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远道+番外 by 四又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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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远道+番外 by 四又西
文案·大概是一篇竹马竹马没有说出口的爱和执念的故事··“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是我不信·”·颓废- yin -暗略迷幻烧脑系··可能不是he,估计也不算be吧。
不要太相信文案,作者不太会写文案··多视角第一人称,来跟我一起分裂吧,独裂裂不如众裂裂··1·【唐维安】·我知道快要黎明时分,再过一个小时闹钟就会响,朝阳从夜幕后潜行至大地,小区里到处是被昨晚的大雨打落的花瓣,残叶遍布人行道,假山池里的水满得溢出来。
只要我睁开眼,可我睁不开,我被困在这一个小时里,时间忽然变得无比漫长,像永恒的宇宙一样漫长··我知道我在做梦,我听见周圣宇的声音,甚至还自嘲地想,这漫长的宇宙是不是根本就是我希望的。
“叫出来,我喜欢听你叫出来·”他咬着我的耳垂,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带着- xing -感的恶意··不止声音,还有身体,皮肤的触感,依旧粗暴蛮横的力道。
我被他按在餐桌上,桌布是我刚换过的,他就喜欢这么干,在厨房,在洗手台,在落地窗前,在茶几上,在地上,就是不肯去床上·好几次我被他搞得浑身是伤,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碰撞伤,脊背在地上擦破皮流出血,但我也不甘示弱,恢复力气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甩他巴掌,咬他,在他手臂上留下带血的齿痕,他的肩膀和锁骨那里都是我的杰作,一排圆圆的紫色的齿痕,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印章。
你等着··每次我都在疼痛里这么想,估摸着一会儿该用多大的力道报复他··“宝贝儿,今天挺倔啊,”头皮一阵生疼,周圣宇抓住我的头发,我痛苦地扬起脖子,拱起上半身,我的头发原来这么长了,他的声音落在耳边,呼吸钻进我的耳道里,温柔地鼓励我,“叫出来,乖,叫我的名字。”
我的腰快断了,他钳住了我的一只胳膊,我只能用另一只手撑住身体,承受他撞击的力量,桌布在我紧攥的掌心里皱成一团··“周圣宇,放手……”我终于有气无力地张口。
“呵·”他心满意足地叹口气,总算肯放开我的头发,我伏在桌面上,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地喘气··“啊……”忽然,背上一阵尖锐的疼,让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个混蛋·身下突如其来的横冲直撞,彻底打碎了之前的节奏,冰凉的金属刀面贴在我脖颈上,周圣宇的嘴唇紧贴着刀刃吻我,低笑着说:“怕什么,我划得不深,是不是挺有感觉”·我知道一定流血了,不然他不会伸舌头舔舐伤口,其实没有多疼,还有些酥痒发麻,身体里的热浪淡化了我的痛觉。
眼前一阵阵发白,视野里所有东西都在摇晃,我只好忍耐地闭上眼睛,紧接着便发现,这只是加快了我失控的速度··周圣宇善于捕捉任何我失控的时刻,他原始野兽一般的嗅觉一直让我嫉妒,他趁此机会又在我身上划了一刀,肩胛骨斜上三公分,抓得又准又狠,那是我最难抗拒的地方。
伴随这一刀的是耳边落下的一句:“爱我吗”·突然袭来的寂静给了我当头一棒·“不——”我猛地睁开眼,身下一阵剧烈的颤栗。
“不什么”·周圣宇低哑的声音还回荡在脑子··我醒了··不——·不要问,不要问我··不用看也知道身下一片狼藉,坐起身的那一刻,铃声响了起来,我静静听了两秒,闹钟设在七点三十分,现在七点二十四分,这不是闹钟的铃声,是电话。
屏幕上迟海风三个字白得刺眼··半年前我刚调过来,迟海风领着刑侦八处一班人在大门口迎接,那时候八处刚走了一个老法医,南桥这个地方靠近边境,当地地头蛇勾结成伙,势力盘根错节,夜间巡警出勤必须三人以上,两人都是不敢出门的,这个出了名的乱区,自然没几个人愿意过来。
迟海风当时很高兴,八处的人都跟着他笑,他跟我握手,笑着说:“以后总算不用再跑医院了·”我没来的几个月,他们都是拖了尸体送去医院让人帮着验尸。
那天晚上他叫了几个人,拉着我去吃火锅,南桥没有出名的本地菜,火锅店也都是打着别的地区的噱头·我吃不了辣,吃了几口就不行了,迟海风叫了一打啤酒,给我倒了一大杯。
我对他笑了笑:“我不喝酒·”·几个人的目光都很惊奇,迟海风也愣了一下:“从来不喝”·“从来不喝,”我做了个握刀的手势,“喝酒手抖。”
有人看明白了,大声笑着拍了下桌子:“嗨咱又不是给活人开刀,还讲究这么多”·旁边的人都跟着笑,我脸色不太好,迟海风看我一眼,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咱几个粗野惯了,小唐是文化人,注意着点儿。”
“听听,老大都发话了,小唐啊,你以后能在八处横着走啦”·我笑着举起旁边的茶杯:“哪能呢,我这初来乍到,就以茶代酒吧,以后还麻烦大家多多照顾了。”
吃完饭八点四十三分,巷子里的夜市才刚出摊,迟海风开车送我回去,半道上问我:“以前来过南桥吗”我对上后视镜里他的视线,摇摇头:“没有。”
“海边也没去过吧·”他笑着说,然后拐上了另一条路,不一会儿,凉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我从窗口望出去,白色的护栏外,海面一片漆黑,渔船的灯火在远处隐隐晃动。
我感觉到迟海风透过后视镜审视我的目光,他把车窗彻底摇下来,在阵阵呼啸的风中大声说:“维维,真不记得我了我是迟晓·”··我的记- xing -比不得周圣宇,但起码不会忘了小时候的这位班长,实在是他回回语文考试都要跟我比作文分,让我印象太深刻,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也跟其他人一样,被当成一粒灰尘扔出海马体。
但我还是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迟疑,欣喜,然后脱口而出:“——是你”·“想起来了还怕你不记得,”迟海风笑着说,“我看到调任书上你的名字就在想会不会是你,还真是”·“你改名了”我大声问。
·“高考那年改的,户口本上是这个名,”他又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风声瞬间小了许多,“很俗是吧”·“没有,”我笑着说,指了指窗外的海面,“很应景。”
他大笑起来,车子猛然提速,在沿海公路上飞驰,不远处的码头上灯火通明,路边停着一些轿车和大型货车,岸边气垫船的隆隆声盖过海浪的潮声,穿制服的工人来回搬运货物。
迟海风降下车速穿过去,五百米,一百米,五十米,我的心跳越来越快,终于,那一排森然矗立的建筑近在眼前··迟海风一直留意我,大概是我的眼神太明显,他跟着侧头看了看,主动替我介绍:“这一片都是私人仓库,也可以说是中转地,一些店里的海鲜进口酒什么的都在这里临时寄放。”
“嗯,”我遮掩地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见·”·“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这群人在这儿呆久了,看什么都觉得没意思了,” 迟海风笑着说,“你要是有亲戚想做生意我可以帮着看看,这儿租金不便宜,毕竟地段好,离码头近,”迟海风指着另一个方向,“那片远一点的便宜,不过也是三年前着了一场大火,把地价给拉下来了。”
“哦,”我看着黑暗里那几座荒凉的厂房,随口问道,“怎么着火的”·“以前那儿就一个仓库,北新的一家酒吧租了放酒的,可能是大晚上过来接货出了意外,一整个仓库的进口酒,可不一点就着了。”
“什么意外”我问,“北新虽然跟南桥是邻市,但也离了181公里,什么老板在这儿租库房”·“挺敏锐啊,”迟海风笑了两声,从后视镜里看我,笑容含着某种深意,“这两年也是治安抓起来了,前几年从水路过来的货,不管是什么,半夜都是不敢上路的,货没了还好,人没了都不知道谁下得手,都是没办法,不得不在这儿转一下,码头这片地就是这么给养起来的,那场火说是意外,我看就是哪两条蛇又咬上了,要么黑吃黑也有可能。”
“就没人管吗”我盯着镜子里他的眼睛··迟海风叹口气:“管不过来,要不怎么八处年年都这么点人,都不想过来,乱啊,”他说着又笑了,“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死没死人呢。”
我心里一凉,看迟海风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常,才说:“怎么,还死人了”话出口的瞬间,心里却蓦地一疼··“两个,”迟海风比了个V的手势,“听说抬出来都烤得乌黑酥脆,两干架子。”
“烧死的”我不动声色地问··“那还能怎么的,”迟海风说完,忽地又转了个话头,“对了,你怎么干起这行了这些年都在哪儿”·我说:“我刚才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
迟海风笑起来:“可不是,你小子小时候还说要当作家,怎么跑去学医了,还当了个法医·”·“人都是会变的·”我看向窗外。
迟海风迟疑了一下:“说得是,你看我,愣是没想当警察,愣是当上了·”·2·我住得地方靠近海岸,23层,在阳台上可以俯瞰港口,那时候迟海风问我要不要申请宿舍,我拒绝了。
自从周圣宇失踪后,三年来我的睡眠越来越差,不论怎样严格地遵守八小时睡眠作息,清晨醒来都一样浑浑噩噩,头重脚轻,好像夜晚的时间凭空被人抽走了一块··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又不能绝对安静,海边是最好的选择,海浪声能帮助我入睡,但直到今天,我在这个地方睡了六个月零十二个晚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比如,我开始做梦了。
铃声还在执着地尖叫,我一手接起电话,一手掀开被子,刚踩上地面就觉得浑身酸疼,两腿发软··那个梦……·我有些恼羞成怒,大步冲进卫生间,脱下内裤泄愤地扔进垃圾桶。
“唐医生唐医生”迟海风叫着·他只会在私下叫我维维,尽管我很讨厌他这么叫我·我听见电话那头警笛的声音,还有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心里一紧:“怎么了”·“蔷薇大道十字东南边,这里出了事,你知道怎么过来吧”·“我知……”我走到洗手台前,扫了镜子里一眼,忽然说不出话了。
从睡衣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有两块青得发紫的淤痕·我慢慢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慢慢把袖子撩开,五六片青青紫紫的伤痕错落分布,只消一眼我就知道,是碰撞伤,或者还有打击伤。
像是某种呼应一般,后肩部位也传来火燎般的痛感,那是梦里周圣宇划破的地方··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这不可能··“喂唐医生”迟海风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拿起手机说:“我知道,我知道怎么过去,我马上就到·”·我挂掉电话,抖着手解睡衣的扣子,怎么也解不开,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一把剪刀,我想也没想地抓过来,被剪落的扣子争先恐后弹落到地上,镜子里我光裸的上半身满是伤痕,无一例外的撞击伤,看上去触目惊心。
伤口很新鲜,按上去有痛感,我转过身,后肩上一道锋利的划痕还在渗血,翻起的皮肉上是凝结的血痂,一碰就掉了···不可能·怎么可能··我颤抖地抚摸那道划痕,忽然一个激灵,不对,这不是割痕,如果是刀刃,不可能造成这么粗糙的割痕。
那这是什么·我没有头绪,也无法冷静下来思考,我的脑子里都是周圣宇的声音,肾上腺素像浓缩咖啡般冲击我的神经,整栋房子静悄悄的,我胡乱洗完脸,套上长袖的衬衣和外套,一把抓起我的医事包。
凌晨的空气像清凉的薄荷,前一晚台风刚过,路面上一片残叶落花的破败景象·我把车退出车道,驶出住宅区大门,一开始路上空荡荡的,几分钟后车穿过沿海公路,城市的声音渐渐显现,市中心的大楼在视野里影影绰绰。
三个红绿灯后,右边是蔷薇东路,之后左转就到了目的地·没有救护车,没有隔离带,只有一个闪烁着红色警灯的警车,旁边几名穿制服的交警正在疏散为看热闹滞留的车辆。
