朱进找到了昨夜调笑他的同- xing -恋,一把揪住他开始痛揍,拳拳到肉,没打几回合变成了群架,三两人加入战斗围殴朱进一人,毫无章法几下之后又反被朱进揍。
有人连裤子都没穿好,露着蔫儿了的鸟连滚带爬,既猥琐又可笑·这犹如情色滑稽戏的一幕对程祝诺而言代却完全变了味道,它表着新奇、野蛮、刺激,朱进下三滥的打架背影在他眼里宛如成了哥伦布的新大陆,好似赌徒的天堂,撒野的本能。
他被连带着四肢百骸也沸腾起来,要跃跃欲试加入这一场“战斗”中去··当朱进揍完人带着一身热气回到程祝诺身边时,程祝诺满眼写满了崇拜,甜甜地喊了他一声:“哥”·妈的,还得再去打一架。
朱进快哭了··“你真厉害·”·朱进挠挠脑袋··“你吃过饭了么我请你吃饭吧·”·“吃过了。”
他讲完又后悔,自己也太实诚了,说句还没吃哥跟你一起共度良宵能有多难·“那你教我打架吧·”·“嗯”朱进回过神来,“不行。”
把你打坏了还不得心疼死我·“咱们先出去·”他望了下刚刚自己打架的地方,拉起程祝诺的手就往公园外头走·娘的,就这么轻而易举牵上心上人的小手,朱进心里头到恍惚起来。
程祝诺有点不习惯,但是,这是革命的牵手,解构阶级的牵手,他反手捏紧邻朱进的手掌,讲:“我以后多来饭店寻你·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讨教·”·花花世界,全是危险。
上海滩一个大染缸,多少青年丢失了方向·朱进已经在心里念经:真汉子就该经受住考验拉个手心里能有什么邪念·“阿哥,你怎么不讲话”·真汉子差点没绷住,真想讲一句“回老家当我媳妇儿吧”,确实非常危险。
“我送你回家·”·“好·”程祝诺看人行道上的人有点多了,面皮薄,将手抽了出来·他在心底还是不愿意被人瞧见自己同衣衫不整的农民工在一起,遑论亲热牵手。
他抬头看了眼朱进·此人生得很不文明,浓眉大眼,满脸胡茬,连喉结上都有·身上很结实,皮肤黝黑,同城里人很不一样·那种不一样不但是体型,还有一种残酷的无拘无束的进攻- xing -,在朱进结实的肌肉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种野蛮天- xing -人人都有,但对程祝诺来说,是必须要去压抑的,是低级,粗俗,违法乱纪·他心跳又快了起来,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天大的坏事情··朱进扭头问他:“你家住哪儿”话音未落,他就眼瞅着程祝诺跟惊慌失措的兔子一样,一溜烟逃走了。
“哥”·我睁开眼睛,开始摸身边的眼镜慌乱带上··“哥,你去床上睡吧·”丁予涵关切地看着我,“他应该没事了。”
朱进此刻正昏睡在石门一路的家里·晚上他不知喝了哪种酒,在厕所吐得昏天黑地,那一刻我甚至担心他就这么死了·我直接让司机把他送到这里,并喊起了睡眼惺忪的丁予涵帮忙。
待两人把他伺候赶紧抗到了床上,我也已精疲力尽··“我回去了·”·“就在这睡吧·你刚刚累得都靠在床头直接睡着了,要回也是我回去。”
丁予涵望了眼朱进,起身拿外套·他在家只穿了套粉红睡衣,被我喊起来后胡乱拿了件衣服往身上一遮就跑出来了,看着可爱·我不禁问他:“衣服谁替你买的”·“干嘛”·“怎么看都不像是你自己挑的。”
我双臂交叉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过来,瞅得他心里发毛,表情僵硬·“你头发也染了,眉毛也修得好好的,脸上那么光……是不是还和曹亚荣不三不四”·“没有”丁予涵矢口否认,“我就是天生爱漂亮,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你就装吧。”
我懒得同他争辩,近日接二连三的变故令我心力交瘁,“阿进下周出差,回来以后喊你去海边散心,就我们几个,外加毛叔叔他们·”·“不去。”
“大明他爹你都不要见了”·丁予涵艰难地将目光投向别处,讲:“我不想接触你们圈子·”说罢灰溜溜跑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又听他喊,“哥这个饮水机怎么用”我无奈走出去,替他倒了茶水,两人也不知怎么地一起坐在沙发上闲聊了起来,精神得很。
“今天在方老家的舞会上认识了不少人·很多人在八卦阿进,我猜是有人嫉妒,故意灌的他·”·“为什么”·我轻笑一声:“方小姐那么喜欢朱进,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了。”
“大哥不等诺诺了”·“他们两个说到底不过是萍水相逢·”我不禁反问了他一句,“你说怎么等”·“感情的事情说不好的。”
丁予涵捧着茶静静地凝视着蒸腾的热气,极力想维持一种平淡的叙事语调,而他闪烁的眼神令我感受到他话语背后一触即发的情绪,正好比上一次他在福源里的失态那般。
与我不同,丁予涵的生活中丝毫没有任何怀旧的意思,我与朱进留恋的一草一木无法打动到他,我不知道他郁郁寡欢的原因到底是在妙巴黎被客人羞辱的过往,还是他那位藏着掖着的神秘老板。
“真的不再唱歌了”·“真的不唱了·”·我想他现在已经成为了笼中的金丝雀,只能唱给一位主人听了··朱进上班的脸色令妙巴黎所有员工都战战兢兢。
我装得没事一样,时不时跟他开个玩笑,缓解气氛,他沉着脸对我说:“并不好笑·”这是整个笑话中令人发笑的部分··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摆弄一张黑胶唱片,封面是百老汇歌剧的风格式样,色彩鲜艳,映衬着他苍白的面色。
