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 by 賢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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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莽 by 賢三(2)
·我定定地站在巷口,体验着一股奇异的疏离感·这个斑驳的巷口几乎投- she -了我曾经的生活,他们对我来说是那么熟悉,以至于我比任何人都要厌恶贫穷与龌龊·我想朱进和丁予涵的选择是对的,有谁会渴望悲痛,心甘情愿地忍受贫穷非但如此,我们还得顺着时间的巨流不停向前,无休无止。
在那老妇走近我之前,我吓得拔腿快跑,三两步跑出了那条贫民街,宛如被困在深山老林里的可怜人重见天日··回家后,我躺在床上忍不住回忆这段斑驳的景象。
此刻我不由得佩服起程祝诺来,他是如何做到“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的朱进永远说他与众不同,但人- xing -的幽渺之处经不起美德的考验,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他对于底层人民,或者说大众的苦难只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好奇心而已,类似这样的窥伺欲望每个人面对未知领域的时候都有,凡人不是菩萨,哪能来菩萨心肠穷苦人不需要富人的同情,正如曾经的朱进不需要程祝诺的一样。
我来回在厅里踱步,顿时觉得心烦意乱燥热无比·程对于朱的感情只是一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慰藉我忍不住走去酒柜拿出了一瓶烈酒,瓶身倒映出了我的面孔,那脸色竟像是做了坏事的罪人一般。
是的,我就在这儿承认了,这本是我的- xing -格特点,我害怕贫穷,害怕回到贫穷,之前对朱进与丁予涵的嫌恶是完全没有任何道理的,我想他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无比睿智,试想一个人要面对良心的拷问并作出有违本- xing -的决定是多么大的煎熬·我忍不住喝了口酒,反问自己:一个淳朴清白的人能快速积累财富么·程祝诺不能爱上朱进,不然我们亲手奋斗出的一切都成了虚无,上海梦是虚无,成功没有了价值,甚至我们过去受的苦都成了虚无,因为那纯洁无暇的爱对他所在的精英阶层是一种侮辱,对底层人更是一种毁灭自尊的极致侮辱·我一遍遍回忆着站在贫民窟里的恐惧,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到在了沙发上。
酒精袭击着我的头脑,没多久,我便倒在夕阳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们几个同时走出饭店,阿平追着问大明面试心得体验,朱进想要喊他们陪着一道去大自鸣钟那里进店碟片,几人聊了一路,回到家也不知道要做点啥,底楼又有人梆梆梆敲门了。
“册那,屁股还没坐热,朱进你去开·”·“行行行我去·”朱进这两天打架打得多,身体素质也好了,楼上楼下跑几个来回都不带出汗的。
他乐呵呵跑下去一开门,汗立刻下来了:“诺诺,你怎么来了”·啊呀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喊我程祝诺羞得又想跑走。
“周洋不在·”·“我找你·”他低头怯声细语了一句,朱进险些没听清,又问一遍:“你找谁”嗓门嘹亮至少三户人家可以加入群聊。
“我找你呀”程祝诺要怒了·这人怎么回事讲话能不能轻声细语文明一些·“嘿嘿嘿嘿嘿……好的好的。”
朱进双手握拳强行镇定,背脊汗全下来了··“那你喊我上去呀……”程祝诺也急了,这人不行跟木头似的杵在自己面前,我要上楼。
他伸手朝朱进胸口推了推,示意他让开·这一掌,化骨绵掌这一拳,天马留心拳心里留一块热情的伤疤,朱进直接在原地奔溃,可谓同手同脚跟程祝诺一起上楼。
阿平大明看到程公子来,愣了·小房间顿时也蓬荜生辉了··“诺诺来啦”毛大明热情招呼··“我……”程祝诺也不再纠结这群无产阶级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事实,开门见山,“我脱一下衣服。”
“你干嘛”朱进在原地爆喝一声,憋得脸红脖子粗·程祝诺吓傻了,呆呆地看着朱进半天没动弹。
他此刻觉得自己在这个五号楼里很危险··“我想跟你们换一下衣服·还有鞋子·”他微弱解释,好像做错事体的小朋友·朱进看得心动,天山雪莲呀,就是这样的惹人怜爱。
哪能办当然直接照做,两只鞋为他全部褪下来,根本不去问为什么··程祝诺默默别过脸,太臭了··他问阿平:“你如果不嫌弃我的皮鞋,我们两双鞋可以对调吗”·朱进赤脚站在原地再次崩溃。
“啊行,行啊·”平益给他端了板凳,“你坐在这里换·我鞋子41码的·”·“嗯,我也是·我看我们俩身高差不多,想想应该不错。”
程祝诺坐下来解鞋带,露出一小截腰·白晃晃的,朱进摒牢,眼睛尽量不去朝那里看·毛大明觉得稀奇了,问:“你好端端的跟我们换鞋子换衣服做什么”·“哦,我们的课外活动……”程祝诺直起身朝他眨眨眼,感觉自己吹牛皮本事确实是与生俱来。
他换好平益的鞋,站起来,脚底立刻传来不适感,觉得自己如踩在僵硬的纸板上·平益穿好鞋,愣了几秒,立刻又脱了下来整整齐齐放到一边·程祝诺赶紧讲:“交换了就是你的了。”
“到时候你们活动结束了再换回来吧·”平益挠挠头,“我穿这种鞋还不是让人看笑话了·还有衣服,你拿去穿就是了,我有的是。”
程祝诺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些打工的收到好鞋子好衣服会很高兴,谁料他们并不喜欢,在他眼里一次扶贫意义的“交换”反倒成了他拿走阿平的外套鞋子,成为另一种意义的“劫贫济富”了。
程祝诺微微蹙眉愣了半天,逐渐回味过其中的逻辑来·他不过是带着精英阶层的廉价悲悯之心一厢情愿地施舍罢了,预设这些农民工生活的语境同自己一样,升级一下衣帽鞋履就属意外之财。
不是这样的,他们的思维跟自己是不一样的,这种“帮忙”根本帮不到点子上,在终日从事身体劳作的环境下好鞋好衣又有什么用呢他意识到这点之后,站在亭子间如穷鸟触笼,狼狈万状。
这是程祝诺相较其他人早慧的地方,他有一颗极为敏锐的心,会轻易被隐藏在日常背后的东西惊动···朱进看他傻呵呵站在哪儿,以为是被阿平下了面子,立刻护上:“哎喊你穿你就穿呗,搞得诺诺白得你便宜似的。”
“唉我穿我穿,看把你急的·啧啧啧……”阿平早就经丁予涵点拨,晓得朱进那‘爱走东的不走西’特殊行军路线,非常感慨:诺诺如手足,兄弟如衣服想凶就凶,破碎情谊禁不起考验。
“对不起·”诺诺低头,脸红扑扑地跟阿平道歉··“唉,跟他道歉做什么呀”朱进恨不得将手足搂在怀里。
诺诺哪里都好,就是太胆小毛大明在旁边急红眼:“我穿我穿,程大公子,你以后有啥不要的衣服鞋子都给我,我要的·”·“好呀。”
“我找到新工作了,晚上去大酒店试工·”他这辈子从没这么骄傲过,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人生的第一次成功·平益见这个没眼色的杵着添乱,赶紧换了鞋子把他往门外推:“你不是还要去买大厨高帽子么,我陪你去。”
“啊我要买高帽子”毛大明疑惑了,“我要……”“唉走了走了走了·”·话没说完被阿平一把推出了房。
可歌可泣··这下就剩朱进和程祝诺两人了·朱进咳嗽一声,颤巍巍问:“你们怎么放课那么早”·“我们一般三点多就放了。”
“嗯·”他想喊人坐坐,又觉得让天山雪莲坐在这里就是受罪,便讲,“我夜里六点才上班,我们去不去大自鸣钟那里”·雪莲眼睛亮了:“好呀,我没去过。
那是干什么的”·“你去了就晓得了·”朱进卖关子,捡起阿平干净的外套给他,“我们坐公交车去·”·这日,晴,春花开得深深浅浅。
程祝诺穿着军绿色胶鞋,棉布薄外套,同朱进一道挤在长长的公交车上摇晃·他透过车窗观赏这座城,竟很难想象此地也是上海·爸爸的轿车不大开这路段,此段马路窄,周围挤满了商店铺子,斑驳的白墙被竹脚手架包围,年青的男男女女或挤在打折商铺前头,或低头赶路步履匆忙,城市全然变了个味道。
程祝诺觉得一切新鲜,他懵懂跟着人流挤下公交,没敢告诉朱进他以前从没坐过这玩意儿·“你到大自鸣钟做什么”·“前两天我赚了点小钱,想批发店碟片磁带做做小生意。”
朱进万万不敢交代他偷狗全过程,只是目视前方,故作轻松·此时他又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能有机会和程祝诺一起消磨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积了些什么德,回头去寺庙里拜拜。
千万不要搞砸,千万不要搞砸,千万不要搞砸……朱进在心里疯狂叮嘱自己··“你回答我呀”程祝诺忍不住大声喊他。
妈的,是不是搞砸了“嗯咋了”·“你问你你要进那些碟片”·“哦……都进。”
朱进悄悄红了耳根,不响·他带程祝诺七绕八弯走过西康路,路边已经零零散散有些卖打口带的摊位,还有几个大白天就挂了张裸女挂历,三点全露,佐以一点高音喇叭:“大哥大哥你真坏,不是骚包你不爱,一阵慢来一阵快……”朱进脸一阵红来一阵白,心想我倒是想进点这样的碟片同你一道学习学习。
程祝诺全然不在乎,似是见惯了的样子·他好奇地张望着这个沪西市民的商业中心,商铺玲琅满目·“我们去那里看看行么”程祝诺抬头看朱进。
“行行”看啥都行两人进了三层的商场大楼,“碟片大全”、“欧美打口CD”等照片字样遍布楼层各角落。
他们锁定个较大的摊位,摊位主打小众文艺片,分类很细·程祝诺好奇地查看,第一次见到如此多国内外独立电影,他一张张翻看着,内心狂喜,宛如做着最放浪最乖张的错事,甚至比偷看爷爷的日记还要紧张刺激。
“朱进,你能不能进这些”·“行啊·”·“到时候我来买你的碟片·我都想看”·“好。
歌你要听么”·“你进什么我听什么·”·周围皆是打扮入时的青年,说着全国各地口音的方言,有些人拖着大包小包扫碟去卖,有些是玩杂耍的艺人准备去街头再表演一轮……眼前是形形色色的人,手边是中外多元的文化,程祝诺第一次感到自己切实地踏在了这片土地上,开始窥视这个真正的世界。
朱进不知怎么地突然觉得很高兴,他能觉察出诺诺此刻非常高兴,暗自欣慰自己这个决定做对了·做生意赚钱这个念头早已不翼而飞,他现在满脑子就只希望自己有机会能为身边这个男孩儿做些什么,让他永远都这么快活。
丁予涵兴冲冲跑回家,发现一个人都不在,登时傻眼··他想告诉他们,自己可能真的要当歌手了··饭店夜里拖到很晚,最后一桌客人是他们兄弟仨·小丁也不在乎自己手上还缝着针,边吹啤酒边跟他们聊下午的奇遇:·“那时候我在楼上小兔崽子的学校门口晒太阳,你晓得我一躺倒就爱哼点金曲什么的。”
“嗯·插秧音乐·”朱进插嘴··“什么呀,正儿八经的港台金曲”小丁怒目圆睁,示意让他把奇遇说完,“然后我就哼哼上了。
哎哟我的娘,我那歌唱水平,高”·“嗯,高,高·”平益拿起啤酒瓶跟小丁碰了下,闷闷憋笑··“唉,我一边唱,路上人一边呼啦啦给我鼓掌,鼓掌完了还给我扔小费,一块八毛的,攒攒也有十来块了。
我就寻思着我这是火了是怎么的呀我就……”“你给哥说说你唱的啥”朱进好奇了,“我就记得你唱那个什么小二黑结婚,小寡妇上坟唱最好,能火。”
“你、你你少来,我能在上海唱那个么”三个人都笑了,丁予涵继续讲:“然后我想,既然我突然成为街头艺人了也不能给咱们农民同志丢脸是不我就打怀里掏出我小镜子,弄个头发什么。
然后我呀,那么一掏”··“那么一掏”·“那么一照”·“那么一照”·“哎哟我的妈”丁予涵突然一咋呼,把朱进阿平吓了一跳,“你猜我看到什么东西了”·“看到鬼了”·“差不多我看到有个男的直愣愣站在我后头,盯着我,一动不动我立刻跳起来,问他,你是谁你要做什么”·“嗯,他是谁”·“他是谁嘛……嘿嘿……”小丁笑眯眯从兜里摸出张名片,得意洋洋往桌上一拍:“自己看”朱进平益凑过去瞧,上面赫然写着一排字:寰球星光灿烂文艺公司。
下一排:总经理 賢三·“嚯,还是个总经理呐·”·“可不·”丁予涵得意上了,“那男的跟我讲,他不是外面那种三流星探,看中我纯粹是凑巧经过被我歌声吸引。
这个公司是正儿八经的娱乐公司,如果我有兴趣可以跟他回公司一起看看·”·“你去了么”·“我当然去了·好家伙,那公司叫一个气派金碧辉煌墙上挂满明星照片,都是他们培养出来的。
那经理喊我明天去面试,跟老师聊聊,要看我综合素质,如果还行就把我签了·”·“不错嗨,你中狗屎运了·”“干杯干杯·”“嘿嘿。
总经理还老夸我帅·”丁予涵羞涩笑笑·他们逐渐感受到了这座城魔幻的魅力,有的时候好运气似乎会从天而降落到任何人头上,无论王侯将相,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就可以上。
人们喊他机遇,丁予涵不以为然,他觉得这叫命运·自己注定是会踏上这条路的,大城市不过为他搭了个台面·他在田间挥洒汗水时候的每一次练声,都是一次次无意义的追求。
村里人笑他鬼吼,这一下,吼上台面了·他按奈住澎湃的心潮,转而问他们,“你们下午做什么去了我准备了那么一个惊天大消息要告诉你,回家发现屁都没一个。”
·朱进听到这个也想要羞涩笑笑,跟诺诺约会去了,还能干嘛“我去进了点碟片磁带,回头放我们楼天井那卖卖·”故作镇定。
“啊呀,我本来还打算进点零食玩具去小崽子学校门口卖的现在不行了,我要去当歌手了,嘿嘿”“让阿平帮你创业·”“我不行。”
平益听了连忙摆手,“我不擅长干这个·我就在饭店里打打工赚个温饱钱·”·“大明呢”丁予涵吃了口酱菜,又忍不住打听他最爱的大明,“他晚上怎么没上班都没看着我那名片。”
“哈哈,大明也有好消息要跟你得瑟·”平益兴高采烈地跟丁予涵学毛大明下午的德行,忍不住告诉了他毛大明也寻着了个好工作·店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就着啤酒的香气熏得人飘飘然,好事成双。
“这一杯,祝我们在上海闯出一片天”·“干杯”“干杯”·他们吃完喝完,带着对未来的许愿与豪情万丈一路走回了福源里。
朱进还记得第一次他们跟着毛大明,也是这样漆黑的一个夜里从玉琴家常菜下班,跌跌撞撞走出滚地龙遍布的泥泞小路,循着路灯的光亮走过黄浦江,走上淮海路,走进熙熙攘攘俊男靓女无数的城中,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福源里褚红色的砖墙,透着金钱与诱惑的隐秘味道,在自己面前铺出一道不为人知的旅路。
三人兴冲冲打开大门摸索上楼,进了自己屋,一开灯··屋里空空荡荡,宛如没有人住过··他们都愣了·丁予涵以为自己啤酒喝太多喝醉了,搓搓脸,再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五斗橱、行军床、毛大明的小衣柜房里就他们兄弟三人的随身用品,毛大明的家当全部凭空消失·桌上留有张信纸,朱进狐疑地走过去,拿起信就着灯光仔细看。
那是毛大明留给他们的字条:兄弟,对不住我走的匆忙·我爸突然来寻我了,一切都来不及同你们说·等我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们的··朱进、平益、丁予涵三人读完字条,面面相觑,谁都没能说得出话来。
次日清晨,雁荡路菜市场有人聊起卢湾区居民文化生活与精神文明建设·“五号里靠马路那块搭了个棚棚·”“啥棚棚”“卖碟片的。
我看大清早伊门口头摆了《壮志凌云》,《真实的谎言》,好像才是欧美片子·”“哦哟,阿拉儿子欢喜看这种名堂经·”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朱进新弄的这个碟片摊子。
此摊较为简陋,一张吃饭桌子上摆满三摞,一摞进口欧美片子VCD,一摞国产和港澳台的,一摞磁带·桌子下塞了两个大纸盒,全是便宜盗版磁带CD,五花八门分门别类,想买什么自己淘,比较随- xing -。
摊主和摊主朋友就坐在桌之后头晒太阳··朱进看着自己进来的碟,心里有些没谱,问丁予涵:“搁你你买么”·“我才不买呢。”
“找削呢你”·“嘿嘿·”丁予涵吐吐舌头,老实坐朱进旁边看着早晨忙碌的市民经过·他说:“我想大明,没心思买。”
朱进不响·他几乎一夜没睡,开始回想自己来上海的这些日子,第一天就认识了毛大明,然后机缘巧合开始住在福源里亭子间,每日去饭店上班,下班·生活平淡无奇,日复一日。
他脚踏到此地第一步的时候就心潮澎湃:我要发财他以为自己可以一飞冲天大闹天宫·然而,他按部就班地去饭店,按部就班地做梦,几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哪怕认识了他一见钟情的程祝诺,他依旧是别人口中上不了台面的“外地人”。
生活依旧如白开水一般,平淡到不想再过下去了,不耐烦了,想退出了·生活不停检验着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站在辞退生活的边缘··而今晨,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倒春寒四散在逐渐升温的天气里,他的兄弟毛大明突然消失了。
这大幕好像被人撕扯了一角,微风吹动,他看到背后一丝五彩斑斓的陌生色彩,宛如舞台后有另一个真实舞台·他没来由得惊慌了起来,抬头看了眼丁予涵···丁予涵依旧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摸着毛大明留下的吉他跟他讲:“哥,我唱歌给你吆喝吆喝,十点多去娱乐公司面试哈。”