我找了车位停下,竖起衬衣的领子遮住脖子,五米开外,迟海风靠在车门上朝我挥手:“唐医生,这里”·我跟着他走进一条巷道,那里站着我另外两个同事,他们侧身让到一边,好让我看到案发现场,看清那具尸体的瞬间,我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右侧太阳- xue -上插着一把刀,只有刀柄在外,刀刃已经整个没入颅内,他双眼大睁,眼神空洞而错愕,脖子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歪在一旁,让我想起杂技团里的人体艺术,那群仿佛没有骨头的人。
他的颈项脊椎骨被完全折断了··但令我惊诧的不是这些,是那张脸,我认识他·或许不止我认识,迟海风也应该认识·但依照常情,我并不应该认识这个人,于是我只能不动声色,尽管心里已经掀起巨浪。
“怎么了”迟海风走到我身边··我蹲下来把医事包打开,戴上手套和口罩,顺便递给他一双,他摇摇头,举起双手:“有了。”
“拍照了吗”我说··“拍过了,”迟海风也蹲下来,带着外科手套的手在我眼前一晃,“看这是什么。”
他的指间夹着一张扑克牌,红桃J··我的眼睛被钉在那个鲜红的字母上,内心深处像被掏挖一空,又迅速被另一种东西填满·周圣宇,周圣宇,是你吗。
我默默念着··“呐,就扔在这儿,”迟海风指向尸体的胸口,若有所思地翻看那张扑克牌,“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不过是什么意思呢某种暗号”·“我要检查了。”
我出声打断他··出外勤的一般是轮值的法医,但因为南桥的特殊情况,整个八处只有我一个法医,迟海风早就撂下话:务必随叫随到·没有助理,我只好随身携带医事包,里面装着一些简单常用的工具。
我打开录音笔放在一边,从医事包里拿出一根很长的化学温度计,先量室外温度,再量尸体的温度·人死后的十个小时内,尸体温度每小时下降一度,这个人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
我一边检查,一边用录音把结果记录下来·迟海风已经走到巷道入口处打电话,十分钟后他走回来,对我们说:“好消息,我们可能碰上了个连环杀人案·”·我手下一顿,这算什么好消息·“怎么回事”另外一名同事说。
“刚才北新分局的说,去年他们那边也有一起案子,现场也出现了这张红桃J的牌,”迟海风朝我扬了扬下巴,“唐医生,你从那边调过来的,应该知道吧”·“听说过,”我关掉录音笔,把工具都收进包里,“不过当时是我的老师在负责,细节我并不清楚。”
迟海风点点头:“检完了什么结果如果作案手法也相同的话,那就确凿无疑是同一人干的了·”·“表面上看,死者太阳- xue -被锐器插入,颈部脊椎受创断裂,”我摘下口罩说,“但这些都不是直接死因。”
“那他是怎么死的”·“枪杀·”·我说完,看着迟海风的表情,他一开始吃惊地睁大眼,接着眉头迅速皱成一团。
没错,我想,这个案子和北新那起有着根本- xing -不同··“怎么会是枪杀伤口在哪里”迟海风快步走到尸体旁。
我拔掉尸体太阳- xue -上的刀,那是一把漂亮别致的尖刀,即使沾染了血迹,刀锋依然发出冷月般的光·我让他看清刀口的形状,又把头颅翻到另一面,失去脊椎支撑的头颅顺从地任我摆弄。
“子弹从这边进,从这边出·”我指着尸体另一侧太阳- xue -上的黑洞说··迟海风瞠目结舌,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凶手先用枪打死他,然后在枪眼上插了一把刀,接着又打断了他的脖子”·“是这样。”
我点头··“哈这是什么艺术手法,”迟海风用一种“- cao -他妈的”的声调说,“人都死了,还拿尸体玩表演呢”说完又接着问,“还有什么”·“剩下的需要回去检查。”
我回答··“叫医护过来,”迟海风转头果断下令,“再把现场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留的子弹和弹壳之类的东西·”·两分钟后,两个穿着蓝色连身衣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前来,在我和迟海风的指挥下,尸体被搬上了担架。
我脱下手套塞进包里,起身走到十米外的垃圾桶旁,想把刚才用过的口罩扔掉,垃圾桶最上面静静躺着一双手套,和我塞进包里的外科手套一模一样·我回过头,迟海风还在背对着我说话,时不时挥舞手臂,他的手套没有摘。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尽管工作人员不能在案发现场随意丢弃垃圾,但实际行动中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遵守这条规定,垃圾桶里的手套可以属于任何一个人,也许是另两名同事的,也许是早先来过的医护人员,但它只有一双,不论哪种情况它都不该是一双。
我只犹豫了一秒,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手套扯出来,塞进风衣的兜里···我跟在迟海风身后走出巷道,他看着我上车:“回去先确认死者身份·”·“明白。”
我点头,戴上墨镜,发动车子··迟海风不认识这个人,这让我有点惊讶,但转念一想,三年前那起火灾发生时,他也刚调来八处不久,那件事最终被断定为一场意外,即便私下有些流言蜚语,时间久了也不会再有人费心记得。
而且,三年虽然不长,有些人的变化却是天翻地覆,如果不是两天前才见过这个人,我也不敢断言他就是当年报纸和网络上那张照片里的警察··刘建辉·我记得他的名字。
阳光洒在柏油路上,我的车经过第四医院时,余光从后视镜里飞快瞥过,院门前两个医护人员正从救护车后门拉出担架,家属踉跄跟在担架后,面容是悲痛到极致的扭曲。
每天都有人受伤,每天都有人死去·有人死在爱人怀里,有人死得悄无声息··我一路都在竭力按捺自己不去查看手机,车从刑侦局大门驶入,停在过去半年我每天都去报到的白色大楼后面。
有整十分钟我都没有动,然后我从副驾座椅上拿过手机,点开邮件··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给豆奶··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攫走我的呼吸·这个世界上,只有周圣宇会这样叫我。
“给豆奶:就这样,伴着潮水,整夜躺在你身旁·”·3·我不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邮件,同样的邮件还有两封,没有署名,内容最长不超过20个字,主题栏只有“给豆奶”三个字。
最早的一封追溯到去年二月二十八日,第二封出现在八月二十日,那之后的第十天,我拿着调任书来到南桥·邮件的日期没什么特别,要说共同之处,那就是每封邮件的出现,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逝。
迟海风说得对,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我有种预感,他迟早会搞清楚这一切,他是个优秀的警察·彬彬有礼和有些随意的外表下,他天- xing -里的敏锐和警觉暴露无遗,我常常会在看着他的时候想起周圣宇,他们相像又截然不同,周圣宇是潜伏的野兽,时刻具备攻击- xing -,我熟悉那种攻击- xing -,但我不熟悉现在的迟海风,偶尔我会忌惮他那双精光四- she -的琥珀色眼睛,仿佛在他眼中,一切罪恶都无所遁形。
我仰头靠在椅背上,等待全身紧绷的肌肉自然放松··邮件都被抹去了IP地址,无法追查,邮件的内容已经在我脑海里滚过几千几万次,一闭上眼睛,它们就缓缓浮动出来。
2014年2月28——在囚禁的- yin -暗里,为了你,一切又重新苏醒··2014年8月20——不要惊醒你的爱人,让他自己醒来··这些句子里都没有主语,语句中出现“你”或几乎不出现“我”字的,多是目空一切,狂妄自大的人,这倒很符合周圣宇的- xing -格,可我知道还是不对,我没有从这些简短晦涩的句子里提取到周圣宇的气息,相反,它们给我一种奇妙的温柔感觉。
不论如何,这都不像是周圣宇的手笔,他这辈子都不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还能是什么人,又有什么人会叫我豆奶··那是十八年前电视上的一则广告,因为广告语短小精悍朗朗上口,满城大街小巷几乎无人不知,周圣宇第一次听到许承叫我维维的时候,就脱口而出:“维维豆奶,欢乐开怀”,之后十八年,他一直戏谑地称呼我豆奶。
已经十八年了·这一刻我忽然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无力感·我们纠缠了这么多年,许承也已经走了十一年··许承是我和周圣宇之间的禁忌,从他死去那一刻起,我们两再也没提过这个名字,只能徒劳地背负愧疚的枷锁,懦弱又自我厌弃地活下去,然后在无人的角落里回忆他,想念他,却绝口不提他的名字。
是许承的死把周圣宇和我绑在一起··或者,我睁开眼睛,自嘲又绝望地想,我和他早就绑在一起了,许承只是添上了最后一道绳结,死结··我打开车门,忽然又生出一丝大逆不道的庆幸,幸好,幸好许承走得早,如果他还活着,看到我和周圣宇现在的样子,一定无比失望和难过吧。
停尸间有股特殊的气味,死亡腐烂的臭味用再多除臭剂也掩盖不了,在清晨的这个时候,那股气味最为显著··我走进办公室,两名医护人员正等着签发完文件离去,我把表单递给其中一人,走到窗口点燃一支烟,等烟抽完,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换上白色的实验袍,走到隔壁房间,这才是我日常工作的地方。
手术用具推车上放着一台电器,一根线连接着激光棒,我摁下开关,激光棒立刻- she -出明亮的光线,如同液态宝石浮动在空气中·我转到X光桌的另一头,刘建辉的尸体躺在我正下方,我把他的DNA检测结果和身份信息报告放在一旁的桌面上,然后俯下身,开始一寸一寸探索这具僵硬的尸体。
激光棒可以找出极细微的证据,甚至汗水里的成分也会在它的刺激下发出光来,这比传统的指纹粉和化学药品有效率得多·但我并没有报多大希望·果然,尸体上什么也没有。
我关掉激光棒的开关,几乎是同时房门被推开,迟海风- yin -沉着脸走进来:“怎么样”·我抬头看他一眼,指了指桌上的报告和检测结果,迟海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我立刻提醒他:“出去抽。”
他摇摇头说:“不点·”然后拿起报告,一言不发看起来··我向他汇报:“死者名叫刘建辉,死因是脑部中弹,脖颈上没有打击伤,脊椎斜向断裂,推测是被凶手徒手拧断的。”
“指纹呢”他问··“没有,”我回头望了一眼台子上的尸体,“确切的说,尸体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痕迹。”
迟海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我又拿起装着尖刀的物证袋:“这种刀,进口超市里有卖,美国非晶体合金水果刀,人民币599元·”·迟海风在纸张后面抬起脸,挑了下眉,拿下嘴里的烟:“你怎么知道”··“我也在用这个,”我面无表情地说,“很好用。”
他和我对视几秒,有些叹息地笑了:“你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啊·”·“子弹找到了吗”为了阻止话题延伸下去,我及时打断他。
“这可惊喜了,不仅有子弹,还有弹壳,这家伙够嚣张的,”迟海风说完,脸色却又沉下来,我想结果一定不太好,果然听他说,“两枚子弹,7.62毫米空尖弹,弹壳上有标记,属于一把三年前报失的64式警用配枪。”
这个结果连我也不免惊讶了一下,公安机关的配枪上都会有些标志,一般情况下根据子弹和弹壳就可以定位枪支来源·不过我并不关心这些,只脱口问道:“怎么会是两个子弹刘建辉身上只有一个伤口”·“问得好,”迟海风说,“一个钉在墙里,沾了些人体组织,应该是穿过刘建辉脑袋的那一枚,另一个是在巷子口的水渠里找到的。”
我刚提起的心又落了回去,掩不住失望地说:“南桥大小街巷的水渠几乎都引得活水,子弹上的痕迹应该都被冲干净了吧·”·迟海风没有否认,语气却奇异的柔和起来,像是安慰:“弹道的人正在检查,我一会儿拿过来你再看看。”
我不置可否,叹息道:“枪是刘建辉报失的吧他曾经在南桥西区派出所当警察·”·“没错,正是因为丢了枪他才被开除的,我说看着有点脸熟,竟然是他,”迟海风没有丝毫惊讶,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身份报告上,脸色几番变幻,“所以他当年谎报枪支丢失,结果最后死在这把枪下。
不过,我怀疑那第二枚子弹是他自己打出来的,枪在他身上,他有足够的机会第一时间拔枪反击,这一枪很可能打中了凶手·”·“真可惜。”
我低声说道··如果真的打中了凶手,如果子弹没有落在水里,那我们现在都不用头疼了··“这个凶手真是太走运了,”迟海风轻蔑地说,“早上北新那边来电话,说他们那去年八月十三号死了一个,是一家酒吧的老板,叫赵东,半夜开车回家,第二天被人发现在离家一条街的公园里,脖子断了,太阳- xue -插了把刀,胸前放着一张红桃J纸牌。”