他的窗户开着,正巧让季春最后喧闹的景色挤了进来,蝴蝶深深浅浅地围绕着鲜艳的扶桑花追逐起舞,旁边是浅黛色的洋桔梗,花瓣如少女的裙装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透明如纱。
看远些能发现两株玉兰树,粉色的玉兰花瓣在枝头乖顺地垂下,捧起一盏风,惹来了几只蜜蜂·而朱进躲开了最后的春光,如一只漆黑的蜘蛛静静地蛰伏在房间角落,不知是在享受寂寞,还是盘算着不为人知的- yin -谋。
·“阿进,消防批下来了·”·“嗯·”·“工作室那里正在和音乐学院联系,看能不能找一些学生当志愿者·”他最近正在忙一场小型公益爵士音乐节,热衷赔钱生意。
我没来得及张口问他打算,就听到有人敲门,老沈忽然一脸迷惑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怎么了”·“老板……”他关上门,走上前来,“我给文化部材料都提交了,一直在等信,就刚刚不知怎么的接到了个消息,说是有个领导想要见你。”
我与朱进面面相觑··“谁在哪儿见”·“不知道……他给我留了个地址,喊您三点到。”
“好的,给我吧·”朱进没有多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他今日没有着正装,甚至只穿了条浅色的短裤,像是打算在傍晚之前去打场高尔夫的模样。
我问他:“你要不要换身衣服”他看了看表,讲:“本来约了方小姐·没事,你陪我一起去·”·“我”·在见到那位“领导”之前,我自诩是见过一些场面的人,各色人等都接触不少,然而这位张先生的派头着实令我大开眼界,进他会议室之前竟我和朱进竟然被做了安全检查,想必他也是“经历过某些场面”了。
推开门,有个男人背对着我们坐在那里悠闲地抽着烟,只露出一个脑袋··“张先生”朱进喊了声··男人回过头来,看着他缓缓地吐了一口烟。
他的脸庞在烟雾的笼罩下显得隐隐约约,只剩一双眼睛露着清晰又锐利的光·“朱老板,幸会·”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立刻将对面照进来的阳光遮住了一半,地面上清晰地显出了黑白二色的色块,露出不明所以的意味。
“朱老板,我们之前见过·”·“哦”朱进挑了挑眉··“在方老家里·我是他朋友·”·“啊,幸会幸会。”
我见着这个情形识相地说了句:“老板,我在外头等您·”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同时在脑海中搜索那晚这位张先生的身影·不甚新派的办公楼被一些微妙的气味包裹,在阳光的照耀下,我能轻易地看见空气中飘动的灰尘,眼前的这幅乱象与那晚的酒会交叠,很遗憾我并没有回忆起那位张先生,倒是一直想到方小姐。
我尤记得她第一次知道程祝诺是个男孩时满脸僵硬的样子,不出所料,她对此事的反应不是痛恨,而是好奇·我讲:“你可一定要保密·” 她说:“要保密好的呀,那你仔细告诉我全部的事体。”
她摇曳的眸光一派天真烂漫,满足了我对于浪漫主义的所有幻想·在这样的一个兵荒马乱的时代,方小姐仍旧对伤感的爱情故事抱有情感——如果允许我用更直白的比喻——就像是幼稚的少女对未来夫婿的俗气期待。
那是一种非常高贵的情感,纯真如少女峰峰顶的白雪,毫无防备,一览无遗,却也不是那样的遥不可及·我原以为她是不同的··正发着呆,猛地听到朱进的脚步声。
“阿平,我们走吧·”·“谈完了”·“嗯·”·“要你做什么”·“不做什么,就套套近乎。
不用放在心上了·”·那这一趟到真是走得有些莫名其妙·我见他步履匆忙,忍不住问他:“你真的在和方小姐谈恋爱么”他听到这句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
我不解地望着他,他对我说:“你啊……真是刻板·”我便也更迷惑了··“我周末和方小姐去打高尔夫球,会直接住在球场。
到时候你把我家里的钥匙拿了,我出差的那一周你住去我家,或者帮我开开窗透透气也行·”·“哦·”这么一说,那就是承认在恋爱了·我不禁有些挫败,但又不得多问什么。
此刻的朱进看上去倒是与方小姐及为相配,他的面色早已不似原先那般粗糙黝黑,而是透出健康的白皙,如果他哪日穿上漂亮的天鹅绒或者是精致的锦缎,那气色更是红润美丽,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标志。
脸蛋上的神态也在这富贵的浸润下,时而忧伤,时而欢欣,但总不会焦躁难耐的,因为这世上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闲散的生活令他们聪明、睿智、和气一团,于是我们说这便是上流社会的教养。
我讲:“那你现在就给我,我不回妙巴黎了·”·与朱进分别后,我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番,心中还是放不下朱进抛弃了程祝诺与方小姐- jiao -欢的事实。
然而这又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朱进也可能正在出卖他可怜的肉体,只为了获取更多方家与程家的线索,早日找到他念念不忘的那位心上人·这么一来,方小姐也是真可怜了。
我忧思愁肠,不禁走去了福源里··高陡的木质楼梯对我来说熟稔无比,开了门,眼前那小屋的味道缓慢袭来,我顷刻安了心,懒洋洋地躺上了老床·这股味道仿佛能令我记得自己本来的面貌,提醒我自己到底是谁。