他熟练校准了琴弦,轻轻弹拨,唱起了曾经与毛大明一同唱过的歌谣·“人生于世上能有几个知己,多少友谊能长存”歌声并不响亮,很容易被马路喧闹的电车人流淹没。
虚假的舞台上人们依旧忙着去上班,忙着赚钱,人们要开公司,开豪车,去香港,去美国,去周游世界,金山银山,满地辉煌··“你唱个齐天大圣孙悟空吧。”
朱进突然开口··“咦”小丁意外地看着他··“唱一个英雄·”·“好·”丁予涵看着毛大明陈旧的、掉了漆的破吉他,用力扫了一下弦。
弄堂里突然窜出了七十二变的齐天大圣,威风凛凛,随着丁予涵的嗓音直上九天云霄,好像随时就能驾着七彩祥云救所有人于迷惘的生活之中··程祝诺去厕所小便,看到旁边的人朝他挤眉弄眼。
他天- xing -胆小怕事,禁不住这样的目光,只想快点尿完走人·谁料那同学尿着尿着水流就跑出池外,流向程祝诺的鞋·“哟”男同学抖抖- ji -巴调笑程祝诺:“新鞋不错嘛,美国买的啊”程祝诺跳了起来,满脸嫌恶地望向那人,想开口回句什么,又觉得没意思,便只看了他一眼后赶紧走开。
今日跟爸爸告别之后程祝诺就脱下香槟小皮鞋,将平益的绿色胶鞋从书包里拿出来换上,等着同学的反应·厕所里那位朋友的反应算是很热情洋溢了·他走回教室的时候敏锐地觉得空气味道变得陌生,原本没什么存在感的他走的每一步都似乎能引起旁人的注视。
这才刚坐回座位,他同桌就凑上来了:“程祝诺,他们说你家破产了啊”·“谁说的”·“大葵·”·“大葵听谁说的”·“B哥。”
“……没有·”程祝诺整理课本··“那你怎么最近突然穿得破破烂烂的”·“我一直这样啊。”
整理完抬头,突然给了同桌一个诡异的微笑··同桌没敢讲话,就看他桌肚里乱七八糟的,依稀有几张盗版片子,便问他:“这是什么”“这个”程祝诺抽出同朱进一起买的碟片。
同桌拿来仔细观赏封面:《光荣之路》,《奇爱博士》·后面还突兀地夹了一部《东宫西宫》·“这什么片好看么”·“好看。
色情片·”程祝诺有意逗逗他··同桌登时涨红了脸半天没讲话·他们以前经常一道看片,前两礼拜还看了《大话西游》笑得滚在一起·怎么现在程祝诺一下子看起色情片来了同桌不停偷瞄色情片的封面,小声讲:“我告诉大葵去。”
“你去·”程祝诺无所谓·他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从初中到高中,呆在这个学校有多少年了,老爸的那辆德系车每天都停在学校门口等他,怎么自己穿个破鞋破衫同学就忽然不认识他了·他这个学校比较特殊,很大一批同学毕业了不参加高考直接去国外留学,英美国家占多。
国外大学招生有要求学生的活动实践表现,话剧歌剧社团体育演讲……最好样样都要沾一点,有些课的老师甚至要求写份工作报告作为期末成绩··此时班长正代表他的团队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演讲:·“我们剧组八人把目标放在社会底层人员身上,希望通过不一样的视角展现上海这个城市的多面- xing -。
在拍摄此短片之前,我特意去做了背景调查,上海市外来人口犯罪率在15.34%,占上海总犯罪案件的68%,犯罪人员以文化程度初中以下的人数为主·这些人来到上海,难以适应上海的生活难以找到工作,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通过对两名街头乞丐和刚失业的青年的采访口述,我们几名组员对这个社会和自我定位有了更不一样的感受。”
班长讲到最后,把稿子覆上走到了教室正前方,显然情绪激动了起来:“纪录片拍摄完,我们所有组员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帮助他们的想法·这些劳动者并非身体残疾,或者智力低下,他们不过是缺少了一种上进心,一种在逆境中求胜的精神,而这种精神需要我们每个人去传递。
我们帮其中的一位失业人员找到了物业公司清洁工的工作,尽了自己的一份力,那位失业人员对我们组员非常感激,并保证自己一定会认真工作,回馈社会·我想这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意思。
少年智则国智,我们是这个社会的希望,将来也会是中国的中坚力量·我坚信只要我们,尤其是这个班的所有同学有这样的精神,注定会成为社会精英,为上海乃至中国的兴衰负责。
这种责任感便是人人手持心中的圣旗,这种集体荣誉感,便是那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有人深受鼓舞,都在同一时间鼓起了掌,除了程祝诺。
程祝诺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同学突然跟着了魔似的那么有集体主义荣誉感了讲到后面都跟主题都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了,这也太容易被煽动了吧·他百无聊赖地将眼神投向窗外。
老师朝班长点点头,感谢他的发言,随后道:“我记得我们班还有一位同学也做相似的课题·程祝诺·”·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程祝诺,这下几乎全班人都注意到他靠在墙壁看天发呆。
程祝诺脸“刷”得红了,只是结结巴巴地讲:“还、还在做·”·高下立判,尴尬令人窒息··程祝诺捱过了这一课,略微放松了些。
下节课是体育,一般就属于自由活动,男同学多数一起打打球,女同学往往会选择呆在教室自习或聊天·他依照惯例跟同桌一起走去找大葵他们打羽毛球双打·谁料他穿着平益的绿色胶底布鞋踏上- cao -场的那一霎那,似乎谁都不愿意同他讲话。
“不打么”程祝诺看看同桌·同桌看了眼班长那个方向,他们那队人正在招呼一道玩篮球·“我想玩玩三步上篮·”同桌讲完便匆匆走开。
程祝诺又问B哥:“咱们打么”B哥摆摆手干脆一句话不说,随着同桌一道走了·眼前就剩下大葵一人,他似乎有话想说,欲言又止。
·程祝诺几乎面带恳求看向他··“来呀大葵正好缺一个”对面人群有人喊了一声·大葵立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诺大一个- cao -场似乎就只有简单的两部分,班级集体与程祝诺·程祝诺近乎可笑地握着球拍,从远处看向这个班级他终于明白了他们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为何如此明显:他与他们的差别太大了,由内而外。
他向来对班级不屑一顾的表情早已经得罪了这帮精英,而这次外在突然的转变成为了一个绝佳机会,让精英们把自己彻底排除在集体之外·这种态度似乎就是一种两分法,一种二元对立:你要加入我们,还是反对我们他们关怀着圈子、或者说阶级之外的人,实质无非是向乞丐丢两块零钱而已。
嘴上说着漂亮的一套话,面对“破了产的”“穷酸”的自己,程祝诺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或许不配在这个班级享受同样的教育了··他的课题报告该已经有了个绝妙的开题。
程祝诺一个人默默地走向- cao -场边缘绿化带,坐下,不响··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原来这就是被孤立的味道·那帮朝夕相处的同学可以说翻脸就翻脸,迅速站队,而自己几乎什么都没做。
那头班长他们几个篮球打得热火朝天,有些女同学直接从窗口朝他们喊:“至尊宝至尊宝”可能是其中某位男同学的绰号。
周星驰很火,班上几乎人人都聊他的电影·程祝诺看到同桌三步上篮,狂抢篮板的投入模样,有些恍惚,他们一道看周星驰似乎是假的,他糊涂了,又或者是发生在上个世纪。
天边即将落下的晚霞悄声暧昧着,很漂亮·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他想自己平淡如水的日子是不是终究要结束他脑海中回想从小到大的亲戚,想他终不可亲近的大妹妹,那失败的暗恋。
想的姆妈方妈,混了十几年竟然最亲的是个下人·想那个姓张的男人,对他动手动脚时自己隐忍的可笑的脸,想爸爸的那些酒桌上的朋友,聚会时的人群,男男女女的那张脸瞬间变成妖魔鬼怪,调笑,吃人,喝血,上流社会。
“至尊宝至尊宝”·上流人教出的这帮未来精英德智体美劳样样出彩,讲台上刚做完演讲,- cao -场上立刻能给你扣篮绝杀。
程祝诺也随着女生的呼喊心跳加速,眼眶- shi -润起来··他无助地独自坐在一边看着这群人,不晓得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的眼泪流下,委屈,害怕,自责……而他不知道该怎么按下生活的停止键。
“至尊宝至尊宝至尊宝”·“诺诺,叔叔欢喜你·摸摸叔叔这里·”“程祝诺,男子汉大丈夫,你能不能出息点勇敢点”·“至尊宝至尊宝至尊宝”·“诺诺,妈妈今天晚上不回来,你作业喊方妈陪你吧。”
“唉,程祝诺,你家破产啦”·程祝诺扔掉球拍不知所措捂住面孔·晚霞落下,笼罩大地一片赤红,伤心翻滚在红云之外,好似世间一切看不懂的爱恨嘴脸。
“诺诺”有人喊他··程祝诺抬头看向校外铁门,是朱进··“你眼睛怎么红了你哭了”朱进赶紧将手上的花一扔,三两步跳上花坛握紧铁门栏杆:“有人欺负你了”·“嗯。”
程祝诺红着眼眶鼻子点点头··“妈的·”朱进脚下用力,一下子就翻上了上去,踩上落脚点把手什向程祝诺,“来,哥拉着你·跟哥走。”
天边翻滚变化的红云照亮朱进的脸,程祝诺仰头直愣愣地看他,似乎觉得眼前的人好像一个盖世英雄,带着金箍,驾着七彩祥云来找他来了··今天下了一场雨,我坐在单人沙发里读完了一本西方小说,让那被场梦困扰多时的头脑清醒一些。
我的梦总是萦绕着二十世纪初的那些流行文化符号,以至于在深夜里被一遍遍提醒自己的真实品味——无论我如何坚决否认——都与我的乡愁紧密结合,稍不留神就会在某次兴致高涨的谈话中露出马脚来。
厨房吧台那儿空了几个酒瓶,我忘了请阿姨来收,它们散落在那处揭露着我这两天的神智不清,若是不借助书本再造一个虚拟世界,我根本无法将朱进那日的表情从脑海中赶出去。
朱进传奇的经历对我来说甚至有了宗教- xing -质的意义,他身上所具有的那些常人看不见的美德总能令他站在被优待的位置上,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毫不羞愧地讲,我对他的追求不亚于他对诚祝诺的。
朱进是一个符号,是一种生活习惯,我怎么能轻易接受他背弃自己的信仰而去和方小姐结婚的事实与他不同的是,我明确地知道自己的这份情感不过是因为我的意志背叛了理- xing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符号化了而已,于是他与诚祝诺彼此为爱情辩护,而我始终沉默不语。
一个独立的人对于另一个人近乎理想化的“追求”远不止爱情那么简单,这是我的一贯看法··此时我的身子有些烦闷起来,只想出去走走·我拿起手机,突然意识到音乐节活动就在今天。
窗外天色晦暗,雨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我看了眼来自朱进的未接来电,犹豫再三,还是拿起外套走了出去··我们的慈善音乐节在周末举行,连开两天,就设在音乐学院附近。
筹备最忙的时段我完全将任务交给了老沈,只专注于不务正业和白日做梦上面,显然老沈完成得非常好,一次检阅变成了新奇的娱乐,我穿梭在年人流中竟对周遭的一切产生了好奇心,感慨着时代变化真快,当今的流行语和新浪潮我是已经不太明白了。
远处舞台上的乐队奏着不知名的小调,年轻的音乐混着这细雨悄然涌来,我看着- shi -漉漉的地板与昏黄的路灯,觉得这样的初夏之夜令人无比舒畅··“平益”·我回过头,瞧见了方小姐。
“你发什么愣呢”她打着伞快步朝我走来,显然很欣喜,“我们以为你不来了·”“我们”她和朱进么我疑惑地看着她,没有搭腔。
她估计是觉得我站在细雨中的模样很傻,笑着过来拉我:“勿要练戆了,过来陪我吃饭·”·“朱进呢”··“他突然有事被叫走了。
我爸都没他那么忙”·我叹了口气,接过这位大小姐的雨伞,小心翼翼陪她走去上街沿:“你要吃什么”·“就在前面,昨天和阿进约好的。
谁晓得伊说走就走,气人伐”·“气人的·”·“诺,这家·”·我随她走进一家小餐馆,坐进靠落地窗的沙发坐正好能看见舞台那里的表演,不远不近,被小雨镀上渺茫的色彩。
菜已经点好了,方小姐报了自己名字后服务员了然,不再问话,直接退下去一道道上菜·她也不响,专注看窗户外面··“你今天真好看·”·她笑笑:“化妆了呀。
朱进只戆度肯定是看不出来的·”·“他不好意思夸你·”·“没有哦,伊其实甜言蜜语很厉害的,功夫不要太足,你没意料到吧”·我听到这里竟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的调情功夫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心里尴尬,只得低头喝茶,端茶杯的手也莫名地发了汗·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干脆就在这儿询问方小姐他们俩的婚事,再或者将朱进同- xing -恋的倾向添油加醋地强调一番。
岂料没等我想好,她倒是又开口了:“阿进真的是个好男人,没人比他更好了·”·我无话可说··“上次我让你讲点风花雪月的事体,你讲不出,我大概能明白。”
“怎么说”·“一旦爱上了人,心里反倒没有了风花雪月,只剩下斤斤计较·”·“因为爱约等于无私的忠诚,这和人类社会的契约本质是相悖的,所以它令人总是患得患失,斤斤计较。”
“瞎讲·”·“嗯,我瞎讲的·”·方小姐笑了起来,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打- shi -的光景:“你的那个朋友和他的那位方小姐呢后来怎么样了”·“毛大明”我有些意外她还记得这两个人,我随她的目光也扭头打量着路边的景色,远处舞台旖旎的灯光此刻就像是一场暧昧的幻境,将我拉远,一直拉去步履蹒跚的远方。
“毛大明”朱进惊喜地迎上去,“你他娘的不声不响就走”·毛大明嘿嘿傻笑,立刻上去给了朱进一个拥抱:“阿进”待朱进再仔细一瞧,他哪里还有昔日瘪三样子一身高级西装,淡棕色派力司料子,后头开两个叉,西裤笔挺,脚上一双牛津皮鞋。
毛大明眉飞色舞朝朱进讲:“侬兄弟我,大佬倌了·”·“怎么回事”·原来,那日毛大明准备回家,发现楼底停了辆不认识的车,天井站了个人朝他看。
等上了楼才发现,原来家里早有人等着,一个神神秘秘的中年男人,上来就开门见山喊儿子·毛大明吃不准了撒宁册那是侬儿子你来我往对了半天,发现真的是自己老子找上门,还册那是个高级干部。
毛大明一下子乞丐穿上龙袍成了太子爷,被他老子大轿车风风光光地接走了··人们看他的眼光都变了,连原本最看不起他的小安徽也躲在吧台那里一直瞄他,暗自咋舌。
毛大明宛如众星捧月搬朝阿平跟朱进讲:“上班还开心伐不开心老子把饭店给买下来”·“支持支持。”
平益带头鼓掌,“快快,就等着您当我们的老板了,我每天上下班累死了·”·“行,大明给你把图书馆的书全买了”大手一挥,只想向天再借五百年。
整个饭店看出来,毛大明这次回来就是臭显摆的·他把玉琴家常菜最贵的几个菜都点了一遍,鼻蚌,龙虾,各种海鲜全上,老板亲自一趟趟端出来,最后上了个龙虾船,桌子放满。
“大明,不得了了哦·”老板朝他笑笑··毛大明也嘻皮笑脸:“侬兄弟点那么多菜,侬稳赚了呀,放员工休息休息一道吃·”·老板见惯了这类突然暴富的做派,赶紧赔笑,朝两桌散客打招呼,然后把饭店门一关,中午提前关张。
领班老早是老大,看到手底下的瘪三在店里老吃老做,气得阿扑阿扑·阿平看热闹不嫌事大,成心招呼他:“领班,一道来吃龙虾呀”直接把他气昏过去。
饭桌上毛大明滔滔不绝讲他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电脑晓得伐小老百姓家里有个电话机了不起了吧这个电脑因特网比电话不知道结棍到哪里去了,侬网一连,世界上什么信息都在上面了。
本来都是军用的·”·“有钞票,钞票有啥稀奇真正有钞票的不放在眼睛里,伊了看中的是消息·消息灵通,提前你老百姓十年赚钞票。
阿拉还去肇嘉浜路炒股,人家已经跑去浦东炒房了·”·老板边听边给毛大明敬酒:“阿哥,浦东房子有什么好的阿弟倒是要请教请教了。”
毛大明听得飘飘然,开始嘴上不把门一套套地往外说·朱进跟阿平都听不下去了,频频给他使眼色,无奈大明不接翎子,朱进只好一脚踹上他·大明酒杯一晃,缓过劲来,讲:“唉,我就喝多了,胡话连篇,听过算过听过算过。”
老板不响··阿平问他:“你晓得小丁要去当歌星了伐”·“啥”大明差点血喷出来,“这逼样真的走上这条路了他现在在哪里”·“一个影视公司,每天跟着老师学声乐。”
大明想起以前丁予涵缠着他,一会儿要他教弹吉他,一会儿要他教霹雳舞,一会儿又是后半夜吊嗓子……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个小戆度到真的圆梦了。
大明忍不住“嘿嘿嘿”傻笑起来,跟他们讲:“小丁如果去歌厅唱歌,我夜夜去捧他·给他送花篮·”·这次吃饭几乎就是他的个人表演,他跟他兄弟讲,自己想要出国看看,要去美国去香港,娶个香港媳妇,美国人讲话听不懂。
阿平揶揄他:“你不要方小姐啦”毛大明听到这句筷子一抖,停顿数秒,随即面不改色地讲:“兄弟我大佬倌了,还娶什么虹口弄堂姑娘。”