我静静地听着,等他继续说下去·他说:“再往前还有个二月二十一号的,他们现在怀疑也是同一个人干的,维维你猜猜,这个死得又是谁”·“我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真是反感他这么叫我··“高志杰,三年前也是南桥西区派出所的警察,而且,和刘建辉是搭档,”迟海风似乎陷入了思索中,眉头紧皱,眼睛微微眯起来,“不过这跟后面两起比起来,又有些不一样……”·“现场没有红桃J。”
我说··“没错·”迟海风的眼睛发出细微的亮光··我说:“你认为这三起案子是有联系的”·“赵东就是三年前那个码头仓库的承租人,高志杰和刘建辉是当时火灾现场的第一见证人,”迟海风看着我,“是不是很有意思,这三个人都跟三年前那场火有关。”
租下仓库的老板,两个第一时间赶到火灾现场的警察……·“还有一处古怪的地方,”迟海风继续说道,“高志杰的验尸报告显示,他是被重物击中后脑当场死亡的,凶手在他太阳- xue -上插了一根铁棍,那根棍子就是凶器,据说现场有搏斗过的痕迹,不过可惜,即使这样也没发现有用的线索。”
“是,尸体上没有指纹·”我说··“所以我怀疑,凶手可能是戴着手套作案的·”·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沉。
“高志杰死的时候是二月份,冬天,凶手很可能戴了保暖手套,”迟海风冷静地说着,“也许是尝到了这样的好处,他又戴着手套杀了另外两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房间里静寂无声·几分钟后,我开口道:“后两起案件的现场都显得利落有序,高志杰或许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很可能是仓促作案·”·迟海风的眼睛蓦地一亮:“所以他没来及准备纸牌”·我点点头,看他一手摩挲着下巴,脸上又出现那种因沉思而显得锋利严峻的神情。
“不过……这个红桃J,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还有利器插进太阳- xue -这个行为,怎么看都是画蛇添足·”·“报复。”
我淡淡吐出两个字··迟海风看着我··“死后凌虐尸体的行为,多数都是因为仇恨·”我说··迟海风说:“类似于鞭尸,是吧”·我点头。
“那红桃J呢”·我犹豫了一下,摇头:“不知道·”·或许我知道,但此刻我不想再跟他继续说下去,我还有件事情要做。
迟海风走后,我又等了五分钟,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我小心地反锁上门,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激光灯,垃圾桶里的那双手套被我平放在手术台上,我从工具车里抽了一把剪刀,沿着手套两侧边缘剪开。
房间里一会儿漆黑,一会儿又耀眼的明亮,刘建辉黑洞般的双眼在一旁盯着我,我没有丝毫感觉,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一件事上,激光棒的光线照在手套内侧,当棒子移动到指套上方时,一抹浅得可怜的印子忽然跳了出来,我呆呆瞪了一会儿,感到脊背发凉。
我把指纹粉小心地刷在那枚印子上,用照相机拍下照片,然而检索系统没有给出我想要的结果,指纹的脊骨细节不清楚,无法检测··我瞬间陷入深深的无望中·而后又忍不住反问自己,你到底在期盼什么·把手套塞回风衣的兜里,我收好所有工具,把刘建辉的尸体送入冰箱。
台风过后总是好天气,房门打开的一刻,阳光倾泻而入,明亮得令人眩晕···刑侦大楼的每一寸地面都铺着白色的瓷砖,我的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片水泥地,同样明亮跃动的阳光,从教室门的罅隙里溜进来,金色的光线里,尘土颗粒都看得清楚。
许承正在台上写下当天要背的诗词,是刘禹锡的《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许承说诗里描绘了春日江上多变的阵雨气候,但那时候我们身处北方,无从体会那水雾缭绕的江河海岸。
多年以后我和周圣宇终于去了南方,却已经忘了竹枝词,忘了刘禹锡,许承,不敢忘,却也不敢记得太深··我像个鬼魂一样轻飘飘走进办公室,一头栽倒在桌子上,睡眠不足的结果就是白天头疼欲裂,阿司匹林的盒子是空的,我忘记买新的了,只好把头埋进手肘里,疲倦地闭上眼睛。
4·【迟海风】·停尸间外面的楼道静悄悄的··刑侦大楼的最深处有个设计巧妙的转角,转角外阳光通透犹如天堂,但只稍跨两步走到里面,就相当于从天堂走入地狱。
光线在折线处戛然而止,那里是整栋大楼唯一一块- yin -影地··转角线上一明一暗两个房间,就是唐维安的办公室,再心大的人也不喜欢停尸间这个地方,唐维安来之前,我们偶尔需要充当一下尸体搬运工,我和阿宽一左一右把尸体抬上床的时候,他总会把脸偏向一旁,我想就算有人用枪指着他的头,也不能迫使他直视死尸的脸,好像那些空洞的表情对他有某种特殊的效应似的。
于是这里成了刑侦局最僻静的区域,连带长时间呆在这里的人,也显得孤独冷漠··早前哥几个私下里跟我说:“唐医生人是没问题,可就是感觉不好接触啊,是不是对咱有意见”·我说:“不是,他就是那样,话少,从小就那样。”
于是整个八处都知道了,我跟唐维安是老乡··唐维安不喜欢我提起小时候的事,他用过的一个借口是,怕有人误会我跟他有裙带关系·虽然明知那就是个借口,那一刻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可爱,他认真说假话的样子像小鹿一样可爱。
我猜测他不想提到过去,是因为过去里有一些很大的伤口,我可以预见,不管我两再怎么努力的想绕过去,它们都是一座隐匿在雾中的山,但凡有一个人不小心吹散了雾,就会发现它触目惊心的横亘在眼前。
·那座山叫许承,也叫周圣宇··我记得许承,是因为他是我人生中第一位启蒙老师,会记得周圣宇,是因为唐维安,会记得唐维安,而且念念不忘二十多年,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
小时候我天真的以为喜欢他就跟喜欢许承是一回事,毕竟那时候班里三十一号人,有三十个都喜欢许承,剩下那一个是周圣宇,我一直觉得周圣宇是斗牛犬变得·许承只跟周圣宇动过手,周圣宇是全班的祸害,拉帮结派,打架斗殴,考试拉低平均分,完全一个害群之马,偏偏他又是一副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欠揍样。
有多少人喜欢许承,就有多少人讨厌他,许承揍他的时候,我们都在下面暗暗握拳,打得好··也有一些人喜欢唐维安,因为他长得漂亮·当然,还有一些觉悟比较高的,比如我,因为喜欢他写的作文,于是爱屋及乌了。
许承是我们的班主任,教语文,他第一天上课就笑盈盈对我们说:“你们可以不叫我老师,但不要忘记我老师的身份,大家好好相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可能哪天不再是你们的班主任,但语文课我会带你们到高中毕业。”
忘了说,我们小时候的那所学校,小初高一条龙,全封闭军事化管理,半个月放一次假,一次假为期两天,全城变态学校之首··因为大家都喜欢许承的关系,我们班的语文成绩一直所向披靡,其中作文写得最好的,一个是我,一个是唐维安,许承因此偏爱我们两,特批语文晚自习可以不上,让我们去图书馆看书,但图书馆关门早,许承就让我们借了书,搬到他房间里看。
仲夏夜晚风习习,我和唐维安头碰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我的腿稍微一动就碰到他的膝盖,我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安静而秀气,睫毛很长,柔软顺从地伏在眼皮下,像一把小刷子,在我心里刷一下,又一下,伴随许承在我们身后翻报纸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
等再大一点,我青春期了,某种特征开始萌芽,对着唐维安产生了一些不该产生的念头,还在梦里梦到他,醒来手心里是我家老二,老二直挺挺的·于是我知道了,喜欢唐维安的喜欢,跟许承是不一样的。
然后我陷入了焦虑和痛苦之中,我他妈爱上一个男人这算什么狗屁玩意儿·可气的是,唐维安什么都不知道,这小子还跟小时候一样,不说话,眼里只有书和许承,这可真让我,又爱又恨又生气。
老天没让我焦虑太久,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打破了所有平静··二零零三年,即将升入初三的夏天,许承因为杀人被捕入狱··这件事原本是被封锁的,不知道哪个老师说漏了嘴,一场海啸轩然而起。
那个晚上全班人逃了晚自习冲到校长办公室质问,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唐维安,然后,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喊道:“许承杀了周圣宇他妈”·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在那黑暗静默的时刻,时间似乎无限漫长,我们互相打量对方,然后发现,周圣宇不在人群中。
校长表情沉痛地给我们解释,对许承的行为他也感到非常意外,没有人想身边发生这样的事·而且,那是许承··我们换了一个临时班主任,但同学们的情绪依然愤怒,所有人都不相信,都在质疑这件事的真伪。
许承杀人怎么可能·我们写了联名信寄给检察院,一周后,我们在教务处听校长播放了一段录音,是许承的认罪书··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等大家的情绪平静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唐维安和周圣宇都没来上课,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再次出现在一个课间时分,并肩站在教室门口,教室的喧闹声陡然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他们,我呆呆地看着唐维安,脑中敏锐的神经疯狂地叫嚣起来,提醒我,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唐维安和周圣宇,他们都不一样了,他们之间也不一样了···二零零四年,许承入狱后的第二年,监狱发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暴动,五人越狱,但不久又被抓了回来。
暴动中死了几个犯人,有的是被铁制的床腿砸死,有的被削尖的牙刷捅死,有的则是被误伤,其中包括许承··他被人用手肘夹住头拧断了脖子,那人后来说,许承倒在地上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杀错了人。
许承的死是一场灾难,灾难过后,遍地荒芜·这场灾难波及了许多人,包括当时敬爱他的学生,包括唐维安,包括周圣宇,包括我·他死在三十五岁,正当好的年纪,成了我们心口上的一道伤,看着还好,一碰就疼。
那件事的真相没有人知道,大家不约而同的保持缄默,没有人去问周圣宇,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周圣宇原本生在单亲家庭,现在唯一的亲人也死了,尽管不确定怎么死的,但周圣宇彻底变成孤儿的事实无疑。
我们都有种预感,他很快就要走了··高一暑假结束,入学的第一天,周圣宇没有出现,同样没来报道的还有唐维安··半个月后,新学期第一次放假,我拿着打听到的唐维安的住址去找他,那是个有些破旧的小区,我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任何回音,直到有人从上一层楼梯走下来,不太高兴地对我说:“小伙子,别敲了,这家人一夏天都没回来。”
我问:“是唐维安家吗”·“对,是他们家·”·我又问:“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我是他同学,他没来上学,我有点担心他。”
“没去上学啊那我不知道,”那人惊讶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本来就没人管,现在连学都不上了·”·我原本已经打算走了,听到这句话又转回身:“怎么没人管呢他爸他妈呢”·“没爸,这家就没男人,”那人说道,又怕我不相信似的,语气严肃起来,“我跟他们住上下楼十几年了,这家搬过来就只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她管小孩叫维维,可不就是你同学,那女人后来又嫁人了,就剩下小孩一个了。”