窗外白云悠悠,我凝视着它们无端的变化,不禁想,自己原来的面貌到底有没有那么重要呢·今夜里格外温暖,毛大明把窗户全部打开,凉风拂进房间,拂进毛大明的心口里去了。
“舒服·”他回头朝平益讲:“等朱进回来了我们一起喝啤酒·”小丁坐在床上一听着急了:“唉不行不行,我现在不能喝,不算”“嘿嘿,你就乖乖躺平了,你喝娃哈哈。”
平益讲:“阿进心里不痛快,去公园打架去了·”·“嗯·”毛大明哼了一声·他觉得最近几个人都有点触霉头,早上被人投诉到房管所,中午去医院缝针,到了晚上,怪怪,工作丢了不晓得生活会不会变得更坏一点。
“阿平,你说老板把小丁炒了是不是违反劳动法”·“那是啥玩意儿”平益不懂,“咱们合同都没有一个的。”
“也是·算了,工作还能再找,先养伤·”·丁予涵笑了,安慰他们俩:“没工资就没工资呗,我一直来去赤条条无牵挂,对吧。
在农村老子偷鸡蛋挖野菜,啥苦日子没过过”·“对,天是棺材盖,地是棺材板,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人好好的·”··“只要兄弟还在。”
平益补充··“只要兄弟还在”毛大明突然胸臆豪情万千,他一辈子都想像周润发那样有帮江湖兄弟,无奈没人看得起他,现在他- yin -差阳错,打架打出了一群兄弟。
他跑去搂住丁予涵的脖子问:“你们看没看过周润发”“嗨,周润发谁没看过啊我家墙上还有古惑仔的挂历呢。”
“那他娘的是周润发么”平益讲:“小丁曾经迷《监狱风云》,有一次跟我讲他的梦想就是去蹲大牢。”
“对对对对对,《监狱风云》我的娘兄弟义气太帅了”话匣打开,三人聊起了自己曾经迷恋过的偶像,追过的星,尤其是平益他们农村里的趣事。
“我跟小丁一个小学的,放暑假咱们俩一块看人杀鸡,那鸡可凶了,血被放了一半了都还能飞起来啄人,扑愣愣追着我跟小丁,咱们俩就逃·”“对对,然后就一起跌进了河里,我的个天爷,那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丁予涵眉飞色舞补充,“然后咱们就遇见朱进哥,他找了根树杈子把咱俩给捞上来的·那之后咱们仨就一伙了·”“阿进后来骗小丁,说鸡吃的都是好东西所以那么强,小丁就去跟鸡抢吃的,其实吃的都是鸡屎。”
“哈哈哈哈哈哈”毛大明笑得东倒西歪,丁予涵急得手抖了:“谁他娘吃鸡屎谁吃鸡屎了”真的非常气愤,要打人。
平益笑完冲毛大明讲:“你说说你们城里的事情呗·”·“我”毛大明渐渐收起笑容,垂下眼,“城里也没什么可讲的……”外头月亮升高,缓缓地将浮云推散,露出忽明忽暗的失意的光斑,宛如爱上了谁。
“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跟楼上那小瘪三有点像·不过我比那小瘪三还不如,根本不晓得爸妈是谁,一直跟外婆过·”·“嗯·”·“反正从小就是一个人闷玩,没啥朋友的。
大点了就偷偷外婆的钱去舞厅跳跳舞唱唱歌,交点酒肉朋友·”·“我们是你的朋友,嘿嘿·”小丁推推他··“嗯·”毛大明微笑一记,“我以前一直在想我爸妈是谁,有段时间上海人人都在看一个电视连续剧,叫《孽债》,里面小孩从西双版纳找爸妈找到上海来,我就跟外婆哭,说我也要去找爸妈。
外婆听了发狠骂我,骂着骂着也跟我一起哭,说我命苦·”·阿平小丁不响··“我跟外婆讲,要是我爸当大官,大老板就好了,有一天带着金山银山来认我,喊我回去享福。”
“我以前也做过这个发财梦·我的理想就是不劳而获·”·毛大明笑,笑完觉得阵阵发苦:“不可能的事情·”·“嗯。”
“在大城市,没钱就是最大的罪·人是分三六九等的,阿拉这种下等人在上海叫做垃圾瘪三,然而呢,上海经济发展,就靠剥削阿拉这种垃圾瘪三,阿拉不仅要拼命养活自己,还要在这种条件下跟那些上等人一样,要宽容、怜悯、大公无私。
房东太太买根香肠给狗吃,她是菩萨心肠;我跟狗抢了吃,我是龌龊额偷盗犯·”·“都一样的·”平益也低下头,“农村里也一样的。
人都是一样的·”·三人各自沉默·半晌,毛大明讲:“我还是想趁年轻多赚点钱,翻翻身·今早上我跟朱进哥讲过了,房子你们住,我过两天搬出去。”
“为什么”丁予涵瞪大眼睛··“因为我爱上方小姐了·”毛大明艰难地将目光投向别处,似乎很痛苦,也很疑惑。
既然他这个穷人一无所有,老天为什么不一并剥夺他爱的权利呢他或许一生都无法负担起这样的奢侈情感·“我配不上她·”·一句“配不配得上”或许能说的通这个金钱至上时代的许多困扰,那是被准确计算过的、手段下流的聪明。
房间陷入沉默··丁予涵突然鬼吼一声,扯开嗓子唱:“人生于世上能有几个知己,多少友谊能长存今日别离共你双双两握手,友谊常在你我心里”月光将他手上的纱布照得透亮,如湛蓝的泉水流淌。
草芥呼喊的微弱嗓音吟唱出燕赵慷慨悲歌,毛大明也加入,同他一道鬼吼:“今日别离共你双双两握手,友谊常在你我心里”管他的投诉,管他的扰民,他突然就是想跟他们一起放声歌唱:“今天且要暂别,他朝也定能聚首,总是不能会面,始终也是朋友”·三人几乎把福源里所有人家的灯都唱亮了。
总是不能会面,始终也是朋友··第三章 ·我懒洋洋地窝在老赵的单人沙发上,就着阳光拼一千片的拼图·我想春光大约是真的老透了,此刻的温度竟令我发热,我脱下了开衫,聚精会神地研究拼图模样。
老赵在一旁发话:“老朱,我放点音乐·”“行啊,这是你家,你想干嘛就干嘛呗·”赵夫人笑笑,讲:“我去给你们铺床,正好一人一间。”