几人不响···朱进一顿饭吃得没啥滋味,主要有老板在,讲话放不开·毛大明心里有数,酒过三巡肚皮吃饱,他赶紧招呼多余的菜打包打包送去兄弟家。
“下班了吧我跟兄弟两个聊聊”“下班下班,工资照发·”老板拿出根烟,默默走到外头抽·小安徽跑去拿了几个泡沫盒回来帮他们打包,顺便收拾桌子,毛大明看着她。
“看什么看”·“嘿嘿,还是看不起我大明啊”·小安徽不响··“自行车还借我骑伐”·“你有大轿车开,还骑我什么自行车”·毛大明跟以前那样嘻皮笑脸地凑上去:“唉,如果哥说欢喜你,你跟哥结婚吧”·小安徽手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惊又气简直说不出话来。
她“你”了半天,终于讲了句:“下流胚自己打包”随后甩下抹布走了·朱进看不下去,埋怨大明:“你去招惹人家妹妹做什么。”
大明摸摸脸皮,不响·过半天,他苦笑地说了句:“有时候我宁愿当十三点·”平益见此,猜想他兴许是因为提到方小姐不舒服,便赶紧打岔:“唉,你去不去小丁公司看看就在长宁。”
“走,我开车”·“我不去,我看铺子·”朱进其实也有些迫不及待,想告诉大明他现在过得也不错,有个自己的小生意了。
果然大明听了眼睛一亮,讲:“那先看看你的铺子·”·三人勾肩搭背一道出了饭店··“喂,发什么愣啊”方小姐提醒了我一句,我才意识到服务员正端着佳肴过来。
“谢谢·”我有些窘迫,慌忙坐正,盯着摆盘精美的食物却丝毫没有任何食欲··自那日毛大明走后,我们谁都没能再找到他,他好像从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丁予涵为此失落了近一个月,日子还是继续,我们也和毛大明的房东续签了合同,继续住在那个亭子间弄堂里,上班,下班,备菜,传菜,洗碗,拖地,在冬日流着汗,妄想浇灌出来年开春的前程似锦。
再一次见到毛大明是在那年的秋天,他突然出现在我们的碟片铺子,好似天降奇兵··他当了半年多的富贵少爷,气质竟浑然不同,整个人清瘦不少,眼底透露着一抹疲惫脆弱的悲伤来。
我和朱进那会儿坐在铺子里等生意,丝毫不觉他的来临,老实说,我们根本没认出他来·朱进惊喜地同他打招呼,问他近况如何··“方小姐说要嫁给我。”
“哇塞,好事情啊·”·“我拒绝她了·”·“为什么”·“她曾经拒绝过我一次,并且跟我说她绝对不会只因为男人有钱而看上人家,她只喜欢有才华的。”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我们身边,眼里好像看着海,“我那样爱她,觉得她离我那么远,但有钱了以后才发现,爱情原来不过是一种幻觉,我老早追求的人原来也就脚踏实地站在土里,甚至比我还低一点。
真的是傻·”·朱进听到这话陷入沉默,我只当他是听者有意,代入了自己对诚祝诺的情感·我能想象毛大明此刻的心情,对真善美向往的破灭确实是个根本- xing -的打击。
然而我只觉得他太过忧郁,甚至连- xing -格都变了,便开口问他:“大明,一切还好吗”·他回答:“外婆死了·”·我和朱进心脏猛地一颤。
“上个月死的·我正好欧洲回来,玩累了,想吃一口她做的中国饭,才想起来看她了·”他平淡地叙述着一件仿佛和他不相干的事情,面上没有悲喜,“你们晓得的,外婆有高血压,我以前每个礼拜五都要去看她的。”
·“嗯·”·“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想要看遍花花世界,最后连外婆都忘记·”·朱进不响··“后来我去敲门,伊不应,我就自己进去了。
推开门才闻到味道,伊人死了很久了,身上都是蛆·”·我手心发潮,身上全是冷汗··“那时候秋老虎呀,白天还很热,苍蝇多·”·苍蝇真多。
那是毛大明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自那以后,他永远消失了·那天的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那儿,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我看到史诗- xing -的悲剧从那平静的叙述中悄然诞生。
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但是却被他的富贵夺走了,他曾为之奋斗不息的荣华富贵,变成匕首刺向他的心脏·人们总是无可避免地走向自身的反面,单是存在即昭示了生活的荒谬。
我想大明的眼泪是已经流干了,随心一道枯涸·他以一个小人物的姿态见证了历史事件,见证了悲欢离合,又摇身一变成为了上流公子,让别人见证了他的历史,他的悲欢。
伟大的赞歌留给了时代,他这样一个温柔的人湮没在了时代的洪流里,被碾得粉碎,又组成了时代本身·我非常想念他··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朱进。
他喝得昏天黑地,直挺挺躺在妙巴黎的私密包房里··“你不要命了啊”我把他扶起来,尝试着拖他去厕所把这一身狼藉好好洗洗,“谁喊的你怎么喝得这么凶”·“没谁……”朱进空洞地看着前方,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没醉。
他讲:“我想你·”他的脸同黑夜的乌云在雷电闪烁下忽明忽暗,教人看不清楚·而他的话又如凄厉的冷风刮过我的心脏,将我的血管翻开,是爱是恨都暴露在人眼前。
“你放了方小姐鸽子,就是为了出去跟人喝酒的”·他不响··“到底跟谁”·朱进笑了笑,伸手握住我的手将我朝他怀里带:“怎么和查岗的媳妇一样”·接触到他手指的那一霎那我顿时心慌意乱,那屋外的暴雨似乎密密层层击穿了我的身体,甚至令我指尖都麻痹了,遑论坐去他的怀里。
“神精病吧你”我将他推开,颤抖着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跟他讲:“我去音乐节了,弄得挺好的·有电视台去采访了,不知道陆老板那里会不会帮忙让我们上上新闻。”
·“不用- cao -心了,一个音乐节而已·”朱进不依不饶,再次将我拉去他怀里,“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咱们不谈工作成么”·我可以肯定他是醉了,并且醉得一塌糊涂。
“哥,你去洗洗吧·”·“怎么了我臭么”他调笑着站起身,凑近我跟前猛地将我一把抱住,并不停地用鼻尖描摹我的脖颈,“臭不臭臭不臭”·“哎放开我别闹了”我尖叫起来,又是痒又是怕,垂死挣扎的样子肯定极其可笑,“阿进松开了”奈何他力大无穷,他要钳制我,调戏我,逗弄我简直是易如反掌。
“阿进……”我便也不挣脱,就这么站在那里闻他带着酒气的鼻息·他的味道像在梦里的反光碎片,尖锐又美丽,倒映在上头的画面有人称之为命运,有人称之为宿孽总因情。
“松开了·”·“不松·”朱进紧紧地拥住我,“你不能再走了·”·我心头淌过一座巍峨的山,缓缓流淌,漂浮在情欲的海上,上一秒被皑皑冰雪覆盖,下一秒又布满了鲜花蔓草。
窗外炸响了一声雷··朱进附身吻住了我,他的唇舌就这样撬开了一颗瞬间动荡不安的祸心,我的嘴唇如同着了魔一般战栗着,疯狂地回应他,欲望的海水一波波涌来,我简直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与他相拥的时刻,对情欲肉体的渴望,对自己所犯之错的悔恨,对无可奈何的年华,以及对纸醉金迷的贪婪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我的感官承受着所有情感,几乎要令我炸开。
这复杂的情绪最终变成了眼泪从我身体里不停溢出,我几乎要呜咽起来,想开口喊一声朱进的名字··“我想你,诺诺·”云层内的电光照亮了他的脸,一张俊俏的面孔,醉眼朦胧,里面盛满了酒香四溢的历史与故乡。
我此刻突然很想家,老家门口的那条小溪边曾经星光灿烂,明月煌煌··“哥,你醉了·”我用力把他推到在床上,脱了他的鞋,去厕所接了点水将他脸擦洗干净。
等我清理完,他也沉沉地昏睡了过去··我没有留下,趁着磅礴的夜雨逃回了家·程祝诺这三个字已经刻在了朱进的血液里,再大的雨都洗刷不掉这个印记。
我一边痛恨自己为何总是去- cao -心他们两个的恩怨纠缠,一边念念不忘我曾经的朋友程祝诺,他是那么美丽,脆弱,以至于他离去后的- yin -影都能令一些男人为了他如痴如狂。
伴随雨点的节奏,那晚我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每周五,家里客厅都要开一场舞会,认识的不认识的叔叔阿姨都会到家里来寻一场开心·这是程祝诺最怕的时候,每每此时,他都一声不响躲去自己二楼的卧室将自己与他们彻底隔绝开来。
卧室书架放了一排排的书,都是爸爸买的·上面一层全是西方名著,什么孤星血泪,鲁滨逊漂流记之类,其他的便全是中国文学历史哲学典籍,从四书五经开始,依次放着《朱子语类》,《周易》,《书经集传》,《尚书古文疏证》,《增修东莱书说》,《通典》,《诗经通论》,《大戴礼记解诂》……这一大堆厚重的天书程祝诺从来没有翻过。
爸爸说,要学贯中西,西方的那一套确实先进,但是学之前要有中国文化打底,要像爷爷那样·程祝诺听了只是奇怪,爸爸从来没有做到爷爷的学问,却要我来做,奇怪来哉。
那些书都是老爷子留给家里的珍宝,文革的时候爷爷把他们藏在弹簧地板下面,然后跪在那处吃耳光,拼死不动,被一群红小兵打了一刻多钟,知道这以后,他更不敢随便乱动那些书,家里的一桌一椅都令他胆战心惊。
程祝诺自小便有一股生活上的错位感,直到他开始自己买书,买碟片,买漫画,他接触到了金斯伯格的诗歌,“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他读了菲茨杰拉德的小说,“毫无疑问,所有的人生都是一个垮掉的过程”,他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那股错位感,他明白了自己踏出他的花园洋房,映入眼帘的是邻居的老虎灶,烟纸店,倒在青石砖上的木漆马桶;他明白他随着父亲出入大小酒席舞会的时候,那些莲步轻摇的优雅小姐,头发油亮整齐的绅士统统化成了鬼;他明白了每当家庭舞会开始,楼下的爵士乐响起,他爸爸的一个好朋友会悄悄上楼,走进他的房间,同他耐心地讲话,哄劝,将手伸进他的衣裤。
这时候他最想念的,就是再没见过的大妹妹··“诺诺诺诺”方姆妈隐约在楼梯拐角喊他。
程祝诺打开房门向外张望了一眼,果然见到了躲躲闪闪的老保姆·“哪能了”方姆妈欲言又止,程祝诺只得出来,走去楼梯间,低声问她,“做啥”·“诺诺,侬出来讲讲话,不然爸爸又要生气了。”
“没话讲呀·”·方姆妈叹了口气,哄他:“随便应付应付,没话找话·都是这样的·”她在家做了十多年的保姆,最心疼的总归是程祝诺。
吃着自己的奶水长大的孩子倒是随了自己的- xing -子了,向来胆小吃亏,一点都不像富贵家的小皇帝··“我习惯了·”·“叔叔阿姨都在,侬勿好躲在房里不见人的,爸爸面子要没了。”
“姆妈,侬来,给侬看样东西·”程祝诺突然神神秘秘拉她进房·关上门后,他从书架那堆老古董旧书的后头抽出一本济慈诗选,翻出来给姆妈看。
“漫长的严冬过去了,愁云惨雾·”方姆妈摇摇头,讲:“囡囡,我看不懂·”程祝诺又翻了一页,读给她听:“但愿一星期变成一整个时代,我们就每周经历着相见和别离,短短的一岁将变作千年万载,人们的脸上永远是热情洋溢。”
他晓得老保姆听不懂这些诗歌,但是他特别喜欢见到她和蔼看着自己微笑的模样,他觉得很温暖,心很定·“诺诺这些书哪里来的”“图书馆借的。”
外面的人在跳交谊舞,姆妈在小房间内陪着他读诗·“姆妈陪陪我呀·”程祝诺朝他撒娇·他亦打着小算盘:只要方姆妈肯呆在房间里,那个叔叔怎么也不敢进来的吧·突然,虚掩着的门“嘎吱”一声,刺耳,吓得他跟方姆妈都一个激灵。
方姆妈看到东家的朋友,立刻起身鞠躬:“先生·先生·”··“嗯·退下吧·”·方姆妈犹豫看了一眼程祝诺,发现他眼眶突然红了,嘴唇颤动,像在对自己说些什么。
“走吧·”西装笔挺的先生朝她笑笑,又催促了一声··“好,好·”·方妈诺诺后退,狠狠心,带上了她小囡的卧房门·这个先生向来是对小囡好的,每次来都给他带东西,方妈想,程祝诺终是有福,爹妈不疼总也有其他叔叔阿姨疼。
那厢,朱进回到家脱下外套后便是一言不发了,表情严肃,平益和丁予涵从没见过他们朱哥这副模样,面面相觑·楼上的小赤佬不会看人脸色,乐呵呵的讲:“我是三楼亭子间的,我们两家公用一个厕所的。”
朱进回头勉强朝他笑笑··“大哥哥你要不要洗澡你真的很臭·”·笑容僵在脸上··“我妈妈在跟朋友玩,你用我们家的热水器伐她不会发现的。”
稍微止住了要抽他的手··“我们家热水器申花的,我妈洗完了都把它锁起来,这样毛大明就不会偷用了·”小朋友自说自话带着朱进去了旁边的共用厕所。
亭子间狭小,一个楼面一两间房,上下楼梯间相通·毛大明这层除了他的房间外旁边那间被设计成了厕所浴室,他与楼上的三楼亭子间便共用这一处,邻居之间为了争地方磕磕碰碰就是常有的事了。
三楼的那家看毛大明总是偷用自己的热水器跟洗漱用品,一气之下统统上锁·朱进早上没在意,现在回来了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眼这蜗居,不得不佩服上海人民的创造能力。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螺蛳壳里做道场说的就是如此这般了··他也不跟孩子客气,既然有人请客洗澡,他便打开热水洗个痛快·这是他来到上海以后第一次那么舒服的洗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将他脑子里紧绷的弦浇得细密- shi -软,渐渐松懈了警惕,这一下,思念来袭,朱进被凭空而来的失落进攻得不知所措。
他本是一条粗野简单的土狗,却误入了一座精巧的迷宫,沿途是看不完的西洋镜,解不开的相思结,他越是用力看,越是看到自己格格不入的模样·迷宫里住满了人,他努力捡着他们丢的骨头,这便是所谓的在大城市拼搏了。
朱进狠狠挠了挠头,又将自己脸拍得啪啪作响·不行,要拼搏,要拼命要做给乡里那些人看,要给自己兄弟一个交代·“借过。”
此时脑海里突然又响起那个冷冷清清的声音··朱进觉得自己病了·他摸摸胸口,热水顺着胸膛向下流去,宛如孩童跌倒,童贞塌陷了下去,落到一片悲伤的秘境。
宛如无忧无虑的初熟的麦子被收割,静悄悄倒下,肃穆又期待·迷宫里藏满了爱情,它们如同狗虱一般无声息地缠上了朱进,教他伤心,教他落泪,教他为了情欲发狂,教他变成人。
朱进不懂·男孩像所有迷宫里高高在上的恩公一样不懂人间疾苦,不会低头看自己一眼·朱进病得很严重,心跳加速,面庞绯红,他不得不伸手抓住自己的下身撸动起来,想象着自己能紧紧抓住那高贵的神,用手指研究他眼睛的弧度。
“叔叔·”·“你眼睛长得真好看·”叔叔伸手摸着程祝诺的眼角,呼吸渐浓··“我不喜欢被碰·”·“哪里都不行么”他熟稔地解开程祝诺的睡衣,眼睛像蛇,钻上光洁的身体。
朱进想象男孩裸露的上身必定是立夏的荷塘,清澈荡漾,没有人敢打扰··“- ru -头立起来了·”·“叔叔,我太冷了·我不喜欢。”
程祝诺本能地捏着拳浑身颤抖,不知自己是害怕还是痛恨··“叔叔明天跟你爸去开董事会,见不到诺诺了·”男人肆意地抚摸程祝诺,笑意蔼然,“今天多聊聊。”
朱进手上速度一点点加快·男孩在他脑海里很快一丝不挂,屈辱地瞪着自己,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隐忍着让他为所欲为·情欲在男孩清澈愤怒的眼里爆发,粗喘声,痴笑声,低吼声……声声如擂鼓鸣锣,让人发疯。
外头的雨没有停过··毛大明跳完了舞终于回家歇息,倒上床就睡了过去·朱进他们兄弟仨累得浑身骨头疼,打了地铺,不一会儿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一切都被夜幕洗去,福源里睡熟了,洋房内也再没一点音乐声·程祝诺倒在老保姆怀里不响,老保姆问他:“诺诺明天要吃什么菜”·“卷心菜吧。”
“我们那儿卷心菜又叫包心菜·”·“嗯·”·“它一层层把心包住,你要是一刀切开,会发现他心其实是最硬的。”
“个么就是没有心了·”·第四章 ·“侬来侬来”“喔唷王小贾长远没看到了嘛。”
“阿三,卖相灵哦,瘦掉了·”“陈先生近腔气色好来·”妙巴黎里里外外洋溢着欢声笑语,女士们将自己包裹在闪闪发光的紧身裙里,随音乐摇动着身体。
水晶灯闪烁着斑斓的色彩,映得人们的脸如图星光一般璀璨·在这群人里,朱进再次成为主角·他站在舞台上,没有司仪也没有记者,后头依次站了方老,毛先生,赵先生和陆老板。
这次舞会算是“自家人”相聚,请来的客人主要是方老那派的··“各位·”方小姐的小外甥叮叮敲响了酒杯,声音也很清朗·所有人立刻静了下来,目光投向舞池正中央的朱进他们。
朱进比前两个月消瘦一些,眼眶略微下陷,更凸显他深邃的西式五官·他今天穿着一套青果领缎面西服,光是站在那儿就像位从牛津毕业的上流公子·我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完成的蜕变,陌生的攻击- xing -如同战舰缓缓驶进深不可测的外海。
“谢谢大家赏光到我妙巴黎来坐坐·”他微微一笑,看了眼站在第一排的方小姐,“上个月妙巴黎和上海音乐学院联共同举办的慈善音乐节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也募集到了不少款项。