那人说完挥挥手走了,留下我呆呆站在唐维安家门前,久久未挪动一步··收假后的第二天,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了唐维安转学的消息,他的话音刚落我就站了起来,语气近乎质问:“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办手续的”·“刚才……”班主任呆呆看着我。
我风一般冲出门,沿着教务处到学校大门的那条路奔跑,希冀能看到唐维安的身影··我没有看到他,我被校门保安拦住的时候才意识到,我竟然逃课了,还逃得是班会。
·那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唐维安,后来我又去了几次他家,始终没人应门·但这不妨碍我想念他,我在数理化题海的间隙里想起他,猜测他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
如果时间倒回到二零零六年,我发誓一定不在那天下午帮我妈买菜,我就不会在菜市场遇到周圣宇,他穿着黑色短袖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男生沙滩裤,脚上趿了一双拖鞋,手腕上挂着个袋子,袋子里是刚买的蔬菜,一根过长的萝卜冒出头来。
他嘴里叼着烟,头发漆黑,眼神如鹰隼,快要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躲进旁边的菜摊里,没有让他看到我··我看着他走出菜市场,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果断跟了上去。
5·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跟踪一个人,后来当了警察,带小组抓了一些以狡诈著称的通缉犯,回想起来,这些人跟当时的周圣宇比起来,简直就像一群迟钝自大的猪··我不知道周圣宇的那种警惕和敏锐从哪里来的,即使我竭尽所能小心地掩藏行迹,也还是几次差点被他发现。
我跟着他在肮脏残破的街巷里左拐右拐,竟然奇迹般的没有被甩脱,最后他停在一栋看上去快要塌陷的楼房前,我则飞快地躲进一堵水泥墙后面,露出一只眼睛观察他··进了这片区域以后,周圣宇的步子就变得懒散起来,他晃悠到楼门口的一条长椅跟前,椅子上坐了一个瘦削的男生,背对着我,肩上挎一个书包,穿洁白的短袖T恤。
在那个荒草丛生、垃圾遍布、散发阵阵腐烂臭味的地方,他像一杆清新的竹子··四周没有人,这个地方似乎除了他们就没有别的住户了,周圣宇因此肆无忌惮,几乎是粗暴地拽着那个男生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像一头饿狼一样啃上了他的嘴唇。
我恍惚了一瞬,然后咻地睁大眼,为眼前的一幕感到震惊和茫然··因为怕惊动周圣宇,我藏身的位置稍远了一些,这让我无法听清他们的对话,那个男生似乎骂了一句什么,用同样粗暴的动作推开周圣宇,抬手一巴掌往他脸上甩过去,但是周圣宇轻轻松松就捏住他的手腕,把他拖进自己的怀里,一边掐着他的脖子一边晃进黑洞洞的楼道里去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冷汗在脊背上爬行··他们互相推搡交手的时候,那个男生的脸无意间向这边侧了过来,在我的视线里倏然滑过··即使带着扭曲的厌恶表情,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唐维安。
我僵硬地从墙后走出来,无意识地走进那个楼道,这栋楼只有一层,我站在两户门中间,听到左侧门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当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声音又消失了··我四下打量了一下,抱着试探的心理绕到楼房后面,几乎及腰高的杂草上方,有一扇锈迹斑斑、没有关上的铁窗。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下,小心地朝里面张望··幸运的是,这扇窗户正对着厨房大门,厨房门没有关,让我可以穿透一条过道直直看进客厅里面··唐维安瘦了,高了,五官也更鲜明了,还是一样清秀好看,他正弯下腰捡起一个空瘪的啤酒瓶,他脚下还散落着几个同样的瓶子,还有一些食品包装袋。
他刚捡起来,周圣宇就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手掌熟练地伸进他衣服里面·啤酒瓶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清脆得像砸在我的脑门上··他被周圣宇按在客厅的窗前,一下子成了狮子嘴下无力反抗的小鹿。
窗帘是拉上的,周圣宇想要拉开,唐维安一把按住他的手,我听见周圣宇很低地笑了一声,然后手摸到唐维安身下,动了动,一把拽下了他的裤子···噗通一声,我感觉到一记剧烈的心跳。
牛仔裤连同白色的内裤落在唐维安脚下,周圣宇拉下自己的裤裆,一手按着他的后脑,让他的脸紧紧贴在白色纱窗帘上无法动弹,另一手提起他的腰,胯部猛然前冲,凶猛地动作起来。
我听见我的心像张纸似的被撕开的声音,大脑里什么也没有,一片深沉的空白,然后我想起我爸书房里那个珍贵的花瓶,又想起鲁迅先生的话,真正的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你看。
然而肾上腺素却不受控制地从脚趾流到了发尖,欲望来势汹汹,在小腹燃起大火,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们藤一样缠在一起,听见唐维安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又很快变成了低低的呻吟,我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摸下去,摸进内裤里,颤抖地握住涨得发疼的器官。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从上空俯瞰,看到的一定是一幅隐秘的- yín -逸景象,房里房外,一对纠缠的人和一个匿伏的偷窥者··高潮来得很快,毕竟打飞机不需要什么持久力,我低下头,压制住冲到喉头的闷哼声,虚脱般无声地出了一口气,这时,我又听见了周圣宇的笑声,那是一记冷笑。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刀锋一样的目光,他冷冷盯着我,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意··脑中轰然一声,呼吸在瞬间静止··周圣宇的眼睛像一潭暗沉的漩涡牢牢吸住了我,令我无法动弹。
我和他诡异地对视了几秒钟,他身下的动作一下狠过一下,唐维安几次撑不住地往下滑,都被他重新捞回来牢牢钉在身下·而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呆滞地看着这一切··终于,他从唐维安的身体里退出来,随手把旁边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托着他的膝盖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唐维安似乎对他的行为有些困惑,喘着气问:“怎么了”·“没怎么,”周圣宇冷笑着,抱着他往房间深处走去,眼神斜斜朝我这边瞥过来,“今天的夕阳不错。”
我在唐维安的目光跟过来之前飞快地闪到了一旁··唐维安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颤抖,还有些沾染了情欲的- xing -感撩人,我听见心脏剧烈地跳动,噗通噗通噗通,我知道我应该立即离开,但那也太狼狈了,就算我已经败给了周圣宇,我也不愿意败得那么狼狈。
我因为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站在原地,直到屋内传来两声门响,又过了一会儿,周圣宇叼着烟出现在我面前·靠近了才发现,他的个子比我要高出好几公分··“这不是我们班长大人吗,”他还是那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吸了一口烟,“在前边等你半天了,怎么,看傻了”·我没有出声,我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已经平静下来了,跟他叙旧吗去他妈的,周圣宇这个婊子养的,叙他妈的旧··“你跟了我一路,就是为了看这个”他眼睛微眯审视着我,笑着吐出一口烟,“好看吗”·这个极度嘲讽蔑视的笑容终于点燃了我的怒火,我挥起拳头朝他的脸砸过去。
·周圣宇像截住唐维安那样截住了我,但他只是捏住了唐维安的手腕,而我,他丝毫没有客气,我被他反拧胳膊踩在地上,脸颊擦过满地的玻璃和碎石子,听见两边的肩关节清脆地响了两声。
剧痛让我说不出话,额头上迅速冒出一层冷汗··“收起你那点心思,”周圣宇把烟头凑近我的脸,我至今都在后悔那一刻自己像条狗一样往后缩,而他只是冷笑着,擦着我的眼睛把烟头捻灭在地上,“他是我的。”
他知道,我近乎于万念俱灰地想,他什么都知道,而我真的是个傻子,被他在一旁看笑话,被他玩得团团转··周圣宇走了以后,我忍着疼痛挪动身体,虫子一样往墙角蠕动,然后蹭着墙,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
我就那样甩着两条脱臼的胳膊走回家,我妈大惊失色,问我是不是被抢劫了,我说:“是·”然后眼泪刷地流出来··老实说,这件事我实在不愿意回想,我原本可以落荒而逃,可我脑子进了水,倔强一场的结果就是被打得更加狼狈,依然相当于落荒而逃。
那个羞耻和愤怒的夏天被我埋在青春的坟墓里,我像急于甩开瘟疫一样迫切地想要忘记它,结果,越是忘记越是记得清楚,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唐维安低沉而模糊的呻吟从坟墓里传出来,轻易就撩拨起了我的欲望,他纤细得弯成一个扭曲弧度的腰,更是让我浑身颤栗,想折断它,摧毁它。
那件事以后,回忆里一些东西反而变得清晰起来,比如小时候被我忽略的很多细节,从许承把唐维安和周圣宇调成同桌开始,唐维安看似随意瞟过周圣宇的目光,周圣宇看似找茬撞向他的手肘,两人桌子底下貌似掐架的小动作,连周圣宇讽刺唐维安起的外号“豆奶”,在我眼里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调情。
又比如初中时的一个晚上,我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听见周圣宇和唐维安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伴随细微的低语·他俩的床位紧挨着,当年唐维安转来时,整个宿舍只有周圣宇旁边的床位空着,大家都怕他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唐维安就成了那个倒霉的。
只是当时的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翻了身又继续睡了··我从来不承认他们俩的关系,尽管我承不承认根本没个屁用,也可能我心里早就有了结果,只是死活不愿意妥协而已。
唐维安- xing -格孤僻,骨子里却埋着一股韧劲,想要强迫他没那么容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看过他写得文章,我了解这才是他,所以——那个结果显而易见。
他调来南桥这半年,我一直换着花样约他出门,都被他换着花样拒绝了,我不提许承是心疼我们自己,不提周圣宇,是因为他妈的我憎恨这个人,他标志着我孬种的19岁,如果再让我遇见他,我一定要打败他,让那段耻辱彻底从记忆里抹去,我绝不会再输一次,没有人能阻止我——哪怕是唐维安也不行。
6·我走进办公室,阿宽把一个物证袋远远抛了过来,我抬手接住,里面装着两枚子弹和弹壳··阿宽说:“老大,接下去怎么办”··“当心着点,”我瞪他,“掉出来污染了你负责”·“嗨,”阿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豁亮的白牙,一脸满不在乎,“封得严实着呢。”
我没接他的话, 打算把这东西给唐维安送过去,看看还能不能检测出些什么··“对了老大,你手机刚刚响了·” 阿宽又叫住了我··这一早上我接了三个领导的电话,都是询问案情的,这初步标志着这起案件已经得到了上面的重视,但我实在厌烦跟他们虚与委蛇的周旋,去停尸间的时候就把手机撂在了桌上。
“好像是北新严队打来的·”阿宽补充道··“严哲”我早上刚和他通过电话,从他那里得知了北新两起案件的情况。