老赵的度假别墅买在了海边,平时不来,也就夏天的时候带着朋友光顾几次,但是水电网一应俱全,也干净·我很意外朱进最终说服了丁予涵过来,原以为他是怎么都不肯与我们一道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染了新的发色,衬得面色红润,色如桃花,我光是无心撇了他一眼便觉得他越发像是个明星·丁予涵凑过来问我:“你要拼多久”“拼完至少得两天的功夫。”
“那我和你一起·”他说罢便顺势坐去的我的对面,一起消遣时光··老赵放了音乐,随后走到车库那里摆弄渔具,赵太太整理完了卧室后跑去厨房忙碌,为我们做些点心。
度假的休闲味四起,我惬意地伸展开双腿,朝窗外远处望去·这些察觉不到时光流淌的人们总有办法活在另一个空间,好像他们能轻易地造出隐藏的球场、马场、妓院、俱乐部……甚至造出海。
我原是不知道此地能有这样一处风光独特的海滩的·他们到底有什么魔力呢海浪声如天边蔓延不绝的云,一声声弥漫近我的耳朵,再顺着乖张的蓝色不断流去远方。
微风吹着沙沙树叶,这样的惬意于我来说甚至到达了美学上的巅峰:此刻悦耳的音乐与美人海景让混乱的多元彻底成为过去,审美成了他们浪漫派贯穿生活的一切表现——我甚至可以不负责任地说——他们眼中的道德即是审美。
方小姐在得知朱进的癖好后依旧大胆追求,绅士们玩弄像丁予涵那样的明星或者是- dang -妇,妙巴黎的前任老板,乃至程祝诺对朱进的规训与培养,无一不印证着这点···窗帘飘动,来回摆动的纱幔令人昏昏欲睡。
丁予涵一会儿就疲了,跟我抱怨道:“哥,眼睛疼·”我瞧着他的模样竟生了点怜爱之心,情不自禁挠挠他的脑袋:“你向来就是坐不住·”他躲闪了一下,将目光投向别处。
毛先生和朱进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搬了椅子··“怎么了”·“等会儿落潮了我们去海边,还有会儿呢·”毛先生说。
朱进喊了声:“老赵,过来打牌伐”·“打,打·”老赵将两根细长的鱼干拿了出来放到门口,随后加入了我们几个。
我把拼图挪开,我们围着桌子开始打桥牌,赵太及时地端上了茶水点心,这令我意外,我原以为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毛先生拿了块糕点,随后慢悠悠洗牌,讲:“哎,我突然想起来,你们兄弟几个以前夏天喜欢坐在天井里打牌,小丁总是赖皮。”
“我没有·”丁予涵撇了他一眼,气鼓鼓的,“而且我本来就不会打,你们四个玩·”·“今天不让你赖了·”·我讪笑道:“现在物是人非了呀。”
老赵满不在乎地甩出一张牌,说:“管它物是不是,人非不非呢,咱们活在当下,过去的废话不提·对不对老朱”·朱进哼了哼,也甩出一张跟牌。
“那会你刚进妙巴黎的时候亚荣就跟我说,你小子狠,得带着·他眼光总是不错的·”·我撇了眼朱进,朱进不响,只是轻笑一声··“也不知道老程他们还回不回来了。
原先听亚荣讲可能明年或者后年会回来,现在亚荣也和他们失了联系·”·毛先生闻此接话道:“程先生在位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面,挺有魄力的·他能做到说消失就消失,我也是佩服。”
“听说是为了躲个人·”老赵端详着自己手里捏的牌,眉头紧皱,“好像是他们家祝诺惹了个事儿,老程得罪了个厉害的,一下子兜不住,干脆去美国发洋财。”
我再次望向朱进·朱进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亚荣和程爷爷那么亲,怎么会和他们断了联系”·“你小子明知故问呢。”
赵老板眼睛一抬,竟露出一丝精光来,“亚荣讲你和祝诺最亲,你铁定是知道内幕的,赶紧说来·”·“我知道什么……”朱进撇了他一眼,笑笑说,“我和祝诺都没联系了。”
他垂下眼,丝毫看不出任何伤心的影子·这时毛先生突然开口道:“曹亚荣去美国和程家也没关系,他那舞厅是涉黄被查的,这不朱进后来给兜上来了么。”
他慢悠悠放下几张牌,讲,“这件事情我还是知道点的·”丁予涵盯着毛先生满脸微妙,欲言又止,毛先生只当他不存在,继续讲:“他那会儿太出格了,为了跟对面抢生意,差点就要把妙巴黎开成窑子了,台上的歌星没一个不陪酒的,不查他查谁”·话音刚落,丁予涵突然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绷着脸走去了外头。
“上哪儿去”·“去沙滩·”·“你戴上帽子呢,外头晒·”·“不了”·朱进无奈地看着他背影,转过身对我们讲:“明星弟弟架子大。”
老赵接话:“你惯着点吧·那会儿亚荣讲让歌星唱歌唱成三陪的还是你的馊主意,他不恨你恨谁”他一直如此,讲话毫无顾忌,有时候在生意场上得罪很多人。
但没有多少人敢得罪他,毕竟是赵家的人·“哎,我有”他兴奋地甩了一对牌,跃跃欲试·我看看了手里的,也跟了两张,忍不住讲:“这事儿也得本人愿意,咱们还真能强迫别人不成小丁就是人太老实,亚荣说什么都点头。”
纸牌掉落在桌上的那刻,我更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为何对朱进不离不弃·我与他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我对他的怜悯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相反可能在他眼中,我才是被怜悯的那位。