妙巴黎舞厅,妙巴黎休闲会所,以及妙巴黎餐饮在不断发展的同时也不忘回馈社会,响应市政府的要求……”··我的天,他变了,他竟然能镇定自若地在演讲台上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官话。
在场哪一位不是道貌岸然的主他们装腔,作秀,避税的手段层出不穷,财产从上海到市政大楼到纽约的布鲁克林,他们最擅长挥泪做慈善演讲,善待动物,呼吁社会平等,弘扬社会主义正能量。
而朱进此刻——不知在哪些漫长的夜晚,还是某个激荡的午后——正完完全全成了他们其中的一份子我看着台上的那几个人组成的利益共同体,他们在这次聚会中亮相,宣布新成员的到来。
这位新成员正是商界未来的明星··“最后,感谢一直支持我的那位女士,没有她的鼓励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欢喜你,方小姐·”·“哇哦”地下的人爆发出一阵喧闹声,有几位好事者甚至直接鼓起了掌。
方小姐满脸通红,似乎对着台上的朱进笑骂了两句·我看了眼方老,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女儿娇嗔的样子眉眼带笑··朱进成功了·年少时期的梦想也好,近几年的打拼也好,他为了程祝诺要成为人上人的愿望似乎是已经达成了。
音乐再次响起,舞台留给了室内乐队,这次演唱的是为音乐学院毕业的著名女歌唱家,她用华丽的声线唱着抒情歌曲,努力的样子令我想起以前仓皇失措的自己·在这个盛大又喧闹的私人舞会里,我只觉得天茫茫,地茫茫,无亲无故,支离破碎。
我不知道此刻的我到底是成就了上海梦,还是见证着上海梦的破灭··“阿平”朱进找到了我,带着方老走到我的跟前,“我介绍一下,这个是我的伙伴平益。
接下来的项目主要由他负责·”·“方老先生,久仰大名·”·“你好你好,年轻人后生可畏啊·”·我笑笑··朱进对我讲:“方老年纪大了,不习惯长时间呆在这种场合。
我们现在去他家,你也一起吧·”·“行·”估计又是要合作·我在人背后叹了口气,财务相对自由带来的坏处是永无止境的忙碌。
我从舞厅出来,仿佛一脚踏入另一个时空,大门口的- yin -影交接处便是宇宙虫洞·朱进载着我们一路回方家,那驾轻就熟的样子仿佛是回自己家一般,想必是在我不在意的时候下了不少功夫,终于哄得了他们一家开开心心,成为乘龙快婿。
我这位旁观者看着戏剧的大幕缓缓拉开,即将见证一次同床异梦的利益婚姻··方小姐依旧可爱,到家甩开鞋子就奔进了客厅·“妈,我和……哎,大伯你来啦”“组撒吾勿好来我寻弄老头子下棋。”
朱进动作一滞,陪着方老一起慢慢走进房,毕恭毕敬叫人:“阿姨,伯伯·”·“哟,阿进来啦·”·我也跟着打了招呼,几番客套话来来去去地说几遍,戴上社交面具计算笑容与敬语。
方小姐被她母亲喊去厨房帮忙,朱进则坐在沙发上与方小姐大伯寒喧,对我来说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曹亚荣以前一直和我提起你,说你设计的城市绿化带实在是超前的理念。”
“亚荣啊哦哈哈哈,那个小子·”大伯显然很高兴,敲了敲烟斗,对方老讲:“过年的时候伊还打越洋电话帮我拜年,吾骂伊马屁精。”
方老笑笑:“小赤佬一直礼数到家·”·朱进看着脸色忙不迭陪着讲话:“曹亚荣和程一民爷叔在美国都很想你的·”·“哟,小程侬也认得啊”·方老讲:“都是认识人。
囡囡讲伊帮小程一家门熟,老早帮过伊大忙·”·“个么都是自家人·”大伯爽朗地笑了两声,随口问朱进,“小程他们还好伐”·朱进那装腔作势的本事又上来了,讲:“我和诺诺以前走得近,他去美国以后联系少了。”
“喔唷,小诺诺·你没他美国号码吗”·“留了,没打通·”·“喔唷,搞来·”大伯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好,他带起老花眼镜,摸出手机开始慢慢摸索,蹙眉一个个寻找着通讯录里的联系人。
我能感受到朱进的心跳随着他指尖的移动而狂跳不已,那苍老发皱的手指划过的是他千方百计布下的网,一切的阿谀奉承、逢场作戏、站队争斗都是为了今天这一通越洋电话。
拨通的那瞬间,我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喂”那里传来一声低沉的中年声音··“哎小程”大伯大声地对着手机打招呼。
“方伯,侬好呀·”·“侬好侬好,近腔好伐啦”·“好额·”·朱进双眼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这简短的开场对他而言无疑像一整个寒冬一样漫长,电话里传来的程一民的每个音节都折磨着他,汹涌的回忆都顺着那句“喂”开闸,泄洪狂奔·我甚至能看到朱进眼角泛出的水光,以及他不停发抖的嘴唇。
·“哎,拿小儿子呢去哪里了”·“诺诺啊等些……”程一民似乎是朝着身后喊了程祝诺的名字,等了几秒。
这几秒钟,朱进的身体也跟着颤栗起来,他双手十指紧握来缓解这生理上的惊颤,以至于那苍白的骨节甚至变成了浅浅的黛青色··“小赤佬不在·有啥事体伐”·“哦,没啥事体。”
我看到朱进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眼角的水光悄无声息地蒸发在了初夏的暑气里··那晚我买了一箱啤酒和下酒菜去了丁予涵家··“阿平哥”他开门的时候有些慌乱,我瞥了眼他身后,满屋狼藉,想必毛先生是刚走不久。
“家里乱,我没工夫收拾呢·”·“不请个阿姨吗”我自顾自走了进去,将食品饮料堆在桌上·丁予涵眼睛一亮:“啊呀,火锅底料你都买了些什么菜”他快速走过去翻动塑料袋,“羊肉买了没”他惊喜的模样和十八岁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般没心没肺,宛如没有被生活亏欠过。
·“都买了,你把电磁炉拿出来,咱们吃个夜宵·”·“阿进呢”·“他忙·”·我们两人忙活了一阵,洗菜备菜,让我依稀有份回到过去的错觉,这错觉哪怕是半分也令我倍感安慰。
衰老只在顷刻之间,我在朱进宣布与方小姐订婚的那刻突然急速衰老,我看清了我们兄弟几个终将渐行渐远,拥有各自的生活,孤独才应该是常态·人最初都是带着美好的初衷一步步朝前走,却为何总是无可避免地走向自身的反面这真是令人费解的疑问。
我的意志也正摆脱着理- xing -走走向内心冲动的、黑暗的、可怕的欲念,正是如此我才不希望看到我追求的人内心也有这股邪恶力量··酒菜摆好,我和丁予涵喝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将窗户开到最大,凉爽的夜风拂上我们的脸颊,啤酒与廉价火锅的味道夹杂着八十年代末的自由味道,我们在那个世纪年轻过··“你有什么打算还是打算把钱花完了回老家么”·“钱花不完了。”
小丁瘪嘴笑笑,仰头灌了口啤酒望向窗外··“当过气明星也那么赚钱”·他哈哈大笑起来,讲:“哎,我吃青春饭的,有人喜欢我,主动给我钱花。”
笑完小声嘟囔了一句,“冤大头……”·“你喜欢冤大头么”·“喜欢的呀·”他对我嬉皮笑脸,我不知哪句真哪句假,“我真心喜欢他。”
我便也不响了··“冤大头也跟我讲,欢喜我·”丁予涵一口一口喝啤酒,将他的情爱故事描述地非常简陋·中国人似乎是不大讲爱这个字的,有的地方讲中意,有的地方讲稀罕,或者待见,上海人总是讲欢喜,欢喜这个,欢喜那个,一句我欢喜你,便承了数不清的脸红心跳的情。
我听到朱进讲欢喜方小姐的时候,心里盛放出一座屈辱的城,扭曲潮- shi -,却又五光十色··丁予涵跟我讲:“有时我候自暴自弃地想,或许自己天生就是个下贱的。
毕竟,一场欢喜·”·“乱讲,没有谁下贱·”·“我每天住在这个屋子里,每天想大明·我对不起他·我都这样了还不下贱么”·我们三人本质上是同一种人,为了摆脱贫穷而越过了曾经做人做事的底线。
所以毛大明的存在才格外珍贵,只可惜我们只能孤独地喝着酒缅怀他·“没有,不下贱·”那晚我们一直喝到天亮,我跟丁予涵说朱进和方小姐订婚了,我很苦恼;丁予涵跟我说他的冤大头要出差了,他也很苦恼。
我们讨论什么是爱情,就了无数口啤酒,讨论到地久天长··那晚我直接留在他家过的夜,梦里都是各色各样的爱情故事··朱进盯着发廊——准确说是理发店——直直发愣。
理发店玻璃门看上去高档,里头一览无遗·四面金色大理石铺满,柱子上镶着先锋的暖色发光灯管,中间一排六面镜子,墙面没有一张明星海报,干干净净·理发座椅看着都是真皮,朱进心里想我要是来这种地方剪头发,手头的钱也就够去那真皮大沙发上坐一坐的了。
“进去呀·”程祝诺催他··“真的要去里面剪头”·“你别怕,我妈有消费卡,他们都认识的·不花你钱。”
他这下脸皮更薄,一下子觉得自己是吃软饭的了:“我会还你·”·程祝诺笑笑,不响·朱进束手束脚进去,心里竟然有种惧怕感,他害怕被里头的人看出阶级不同来,又是要被他们用眼神口气剥得个精光,光屁股站在人群中央,好似个猴。
服务员热情招呼他们,似乎是认识的,一口一个小程少爷好·小程少爷怕生不去看他们,就推推朱进,讲:“今天给他剪·”·“好的好的。
系桑先洗个头好吧”来人毕恭毕敬将朱进送到后头洗头区域··朱进听从指挥木愣愣躺下,触到沙发躺椅的时候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这也太他娘的软了舒服啊细密温暖的水流洒出,洗头妹妹一双嫩手插进他的黑发温柔抚摸揉搓……妈了个逼的,朱进闭紧双眼握紧双拳,宛如经历一次阶级斗争:不想不动不看“系桑,水温热正好伐”妹妹低下头柔柔说话,香气扑鼻。
朱进要哭了:“好好好·”原来这就是资产阶级的迷魂汤了,不得不心生警惕这一个头洗下来,他就已经憋得大汗淋漓,后背脊全部- shi -掉。
“系桑这里走·”妹妹带他坐去理发区域··朱进坐定,从镜子里看到程祝诺坐在一旁乖乖等自己,脸一贯红扑扑的,心里欢喜·程祝诺突发奇想要带他去理发,讲:“哥,你把头发弄一弄会挺好看的。”
“是、是吗”“你晚上上班吗”“今晚上不上,阿平去上·我弄弄铺子·”“那吃过晚饭我去你家找你。
我带你去吹头发·”·为了诺诺一句“会挺好看的”,朱进破天荒开始注意形象,拿丁予涵那镜子照半天,摸摸脸,寻思着:如果我长得好,不如也出道当明星得了。
楼上小赤佬立刻放一曲梦醒时分,非常到位··追梦人朱进此时全副武装,看高级理发师专业捣鼓,双手迅速,不一会儿他面庞棱角凸显了出来,再一会儿,镜中的人哪还有什么瘪三的影子活脱脱一个大户。
朱进从镜子里朝程祝诺笑笑,程祝诺盯着他镜子里的眼睛,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看得程祝诺脸血血红,赶紧移开目光·他以前陪妈妈剪头发,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一坐要做两三小时。
新月初上,良宵送风,吹满街道一层晶莹月光,程祝诺此刻陪着朱进再也没觉得有多尴尬,他脱下金衣银裤,心里有了种别样的安全感·他抬起头回看起朱进··“系桑还满意伐”·“嗯嗯,好的。
谢谢啊·”·“客气了,我再帮你吹一下吧你要吹成什么式样的”·“吹干就好·”这下轮到朱进羞了,垂下眼帘再也不吭声。
娘的,诺诺眼睛真漂亮·等师傅帮他剪完吹完,弄干净碎发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小姑娘都朝他看·到也不是说卖相有多好看,只能讲换个发型人气质变化很大了,一下子精神起来。
·“不错伐”理发师也挺满意,“我剪头发三十年了,晓得你这种脸型头型最适合这种,五官一下子立体了·”·“嘿嘿……”朱进臊得直傻乐,跟师傅握了手,“谢谢谢谢。”
一分价钱一分货,他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有钱人都漂漂亮亮的,人家有那个本钱把自己弄体面·嘿嘿·他又傻笑了两下,有个错觉好像自己也是小开了,走在程祝诺身边都有底气了。
“哥帅吧”·程祝诺不响··两人在派克路吹夜风·这里现在改名叫黄河路,要是有人说去黄河路,对方一定要讲,哟,去国际饭店啊此地饭店夜市交关闹猛,从路口国际饭店开始永远人来人往五光十色。
朱进摸摸口袋,心里没底·他是想请诺诺吃吃夜宵,无奈人家是小公子,便宜小吃肯定吃不惯·不过他在程祝诺面前一向不自卑,直接讲:“等哥小生意起色了就去想其他路子,赚大钱,到时候夜夜请你。”
“吹牛皮·”·“真的·我的心愿·”朱进被凉风吹得惬意,忍不住从兜里掏出烟来··程祝诺问:“哥,你能教我抽烟吗”·“嗯”朱进以为自己没听清,“让我教你抽烟”·“可以吗”诺诺乖乖扬起头恳求朱进,眨眨眼,人畜无害,令人难以抗拒。
心机这就是心机别说烟,肺都能一起给你了朱进受不了,赶紧抽了一根给他心头肉,随后把他拉进一个较为偏僻的角落,讲:“你拿手指夹好啊。”
“嗯·”程祝诺点点头··朱进另抽出一根叼嘴里,开始点火·角落里风卷得厉害,他一连打好几次没打着,漆黑的一角只听得见打火机噼啪的声音,幽蓝火花四溅,煞是好看。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一簇火光亮起,朱进点燃了烟··“你凑过来点·”·程祝诺有样学样把烟叼起,努力将头仰起,凑近朱进。
朱进笑了声,朝他走近一步,险些将他逼至墙边,鼻尖挨着鼻尖·脸微侧,被街头跌撞的彩色霓虹照亮,程祝诺有那么一刻觉得朱进要吻上自己··“滴滴滴滴滴滴”一辆轿车亮着大灯飞速行驶,白光划过,程祝诺吓得把烟掉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朱进先他一步捡起,讲:“你不嫌弃抽我这根吧,我们换换·”说罢把嘴里的烟塞进程祝诺嘴里,“叼好了。”
程祝诺乖乖咬住··唉,吸烟都那么乖,没救了·朱进直接蹲在那里,边抽烟边看街道来往车辆人群·这似乎是他来上海之后养成的习惯,每日呆呆地观察这个城市,毫无目的。
程祝诺陪他一起蹲下,他学会了朱进教他的蹲法,现已经熟门熟路·通过这个视角,城市于他而言顿时新鲜了起来,他能看到更多肮脏的角落,- shi -漉漉的- yin -沟,暗处的垃圾。
“咳咳咳咳咳……”真辣··“慢点·”朱进轻拍他背,“别把烟咽肚子里,先吐出来·”他慢慢做着示范,如何夹烟,如何吸,如何吐。
程祝诺又吸了一口,觉得好多了··“你为什么被学校里人欺负”·“我……因为我穿得差,他们觉得我家没钱了,就看不起我了。”
“就为这个”朱进有点意外··“嗯·”·“那你还跟我混在一起,不怕他们更瞧不起你”·程祝诺低头不响,只是继续抽烟。
“咳咳咳咳”他眼泪差点呛出来··“慢点·”身边人赶紧给他拍背伺候着··半晌,他终于讲:“我要写一个报告,关于农民工的。
希望近距离接触一下你们·”·朱进看他·程祝诺眼帘垂下,路上灯光将他的睫毛照得又长又漂亮·朱进想问:所以这就是你一直跟我出来的原因了不过他看着这微微抖动的睫毛忍住了。
两人不响,只有人流声和饭店飘来的隐约歌声·香港歌曲,有点像周旋那种细细的嗓子,唱良宵美景,春花绽放·无言的烟与歌声一道缭绕,飘渺,织出一场细密的雨。
哥也不知道为啥喜欢你··朱进在心里说··哥也永远配不上你··劣质香烟越抽越觉得心里发苦,程祝诺吐了烟,微微皱眉看向朱进·他为什么喜欢抽朱进的侧脸在白烟里被投下一道孤寂的光圈。
突然,程祝诺掐了烟,抿了抿嘴唇,朝他讲:“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你去了就晓得了。”
大概也就十年不到的时间,上海市场经济活起来了,“夜上海”出现了,上海夜场之丰富,你随便走进一个歌厅就会发现“流行音乐排榜”榜单上的歌曲你几乎能一首不落听个遍。
这些歌厅已有国外酒吧雏形,中间舞台,外围客人观看、喝酒、捧场,设有卡座包厢,交关闹猛··朱进随着程祝诺开了洋荤,一下子看呆·台上一个男的深情款款唱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惟妙惟肖,台上灯光色彩多变,后头有伴舞若干,穿着时髦,好似看电视台的晚会。
朱进呆呆地盯着表演穷看,浑然忘我··程祝诺跑去跟谁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不一会儿,里头出来个老板派头的人直接走向他们俩,亲热招呼:“哟,诺诺怎么来啦”·“曹叔叔。”
“唉,你外公还好吧”·“外公蛮好的,今年年底会回国住几个月·”·“好好好,你外公回来了一定要告诉曹叔叔啊,曹叔叔给外公接风洗尘好伐啦”·程祝诺笑笑:“那我等歇回去问问妈妈。”
“好,一定一定·”程老板眉开眼笑,随后看清旁边那个有点瘪三味道的人好像是跟着程祝诺的,“这位是……”··“哦,我朋友,朱老板。”
朱进傻了·曹老板倒是微微欠身,讲“来来,都里面坐·”随后两人被簇拥至一个私密- xing -绝佳的卡座,能观察到几乎整个客厅的一举一动。
三人落座,上了一瓶酒,一杯果汁,朱进一看:琥珀色洋酒,酒瓶跟工艺品一样,他反正是叫不出名字的·程祝诺见怪不怪了,捧起果汁就喝,跟曹老板讲:“朱老板是我朋友,最近也在搞音响制品的小生意。”
曹老板老油条,一下子接翎子了,手差点伸到朱进裆前:“你好你好,个么我们是同志了·”朱进赶紧握住,上下摇动:“同志,同志·”“阿拉可以找个时间谈一谈,看有什么合作机会没有。”
朱进听了不敢动,眼珠瞟向程祝诺,没有底气·程祝诺果汁下肚,咋咋嘴,一派天真无邪:“陈叔叔你带带他呀,他一个乡下人,不懂的·”·“有数了。”
曹老板搞懂诺诺路数,就是看在他们家面子上让他搞一个希望工程·可以,没啥大问题带带散户,不用很撒度·曹老板大手一挥:“来,朱老板喝酒,不行兑一下可口可乐。”
此时台上换了个非常年轻小伙子,低下一群人喊开了:“美术鸡美术鸡”可能是那歌手的花名·小歌手看着也不过刚成年,面相娇憨,让朱进一下子想起小丁。