我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回拨,最好他是有了新的线索··“迟警官,”严哲的语气严肃·这个人虽然跟我年纪相当,行事风格却严谨刻板得像个中年人,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可能又要合作了。”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通来电插进来,竟然是省局的·我对严哲说:“稍等,”然后切换线路,“领导”·“小迟啊,严哲跟你说了吧今早上那个事,又得麻烦你们两家一起努力了。”
“那没问题,您别客气,”我语气轻松地说,“合作嘛,也不是第一次了·”·“那我就放心了·”·我挂断电话,阿宽一众人目光炯炯地望着我,我笑笑,把手机扔回桌上:“又要跟北新的兄弟见面了,谁去”·“老大,不该这么问,”阿宽一脸窃笑,“你该问谁不去才对。”
严哲身边有一个助理,二十出头的姑娘家,白白净净,嫩得像根葱·自从跟他们合作过一次之后,每一遇上跟北新有关的案子,这群家伙都削尖了脑袋往前钻。
我心下有些反感,但还是露出一个了然而无奈的微笑:“你们啊,私底下随意,见了人可给我收敛一点·”·一群人哄笑起来:“那还用说,我们心里清着。”
我转身,走出门,脸上的表情在瞬间消失··我走到唐维安办公室门外,正午时分,日光从中心天井直- she -下来,照得白瓷砖上的一切微末都纤毫毕现。
我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于是直接推开走进去,看见唐维安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上,漾出一圈明亮的金黄··他早上赶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实际上从他来到这儿脸色就没有一天好过,不过想想,谁调来这个鬼地方脸色怕都是好不了。
但他今天的状态实在太差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吓人··大清早就要面对一具尸体,就算昨晚做了再美的梦也会倒尽胃口吧,即使他是一名合格的法医。
“维维”我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但他听见了,他的小拇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头稍稍抬起,目光从额前垂落的碎发之间看过来,暗沉的冰冷的目光。
我心里骇然一惊,脚下本能地就要往后退,而唐维安这时抬起脸,是刚从沉睡中醒来的无辜的迷茫:“什么”·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为自己杯弓蛇影的紧张感到有些好笑。
我尽量温和地说:“昨天没睡好”·他轻轻摇头,脸颊上还泛着两抹浅淡的红晕,看上去像是有些羞赧一般,声音沙哑地说:“做梦了。”
·“哦,”我不禁笑起来,“什么梦”·“噩梦·”他淡然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他语气里有明显的“就此打住”的暗示,我没有接着问下去,把物证袋放在他面前:“上面让咱们跟北新的联手,你也跟着来吧·”·“合作”他有些惊讶地说。
“嗯,你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合作行动吧”我说,“也没什么,就是互相配合,你还是跟着我们·”·“我知道了,”他点点头,面容平静地拿起面前的物证袋,“这就是找到的子弹”·“检测部门已经过了一次手,你看看还能不能查出什么,”提到子弹我就有些烦躁,“我估计是没戏,这个凶手聪明到知道戴手套,肯定不会忘了销毁其他痕迹。”
但其实我心里仍抱有一丝希望··“我看看·”他走出门,往隔壁的停尸间走去,留下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里死人比活人的气息浓重,渐渐地,我感到有些不自在,于是走到外面的楼道里。
大约十分钟过去,唐维安打开门走出来,一言不发地对我摇了摇头··果然·我叹了一口气··第二天早上八点,南桥刑侦八处在大楼前集合,包括我在内共五人,开了两辆车,唐维安坚持开自己的车去,他说要带一些必需的工具,包括部分造价昂贵的高科技产品。
我不以为意,告诉他北新的实验室里什么都不缺,但他依然执拗地望着我,我还能怎么办,只能投降··等我帮他把所谓必需的工具都搬上车,另外三人已经默契地坐上另一辆车,只伸出头向我们打了个招呼,就急驶而去。
“你开还是我开”我问唐维安,我的表情一定很无辜··他似乎不太乐意眼下的局面,但还是平静地说道:“你开吧,我路不是很熟。”
我坐上驾驶座,发现他并没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而是从后面绕过去,坐到我身后的座位上··“为什么不坐到前面”我说,“万一我半路上打瞌睡,你可以叫醒我。”
“你最好还是不要,”他从后车厢上拉出一条什么东西,我看了一眼,是一条薄毯,他把毯子盖在身上说,“我会比你更快睡着·”·“好吧。”
我只能再一次投降··我刻意绕开市中心的繁华街区,沿着沿海路直直开上去,驶入高速车道·经过收费站之后,我开始思考在这种沉默的气氛里说些什么才不会显得我们犹如一对普通的陌生人。
当我瞥了一眼后视镜时,看到唐维安微微歪着身子,毛毯一角滑落到腿上,眼睛是闭着的···“维维”我叫他·他一动不动。
我盯着前方,右侧一辆造型夸张的吉普超过我开到前面去了·我减缓速度,用他刚好能听清的声音说:“你还记得周圣宇吗”·他的眼皮飞快跳动了一下,如果我不是死死盯住后视镜里他的脸,一定不会知道他其实醒着。
他在装睡··你这是在拒绝·我在心里对他说,你在排斥我·可是为什么·我狠狠踩下油门,在近得可怕的距离里超过那辆吉普车,把它远远甩在后视镜里,最终变成一颗黑点。
你真行,唐维安·我想,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181公里的距离,120码的车速,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后,北新的高速收费站显现在视野里·我把车速降下来,跟在冗长的车辆队伍后面,然后打开车窗,眺望旁边高高低低的楼房。
后座上传来响声,唐维安的声音沙哑:“到了吗”·“到了·”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着,眼前毫无征兆又出现了周圣宇凑到我瞳孔前的那个红色烟头,我用力吐出肺里的烟,吹散了那一幅幻象。
我拨通严哲的电话,他用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直截了当地说:“导航定位青六路164号,我在这里等你·”·“第一个案子的现场吗”我好笑地问道。
自从有一次在他眼皮底下迷了路,这家伙总是提醒我使用导航··“是的,你尽快·”·和南桥水陆相连四通八达的交通不同,北新多山,道路并不适合开车前行,我和唐维安被不断上坡下坡的颠簸和失重感搞得筋疲力尽。
青六路是一条斜角30度的上行坡,我在路口寻找车位,唐维安指着旁边一扇缺了半边的铁门说:“从那里进去,里面可以停车·”·“以前没少来这里吧”我笑着说。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车停稳后,他提着工具包出来,手攥得很紧很用力的样子,目光却越过黑乎乎的墙壁,望向朝阳升起的东方··青六路中段有一条北新有名的酒吧街,大大小小散落了不下三十家酒吧,旁边挨着一条狭窄- yin -暗的巷子,即使白天走在里面也会提心吊胆。
高志杰就死在这里,靠近巷口的地方,一个喝多了从旁边酒吧跑出来的客人发现了他··严哲背光站在巷子口,向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又对唐维安伸出手:“唐医生,好久不见。”
“严警官·”唐维安握上他的手,两人都很快松开··我注意到严哲身边跟着的不是助理姑娘,是一个面容青涩的年轻男人·我不禁为还没抵达这里的三个人感到惋惜。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说,“从头开始吗”·“算是,”严哲回答,并向一旁的助理伸出手,年轻人把他要的东西放在他手上,是一个小型录音机,他按下播放键递到我面前,“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说,“三年前,南桥码头仓库着火时,现场不止有两个人。”
我来不及讶异,就听到声音从录音机里缓缓流淌出来·这是一份讯问录音··“赵东让几个人去接货都叫什么名字”·“一开始老板指了两,老张和黑子,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两都出门了,他又叫了一个让跟着去。”
“所以最终去的是三个人第三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那是个新来的,年纪不大,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姓周,当时就喊他小周。”
“这个小周,第二天回来了没有”·“没有,后来一直没见过,到现在也没见过·”·“你们有没有找过他”·“怎么找打工仔嘛,店里面来来去去的,我们一般都不问人家详细情况。”
“住所呢他住在哪里知道吗”·“不知道,警官同志,他那个时候才来了一周,你说的这些东西,那是真不了解啊。”
“他有没有什么证件留在你们这里身份证呢”·“没有,我就跟您兜底吧,我们这行有时候也有个不干不净的,那过来的人谁知道是白猫是黑猫,肯定不会交底,我们也识相不问。”
“你指的不干不净是什么意思”·“唉,您这问得,这个就不好说了,真不好说·”·然后是戛然而止的静默,录音放完了。
我直愣愣地瞪着严哲,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的”·“昨天晚上,早上和你通过电话后,我又去赵东的店里走了一趟·”·我点点头,他如果说这是三年前就有的,我一定回敬他一个拳头。
“那不干不净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问道··严哲的眼睛看往隔壁的酒吧街,这些酒吧白天大门紧闭,一副蔫兮兮的样子,活像头发花白的无力老妪,无法想像夜晚来临时就会变成浓妆艳裹的妖娆少妇,吸引过路人的目光。
“不干不净的意思……”严哲慢慢说道,“就是除了酒,他们偶尔也会卖点别的·”·一道电光在脑中闪过,我脱口而出:“三年前进仓库的那批酒有问题”·“你也这么想,”严哲反问道,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很巧,我也这么认为。”
7·【唐维安】·“豆奶·”·他看着我,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惊惶、无措的表情,还有一些没有完全褪去的畏惧·是的,他在害怕,在恐惧,我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他在学校里欺负别人的时候总是趾高气昂,不可战胜的。
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滑落到我的手上,因为极度紧张而僵硬的手掌这时候倏然松开,烟灰缸直直坠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却像轰然雷声落在我耳中,我和他同时抖了一下。
·鲜血在地上蔓延,很快流到了我的脚边,我死死瞪着那条溪流,突然疯了一样往后退,一直退到大门边上,手已经摸到了门把,忽然,我们都听到了一声呻吟··我和他惊恐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地上血糊糊的女人一点一点爬了起来,同时发出痛苦的低哼声·我惊惧地看着那双手在血泊里摸索,抓住了烟灰缸··“我今天打死你……”女人摇晃着身体,带着血的步子向他逼近。
“豆奶唐维安”他瞪大眼睛,一边拼命后退一边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凄厉的绝望像一把钳子攫住我的心脏··不,不能这样。
我全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脑子里却撕裂般地喊着··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啊——·那一刻,仿佛有别的灵魂控制了我的意识和行动,我踉跄着四下寻找可以阻止眼前这一幕的东西,然后我看到茶几旁一把快要散架的椅子。
我抓住椅子,踩着血迹跑过去,他苍白的绝望的脸越来越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椅子重重砸在女人的后脑上,彻底四分五裂,她肥胖的身体砰然倒地··漫长的几分钟里,世界死一般寂静。