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特别,在内省或者文化自觉上的优越感只是一层可笑的胞衣,我与那些庸众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我带着清醒的头脑去接受自己在道德上产生的惰- xing -,甚至和解,乃至于我的行动令内省变得如此不合时宜。
然而谁能肯定庸众们没有与内心的道德律产生矛盾并最终找到了和解的法则呢若真如此,那我更是犹如海中的细浪一般,与身边的无数位庸众一起为了保全自身而自甘跳入漩涡,使得我蔑视的现象由不可能变为可能,最终为每个人所接受。
“阿平,发什么呆呢”毛先生提醒了我一句,牵着嘴角讲,“不要的话这把我可赢了·”·“哎哎,阿平帮我挡一挡。”
老赵立刻急了··我无奈地耸了耸肩,毛先生轻轻放下手中最后的纸牌,显得神采奕奕:“行了,掏钱吧·”·“哎哟,您这级别的干部还要我们掏钱。”
老赵一撒手,直接站起身来说,“走了走了,咱们去海边钓鱼去·看看小丁子·”·我拖着沉重的脚步随他们走去海滩,丁予涵光着脚站在沙与沫的交界处,远远看去依旧是童心未泯的模样。
我由于惊魂未定,并且对方才说出的话无比愧疚,甚至都不敢走近丁予涵,只是跟着毛先生一起准备钓鱼的饵料·毛先生耐心地教我如何捆绑小鱼块,以及一些钓鱼的基本技巧。
我讲:“我就帮帮你,我不钓·”“阿明小晨光一直去钓的·”我不响·他和老赵都热衷海钓,而我对此一窍不通,只能说站在细软的沙滩上欣赏一层层的海浪而已,它们被推至岸边,又被拉回深渊,如此反复,有一种诗- xing -的哀愁在里头。
正当我极目远眺的时候,忽然看到远处朱进和丁予涵扭打在一起双双倒在水里··“喂”我忍不住喊了一声,朝他们飞奔过去··“小丁,你做什么”我拉住丁予涵,谁料他急红眼的时候力气奇大无比,一下子将我甩倒,我手肘猛地蹭在沙上,被海水一拍,立刻火辣辣的。
·“我就是恨你我早就想和你打一架了”他说罢再次朝朱进扑去·朱进怎么可能任他摆布,自然也抬手还击,二人立刻再次扭打成一团,翻滚在海水里。
我眼看有一层浪要打过来,赶紧爬起来将他们俩往回拖:“你们疯了好好的打什么架”·朱进抹了把脸,恶狠狠地盯着丁予涵。
只听得一阵响声,浪翻了过来,我们三人顿时被浇得- shi -透·我剧烈地喘着粗气,四肢百骸都能感受到心脏狂跳的幅度·“有话……有话好好说呢。”
丁予涵的眼睛依旧红通通的,嘴角也破了皮,想必被揍得不轻·我埋怨地瞪了眼朱进,发现他的伤更严重,脖子被抓了一道红痕,正在往外渗着血·“没什么可说的。”
他起走去浪边,捧了海水洗了洗脖子,随后走了,留下了深深浅浅的一串脚印·我又回头看了眼丁予涵,他依旧定定地坐在那儿,满脸愤怒,随后又露出了犹疑的神色:“阿平哥,你走吧,我想一个人游会儿泳。”
“行吧……”我只觉得精疲力尽,便站起身,穿着黏糊糊的体恤衫走回了度假别墅·这无端端的发什么疯我看着自己微微渗血的手肘和膝盖,第一时间去了老赵家的浴室,将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
蒸腾的水汽令我肌肉松软,心情也逐渐放松了下来·我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回客厅,再往窗外远眺时,丁予涵已经和毛先生他们一块儿钓鱼了··桌上的扑克牌还散落在原处,时间好似没有流淌过。
我坐回那个靠窗的单人沙发,再次惬意地伸开双腿,开始思索丁予涵和朱进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打的起来·然而越是思虑万千,越是难以集中注意力,我想着想着,便在这初夏的微风里陷入了梦乡。
饭店里,平益跟朱进伺候一个特别难搞的客人·此人神神秘秘,一身漆黑羊毛大衣,点完菜以后倒不肯放服务员走,拉着人问东问西··“皋兰路那里怎么样别墅没有拆吧”“南昌公寓呢”“福源里老早门口是不是专门有个卖油墩子的”平益一问三不知。
黑衣人讲:“算了·上菜吧·”平益好笑了,哪来的菜给你上,这不还没下单呢么··此人慢条斯理咽了口饭店送的碧螺春,不响,再也不碰了,专心吃白开水。
老板透过帘子看了一下,喊朱进送一叠冷盆过去·“看到伊香烟了伐牡丹牌,这个人你给我伺候好了·”朱进一下子有心理负担了:“什么牡丹牌那不是电视机么”老板要被气笑,讲:“市面上三种高级烟,熊猫中华牡丹。
熊猫牌香烟特供的,市面上有钱也买不到,中华软壳,最早是六角钱一包,你拿特殊票子可以去买,一般是省部级人抽·伊手里夹的牡丹,第三个档次,拿出来就晓得伊要么是一般高级干部,要么是专家教授,我抽了那么多年大前门,侬看我啥时候抽过牡丹了奥扫去送冷盘”·朱进头一缩,赶紧端好盘子冲出去。
黑衣人朝朱进笑笑,面善,阳春三月,不像是个喜欢摆架子的·他想说两句奉承话,不料黑衣人倒先开了口:“你们此地多少人上班”·“啊……所有员工加起来六七个吧。”
“嗯·”黑衣人吃了口水,倒像是要听报告的架势,“都有些谁”·平益站在一边看好戏,朱进心想,真的是罗嗦呀,面上又不敢得罪,一五一十报菜名:“一般前面四五个服务员,领班一个,带着两个女服务员,两男服务员倒班。
后厨老板带两个帮厨,我跟另一个姓毛的·”·“工作环境怎么样你们后厨今天就你一个么忙得过来么”·“挺好的,老板人还可以。
今天中午就我,晚上人多,我跟同事一起上·”·“嗯·”黑衣人点点头,“在外打拼确实会比较辛苦,你们一开始要顶住压力,后面自然会好的。”
“好……好的·谢谢领导指示·”朱进被这样的气势所折服,情不自禁腰杆挺直神情肃穆,领导,真的不一样给他一根辫子他现在就能立刻跪安。