不知道二傻子丁予涵现在在做什么,以后会不会也像这样到处串场演出·小歌手身手的演出乐队缓缓奏起新乐章,曹老板朝他们俩说:“侬以为此地歌手是明星,是主角吧其实主角……”他用酒杯顺道指了指台下那一群人,“诺,这些老板才是主角。
不要看伊白天搞五金卖水产,好像端不上台面,一到晚上,全部是超级明星·”·“怎么说”程祝诺好奇心上来了··“阿拉此地,侬来寻寻开心,进场茶水费18块算是还可以的,是伐点歌不一样了,一百块起板,你一个老板,就点一首,人家叫价了,对着你喜欢的歌星连点三首歌,侬心里窝涩伐是不是要捧回来就这样有来有回,歌才唱得下去,阿拉歌厅才能开得下去。”
朱进听了在心里咋舌:一百块点一首歌半个月工资没了·他举着酒杯,看着花花绿绿的舞台灯光,满脑子都只有“享受”这两个字。
往沙发上一坐,酒一倒,这个世界马上就简单了,钞票最大,钞票来说话,管你是阿猫阿狗还是反动分子或者弄堂瘪三,你只要有钱,衣服换下大哥大腰里别好,你就是爷。
朱进又给自己斟了小半杯洋酒·别说,这种水晶杯子拿在手里,气氛马上尊贵了··这才叫大染缸呀,有谁不喜欢呢首先你他妈要有本事爬进这个染缸。
陈老板给程家打了电话,程父程母放心点,所以程祝诺大晚上才回家家长也没多大反应,倒是把方妈急坏了··“诺诺呀,搞到后半夜才回来,不可以的呀。”
他赶紧上去迎接小少爷,左看右看,还好人没事··“曹叔叔送我的·”·“有人送姆妈也担心的·”·程母在客厅里喊:“诺诺,那么晚作业做了没有啊”·“我在学校就做好了。”
程祝诺脱下外套,换了鞋,突然觉得自己满身的酒肉臭味,“妈我去洗个澡·”·“等会儿·”程母放下书走到程祝诺跟前,问他,“刚刚曹亚荣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喊他去给你外公摆接风宴啊”·“没有,我没答应他,我说回来问问你。”
程母微微蹙眉:“没事你去找他做什么”·“我……我……我朋友喊我去黄河路吃夜宵,我想正好在他歌厅那里,就去看看了。”
“啧·”程母显然很不高兴,“以后不要去找这些人,爸妈的事体很多你不晓得·”·“哦·”程祝诺心想他也不要晓得里面的事情,那么复杂,“那我去洗澡啦。”
“去去去,你妈睡觉了,你洗好也早点睡啊·”·“嗯·”·万籁俱寂,福源里睡熟了,程祝诺带着一身水汽悄悄推开方妈的小卧室。
方妈在给自己补衣服,看到诺诺摸进来立刻把针线活放在一边,意外地讲:“哪能不去睡觉”·“姆妈·”诺诺朝方妈喊一声,随后躲到她怀里,跟以前小囡的时候一模一样。
“诺诺哪能啦”方妈摸摸他,又觉得欢喜又是担心··程祝诺脸红扑扑的,不响,就是紧紧抱着方妈·他觉得方妈才像是自己的亲妈,抱紧她就很有安全感。
“诺诺讲呀·”方妈急煞··“姆妈·”他害羞抬起头,总算开口讲话,“我想要对一个人好·”·“哦……”方妈了然,原来是为了这个事体。
她不禁要笑,诺诺总算长大了呀,脑子开窍了,“是哪家小姑娘那么倒霉”·“啊”程祝诺眨眨眼,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方妈只以为他害羞,絮絮叨叨地讲:“不说也可以的,改天喊她来家里玩·诺诺,你告诉姆妈,今夜弄那么晚是不是跟她去玩了”·“嗯。”
“不可以的·”方妈难得一下子板起脸,“既然欢喜人家,不可以把人家在外面拖那么晚·”·程祝诺一听,马上又把头埋在方妈怀里了:“我没有欢喜。”
“没有欢喜你要对人家好”·“我也不知道……他对我好,我也要对他好·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个好法……”·方妈习惯- xing -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她宝贝囡囡的背,讲:“对她好,就是体恤人家,看人家需要点什么,难过点什么,你就像男子汉一样上去。
关键是人家想要点啥,不是你想要给人家点啥·”··“嗯·”程祝诺迷惘了,他讲:“我永远也不像一个男子汉·”·方妈笑笑:“你晓得为啥伐”·“为啥”·“因为诺诺还没有真正欢喜过谁。
欢喜了,你就会为了她自动变成男子汉了·”·程祝诺不响·他突然觉得很悲伤·他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真空世界,没有脚踏实地的真实的感,他原来连真正欢喜的滋味都没有尝过。
他一直试着龟缩在自己的壳里不与这个真空世界妥协,而他的壳里又有些什么呢爷爷的日记,成堆的书籍,夜晚的眼泪……他一直那么小心翼翼是因为他能看见人类为了适应社会规则强行戴上人皮面具的样子。
面具只遮盖了巴掌大一块的面部,其余露出的部分,情态各异,有老虎狮子豺狼虎豹,有魑魅魍魉妖精鬼怪,成年的,幼年的,大的小的,温顺的狡诈的……甚至连食物链都一层层非常清晰,越站在顶端的,越像一个人。
·朱进不同,他见到朱进蹲在饭店外面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本来的面貌·他有一种奇怪的魔力,他也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然而他身上有“亡命之徒”的决绝敢,做任何事情都没有犹豫,自己辗转反侧的忧愁落在朱进身上似乎都成了可笑的笑料,他饿了去找东西吃,冷了去骗房子住,怒了去找架打,他站在食物链的底层,却从不遵守那一套行为规则。
对程祝诺来说,朱进的存在是对资产阶级、或者说这个社会形态的天然的嘲讽··尤其他爱的时候,程祝诺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他的爱意·他都用不着去猜。
程祝诺想:那我呢我该怎么回报这份感情呢他对天然的爱无所适从·爱的滋味是不是如同眼泪那样咸涩,如同独孤那样清冽,是不是宛如覆水难收,是不是人类没有进化掉的魔咒他做了千百次猜测。
“姆妈,欢喜是什么”·姆妈一下子语塞·她想了半天,讲:“这个问题太难了,没有标准答案的·”·“你说爸爸妈妈相爱吗”·“瞎想什么呢方妈拍拍他,“不相爱能有你啊去睡吧,姆妈也要睡觉了。”
“我跟你睡·”·“哪能还跟姆妈睡妈妈发现又要生气了·”·“嗯,那你先睡·我看爷爷日记。”
程祝诺把爷爷的日记本藏在了方妈房间里,谁都不会发现·方妈给他留了盏小灯,收拾了一下床铺便睡下了·程祝诺斜靠在姆妈身边翻阅厚厚的日记,他倔强地觉得此日记是他的百科全书,什么答案都能在里头找到。
爷爷曾经有个欢喜的人,但最终因为命运安排没有走到最后·他对她几乎没有多少描写,只在日记里提了一笔:·最近我又去了香港,她已经六十岁了·我仍然和她在魔星岭上喝咖啡,我仍叫她方小姐。
我连着两天没有上班,哪怕走去了公司,看到妙巴黎的陈设布局又免不了一阵反感,于是我流连在这条马路,来来回回踱步,无所事事·朱进便也连着两天没有联系我,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我私自找了丁予涵的缘故。
那天夜里,我只觉烦闷无比,出去散步又走到了那条街上·妙巴黎对面原本也是一家歌厅,不过后来被曹亚荣整了,开了两年后关门大吉,现在是一家小酒吧··我推开门,里面灯光朦胧,冷冷清清,我在猜想此刻还不是喝酒的时候,直到我向酒保点酒才明白这冷清的原因:此地服务人员全是外国人,不讲中文。
“May I help you, sir”·他高耸的鼻梁令我想起朱进·我无措地站在那儿,六神无主,耳朵里只有老派的爵士乐·这种羞耻感与几年前我面对那群达官贵人的时候别无二致,没想到哪怕是现在,我依旧尝到了那羞愤的滋味。
“We have special deals every Thursday evening, it’s on the list if you’d like to have a look.”·他递给我类似酒单的东西,我看不懂英语,胡乱指了最贵的一杯,然后便讷讷地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在这个地方我或许只有买单最擅长。
这里的几桌客人要不是老外,要不就是一两个会说双语的中国人,他们隐藏在昏暗里,时间随着音乐节奏缓慢流淌,看不出原本被精确计算过的韵律·这不相干的客人们在同一个时空用不同的语言交谈,突然令我觉得交谈这个行为似乎失去了原本重要的意义,人们在消磨的是自己,而不是时间。
孤独在这种封闭式的情境中逐渐显露出它的本质来··侍应端来了我的酒,我朝他笑笑··准确地来说我与这位侍应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我们只是构成彼此世界的微小信息而已,他需要成百上千个我来构成他服务生的部分经历,我是什么样的人,说怎样的语言并不重要。
我想朱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做了怎样的决定可能对我来说也并不重要吧·我对他一切的追求是自身的投影,在孤独面前,爱是最佳道具·它被抬举得如此崇高,如此神秘,以至于在另一个位面成了每一个人的遮羞布,各色各样的人都能将它扯下,盖住心口溃烂流脓的缺口,至于我则是用它堵上那填不满的空虚罢了。
我除了对过去的回忆与支离破碎的梦境之外,一无所有·所以我紧紧地抓住他·那他呢在朱进的心里,这样永无止境地向高处攀爬有什么意义他对程祝诺的追求的本质和我对他的是同一回事么我其实离他的生活很遥远,他每日做了什么我均不知情,他在想什么也全靠猜测。
朱进的形象从我心头飘离了,越飘越高,成为了渺茫的空中楼阁·他最原本的样子隐匿在了酒杯中,我喝了一口,辣得眼眶- shi -润,心口溃烂的地方更是刺痛,眼前变换的灯光与他成为妙巴黎打手的那晚重叠,如梦似幻,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实。
黄浦江的冷风他没吹过,也不打算去吹·朱进脑海中闪过各色大款的做派,漂亮女郎的身姿,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越想越觉得比起毛大明来他可以说是一事无成,一无是处。
“娘的·”他心中顿时不是个滋味,连毛大明都把他甩在身后,他怎么配得上程祝诺他怎么做上海的金山银山梦朱进干脆拐了个弯,重新绕去黄河路那里,沿着记忆走去了程祝诺上次带他去的歌厅。
·曹亚荣今日正巧在店里盯着人布置台面,眼一斜就瞅着朱进在门口畏畏缩缩,要进不进的样子·他朝外头喊了声:“看什么呀,进来吧·”·“哎,哎。”
朱进连应了两声,束手束脚地踏进歌厅·此次是他第一次单独同这样的大老板打交道,没有程祝诺在他觉得自己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哪能啦朱老板”曹亚荣点了支烟,玩味看着他,“有事体”·“我……”老实讲他自己都没想好为啥会突然弯到歌厅来见陈老板。
他只觉得心里有只猫在抓,抓得他这张劣质人皮浑身不舒服,越是接近程祝诺他就越是清楚,心里的不是猫,而是个猛兽狂躁地在原地打转·“陈老板,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
朱进拳头握紧又松开,终于鼓起勇气讲,“我是个外地人,没身份没家室,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喊我帮忙就行”他的手掌微微发麻,他晓得自己走出了这一步之后,便没有回头路了。
曹亚荣微微眯起眼睛,吹出的烟将两人的距离一会拉近一会抛远·“朱老板,侬是程家的朋友,我也是程家的朋友,朋友的朋友,阿拉就是一家人,侬讲是伐”·朱进看着他,摸不透他的意思。
对方是个见惯场面的生意人,话里话外总不单单只有一个意思,但这个意思微妙如眼前飘忽不定的烟,他嘴上这么客气,左一个老板右一个朋友的,到底是接受还是赶人呢朱进挫败地低下头。
曹亚荣突然笑了,讲:“侬今朝运道好,我平时这个时候不在店里的,晓得为啥伐”·朱进复又抬起头··“下个月对过一个新舞厅要开起来,伊老板摆明就是要跟我抢生意,所以我这段时间抓紧把舞台重新弄弄,重新请点歌星过来,搞搞新意思。”
他抖了抖烟,滚烫的烟灰落到朱进劣质的皮鞋上,“做生意嘛,关键就是时间·谁先抓住机会先走一步,谁就胜利了·是吧我们这里日赶夜赶,如果对面不触点霉头,恐怕也要拖到下个月。
到时候不晓得谁先开张了·”·朱进心领神会,按奈住心中的激动,说了句:“知道了·”看来陈老板还是看在了程祝诺的面子上打算拉他做自己人,给他派了个“投名状”。
“朱老板,上次阿拉就谈妥,如果侬有心,旁边的小店我盘给你做生意,我们造歌星,你这里宣传出去,一条龙,一起合作做生意,侬讲是伐”·“是,是,我明白。”
这那算一起合作,听上去简直就是歌厅老板直接赏口饭吃·朱进立刻暗自告诫自己:这次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别搞砸了·“陈老板放心,对过那个门面,过两天肯定触霉头。”
“唉,我不知道的·”曹亚荣眉开眼笑摆摆手,“我哪晓得对过要开什么生意朱老板常来玩啊·”“好的。”
朱进应了一声··这一声“好的”之后,他的生活似乎同毛大明一般,彻底有了一个新的、看不见的开端·朱进没有任何不安或者惧怕,不破不立,他觉得自己朝前跨了一步,从这个诺大的城市的透明布景跨向一个活生生的台面,他不再是个没有存在感的纸片人。
走出歌厅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有了脚面正式踏上土地的感觉··酒吧突然换了音乐,将我瞬间拉出回忆·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又抿了口酒·低头的时候发现手机闪烁,又是朱进。
“喂”·“两天没见你了·”·“嗯·”·“咱们好好聊聊吧·”·我思索着回应,抬起头看向对面马路,发现朱进就举着电话站在妙巴黎大门口看着我。
我看着他在路灯下的身影,动了动嘴唇,只得回答:“行啊,你过来·”·“帮我把酒点了·”·“哦·”·他三两步穿过马路,推门而入,准确无误地坐在我对面,带着外头- shi -热的气息。
绿化带里的花朵全开了,在夜晚都能瞧见它们盈盈的姿态·我讲:“方小姐……那个大伯把电话号码给你了么”·“给了。”
朱进竟然很淡定,不经意地讲了句,“我没要·其实我晓得他电话和联系方式·”·我顿时什么酒都没心思喝了,只觉得被他耍了一圈··“我……我和他有过约定。”
朱进顿了顿,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跟来我“谈一谈”,“程一民让我不要纠缠他儿子,他儿子在美国会有前途·我后来同意了·那时曹亚荣有意无意地带我,最后把股份一让,搭上了程一民前后脚跟去了美国,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妙巴黎就是我的封口费。”
“封口费封什么口”·朱进看着我,表情起了细微的变化·我想像他这样越是“成功”的人越比普通人因为对人- xing -弊病的了解程度而更敏感地感受着痛苦。
“诺诺惹了个摆不平的人,程一民是从上海滩拖家带口悄悄逃走的·”·“谁”·“你就别问了·其实我也不认识他,只不过见过一次面,其余一无所知。”
“好阔绰的封口费·”·朱进苦笑一声:“那时候妙巴黎的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曹亚荣想找个替罪羊而已·谁会想到大明的爹会出来帮我们一把。”
那时候,曹亚荣三月份刚走,妙巴黎五月份就涉黄被公安盯上,朱进简直是祸从天降,每日焦头烂额·毛先生为何会出手相救我想真相可能就是丁予涵那日在海滩上情绪失控对他大打出手的原因,并且我不相信朱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我们三人到底是如何从向权贵屈辱地下跪,流泪,逐渐地向上流动,直到自己成为了别人眼中的“权贵”,并安然地享受着财富给我们带来的便利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只记得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没有错,没有一步错。
“我都忘了我们最初来上海是为了什么·”·“为了发财·”··“现在发了·但是我没有任何感觉·”·朱进看了我一眼,没有讲话。
“你在想什么”·“想死·”·“被方小姐听到了,你就真的要死了·”我刻意地开个玩笑,将朱进说的那两个字冲刷得干干净净,“婚期定了没要不要跟老家说一声”·朱进宛如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笑着反问我:“我们这种人还能有老家”·我垂下眼帘,又问他:“既然你没有在找诺诺的下落,那和方小姐还有那必要么”·“我觉得是没有必要了。”
我也不知道他此刻那句是真,那句是假·他悲伤的神情巧妙地融进了这酒馆的孤独之内,我分不清他是同我一样无处将孤寂安放,还是内心的孔洞已经烂到将整颗心脏蛀空,再也放不了世间的悲欣。
我问他对未来的打算,问他愿不愿意就此收手,我们兄弟三人带着赚来的钱离开上海这个福祸之地重新开始·朱进微微蹙起眉,眼光闪烁,我能透过眼神看到他内心那片汹涌的海。
我猜想他一定是动了心的·但是那位侍应好巧不巧在他要回答的时候上了酒·朱进要讲的话被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愿望我再也没机会听见,有的时候你错过了某一个瞬间,那便是永远的告别。