“豆奶,”他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出镇定的颜色,“你救了我·”·“不,”我一张口,声音就碎成了片,抖得自己也听不清楚,“我杀人了……”·“你没有,”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救了我的命。”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周圣宇,我……”我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一味地发抖··“听我说,豆奶·”他从地上站起来,把我搂在怀里,他的胸前沾着血,那是他自己的血,他的耳朵、鼻孔都在缓慢地流血。
“听我说·”我不知所措地回抱住他,我也只能抱住他,他颤抖的手摸上我的头发,把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然后他松开我,从地上捡起那个烟灰缸,地上人的腿脚还在微弱地抽搐着,他举起烟灰缸,对着那张脸砸下去,一下又一下。
“你没有,是我们,我们杀人了·”·飞溅的鲜血落在他的脸上,他扔掉烟灰缸,转身来看我,伸出一只带血的手,说:“过来·”·然后,我醒了。
窗外是黑得密不透风的夜··我又梦见了那个片段,一切就从那里开始,我15岁就失去了的纯真·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周圣宇17岁,他比我大,因为曾经两次留级。
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我打开床头灯,酒店白色的床单和被罩令我窒息·这间房是我单独开的,迟海风分配房间的时候,我坚持要独自住一间,哪怕自掏腰包·他没说什么,只是进电梯的时候,我听见我的同事在身后小声说:“矫情得跟个娘们似的。”
其实我可以保持沉默,这没有什么,可我没有,我扭头直视他的眼睛,说:“我可能有梦游症,你要跟我住吗”·我的同事目瞪口呆。
一个法医梦游的时候会做什么当然是解剖尸体··门锁和链条锁都保持着临睡前的样子,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抽完一支烟,然后起身换衣服,下楼。
凌晨三点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后视镜里偶尔闪过一两个疑似醉汉的影子·北新还是老样子,没有一点改变,潮- shi -郁热的空气,纵横曲折的山路,城市像一个母亲,在上空静默注视,包容所有欢愉和罪恶。
洪春路75号,西侧就是白天迟海风停车的旧煤场,我把车开进去,然后独自走进那个远看如黑洞般矗立的楼房··没有电梯,沿途都是住户搭在外面的衣服·我慢慢爬上五层,尽头第二个房间,木质的门牌因为过度风化而失去了木头原有的活力,红色的501也因为掉漆显得斑驳破旧。
过去半年我一直坚持付这里的房租,第一次租下这个房间时我上大一,难以想象我会在这个地方住了五年··我从钱包的夹层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腐朽的陈气带着潮- shi -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没有多少家具,客厅里摆着一个布面沙发,卧室里有一张床,床单还是我离开时候的那条,黑白相间的条纹··没有一处显示周圣宇回来过,衣柜里他的衣服还挂在里面,有些地方已经发霉了。
我把一件黑色夹克拿出来,抖了抖··这是周圣宇春秋季最常穿的一件外套,我仿佛看到他双手插在衣兜里,背景是我大学的校门外,他站在小卖部门前的台阶上,穿过如潮的人流远远望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我看惯了的一丝狡黠的坏笑。
他的眼睛细长,明亮,像狐狸··我想找个什么东西擦一擦衣服,可是整个房间连一张纸都没有,我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我只好把衣服平平整整铺在床上,脱掉自己的外套挂进衣柜里,慢慢爬上床,躺在上面。
外套上属于周圣宇的气息被时间的尘埃冲刷得所剩无几,我把脸深深埋在胸口的部位,深深吸一口气,尽管只有刺鼻的霉气,我却奇异地感到平静,慢慢闭上了眼睛··不论内心怎样逃避,这里都是唯一能给我安全感和归宿感的地方。
就如同我和周圣宇的关系,用他的话说——“我们这辈子注定分不开·”·但是他让我在这个房间里等了两年,730天··他走的那天我们又吵架了,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我们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情吵架,就像一对寻常的夫妻,他不让,我不退,像两头凶狠的兽互相撕咬攻击,然后在某个临界点上,又不约而同滚到床上,在激烈的占有和让骨髓都燃烧的高潮中重归于好。
那一天也是这样,但我们没能在床上原谅对方,他晚上要出门,一周前他在对面酒吧街找到一份内保的工作,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他整好被我撕扯得变了形的衣领,走到门口,转身望着我,脸上有掩盖不住的疲惫,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这应该是一个求和的信号,但他很少露出那种表情,像是暗自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让我不禁愣了一下·凉意从心底攀上来,他要说什么各种猜测的念头飞速滚过脑海。
·“现在不能说吗”该死的,我一开口就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妥协··他半个身体已经出了门,脚下却是一顿,偏回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摇摇头,砰一声关上了门。
幸好他跑得快,我手里的抱枕几乎在同时摔到门上:“你去死吧周圣宇”·门后挂着的皮卡丘玩偶一摇一晃,我瞪着它,忽然笑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决不允许自己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去死吧”,换成“路上小心”也好,“注意安全”也好,哪怕换成一个吻都可以。
他没有再回来·两天后,我在实习的医院里看到了当天报纸上的新闻,我向主管请了假,几乎是狂奔出门··天阙酒吧,两天时间足够警察查到南桥的仓库和这家酒吧的联系。
我看到三个穿北新警察制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上了门口的警车,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酒吧门口,直到警车开走,消失了,他依然保持着眺望的姿势·他身后有人跟上来,叫了一声:“老板。”
我掏出手机,装作打电话的样子,走到酒吧门口的一棵树下,像一个普通的遮荫的过路人··“会不会是姓周那小子干得杀了老张和黑子,卷货跑了”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没有应答,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中年男人面色- yin -沉,低声开口道:“他未必有那个胆·”·“也是,那小子没根基,还指着咱混呢,那还能是谁只说死了两,也不知道死了哪两,货反正是没了。”
中年男人又是沉默片刻,说:“这一单暂且认亏,你回头吩咐下边的人,让他们都给我留意着,不管是老张黑子还是那个姓周的,看到人立刻给我弄过来,要活的。”
“没问题,住的地方要盯上吗”·“盯,谨慎些,不要惊动警察·”·微弱的光线从窗帘下的缝隙透进来,凌晨五点,再过不久天就亮了。
我得赶回酒店··我爬起身,呆呆地环视这个熟悉的卧室,一股强烈的孤独涌上心头··我犹豫着要不要把周圣宇的这件外套带走,理智告诉我最好不要,迟海风已经知道仓库起火时里面还有第三个人,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查出周圣宇的身份,甚至查到我身上,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即便如此,我也希望这个结果来得慢一些,眼下我需要借助他们搞清楚一件事,如果这三起报复- xing -谋杀案真是周圣宇干的,就意味着他还活着,他没死··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露出任何破绽给迟海风,如果被他发现这一切和我有关,我肯定他会铁面无私地立刻将我带走调查。
8·如果周圣宇还活着,也意味着当初高志杰是骗我的··我是在2013年五月的一个晚上撞见他的,那时候距离他的死期还有九个月,距离周圣宇失踪已经过去了一年。
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从没想过周圣宇会死,这个念头从未出现在我脑中,祸害遗千年,他比狐狸都要狡猾,我猜他一定是抢走了酒吧老板口中的“货”,拿去卖钱了或者其他什么,他19岁就敢去抢劫,这世上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只要避过了风头,他就会从某个角落里跳出来,重新站在我面前。
周圣宇的手机从关机变成了空号,我依然坚定不移,尽管最初的几个月里,我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胆的等待中,任何敲门声都能让我的神经倏然紧绷,不单是周圣宇,我还要提防别的人找上门来,警察,或是其他人。
我按部就班地进行我的原计划,考公务员,进北新基层分局,然后被调到刑侦大队做法医助理··周圣宇始终没有回来··五月的一个下午,绕城环线上发生了一起连环撞车事故,我和老师在验尸间忙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我去便利店买熟食,打算抄小路穿过一条巷子回家,走到路口,我看到有一男一女站在路灯下,正在激烈地争吵什么。
那两张脸在我的视线里一闪即逝,我擦着他们走过去,又猛然停下脚步··我回过头,微弱的路灯照在那个男人的脸上,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心跳渐渐剧烈起来。
是高志杰··他胖了,头发也长了,整齐地梳向脑后,或许是打了发蜡,在灯下反- she -出油腻的光·他没有穿警察制服,还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我认出了他,因为报纸上他和刘建辉的照片早就烙在了我脑子里。
我仅仅迟疑了两秒,重新迈开脚步,在转过路口的霎那,迅速贴在了- yin -影里的墙壁上,整个人被黑暗严密裹藏·但也因为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他们对话的具体内容,而且,他们用得是北新当地的方言。
·一丝疑惑悄然爬上我的心头·高志杰不是南桥人吗·在断断续续的声音里,我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黑子·我终于忍不住,探出头往外窥视,女人背对着我,躬身抓住高志杰的胳膊用力摇晃,动作惶急。
这一次我听清了她的话:“他在哪里”·我冒险把半个身体都探出去,看见高志杰甩开她的手,口气烦躁,字句含糊地回答:“嫂子……不能说……没死……过阵子……”·不等我下令,我的大脑已经自行拼凑起了那些词句,嫂子,黑子,没死,不能说。
碎片连起来的刹那,我听见风从胸口呼啸穿过的声音··现场只有两具尸体,如果这个黑子没死,那死的是谁·我呆呆靠在墙上,感到双膝发软,装着食品的塑料袋从掌中滑落,发出刺耳的噪音。
说话的声音静止了,他们一定发现了墙后有人,我应该立即逃跑,可是我站不起来,仿佛身体机能已经停止,连时间也停止了··当我回过神来,女人不见了,高志杰居高临下站在我面前,背着光,他的脸上是一团黑影,而我蜷缩在他脚下,抖如筛糠。
“你是什么人”他扯住我的衣领把我提起来,脸几乎贴在我的脸上,浓烈的酒臭从他嘴里喷出来···我呆呆盯着他,目光却涣散着,我问:“周圣宇呢”·“谁”他紧紧皱起眉,似乎是在惶惑地回忆着,我的视线渐渐有了焦距,盯着他,他又惶惑地摇摇头,“不认识。”
“当时在仓库里的人,姓周,”我死死瞪着他的脸,“他在哪里”·听到仓库两个字,他醉醺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疑惑,眼球上翻着,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那个人,那个小子啊……”他忽然大笑起来,“死了,哈哈哈……死了”·“他是怎么死的”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可怕,他止住了笑声,但和我对视的眼睛里仍是一片混沌。