整个饭店有了他都要蓬荜生辉了,领班也不偷懒,亲自上阵送菜,老板炒菜更是小心翼翼,一个香菇菜心做出了佛跳墙的肃穆感·啥叫面子人家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所有人上赶着送面子,自己也好似沾光捡了一张面子。
毛大明进饭店吓了一大跳:哪能三点多钟还有人在店里吃饭吃得跟玉皇大帝一样··黑衣人抬头看了毛大明一眼·毛大明没工夫理他,径直去后厨找老板。
他刚刚去酒店面试,运气好了,派司了,直接喊他夜里去试工,他要跟老板请个假,又开始乱话三千讲外婆生毛病快要跷辫子·朱进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在旁边不敢拆穿。
老板受不了,摆摆手:“走伐走伐,统统给我下班·唉,朱进你晚上还是要来的哦·”·“晓得了·”·“得嘞我去看我外婆了哈”毛大明给老板敬了个礼,活脱脱一个陈佩斯吃面条,就冲这份气质也真不晓得哪个酒店肯要他。
很大胆了··我醒来时,天色暗了些许,朱进在厨房的影子影影绰绰忽明忽暗·我环顾四周,依旧是没有什么人的样子·“他们呢”我朝朱进问去。
“小丁跟着他们俩坐快艇海钓去了,嫂子在楼上午睡·”·“哦……”我揉了揉眼睛,迷离地望向窗外·阳光渺茫··不一会儿,朱进拿了两杯咖啡过来:“睡醒了”他将一杯手冲咖啡端到我跟前,坐在了我的旁边,看着大有要与我畅谈一番的气势。
于是我主动开口,说:“你也是太闲了点吧,咖啡机不会用哦·”·“诺诺以前教我的,我看老赵这里工具都全,冲着玩玩·”·“我真的是搞不懂你了。”
我端起咖啡看了看,狐疑地尝了一口·好像过萃了·“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兄弟打架还要理由么心里不痛快,找个发泄呗。”
我惹不住笑了出来:“你心也是太宽了点·”··“小丁心里一直不舒服·陪他打打,他知道我也不会恨他·”·“嗯。”
“毕竟我有错·”·“我们都有错·”·朱进此刻穿着他最爱的短袖汗衫,这件衣服他穿了能有十年,领口已经磨破了,颜色也褪得斑斑驳驳,惨不忍睹。
他喜欢曲背坐着,将手臂撑在大腿上,双手握紧·这个姿势永远令他显得狼狈不堪,尤其是将头垂下的那刻·但是一旦他将头抬起往前看,他的目光是如此的坚定,以至于没有人能移开自己的双眼,只觉得他会在下一刻扑向你,犹如一条强壮的野狗。
我在这一刻找回了安全感,庆幸他内心深处的气质并没有改变··“你睡觉的时候他们回来过一次,只钓到一条鱼,所以干脆开船出海去钓·”他看了看表,突然起身走回厨房并且兴致勃勃地对我讲,“那鱼还活着呢。
哥今天晚上做给你们吃··”·“我和你一起吧·”·“哪要你来以前你也没怎么帮过我,都是大明做我下手的。”
他笑骂了一句,撸起袖子捞起养在水桶里的海鱼·我远远地看着他熟练地敲晕鱼,拿起刀从鱼头处往下剖,掏出内脏……这一步步干练的动作好像一部怀旧的电影般,将我带去一个疏离的场景里,他独立于真实生活,宛如我被生活逼到无处可退的境地时出现的一幕海市蜃楼。
他们三个弄到很晚回家,几乎可以说是满载而归·朱进见到他们之后又换上了贵气的面孔,与他们嘻嘻哈哈,开着高级的玩笑,说着不真不假的八卦,气氛融洽·丁予涵吃过晚饭后就跑去楼上玩游戏了,我们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没心没肺才最享福”。
我们一直聊到深夜,地上狼藉一片,倒着各种酒瓶,当然主要是他们几个喝的·老赵喝到兴起处,竟然不知从哪里翻到了他家民国时代的黑白照片,开始一一跟我们介绍他的太爷爷太奶奶们,赵太太只讲他发酒疯了,连忙把那些私人照片给藏了回去,佯装发怒要喊他睡觉。
我们闹到凌晨才意犹未尽地回房休息··由于我下午打了个盹,晚饭又吃得较多,此刻并没有什么睡意·我强行在床上躺了约莫半个小时,只觉得胃中翻涌,心烦意乱,干脆披了睡衣起床,也没有开灯,而是趁着静悄悄的月色独自走下楼,绕着小巧精美的大理石玄关一路走至后院。
屋外的空气凉爽宜人,隐约伴有院子里玫瑰的花香,以及一些露水的味道·远处的潮汐依旧一遍一遍不懈地往岸上爬动,再重回黑暗尽头,宛如令人惊叹的巨型永动机一般,搅碎我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
我凝视着他们,脑中是无数记忆碎片扎进我意识深处·朱进与我独处的那刻,如此温柔,仿佛从来没有出过农村,没有当过人上人··就在我享受这份孤独、同时也被孤独诘问的时候,耳边的海浪声突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我疑惑地环顾四周,只觉得可能是自己神经衰弱了。
然而在下一个浪涌过来的时候,属于人类发情的呻吟声更是猛烈地灌进我的耳朵·我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小别墅二楼·那是丁予涵的声音·我忽然猛烈地打了个冷颤,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在做什么他在和谁做那档事我捏紧双拳,一步步贴近墙壁,一点点挪到他窗子下面。
只听得男人的喘息声越发明显,我尝试着屏息凝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里是狂风暴雨山崩地裂·细微的海水都能搅动我的精神,就在我紧张到快要僵硬的时候,男人对丁予涵的讲话声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掉落在我耳朵里,将我砸得差点跌坐在花丛中。