命运比谁都薄情,不愿意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那晚我们的角色对调了一番,我最后喝得酩酊大醉,是他将我送回了家伺候躺下·一沾上床我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迅速投身于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不知今夕何夕。
程祝诺看着姓张的不讲话·他死死拽着衣角,气得眼睛通红·早上他爸说要去外地考察一个礼拜,老妈跟保姆都不会开车,他安排朋友接送·谁能想,好巧不巧,安排的竟然是这位·“诺诺,上车呀。”
姓张的笑眯眯等他,很笃定··程祝诺看他这副样子头也不回直接走人,姓张的喊:“喂,认识回家的路伐此地虹口区哦”“不要你管”程祝诺回头瞪他。
张老板一下子有点好笑,怎么许久不见,小朋友完全变了个样子他讲:“你走回去天都黑了·”“我坐车”“你妈要是看到你自己回去的会怎么想快点上车。”
张老板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你们家还想不想做生意了”·程祝诺听了这个仿佛被捏到痛处。
程家可以说是和他们姓张的有长期合作关系,听方妈说老爸特别希望两家结成亲家,那个姓张的没同意··“来吧·”·程祝诺低头,认命般走回去坐上了他的车。
姓张的看他一眼,边开车边说:“很久不去你家了,诺诺跟张叔叔不亲了·”·程祝诺坐在那里,面色铁青,不响··“你爸爸跟你说去出差了是吧”他转动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讲,“他其实是去日本玩女人了。
我安排的·”果然,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旁边的男孩一脸惊诧看着自己··“日本艺伎见过伐面孔雪白,浑身雪白,你要她唱啥她唱啥,别看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脱起来倒是很方便……”·程祝诺暗暗握紧拳头,看车窗外面,强迫自己不要去听这些- yín -词浪语。
他爸那么爱妈妈,怎么会去日本玩女人姆妈讲,他们如果不相爱怎么会有自己·“诺诺,女人玩过伐”张老板瞄了他一眼,不动声色,“你年纪也不小了,张叔叔也可以为你安排一下。”
车窗外景色疯狂往后倒退,连成模糊的一片·春光将街景染得红红绿绿,刺痛程祝诺的眼睛,男人的气息甚至令他隐隐有些头疼·他忍住不讲话,不听,不看,不想。
张老板见程祝诺不为所动,熟门熟路将一只手搭上他的腿,正如他这几年一直做的一样:“你叔叔从来没有越界吧”话里意思似乎是埋怨这男孩不识好歹。
不出意料,程祝诺听了这句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满脸通红·他想呵斥些什么,但看到这张看惯了的脸他又没有底气了·这么多年,他也从来没勇气说一句“滚开”不是么在这个男人眼里自己是不是天生的贱胚·“你放心,我要动你早动你了。
你张叔叔不喜欢年纪太大的·”·是的·这个男人的神情清清楚楚告诉自己,他程祝诺就是一个贱胚·他在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摸进了自己的小卧室,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把一个手无寸铁的男孩逼到墙角,逼他脱下衣裤任其亵玩,用甜言蜜语哄骗他,潜移默化地影响他,如果不是这个男人陪伴了他几乎整个青春期,他程祝诺可能不会是如今这副畏缩怯懦的模样。
他就像个奴才,一个被呵斥惯了的奴才,敢怒不敢言任一个男人在用他童贞的身体为所欲为··张老板看身边小朋友生气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诺诺啊,我还要接送你一个礼拜,给叔叔一个好脸色好吧”他的手逐渐钻进男孩腿间,如冰冷的蛇扭动,“叔叔还是很喜欢你的。”
程祝诺瞪着这个男人的侧脸,终于明白了他对于爱如此困顿痛苦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他一直故作轻松,一直试图诱骗自己他没有受伤,他没有与成年人- yín -荡欢爱,男人对他说过的“欢喜”是自己无罪的最好证明。
程祝诺眼眶一点点泛红,那么多年来,他骗着自己无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下贱地罪大恶极,而如今,他脑子一下子清楚了,像忽然参悟了真理··正是这个男人的丑陋的- xing -器在他身上打了个永久的烙印,他被残酷地剥夺了爱的能力。
“哪能哭了觉得不够啊”男人一首开车,一手附在他的下身使劲揉捏··这一次,程祝诺再也隐忍不下去了,他呼吸越来越重,眼眶越来越酸涩,他再也受不了了。
“滚”胸腔爆发出绝望又无助的呐喊,刺穿鼓膜,刺穿头颅,刺穿他血淋淋的心脏·“滚”他嚎叫着将身边男人一把推开。
方向盘瞬间失控,巨大的刹车声盘旋在整条马路,他一刹那觉得自己五脏六腑被狠狠地摔出了胸腔,头晕目眩,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一片血红···车外头所有路人惊呼尖叫。
程祝诺使劲眨了眨眼,觉得脸上有温热的血液流下·他后知后觉愣愣地看向四周,看向男人,男人倒在安全气囊上,一动不动·他眼神失焦了·画面迅速褪成黑白,好似在做梦。
迷迷糊糊、懵懵懂懂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杀人了··夜里,阿平和朱进不上班,兄弟三人难得有时间在一起喝酒··朱进兴致高涨,五点种不到就去菜场买了最新鲜的菜,经过鳝鱼摊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跟老板讨了点黄鳝骨头。
他一手拎鱼肉一手拎蔬菜,回家经过三号里朝房东太太家窗口望了望·“衡衡”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果然见到了一只小京巴狗脑袋。
“汪”衡衡见到朱进没命了,三两下跑下楼,直冲朱进……手里的鱼肉袋袋而去·朱进笑咪咪把鱼骨头留给他,突然有种时过境迁重获新生的感觉。
他那会儿就靠着绑票这只小狗拿到了第一笔钱,有了本金去做碟片生意·一切似乎还得从衡衡说起了··阿平小丁了洗菜让朱进烧,两人结伴出去买酒,回来的时候小方桌已经被摆满,油焖笋、油面筋塞肉、炒青菜、当中一盆菠菜豆腐汤,朱进上次烧的也是这几个菜。
小丁眉开眼笑,跑到底楼灶批间喊朱进:“哥,快好了吧我们酒买来了·”·“好了好了,你帮我把这碗红烧肉端上去,我擦完灶台就上来。”
“好嘞”·一样的良辰一样的月亮,一样的亭子间一样的三兄弟·毛大明不在,朱进没烧茭白炒虾·朱进端起酒杯朝他们二人敬上:“今晚难得我们都有时间。”
“干干干·”“干·”三人碰了个杯·平益温柔笑笑,看了眼曾经毛大明的位置··“我今天有个事情要跟你们说……”“哥,哥”朱进还没讲完就被丁予涵打断。
小丁急不可耐跳出来讲,“我有个事情憋一天了,我先说”·“好好你说·”·“嘿嘿·”丁予涵得意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个照片往桌上拍,“你们瞧。”
“哟·”那两人立刻凑一会儿朝着照片爆笑,“不得了不得了,丁予涵成大明星了”那照片是小丁的艺术照,他画了妆,穿着时尚的衣服站在背景墙前摆明星姿势,看着非常模有样。
小丁摸摸脸皮连连谦虚:“还可以还可以,我一个人不行,公司说准备把我包装成HOT那样的组合歌手,现在谈了三个人,还在安排·”·“哇,他娘的,你厉害了”平益忍不住给了丁予涵一拳,“怎么怎么厉害太他娘顺了你哈哈。”
“走运……嘿嘿,我也不知道·反正就签约了,然后公司就说培养我了·”朱进忍不闷闷直笑,高兴之余又有些惭愧,这两日只关心着程祝诺和自己,竟忽略了兄弟那么多。
说实在的他根本不晓得小丁与阿平这几日到底在做些什么,做得如何了·他清了清嗓子,讲:“我今天去了歌厅,有个歌厅老板打算提携……”朱进话没讲完丁予涵又吵吵上了:“哥,哥,哥,我想起来了我还没说完我那公司正在黄河路上看中个场子,也准备建个歌厅,到时候我们组合会在那儿驻场开唱。
老板说成功的话我们能一炮而红”·朱进笑容僵在脸上··“他们打算趁热打铁一个月以后开张,我是他们第一个推的,说抢占男子组合的市场,成败在此一举。”
“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平益给丁予涵斟了酒,“干,敬事业·”“干·”两人碰了杯,清脆的响声在朱进的脑海中炸开,是无声息的无巧不成书,一波总三折。
平益讲:“兄弟,我今天也有事情要说·”他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他的行李包,掏出个布袋袋,里面赫然一个信封,不薄·“哥·”他走回去,落座,将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一千块钱,我来上海挣的。
给你买音像店用·”·朱进皱眉:“什么意思”·“亲兄弟明算账,咱们是结义兄弟,不分你我·”·小丁隐隐琢磨出不对劲的味道来,阿平的表情怎如此奇怪:“平哥,我手缝针的医药费还没还给你呢。”
平益笑了:“哪要得着你还咱们分什么你我阿进现在正好碰上了个机会,我能帮的不多,一点心意,就当我入股了。”
朱进不响··“我要走了·”平益淡淡地讲··“啥”“为什么”·“我寻了个去处。”
他显得很轻松,一边吃菜一边聊,“我不是饭店中午休息的时候一直去图书馆么上个月的时候,有个老头跟我搭话·其实我早注意到他了,他也是每天去图书馆。
那天我们正好挨着坐,我边看书边做笔记,那老头突然凑过来跟我讲,我划的重点不对,其实那作者话里有另一层意思·然后咱俩就聊起来了·就这么连着一个月,那老头问我愿不愿意住到他家去,给他当个……类似学徒吧。”
朱进忍不住打断他:“那老头是谁”·“一个退了休的教授,他说他没见过我这样好学的,想给我个机会·”平益淡淡地笑着,似乎是求仁得仁,“我去过他们家一次,四周摆得都是书。
每个礼拜六都会有学生去看他跟他爱人,因为他们子女一个在国外,还一个年纪轻轻的就没了·老教授说希望我住他家,帮忙照顾着他们二老·他呢就教教我学问。”
他说完这段后,房间陷入长长的沉默·丁予涵啜泣声终于压抑不住在房间里回荡,过了半晌,朱进只说了句:“挺好的·”·“你为什么要走毛大明走了,你也要走……”·平益不响。
朱进替自己酒杯斟满,一杯接一杯的喝·辣酒入腹,他恨不得大醉一场,他有千言万语要说,端起这酒却只得将这些话痛饮·他想说的那个消息可能并不重要了,喉舌间尝尽这恩怨滋味,三杯两盏,朱进想起他们兄弟在农村经历的一幕幕:一起下塘摸鱼,一起上山砍柴,一道给十六村的大姑娘讨说法,一道去抓流氓送去生产大队,一同吃尽饿肚子的苦,一同做进程发财的梦……四海为家,五劳七伤。
相濡以沫的兄弟,即将在丁予涵的泪水中相忘于江湖···朱进太阳- xue -突突地发胀,他觉得自己要醉了,他觉得自己突然老了··“阿平哥,那老头可能骗你的。”
丁予涵挽留他··“我观察了一个月了,心里有数·而且他也不收我房租伙食费……我觉得我是走大运了……”平益低下头。
其实他们三个——准确地说外加毛大明四个人——都走大运了,每个人都走上了人生的拐点·这运气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一飞冲天,攀龙附骥,羡煞旁人。
然而对他们几人来说,竟是如人饮水罢了··这一顿饭吃得艰难,平益隐忍,丁予涵痛哭,朱进沉默·吃过洗过后,朱进朝他们讲:“我出去散散心·”他心里难受,想去找程祝诺聊会儿天。
上海这时的季节已然变得温热潮- shi -起来·夜里的天幕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灰蒙蒙的,被远处的霓虹路灯打亮·朱进暗自踱步到了程祝诺的小楼前,小楼内漆黑一片,没什么动静。
他觉得奇怪,朝着程祝诺的窗户学了两声猫叫,等半天,未果·他们一家全出去了朱进一时疑窦丛生,也拿不定个主意,便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台阶上。
他什么都没想,就这么呆呆地坐着·晚上应该出去摆摊的·他不管了·脑袋似乎空了一样,微凉的空气钻进钻出·他眼神呆滞地望着地上的一块黑斑,他们渐渐放大,扭曲,变换形状。
“哥·”·朱进猛然抬头·他看到了程祝诺·“你怎么了”程祝诺脑袋上贴了块纱布,非常突兀。
“哥……”程祝诺看到朱进,眼眶忍不住- shi -了,“我今天……”·“你慢慢说·”朱进把他搂到身边,看到他眼睛- shi -漉漉的样子只觉得脑子空得更厉害了。
“我爸去日本了,安排一个人来接我上下学,我不喜欢他,就趁他开车的时候推了他一把……然后就出车祸了·”·“你没事吧”·“没……”程祝诺摇摇头,“我妈关我禁闭,我从保姆房间窗户爬出来的。”
朱进拉住他的手不响·只要诺诺没事就好··“那个人还在医院里,有点脑震荡·我爸明天赶回来·”程祝诺只是捏着朱进的手浑身微微发抖,“如果他要告我怎么办他会不会告我”·朱进将他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中。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发胀,疼痛·今夜并不是一个好夜晚·凉风送来,月光皎洁,浮云一瞬间全部散开,前途啊钱途啊兄弟啊义气啊情啊爱啊……都被吹散了,朱进的脑袋里终于浮现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念头。
“没事,到时候哥替你坐牢·”·我原以为生活会如白水一般继续,直到方小姐在夜里敲响了我的房门··“阿平朱进消失了”·她满脸泪痕,惊慌失措地站在我的面前,宛如另一场梦境。
我立刻拨打朱进的手机,无人接听,随后开车去了福源里,里头空空荡荡,找了妙巴黎,以及他自己的家,均是一无所获·方小姐双手捂住了脸开始小声啜泣:“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阵冰凉。
“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吧·”·“我不回去我已经两天没有联系上他了”·“你爸妈要担心你的。”
她泪痕未干,哭哭啼啼,倒像个傻乎乎的村里闺女:“我骗我妈和阿进去球场了·”·我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叹口气,调转方向盘:“那你今晚住我家吧。”
她满是不安地盯着车窗外快速退去的风景,一声不吭·雨下得痴狂,挡风玻璃很快就模糊成一片,将马路晕染得诡谲怪诞,好似置身在外太空·我忍不住问方小姐:“你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爱上朱进了”·“因为他傻。”
投- she -在方小姐脸上的光斑不停地跳动着··“我看你更傻·”·“我喜欢他傻乎乎钻牛角尖的样子·我晓得他不爱我,但我还是想拥有他。”
“你这样也在钻牛角尖·”·“你还记得那晚的舞会么你跟我讲朱进和程祝诺的事情·”·我瞥了她一眼。
“我回家就打电话找程祝诺了·我们……”她抿了抿嘴唇,微微蹙起眉,“我们其实也是认识的,他小时候来我家玩过·他跟我讲,如果我不提,他快要不记得朱进了。”
我忍不住握紧方向盘,只觉得眼前的水帘越来越令人目眩··“他说几年前确实有个乡下人帮他出了头,后来还是他爹出面摆平了事情·他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也不想再提。
我不知道程祝诺的话是真是假,但肯定和你跟我说的全然是两个版本,我甚至不能确定程祝诺到底是不是同- xing -恋……他现在在美国有女朋友的·”·当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身体宛如被雷击了一般猛地激灵了一下,随后便四肢僵直,险些扶不稳方向盘。
街景随着她的语调天旋地转,我睁大了眼睛,在几秒钟内看了一场人间悲喜剧··“那晚过后,我只觉得……我只觉得朱进他,太傻了,蠢得跟头牛似的。
他需要有个人好好地去爱他·”·方小姐的泪水再次打- shi -了她的睫毛,我不曾仔细地观察她的内心,但是她此刻在我车内滴落的泪水和车外的暴雨混在了一起,模糊了我心中是非对错的那根弦,令它逐渐松软下来,妥协地般地垂坠在地面上,孤零零的,毫无主张。
程祝诺在我梦里无比清晰的面孔被洗刷得支离破碎,我既看不清眼前的路,又看不清身后曾走过的路·如果程祝诺从没有真正地爱上朱进,那朱进做的这一切都有什么意义呢·雨那么大。
第五章 ··毛大明是自杀的··自他不辞而别之后,再见到他是在报纸上·新闻报道他吊死在浦江小别墅里,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已经爬满了蛆·替他收尸的是别墅区物业经理,由于身份敏感,毛先生没办法参加他的葬礼,参加他追悼会的只有我们三人。
方小姐没有出面,只是花了80元买了一个花圈,让我写上她的名字·我想毛大明真心爱过她··他没有家人,没有同事,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象征- xing -地对着我们三个人念了一下模版悼词,内容与事实极为不符,在理应沉痛的情形下竟有一丝讽刺的幽默感在里头。