然后他慢慢举起右手,食指和拇指伸直了,朝我的眉间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这样……死了”·风从我的胸口穿过来,又穿过去。
他再次笑起来,边笑边摇摆着身体要走,我扑上去抓住他的头发,掌心的触感滑腻,但我连反胃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是用尽全力紧攥不放,我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几乎是嘶吼出声:“为什么黑子没有死你和黑子什么关系你跟那场火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你杀了他是不是你”·下一刻,我的脸上挨了重重一拳,紧接着狂风暴雨般的疼痛袭来,我的嘴唇破了,满嘴都是血的腥甜味道。
高志杰一边含混地咒骂着,一边对我拳打脚踢,我蜷缩起身体,一开始双手还因为本能而护着头,渐渐的,我放弃了,有什么用呢,我打不过他,我谁也打不过,这个世界上我或许就打得过周圣宇,其实我知道他每次都让着我,他完全可以一拳就把我敲晕。
有什么用呢,周圣宇死了··在纷乱的脚步声靠近之前,高志杰跑了·我被陌生人扶起来,有人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目光呆滞绝望地望着虚空,摇摇头,把地上散落的食品慢慢捡起来放回塑料袋里,温热的液体沿着下颌滑下,滴落在胸前,鲜艳的红色一如十年前。
早在十年前我和他就只剩下彼此了,除了他我其实谁都没有··我慢慢提起袋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迟海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问过我,有没有去过南桥。
我撒了谎,其实我去过·碰到高志杰的一周后,我请了一个长假,只身一人去了南桥,潜意识里我仍然不信周圣宇死了,就算是死也不能那样悄无声息地死··我利用内部人士的身份打电话到南桥西区分局,结果被告知高志杰和刘建辉早在那起火灾事件后不久就双双离职,他们原来登记的住址也已经人去楼空。
我绕回到码头上,原本烧毁的地方修建了新的仓库,顶棚的绿漆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我绕着仓库一圈一圈地找,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什么··仓库旁边是一片荒草地,荒草地的另一边,是一座废弃的烂尾楼。
正午时分,阳光灿烂,海边的风又- shi -又软,路边盛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透过蒸腾的热浪,我望见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朝这边张牙舞爪地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铁锈斑驳的盆——是个流浪汉。
他跑到仓库旁停下,离我不过十米远,却像是完全看不到我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铁盆放在地方,这时候我才看清,盆里有一沓纸·他跪下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纸,铁盆里立刻冒出火焰。
流浪汉盯着那团火,脸上有奇异的悲伤的表情,口中念念有词··我慢慢走近他,在他身前蹲下,和他一起盯着那一团火,燃烧的纸有些是广告传单,有些是肮脏的书页,还有些似乎是学生的作业本,很明显是从各处垃圾堆里捡来的。
“你在干什么”我问··他抬头看看我,回答:“烧纸·”然后继续小声嘟囔··“给谁烧”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脑子有问题的流浪汉搭讪。
然而他回答的很清楚:“朋友·”·“你也有朋友”我想对他笑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想是不是我也该在这里烧一盆纸,给周圣宇。
“朋友,”流浪汉念叨着,一会儿双手合十,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又指着旁边的仓库,表情变得瑟缩而恐惧,小声说,“死了·”·我望着他的脸,愣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如同冻结般僵住了。
我直勾勾看着他:“你说什么你的朋友怎么了”·“朋友”他猛然提高了声音,尖利的声线几乎划破我的鼓膜,他的手神经质地抖着,却准确地指向仓库,“死了那里死了”·我用一种连自己都听不出的声音问他:“你的朋友,什么时候死的”·“死了,死了。”
他念叨几句,又恢复了平静,重新盯住火焰,嘴唇翕动着,发出我听不懂的音节··我伸出手,缓慢而耐心地、一点点摸索他的肩膀,如同安抚一只小动物那样摩挲着:“告诉我,你的朋友什么时候死的他怎么死的”·对一个脑袋有问题的流浪汉,我并不指望得到清楚的答案,我感觉自己正在捡起一些碎裂的拼图,这需要很多耐心,可悲的是,也许有的拼图根本就是无用的。
·他没有理会我的触碰,依然继续他的祭祀仪式,当我失望地收回手的时候,他突然跳了起来,打翻了铁盆,燃烧的纸屑顷刻飞起,在半空洋洋洒洒飘散开来。
“火——”流浪汉惊叫着,双手痉挛似得挥舞,不住地比划,“着火了房子——着火了”·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仓库的方向。
9·【周圣宇】·我听到他从梦中惊醒的声音,一阵急速的呼吸,他紧张的时候眼睛会瞪得圆鼓鼓的,一眨不眨盯着目标,像一种受惊的动物,却还以为自己的表情足够镇定,足够向目标传递——老子没有紧张。
每当他露出这副表情我都想笑,然后边笑边冲上前抱住他,可是现在不行,我连对他说一句话都不行··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然后我跟着他下楼,经过熟悉的街区,和他一起回到我们曾经共同居住的房间。
·说真的那房子并不怎么样,只比我们当年住过的垃圾堆一样的家好了一点点,但唐维安不这么想,租下房子的那天他兴致高昂地布置了一整天,还非要拖着我去旧家具市场淘宝,我真不想说,他品味也就那样了,看看,这个皮卡丘挂偶是个什么鬼玩意儿·“你小时候不看动画片吗十万伏特”他傻乎乎地比划,眼睛亮晶晶的,接着整个人又咻地僵住,有些内疚地偏开了脸。
我很烦他这样,我们一直尽力避开从前、小时候之类的字眼,但他妈的,这些根本避无可避,唐维安你那么聪明,怎么在自欺欺人上就这么执迷不悟呢我已经受够了,我们要一直这样遮遮掩掩的活着吗活到七老八十,连追忆少年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冷笑着说:“我看没看过,你不知道吗”·他猛地转过头,一脸吃惊。
你以为我会配合你让这个话题心照不宣的略过我恶毒又快意地想着··“周圣宇你什么意思”他在瞬间张开全身的刺,又呼啦一下收了回去,接着露出那种我见过太多次的冷漠表情。
“没什么意思,”我若无其事地说,“我就是想说,我小时候忙着挨打,没空看电视,不像你们·”·有十几秒的时间里,他一动不动,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全砸在我身上,脸盆,肥皂,卫生纸,皮卡丘一蹦一跳顺着楼梯滚下去,这东西走路就是跳着的吗那还真像。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了你觉得我跟你不一样是吗,你觉得你比我惨就能理所当然地讽刺我看不起我吗你他妈还有没有良心”·唐维安走到我面前,我很熟悉他这个表情,这几年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居然还学会骂脏话了,也不知道谁惯的,反正不会是我。
好了,骂完就该上手了,他右手抬起,一个耳光就甩了过来·我可以躲开,但是我怀里一堆新买的东西,摔坏了等于白花冤枉钱·我让了他一耳光,压住火,冷冷地说:“把东西捡回来。”
然后我就上楼了··我仰躺在沙发上抽完一支烟,门响了,唐维安抱着捡回来的东西站在玄关,把那个皮卡丘挂在门后的铁钉上·我听见他说:“周圣宇,你对不起我。”
非常好,接下来进入老调重弹时刻··我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我们没有买烟灰缸,我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烟灰缸这种东西··“我对不起你什么”我说。
他没有回答,背过脸,发出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cao -他妈的,又哭了,我都快被这个神经病气笑了:“行,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跟你- yin -阳怪气,对不起- cao -得你对女人硬不起来,对不起让你杀了我妈,对不起让你这个杀人犯活在抬不起头的罪恶感里,还对不起什么哦,让你的……”·让你的许承死在监狱里。
但是我说不出口了·许承这名字是一道警戒线,只要我今天说出来,事态就会演变得不可收拾·我突然明白过来,被过去束缚的何止是唐维安一个我又有什么资格嘲讽他·唐维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从下眼睑垂直落下,他愣愣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我是不是该庆幸这孩子总算明白发火也不能随便扔东西,那可都是钱。
然后他就朝我扑过来了,一口獠牙的小豹子··他扒开我的衣领,咬在我的锁骨上,肌肉和骨头可不一样,我疼得一个激灵,抓住他的头发扯开他的脑袋,顺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这个王八蛋”他眼圈潮红,满脸都是泪水,唾沫喷在我的脸上,“我救了你我救了你的命”·是,你救了我,但同时也看见了我最窝囊懦弱的一面,所以就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吗·“别说得你有多伟大一样,你他妈心里清楚,你跟我一样,你不过是不敢反抗你妈从我这里找满足感而已”我捏住他的下颌骨,毫不留情地说。
我们清楚对方就如同清楚自己,什么地方一刀扎进去就让他无力反抗·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我在他爬起身要走的时候抱住了他··“放开我·”他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
“不放·”我把他翻过来按在沙发上,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我就在他的泪水和愤怒里硬了·唐维安你可真行,活生生把我搞成了一个变态。
他的手腕纤细,被我一只手就按在头顶不能动弹,我摸到他身下,伸进内裤用力揉了两把,他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喘着粗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我趁机咬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因为疼痛张开嘴,也让我的舌头长驱直入。
不止是灵魂,我们一样熟悉对方的身体··“周圣宇……你这个混蛋·”他脸上还挂着眼泪,不过已经被我冲撞得四分五裂,因为快感而收紧的身体微微发着抖。
我觉得有些好笑,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坚持不懈地跟我吵下去··回应他的当然是一波疾风骤雨,我把他翻过去,一手提起他的腰好让他更顺畅地承受,一手绕到前面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变成打着哆嗦的闷哼·别说打人,我让他叫都叫不出来··“行,我是个混蛋·”我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那是搬进我们的小天地的第一炮,后来唐维安光着屁股跪在地上,拿- shi -巾使劲擦沙发上的印记,气哼哼地瞥我:“王八蛋。”
“你再骂一句试试,”我叼着烟,眯起眼睛看他,“信不信哥再- she -你一炮”·他涨红了脸,把- shi -巾扔到我脸上:“王八蛋”·我笑起来,柔软又温暖的快乐在胸口流淌,我把烟弹到水池里,饿狼一样扑上去抓他,唐维安就光着屁股一边逃一边笑。