那是毛先生的声音·毛先生,也就是丁予涵到上海这几年最珍视的朋友——毛大明的亲生父亲··我终于明白了为何丁予涵永远闷闷不乐的原因,我也知道了把他关在鸟笼里的那位主人是谁,更清楚地懂得为何丁予涵永远厌恶与我们一起,踏入“我们的圈子”。
丁予涵先朱进一步背叛了他的本心,背叛了他的朋友,他早就先我们一步被迫脱下这张血淋淋的人皮,做起了担惊受怕的怪兽·在名为人世的镜子的映照下,怪兽永远会变个模样,人们欢呼着,为他取名征服者,在这出悲喜剧上吟唱着:欢迎大征服者到来·远处不知人间疾苦的海浪依旧翻涌着,似有将一切吞没的架势。
度假回来后,我几乎没有怎么见丁予涵,撞破这件丑事倒是令我有一种深深的羞耻感在,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来,于是只将自己投入无止境的工作中,- cao -心音乐节的安排。
朱进乐得我帮他,这样他能有更多的机会与方小姐厮混,甚至闹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的笔停顿在纸页上方,不可思议地再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朱进耸了耸肩:“方小姐说想嫁给我。”
“你说了什么”·“我说她真浪漫·”·“然后呢”·“然后我就扯开话题聊别的了。”
谢天谢地·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依旧惊讶地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靠喝茶缓解情绪··“但是如果真的要和她结婚也不是不行·”·我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来,血气一下上涌,简直说不出话来。
这副表情估计很可笑,朱进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令我非常恼怒,我立刻问他:“你不会说真的吧”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讲:“若是和方小姐结婚,我也算高攀了。”
这张面目又变得模糊起来,令人难以捉摸·“胡闹么你这不是”我丢下笔,罕见地朝他发了火·他有些意外,探究地打量着我的表情,倒也没继续说什么,只是略带疑惑地直接走了。
我好像赤手打在了棉花上,朱进早就做好了打算,他要做什么,怎么做,似乎没人能够改变的了·想到这儿我又不禁心有不甘地追了出去,想与他好好谈谈·“阿进”他的办公室就在我隔壁,我直接推门而入,并顺手反锁了门,“我想和你聊聊你的事情。”
“你想的都对·”他撇了我一眼,依旧不痛不痒地换衣服,神色如往常一样自若··“你去哪儿”·“老赵上回钓的鱼不会做,再养要死了,说送到我饭店里来。”
·“不急着这么一会儿·”我走上前按住了他,强行将他拉去沙发,逼迫他坐下··他静静望着我··“你真的想要和方小姐结婚么”·“她们家算是有些政治资本,生意场上人脉也广,有这么个机会谁都不会错过的吧”·“你什么时候成为这种人了”我心中小富即安的避世警铃大作,“我们是什么出身他们谁不知道谁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个农民你跟着他们玩火,小心玩火自焚。”
“所以我说,有这个机会的话我不会错过的·”·天,他依旧没有搞懂我话里的意思·我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严肃问他:“那祝诺呢你之前对祝诺许的承诺都是假的了你家布置也都是假的了你最初为了打听祝诺的下落才和方小姐交往,这一切也都是假的了”·朱进不紧不慢地讲:“不是假的。
我如果和方小姐结婚,岂不是更有机会了到现在我还没见着他大伯呢·”他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笑,“似乎除了方小姐,他们家没人看得上我。”
·“你混蛋”我简直怒不可遏,“你欺骗方小姐的感情,就为了虚无缥缈的程祝诺”·“阿平。”
朱进也站了起来,忍不住提高了声调,“你一会儿指责我对不起诺诺,一会儿指责我对不起方小姐,我在你的标准里怎么做都是里外不是人了”·“当然,因为你就根本不应该考虑和她结婚,最初就应该拒绝她。”
“除了不爱她,我做得比其他男人都要好,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比她原先任何的快乐加起来都要胜过百倍不止,这是可她的原话·此外,她也亲口同我讲过,她知道程祝诺与我的过去,更不介意我对女人的感觉。
你说我有哪点对不起她”·我被问得哑口无言··“平益,你要明白,我才是被玩弄的那个·”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我眼前的光线,显得格外忧伤。
这个景象突然令我想起了他在方小姐家舞会的那晚,他躲在厕所醉地痛哭流涕,我意识到那眼泪是对自己被践踏的爱与尊严的挽歌·“所以我才忘不了诺诺·诺诺和他们不一样。”