他被推去火化的那一刻,丁予涵哭得撕心裂肺,我始终不能明白他如此依恋毛大明的原因到底是为了什么·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丁予涵与毛先生的关系,也许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也是杀死毛大明的凶手之一吧。
骨灰盒里的富贵荣华现在成了齑粉,我手捧着森森白骨,心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决意赴死才能在永无止境的道路上不断填补自身的空虚,直到丢失了生存的意义·毫不惭愧地说,我永远无法理解我的这位朋友,正如我或许无法理解我的每一位朋友。
死亡与人- xing -幽暗之处冲击着我,岁月将它们一一抚平,将我从深渊中拯救出来,命运也紧跟着挥舞它的魔棒,将我打扮一新,用新月的颜色装点我的肤色,将玫瑰花瓣贴上我的唇,抖下满地的钻石,将它们慢慢镶嵌在我的长袍上,最后用它沾满泪痕的双手将我一步步往前推进,我被装扮成一块肥沃的、等待殖民的土地重新站在深渊面前,我凝望着昨日,死亡的列车呼啸着从空谷中驶来。
我也无法说清自己为什么突然又想起了大明的死,或许此时站在那里的朱进,身上带着着些许大明的影子·他再次成为了圈子里的红人·突然消失整整一个礼拜,然后出人意料地悔婚,与方小姐分手,几乎在一夕之间被孤立,外人看他就是个吃里扒外、喜怒不定、不择手段的白眼狼,原本和妙巴黎合作的几位老板纷纷向我们关闭大门,与方老有些交情的企业也与朱进再无联系。
“你就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吗”·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似乎比过去更高大英俊些,夏日薄薄的衬衫紧紧贴在他的胸脯,勾勒出轮廓·丁予涵见我神色有异,忍不住开口打断我们:“我们离开上海吧。”
我和朱进望向他··他脸上满是近乎哀求的神情:“我们这些年来赚了不少钱了,干脆把生意都卖了离开此地,重新开始人生·”·朱进端详着他的脸,我原以为他在仔细考虑着这个提议,谁料他突然开口问丁予涵:“你和毛先生分手了”·丁予涵听到后如临大敌,身体竟支撑不住朝后踉跄退了两步,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双唇颤抖:“你……我……你、你怎么知道”·朱进垂下眼帘,- yin -影再次投向他的面孔。
我深吸一口气,别过脸不去看他们两个··“阿平哥,你也知道了么”·我不响··朱进的房间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音,一秒一秒,逐渐在空气中催生着令人烦躁的气味。
我想大约是夏天的热气教人静不下来,便跑去窗边将窗子推开,从玻璃的倒影里我看到丁予涵脸色苍白,身体僵硬,像是瞬间被孤独捆绑住似的动弹不得·他讲:“我和毛先生好聚好散。”
朱进缓缓坐了下来,沉默不语··“那个时候大明喊他爹来照顾我的生意,替我捧捧场,送送花,我原本以为是一件好事情·谁晓得,事情就会往坏的方向发展,越是害怕,越是会来。”
他使劲地用手搓了搓脸,双颊瞬间血红,但又迅速地褪色,变回苍白一片的模样·“哥,我嘴上怪你,其实是怪我自己·没有人逼我去卖,是我自己想卖。”
我几乎要喊起来了:“什么卖不卖的你不过就是爱错了人罢了”我眼前逐渐浮现丁予涵曾经在舞台上活力四- she -的光景,他每日早起去公司上课练习,每晚唱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朱进曾为了他替曹亚荣做了许多不能端上台面的事情,最后他也依旧没有火成。
能不能火,我个人倾向于宿命论,就像丁予涵的演唱事业刚有些气色的时候,偏巧碰上了毛先生··“大明的遗书我动不动还会拿起来看看·我住在他外婆家里,每天醒来都能想一遍自己有多么下贱。”
毛大明将他名下的房产、投资以及现金全部赠予我们,兄弟的死亡令朱进意外获得他人生第一桶金·准确地说,我们通往向上流动的狭长之路的关键机遇,便是踩在毛大明的尸体之上够到的。
最开始我们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财产保管起来,并尝试联系毛先生,再之后,我也忘了是哪一天,出于什么原因,美好的愿望破开了个口子,就如同我内心膨胀的欲望一般越开越大,我们凭借着这一大笔钱财,完成了一次阶级跨越。
“哥,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们走吧·我只想过我原来清净的日子·”丁予涵近乎哀求地望着朱进··那日在咖啡馆我也如同这样哀求过他,我不知道我那时的脸是什么样的一种神态,但是透过丁予涵,我看见了自己饱受痛苦并沉湎于痛苦的模样。
“你可以走,哥帮你打点·”·“那你呢”·“我有事情要做·”·我忍不住插嘴:“你现在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简直就是把生意往火坑里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堆烂摊子。”
“不用收拾·”朱进淡淡开口,“我自始至终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情·”·“不就是成为人上人么你已经……”·“不是。
还没完·”·虽然我迫切地想要知道朱进三缄其口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但是他此时不惊无喜的神态与那日苦笑着的毛大明格外相似·我想他们两人必定是参透了某个真理,用着必胜的决心孤注一掷地贯彻那个真理,毛大明用了死亡这个方式,我不晓得朱进准备做什么。
但是在这一刻我明白,我不能再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远远旁观他的生活,并每夜流连于不切实际的梦中,我要亲自将他的秘密找出来···分手后的那天起,我将冗事交给老沈打点,只身一人跟踪起了朱进。
我原不知朱进的生活其实很规律·他每日定点去一次公司,一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后便把门关紧,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几个小时内做了什么·我有时候站在他的门口仔细倾听,只能隐约听到些许电脑键盘被敲击的声音,想必他确实是在认真工作。
像他这样一个失去了生活追求的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除了机械地工作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去做呢有时候我也体味到这样的一种格格不入感,虽然身处于多彩的世界,但自己的时间不随着世界的时间流转移动,我定格在手机前,机械地刷新着邮件提醒,机械地刷新着发生在周围的新闻,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除了呼吸,我似乎一无是处,明明斑斓又愉悦的往昔就在身后··就在我愣神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我与朱进都吓了一跳··“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呢”·“我……我喊你吃午饭。”
他动了动嘴唇,讲:“我中午约了人,你一起来么”·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一路跟随坐上他的车·炙热的阳光刺进我的皮肤里,皮座椅和一块烧热的铁板似的,夏天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来了。
他开了空调,同时摇下车窗,滚烫的风朝我脸上扑来,我突然意识到朱进竟然换了车·“你什么时候买的车”·“上个月·”·“那么奢侈……”我环顾车厢内部,不禁咋舌,“公司这几周亏损得厉害。
餐馆和咖啡馆生意还可以,酒店和上季度持平,舞厅不行·”·“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他邪笑了一下,平稳地拐弯,往小高速上开。
说实话坐在新车里完全感受不到速度的改变,直到我瞥了眼仪表盘才意识到他现在开得有多快·“哥慢点慢点超速了”·“高速,没事。”
他稳稳地占在超车道上飞驰向前,如- she -出的疾箭超过前方一辆又一辆车··“你他妈的……”我大惊失色,想打他的方向盘,“就不怕驾照被吊销吗”不知道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踩下油门,我瞬间心脏狂跳紧紧捏住安全带,只觉得低血压要犯了,十指发麻脸色苍白。
他竟然哈哈笑了起来,终于慢悠悠减速下了高速··“朱进”我差点喊破音,“你不想活啦”·“我慢了我慢了,60了。”
“真的有毛病”·他依旧显得心情舒畅的样子,不紧不慢载着我一路往前··“这是哪儿我从没来过。”
“嗯·客户选的地方·”·我忍不住揶揄:“哟,你还有客户呐上个月不把人上上下下圈里圈外都得罪光了。”
他听后也没有不悦,只是伸手挠了挠我的头发,随即再也不讲话了·说实话我有些反感他这个小动作··我们停在一个古色古香的院子里,看外表一点都觉察不出此地竟然是个饭店。
朱进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儿,领着我穿过深深浅浅的曲径,面无表情地走去了餐厅·我对一切好奇,但只能保持安静,因为周遭的一切无时无刻不流露着肃穆感,教人难以喘息。
“朱先生,这边请·”就连侍者都保持着一份神秘感,似乎在无何有之乡凭空出现,随时可在闹市中消失·我不禁奇怪朱进在消失的这段时间内到底认识了何方神圣,能将一顿饭局安排得如此神秘。
“哥,我跟着不太好吧”·“没事·”他朝我笑了笑,信步走去预约好的包厢··幽静的木桌上已经摆了几样精致小菜,一个清瘦的男人正独自坐在那里喝茶,看到我们后立刻放下茶杯,点头致意:“朱先生,你好。”
“顺便带了我朋友一起过来·”·“荣幸之至·”他起身示意我入座,言谈举止倒是和四周的环境相得益彰,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我吃不准,瞥了眼朱进,拘谨坐下·原以为他们又会聊些生意场上的事情,谁料这个饭局就是纯粹的吃饭,朱进与他言语不多,期间侍者时不时端上时令菜肴打破沉默,令我好过不少。
“朱先生,国庆过后的上海时装周可能需要您- cao -心些·”·“嗯·”·我心中不免警铃大作:我们公司什么时候又能和此类文化娱乐扯上关系时装我抬头看朱进,朱进看那名男子。
对面的这位消瘦的男人连吃东西都是一丝不苟,看着十分严谨,连同他说话的语调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抑扬顿挫之间令人免不了去咀嚼他的弦外之音:“朱先生无论想要涉猎什么样的领域,总能得到支持的。
请朱先生放心·”·“谢谢·”·“场地暂时选在浦东·浦东这几年发展得很好,适合这种活动·”·“是的。”
“附近有个新楼盘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香港人的公司,朱先生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带您去看看·”·朱进听到这里愣了愣,筷子突兀地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瞬间闪过的厌恶神情无声地叙述了一件不情愿的幕后交易,我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狼狈的表情来,这倒令我想起被强行追求的少女,面对无赖不知所措的姿态·他放下筷子,对那男人讲:“不用了。”
男人又只是笑笑,唇齿开合似乎发动了一次言语上的好无硝烟的战争:“我们感谢朱先生所做的一切,只想尽尽地主之谊·还请朱先生赏光·”朱进非但没有应战,反而主动低下了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之后又继续吃饭。
这是我有史以来吃得最憋屈的一顿午饭,佳肴在前,无心享受,只祈祷着早些结束·朱进吃完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讲:“没有别的事了吧”·“没有。
朱先生慢走·”他依旧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嘴里的尊称再精致漂亮也掩盖不了从言语背后冒出的轻蔑之情·他放下杯盏的时候,我注意到这个男人的袖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由于我身边很少有人戴袖钉,每次见了我往往都会留意一下。
·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下次再见·”·我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堆上业务笑容与男人道了别,随后紧跟着朱进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朱进很沉默,只跟我讲:“送你回公司·我下午不去了·”我无心分析朱进的心情,只是在脑海中疯狂地检索着所有记忆碎片,希望能想起上一次见到这副袖钉的场景,想了一路,毫无线索。
朱进把我放在公司门口后便走了,我看着他的新车远去,立刻拔腿奔去停车场,猛地扎入自己的车内,来不及甩上车门便朝他驶去的方向狂追,随后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打开具有定位功能的软件。
我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速度了,直到软件追踪到了朱进的定位方心定些··他似乎正在往福源里的方向开··方向盘的皮套有些- shi -漉漉的·朱进垂下的嘴角,他在程祝诺离开后再也没有向我们吐露过的心声,突然冷酷的心肠,他们随着车轮的转动而被迅速抛向远方。
在此时此刻我沿着滚烫的马路一路追逐,恍惚间以为是朱进在追逐着程祝诺,我们来的时候天气也是如同今天那般炎热·我觉得我钻了牛角尖,执着于找出我们几人从当初走到现在的背后原因,同时在潜意识里找反驳的理由。
然而事到如今,有什么改变了呢一切的爆发的情感还是如同当初那般都毫无目的,我像只绕着原点打转的狗··导航显示的定位突然不动了,他沿着南北高架一路往下,开去了密密麻麻交错的小道,穿过了金光灿烂的云层,停在我们以前常去的公园里。
我见前方是条狭长的小道,便减缓车速,直接停在了公园附近,随后步行去了公园·小道被繁茂的树叶包裹,日头看不见了,此处瞬间成了静谧又隐蔽的世外之地·我在- yin -影下步行了约五分钟,见道路突然开阔,柔软的草坪铺展在我眼前,尽头处有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树,树冠被古老的风修饰过,露出不朽的姿态。
朱进独自坐在树下的长凳上,背靠着我,静静地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我一动不动地躲在- yin -影处凝望着他··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树叶从翠绿变成枯黄,清脆的鸟鸣声淡去,秋虫的交响乐开始奏响。
再然后,西风一阵阵地掠过他的面庞,他没有露出更伤心的表情来,哪怕白霜凝结在他的睫毛上·高耸入云的树冠不再显得那么庞大,反倒是有些萧条地摆动着,树梢刮过灰白天幕,被割伤的云约好了一般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积在地上雪白一片。
朱进的肩头也落了白色的雪,坐在那里如同一个雕塑·他完全跳出了原来的圈子,借着那个神秘男人的东风更上了一层楼,第二次改头换面,成了再纯粹不过的“贵族”。
再也没有人知晓他真正的身份,他的名声越来越大,精神也更显得得珠光宝气,然而情绪却越是来越坏,良知也逐渐被掩埋在厚厚的土地里,在严冬下看不出任何痕迹·突然有一天,他不再去那个公园。
我再也没有做过哪怕一个和过去有关的梦··“平老板,这次去北京可别再给我带那些小玩意儿了啊你让我怎么好意思”·“哎应该的应该的。”
我陪着笑,看对方端起手边的普洱,腕上一串沉香的手串油线清晰,颜色温润,对他的品味有了数,“那我们下个月再见,等我从北京回来后再详谈·”·“好的,两位再聊。”
我和小丁朝他道别·待他走后,丁予涵脱下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满不情愿地跟我讲:“哥,你是不是在套他话呀我听着怪别扭的。”
我忍不住嘲他:“哟,见过世面了,听得出人是在说话还是套话了”“我怎么没见过世面”他没好气瞪了我一眼,又跟厨房多要了两份小菜,絮絮叨叨地讲:“我看你就是魔怔了,整天神经兮兮的非要找出那个人来,找到了又能怎样”·“不搞清楚心里难受呗。”