朱进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而我实在讲不出话来··“没事我先走了·”他习惯了克制,见我不响便如往常一样交代起了其他事情,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下午我有两个会要开,晚些有个地产公司的会找上门来,你有空可以和我一起。”
“好·”·他再次匆忙出门,徒留我一人,我似乎与朱进争吵了一番,又似乎什么都没说·他那句“我才是被玩弄的那个”令我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来。
我大致描绘出了他与方小姐交往时的景象:手握着权利的人能抹去某一- xing -别红利,轻而易举地打破在我们这类人的话术中的世俗偏见·我想这世上的关系大抵就是压迫与被压迫,爱在夹缝中开出花。
我想得头晕脑胀,总结不出什么更深刻的结论来,决定放下工作出去转转,何况我本是不必要工作的·今天天气晴朗,日光如海边的一样明亮温暖,这样的光线令我放松警惕,我随着自己的思绪在公司附近信步,只挑曾经没有走过的小路走。
街道欣欣向荣,南来北往多是各种各样的人,全然没有办公室死气沉沉的味道·我被这眼花缭乱的街景吸引,行人逐渐与我脑海中的人交叠、重合,竟组成了一副奇妙的众生相:朱进,丁予涵,毛大明,方小姐,程祝诺……为什么朱进说程祝诺是不同的呢这个男孩儿比起我们——甚至是浪漫可爱的方小姐都无法和他站在同一语境——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呢眼前的众生相逐渐消散,我仿佛看到了他清晰的面庞,他的生活就这么凭空在我面前上演。
法语课老师身上香粉味儿飘满课堂,所有学生都犯春困昏昏欲睡,除了程祝诺·他认真地听老师讲巴黎公社与国际主义,看妇女儿童将国民自卫军大炮搬上蒙马特尔高地与血腥一周的大屠杀描写,陷入沉思。
他普通的生活在巴黎公社的革命面前当然渺小不值一提,他只是产生了很强的同理心,又有些疑惑,百年前人们的困顿与现在的有何区别·脑海中突然冒出些农场牛羊的画面,它们听着巴洛克时期的古典乐,吃着最好的草料,一会儿在巴黎,一会儿在凡尔赛,一会儿在柏林,一会儿又出现在北京,它们如此悠然自得,拥有最强壮的肌肉,纹理细腻流畅。
这群幸福的牲畜忽而变成巴黎人民,又一路奔跑到上海变成上海市民,与他路上见过的人脸一一重叠·程祝诺吓坏了,赶紧从台板里抽出水壶灌了口水··“你们这学期的实践活动怎么样了”老师发条头。
底下学生要不打瞌睡,要不低头看小说,也没人搭理,老师扫了一眼,也就程祝诺表情肃穆点,便喊他:“程祝诺,你们团队组织的什么活动”·“啊”·大家抬起头齐刷刷看向他,程祝诺脸一秒通红,缩在椅子上支支吾吾的:“我没有团队。”
老师也见怪不怪,直接问:“那你个人的实践主题是什么聊聊呗·”·“我……我的主题是‘伟大革命’,采、采访社会底层人员。”
“嗯,不错·”·教室短暂地陷入尴尬沉默·过一会儿,法文老师督促大家抓紧时间完成实践活动之类云云,继续讲课,同学又低头各管各的。
春日的暖风吹得人醉醺醺的,有种说法是仲春时刻,日月合壁,天气降于地,人感受到了就头晕脑花意识降下·程祝诺干脆自暴自弃闭上眼趴在了桌上,想直接钻进台板消失不见。
他们班同学的实践要不就是拍小电影,要不就是举办点小型体育比赛,要不搞个俱乐部,最不济的也是采访采访住家的国际交换生,憋个跨文化报告之类的·他的这个“伟大革命”在同学眼里是很上不了台面了。
学校和精神病院、军队一样都是监狱,这是他在法语课上读了福柯小短文之后记下的宇宙唯一真理·他们均是借用一种特殊的强制手段将无序归于秩序,叛动趋近沉默。
巴黎总医院创立最初的意图是减少街头乞讨的流浪汉,并将强壮的劳动力利用起来·学校呢在程祝诺看来学校是一个行政机构,将暂无劳动能力的强制集合起来进行道德训诫,德智体美劳批量培训,哪怕在他们这个不留什么作业、素质教育优先的学校也依旧四处遗留浓重的暴力强权痕迹。
他的实践课题“伟大的革命”,如同当年的巴黎人一般,于他而言将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起义···他又红着脸睁开眼睛看窗外,天边一朵云··突然,这朵云被凭空而来的喧闹撕碎,幻想戛然而止,我被生生拉回现实中,再定睛一瞧,不禁- shi -了一层后背。
这是哪儿我是不是走错路了只见肮脏的街道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的破房,房屋被分割成许多房间,住在里头的人似乎毫不在意隐私,敞开着大门,满目垃圾成堆。
我忍不住掩住口鼻快步而行,只想赶紧穿过这块贫民区·这条巷子又窄又暗,没走两步就险些撞到个老太婆,她目光凶恶,头发散乱,并穿着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厚外套,像极了一个疯婆子。
我只想逃离,将抱歉之类的文明用语悉数抛在脑后,她似乎被我的鲁莽激怒,在后头- cao -方言骂了句:浪你妈个小婊孙的我听到辱骂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她。
这话让我想起毛大明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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