厨房很快地出了菜,领班毕恭毕敬地端到了我们的桌上:“打扰两位老板·”丁予涵朝他笑笑:“没事儿·”这个饭店的老板又换了人,朱进走了,我和丁予涵二人接了手。
不仅仅是饭店,妙巴黎的生意朱进也拱手让出,我不得不接下他的烂摊子,拉着没心没肺的弟弟开始做起一把手·丁予涵最初一口回绝,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简直要绝望的时候才松口帮我,穿上他最厌恶的西装,做起了我原来的工作。
每次和朱进聚会他没少骂人,骂着骂着,他的西装越穿越服帖,举手投足之间竟然看不出原来不着四六的样子,远远望去,倒有些风度翩翩的味道来了··他讲:“你就和原来的阿进哥一模一样。”
我撇了他一眼不响··或许是朱进运气好,轻易地跳了个龙门,他现在全身心投入文化娱乐产业,每天往浦东跑,浦西的产业似乎与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人们是健忘的,失去了方家的支持之后我终于找到了肯和我合作的商家,在老员工的帮助下,一切缓慢地回到正规,圈子里逐渐淡忘了曾经那次轰轰烈烈的“草根悔婚拒绝千金”的八卦,妙巴黎也逐渐淡忘了朱进。
人来人往,这里最不会缺的就是新人,最不会少的便是谈资,永无止境,令人厌倦··找到那个戴袖钉的男人成为了我心中的一个结·我开始打听那个中式古典饭店,收集任何与他有关的信息,甚至往古玩文玩那个行业靠拢,希望能寻得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要接近那个男人,我只能一步步地往上攀登,靠近他的圈子·经丁予涵提醒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做的,和朱进之前为程祝诺做的事情一摸一样··“我总觉得如果阿进的心结不解开,他就会去做点什么傻事情。”
“他这都商界未来的新星了,能做什么傻事去”·“感觉嘛·”·“要不你直接问他·”·我没好气白了丁予涵一眼:“他会说这嘴严着呢,这两年我越来越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了。”
丁予涵拿筷子戳着面前的凉菜,漫不经心地讲:“金钱,地位,名声,哪个不是人人想要的呢……哎你去哪儿”·“我忘了和方小姐有个约会”我无意瞥了眼手表之后,赶紧拿起大衣往外跑,毫不畏惧严冬的寒风,满身热血地去见我的希望小姐。
·还记得我曾将她看成我对理想主义的最后浪漫么她乐观向上、敢爱敢恨的品质无时无刻不鼓舞着我,以至于我在面对赤裸裸的经验世界不会过分绝望。
我没有和她断了联系,相反的,在出了那个事情之后我每天都抽出时间陪伴她,直到她精神振作为止·许多人误以为我对她有意思,殊不知那种“意思”却是真正俗气又显得道德败坏的情感。
方小姐依旧笑脸盈盈地坐在位置上等我,并且贴心地点好了饮料和点心··“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迟到了·”·“啧,我也习惯了·”她情绪很好,自顾自地吃点心,面无任何不耐之色。
我问她:“一个月多没有见着你了,你最近在忙什么呢”·“忙着恋爱啊·”她笑嘻嘻的··“恋爱”我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暗自佩服她的自愈能力,“你爸这回没拦着你”·“我谈恋爱她拦我做什么”方小姐睁大眼睛,显得天真活泼,“哎……我搬出去住了。
跟朱进分手以后他们也懒得管我了,只说我辱门败户,丢方家的脸·”·我愤愤不平··“然后我也想通啦,不就是掰不直一个死gay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想想不结婚是好事情,我还年轻,没玩够呢·”·“死gay”我忍不住打断她,“你原先可是爱朱进爱得死去活来的,这下就成死gay了”·“嘿嘿,爱是一团火,烧完了没有燃料补上么就灭了呀。”
方小姐依旧笑盈盈的,凑近了神神秘秘跟我讲,“我呢,这趟尝试点不一样的火种·”·“怎么说”·“我寻了个女朋友。”
”我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晕厥过去,满脸涨得通红,根本听不清她到底是说真话还是开玩笑·她现在与我极为亲密,放下了姿态戳起蛋糕大嚼大咽,满不在乎地讲:“先玩玩嘛,不喜欢了再换回来。”
“那、那、那位小姐她爱你么”·“爱的呀,又爱得死去活来的·”·“那她知道了不伤心么”·“伤心什么”方小姐这回又瞪了我一眼,恨不得要拍我的脑袋,“她能跟我谈恋爱还不感恩戴德啊我这是带动后富,给广大无产阶级一个机会。
就是你上次在这张桌子上说的·”·“我说的什么”·“另一个方小姐的风花雪月·”·她如此轻易地说出那几个字,将一个隐藏着绝望与爱的故事叙述地如此简单,似乎对我们来说的某种悲剧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次降格,那些能让我们流下真挚泪水的同情不过是她叛逆的探险。
我不敢相信我心中经历过真正心碎的方小姐会说出这样的轻浮的话·她讲:“我现在直男、gay、拉拉都谈过了,下次找个直女掰一掰,全凑齐了,人类研究中心主任。”
此刻的我,如同失魂落魄的牛,被拉扯着牵去屠宰场里·面对她如此神采飞扬的状态,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是不是看书看得太久得了失心疯,满脑子的“真理”,“信念”,“共享价值”。
这些曾被我视为是穷人能获得的最珍贵的奢侈品,它们现在被轻易地装点在富人的头冠上,折磨起我的良心来··此刻我才猛地意识到,方小姐是厌倦了她的生活,故意去底层社会寻找不一样的刺激罢了。
但现在的我应该与方小姐是同一阶层的“人”,不是么天降的暴雨将我当场浇透,我的手指开始发冷,如置身在冰窖一般微微颤抖,真善美的维度扭曲了,我的灵魂穿行在卑贱与高尚之间来回摇摆,现实与虚无交错,鬼魅的- yin -影否定了一切奋斗目标的意义。
朱进悲伤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我想起他对程祝诺的追求··“方小姐,我能和程祝诺通话么”·“啊”她显然吃了一惊,不知道我怎么就突然提起这茬来。
“求求你了·”·“哦……”她不明所以地拿起手机,迟疑地讲,“网络电话哦·”·“谢谢·”·等待接通的声音如没有音调的鼓点无休无止敲在我的耳膜上,一下,一下,与我们四人在夜市摊位上将啤酒杯敲在桌面上的节奏重合。
我,朱进,丁予涵,毛大明四人在深夜的烧烤摊纵情大笑,仿佛忘了第二天还得早起上班··“敬友谊”·“敬友谊”“敬友谊”“敬友谊”·“敬事业”·“敬事业”“敬事业”“敬事业”·“敬未来”·“敬未来”“敬未来”“敬未来”·“敬尊严与自由”·我们三人看着朱进,他高举着酒杯,眼睛里落满了星光,站在那破败老旧的木桌前神采奕奕。
毛大明讲:“我毛大明从小就聪明,无非就是没有他妈个屁钱去念书老子在饭店练了一身的本事,现在就要找个机会去闯荡,让上海滩听一听瘪三的声音”丁予涵讲:“村子里没有人歌唱得比我好,看了电视我才晓得登台演唱的都是有钱人的营生,所以我就是被打碎了牙,敲断了腿,也要爬到这里来唱一唱”朱进讲:“我,朱进,逃出原来吃人的地方,又来到这么一个冷酷无情的狼窝,我受够了被鄙视、被压迫、被当成一个畜生,我要在此地奋斗出一个新的天地,搅翻用金子堆出来的狼窝”他举着酒杯,语调高昂到一度哽咽,“绝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我要用命来换回我的尊严和自由“·“敬尊严与自由”“敬尊严与自由”“敬尊严与自由”··我们四人高举啤酒杯,彼此撞击出一次由下至上的“革命”的决心,无他,只为了我们身而为人的权利。
四人发出的呐喊声几乎盖过了那晚其余嘈杂的人群,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做无产阶级的联合,什么叫做对这个社会不公的反抗,我只晓得那天晚上凉风拂过我的心间,却扬起了一团火焰,令我心潮澎湃无法停止。
朱进的嗓音那么有诱惑力,他的表情如此坚毅,我只觉得他无所不能,定能代表卑贱的我向世界喊出我的渴望,我的痛苦,我的天才,我的雄心·我终于在此刻想起了朱进来上海打拼是为了什么。
突然,网络接通,一个突兀的声音冷冷清清地响起:“喂”·如果一个人为之奋斗多年的目标突然成为了彻头彻尾的谎言,我想任何人都会为此崩溃。
我对朱进的幻想终于破灭了,他要么是一个谎话连篇的奥斯卡影帝,要么是个愚蠢至极的傻子,哪一种都不是我所想要的·挂了电话之后我顾不得与方小姐道别——当然我觉得也没有这个必要,我对她的幻想也一道破灭——直接开车驶向他在浦东的豪宅。
我真的想亲口问问他,他打着“痴迷程祝诺”的幌子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去他新房找他,一来是忙得抽不出空,二来,我觉得他斩断了与“历史”有关的一切痕迹,快要彻底走出我的生活,包括毛大明收留我们的福源里,给我们第一份工作机会的饭店,程祝诺牵线搭桥的舞厅……原先我会说他他像极了一位孤高的勇士,将这些过去通通斩断,孑然一身前往未知的征途,而现在,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发了疯的堂吉诃德,还是被野心吞噬了的麦克白。
我驶过他门前的路口,这感觉依稀与那日拜访方老在郊区的别墅重合,一样的光彩夺目,金粉豪华·此时此刻我竟然觉得自己才是被时间抛下的那位,在这天翻地覆的变化背后,朱进付出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努力呢我捏着手机,盯着电话簿里的联系人看了好久,只怕他连电话号码都变了。
索- xing -朱进没有那么疯狂,收到我消息后立即开了门··见到他的瞬间,我内心掀起一阵无声的海啸··他的样貌依旧那样英俊,站在我面前无懈可击。
“怎么突然想到来看我了”话语里倒有点喜出望外的意思·我走近几步,没有心思去观赏他宫廷般的房子,只跟他讲:“我和程祝诺打过电话了。”
他停住动作看着我··“方小姐帮我打的·”·“为什么”·“我只是想亲耳听到程祝诺对我讲,他没有爱过你,他当年接近我们无非是为了出国而做的社会实践而已。
就和方小姐喜欢穷人一样,这是他们的情调·”·“然后呢”·“我问了·他说他没有爱过你·”·朱进依旧镇定地站立着,冷冷地反问:“所以呢”·“所以你没有和他发生过任何关系,一切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拿’痴情’当借口来掩盖你的功利心,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谎话连篇,让我对你死心塌地,让小丁心甘情愿被你利用,让方小姐沦为笑柄,我们这些人都成了你住进往上爬的垫脚石”他紧紧盯住我的双眼,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眼底的神情依旧像是那个从贫民窟里走出的孩子,只是现在被怒火熏染,似乎是急切地渴望一场战争好令他出人头地。
这战争的第一声枪响打在了我的身上,他抓住我的手腕,不可思议地质问我:“我看你就是疯了我是哪种人你难道不明白么”·我挣脱两下,没有成功:“人是会变的。
原来你跟我们讲要为了尊严和自由在上海奋斗,但是你看看你现在,只是把其他人的尊严和自由踩在脚底下·”·“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他猛地凑近,令我心跳狂飙,“阿平,你看看你自己呢。”
我一时语塞··“我没有忘记当年的决心·”·“撒谎,你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你他妈就是个舔人屁眼的贱货·”·朱进听后五指收紧扣着我的手腕,指关节隐隐泛青,我没有喊疼,就这么和他对峙着。
他握了十几秒,突然朝我冷笑了一声,讲:“怎么会突然这么生气”我被平白无故地这么一问,脑子转不过弯来·“我……你……”他的手指逐渐放松,从我的手腕移到我的手掌,缓缓将他们包围住,再次收紧,我能从紧贴的皮肤里感受他心脏鼓动的频率,像革命队伍里响起的一声声加农炮,满地鲜血淋漓,狼藉一片。
“阿平,程祝诺到底爱不爱我,这点对我来说不重要·”·“什么意思”·眼前的朱进眼底再次露出他的草莽本色,每一次凝视都带来一场枪林弹雨:“老子受够了。
我他妈的受够了”他紧握的双手宛如厉齿啃咬着我,“不管处在什么样的位置都得舔人的屁眼,他们无处不在,他们什么都知道”·我开始感到害怕:“阿进,你准备做什么”·“很快你就会知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这么多年来找的人是谁”他的这副表情我见过无数次了,在妙巴黎的私人舞会里,在方老的家里,在海滩别墅边,在程祝诺被欺辱的福源里,站在被权利密密麻麻包裹住的宫殿前朱进像是个输得一无所有的赌徒,眼框狠得发红,嘴角嘲笑的弧度同现在的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时程一民给我封口费的时候我说的话么”·“我命都不要的人你来跟我谈钱·”·“嗯·”他嗤笑一声:“我命都不要的人你来跟我谈钱。
阿平,你哥没变,你哥现在碰到那些人说的还是那句话·”·“哥……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上次吃饭的那个男的,他、他是不是要找你麻烦”·“没有。
老子要找他们的麻烦·”·他的手机闹铃提醒准时响起,刺得人耳膜疼···朱进毫不犹豫转身去沙发那儿拿外套:“我要出门了·”就在他低头的刹那,我清晰地看到脖颈处裸露的皮肤有红色的勒痕。
这种痕迹对我再熟悉不过,几年前妙巴黎还提供另类服务的时候,我们的歌手小姐时不时就会碰上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勒痕通常在脖子以及手腕脚腕处,第二天登台必定要注意服装选择。
我迅速扫了眼朱进的手腕,他穿衣的时候袖管被撑起,殷红痕迹清晰可见·此时此刻我大脑“嗡”得一下,平地一声惊雷,炸得身体什么都感觉不到··“阿平”他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我要走了。”
“哥……”我想开口说句什么,但是嗓子里发不出任何连贯的音节·朱进的动作在我面前成了慢速影片,一举一动都在缓缓地拨动我的脑神经,随后将它们一根根地扯断。
“你不走我走啦·”·“我、我、我走·”·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开门·我顺看过去,突然发现钥匙旁的名片非常眼熟,趁他开门的那一秒钟,我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迅速抓起了名片塞进口袋里,随后跟他一同出了小区。
我忘了如何同他告别,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同他告别·内层的衬衫早已- shi -透,我坐在车里浑身颤抖,最后都听见了自己两排牙齿打颤都声音·“妈的……”将空调开到最热,然后掏出手机搜索名片上的公司名字。
它是一家传媒公司,网上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也不记得公司曾经和它有过什么来往·朱进现在到底是怎么进入这个行业的呢妙巴黎之前和媒体行业打交道的时候无非也就是……音乐节·对,音乐节那时候朱进和陆老板有业务上的往来,陆老板有电视台的人脉,我们也因为他和方老的帮忙缘故在圈内小火了一把。
于是我又开始搜索陆老板的公司,陆陆续续找了很久,依旧没什么线索·我就像个没头的苍蝇乱转,正当要放弃之际,突然在网页上无意看到那个公司举办的几个节目,我的思绪也不知怎么突然跳至某个温暖的午后,那时妙巴黎也在举办节目,老沈支支吾吾地站在门口,说文化部有个领导想找朱进单独聊聊……那日的春光热切又明媚,空气中抖动的灰尘被一览无余,戴着袖钉的男人讲我们领入一幢森严的办公楼,蓝色的珠宝反着神秘的光。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握紧了方向盘··是那个地方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我是在哪里见过那个消瘦的男人朱进的贵人,是那日约见我们的文化部“张先生”。
先生先生,又是他妈的一个先生我不知为何突然眼中蓄满了泪水,脚踩油门一路往他的所谓文化部办公室方向开去·难怪他的地盘如此戒备森严,难怪那日他把我赶了出去单独会了朱进,我这时才后知后觉那日朱进在他办公室经历了些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朱进突然宣布和方小姐分手。
他敢说不么我的泪水同朱进脖子上的红痕一样,划过一道难以逾越的罪恶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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