我抓住他让他坐在我怀里,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红肿滚烫的半边脸,说:“疼吗”·“不,”他把头埋在我肩窝里,很久才说,“我不是故意的……最近事情好多,学医太难了,我怕挂科,怕毕不了业……”··“别说这个,”我紧紧抱着他,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我怀疑哪怕他去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根据这个味道找到他,我贪婪地吸着气,“豆奶,对不起。”
他抚摸我的脑袋,笑着说:“你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嗯,”我忍住突如其来的哽咽,在他屁股上掐了一下,“别怕,挂科大不了留级,毕不了业我养你。”
但是我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些,我想说豆奶你不能离开我,我也不准你离开我·我不知道唐维安能不能读到这些我死都不肯说出口的话,他那天直到入睡脸上都挂着笑,他从小就不是个表情丰富的孩子。
从小,那是什么时候呢我遇见唐维安的时候12岁,他10岁,小学四年级,华岳那个时候才建校不到两年,有些地方还是没来得及处理的黄土路面,一到每年四月沙尘季来临,学校里必定一片风沙弥漫。
我很反感这个季节,对打架的人来说,总被沙子迷了眼可不是一件美妙的事,因此那个时期我的脾气比以往更加暴躁,即使是住同一个宿舍的同学也对我敬而远之··这样很好,我很满意。
没有人生来喜欢打架——这是正常人的想法·许承第一次问我为什么打架的时候也这样说过,我对他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只是我没想到,这人能固执地追到我家里,于是一直以来我小心保守的秘密就被发现了。
我是在暴力中长大的,而且施暴的不是男人,是个女人,我妈·我没见过我爸,有肯定是有的,我一直以为他要么是跑了要么是死了,但这些猜测最终都不成立·从小我就怀疑我不是亲生的,在我妈眼里我只是一个发泄情绪的工具,从四岁开始,我就要承担她对整个世界的怨气,童年由疼痛和鲜血组成,以至于我的身体早早有了记忆,只要她举起手,我就会瘫软倒地,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
后来怀疑终于得到证实,那次我被她打得只能躲到木板床下,因为肥胖她没法钻进来,只能伸出胳膊来抓我,我蜷缩起身体,双脚躲闪她的手,惊恐和崩溃终于让我嚎啕大哭,我撕心裂肺地喊:“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你不是我妈”·她停下动作,胳膊收了回去,然后她的脸猛然出现在床下的缝隙间,眼睛发出- yin -恻恻的光,笑声令我毛骨悚然。
“我本来就不是你妈,”她像鬼魂一样盯着我,“你只是我在河边捡来的垃圾·”·10·河边,这个城市只有一条河,护城河·我上初中以后城区有过一次大治理,那条河后来也称得上清澈和丰沛,但当它还是一条臭水沟的时候,岸边有一排黑诊所,经常有不同年龄的女人去那里处理一些“意外”,死婴对住在那边的人来说,是习以为常的话题。
原来我也曾躺在那里,蚊蝇盘旋,野狗环伺,散发阵阵腐臭的河滩上·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我可能会变成畜生的食物、一具干尸、一堆化学肥料··但是她为什么要捡我直到她死我都没有问过,在身世的问题上我一直存疑,或许她是骗我的呢或许我根本就是她生下来只是不肯承认的呢·许承来我家的时候,正赶上一场即兴殴打,家里几乎没有人来,我妈毫无防备地打开门,当许承自报家门,一脚已经踏进来的时候,她终于回过神来,可惜已经晚了,许承一眼看到缩在墙角,赤裸着身体,遍体鳞伤的我。
他震惊地张大嘴巴,神情茫然,看看我,又扭头看看我妈,然后果断冲过来,脱下外套盖在我身上,一只胳膊以护栏的姿势圈起我,毫不掩饰愤怒地厉声道:“你怎么能打孩子呢”·我妈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反应不灵,她用干笑来掩饰表情的不自然:“我就是教训他一下。”
“教训把孩子打成这样也叫教训”许承掀开衣服,指着我胸口被皮带抽出来的伤,那里已经开始渗血了,“我还以为这孩子身上的伤是打架来的,原来,原来……”他脸色铁青,因为气愤而有些语无伦次,忽地看向我说,“你妈妈是不是经常打你”·许承真是蠢,他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呢,让我怎么回答说真话吗等他走了挨打的是我又不是他。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于是断然起身,老鹰护小鸡一样站在我面前,挡住我妈- she -过来的- yin -毒的目光··“你说,你是不是经常打孩子”·他妈的许承,你怎么这么蠢。
“怎么会呢,”我妈笑起来,“男娃娃总是淘气惹祸,偶尔教训一下啦,没什么大不了的,让老师你看笑话啦·”·“真的”许承半信半疑,“教训也不能这么个教训法,再严重点都属于犯罪了,哪怕是家长也不能体罚孩子,我对你这种做法很不赞同……”·絮絮叨叨了一堆后,他让我回房间去,自己留在客厅里继续对我妈说些废话。
只要看不见我妈,我就能瞬间变回一个人,一个有力量和底气的男人·我打开窗户,把一口血唾沫狠狠吐到外面的水泥地上··我妈大概想不到有一天会有老师找上门来,说来好笑,华岳建校后开放的第一批名额里,有一部分为资助贫困生而学费减半,我妈以为占了便宜,却没想到华岳是个全封闭军事化管理的学校,等她意识到此后一年都不能每天揍我的时候,学费已经交了,她只好认栽,为此又用擀面杖劈了我一顿。
我不知道许承了解到多少,从那以后,他对我比以往更严格,某种程度上也更宽容,我还是经常打架逃课不认真听讲,他还是急了会跟我动手,但是很明显,我成了他在班上最关注的三个学生之一,第二个是迟海风,唐维安转来后,变成了第三个。
全班是个人都知道我跟唐维安合不来,我两一个天一个地,他刚转来那阵子,我把他的红领巾扔进茅坑,让他在周一升旗日的早上在全校师生面前罚站,又把他推进教室门口那棵松叶茂盛到几乎垂地的松树里,他出来的时候一身松针,脸上有些地方被划出了血口子,后来我又趁他上厕所的时候,往他头上浇了一盆洗脚水。
·没想到这家伙弱得匪夷所思,五月的天,被一盆水浇感冒了,早读课上许承让他念作文,他站起来,又直挺挺倒下去,旁边的人大惊小怪地摸了一把,叫起来:“老师他发烧了”··许承为此又揍了我一顿,他的手法跟我妈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我从小挨揍,皮厚如城墙,他那点技术就是挠痒。
揍完了我,他命令我去医务室照看唐维安··我问他:“你就不怕我让他在那里多呆几天”·“他呆几天你就陪几天·”许承微笑。
可去你妈的吧··然而我还是去了,我必须得承认我对唐维安有一点好奇,尤其挨了欺负的沉默隐忍的样子,他从不反抗,也很少出声,只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不论我们离得有多远,我都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这种诡异的错觉让我莫名其妙地发憷。
为什么我变本加厉地欺侮他,想得到一个答案,但他每一次默然离去后,我依然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周圣宇,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医务室里只有一个老师,不算很老的男人,戴着眼镜,不管本质是不是好人,那张脸笑起来都特别像是斯文败类。
他看见我,很开心地说:“周圣宇,你来干什么”·我往他这里送来过很多人,他大概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自己走进来·真是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唐维安是不是在这儿”我说··“里面·”他指指里间,果然露出遗憾的神情··在我掀起白色的布帘时,我看见一道光影从里面- she -出来,在视线里一闪而过,我走进去才发现,整个房间,从白色墙面到屋顶,横亘了一条绮丽的彩虹。
唐维安半靠在床头,一只手背上插着吊针,埋头专注地捣鼓着一碗水,彩虹就是从水里投- she -出来的··他抬起头,目光和我相视,忽然,我至今不明白他那个举动的意义——他没在水中的手指动了动,让彩虹飞到了我的脸上。
我隐约看见了唐维安眼里的笑意,头一次生出一种尴尬和不知所措的感觉·只剩下我和他,在纯白的医务室里,我茫然迷失在一片七彩光晕当中,眼里只有唐维安。
“你在做什么”必须得说点什么,我意识到了,不然他妈的就像我专程来道歉的一样··他没理我,这家伙除了平时上课回答问题,很少会开口说话,他又低头玩他的实验了。
是的,我知道这个实验,昨天自然课上刚讲过··他再一次抬头,却是把那碗水朝我递过来,水里浸泡着一面镜子,这块镜子是彩虹实验的关键·我稍稍凑过去看了一眼,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就猝不及防在镜子里看到了两双眼睛。
我的,和唐维安的··水面微微动荡,在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我和他默契地在水中凝视对方·那一瞬间我明白为什么面对他我总是不正常了··他的眼睛。
对了,就是眼睛··那是一双我的眼睛··我们拥有一双同样的眼睛·唐维安,这家伙或许比我更早明白··周一收假,许承把我从教室的最后排拎出来,安在了唐维安旁边,我扛起桌子穿过过道时,听见身后一片哗然。
你们很惊讶是不是老子他奶奶的还惊吓呢··我把桌子重重放在地上,乱糟糟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唐维安也被吓了一跳,小脑袋惊慌地抬起,看着我。
看什么看我愤懑地向讲台上望去,却抓到了许承一闪即逝的笑容·这个人在偷笑笑什么笑·“咳咳,开始上课了啊。”
许承板起脸·看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这个- yin -险腹黑的小人··我把手伸进桌兜里摸索药水,刚才扛桌子的时候扯到了身上的伤口,我妈现在格外珍惜我放假的时间,攒着半个月的量往死里打。
这回实在有些扛不住了,我趁早- cao -时间溜进医务室偷了一瓶红药水··我摸了一圈,没有·“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唐维安的声音低得勉强才能听到,他的手掌摊开在我面前,掌心里躺着一小瓶药水。
“刚才,掉出来了·”他继续小声说,眼睛圆溜溜看着我,一眨不眨··这家伙……在紧张·我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把红药水一把抢过来,把桌上的书本堆成一座山,好挡住许承的视线,然后慢慢撩起衣服。
然后,我听见唐维安吸气的声音·我看也没看他,把药水倒在掌心,一只手拉起衣服,一点一点地涂抹伤口·但是很快我发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手扭曲到关节酸疼也没办法够到背上的那个伤口,那应该是最深的一道伤,我能摸到边缘翻卷的皮肉。
在这整个过程里,我眼角的余光一直偷偷注视着唐维安,他似乎很努力地想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去,可那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出卖了他·他迟疑着伸出手,从我的桌上拿过药水瓶,轻声说:“我帮你。”
说实话,我很讶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手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动作轻柔而小心,圆圆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许承,一会儿看看我,我干脆趴在椅子上,让他把我背后的衣服整个掀开。
“谁……谁打你的”·他竟然敢问·我想扭头瞪他,这时,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按在了我的伤口上,我心里咯噔一跳,鬼使神差地开口:“……我妈。”
接下来的整节课,我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唐维安呢,反而一脸坦然地盯盯黑板,做做笔记··真行,周圣宇,你是被鬼上身了吧··下课铃响的时候,我- yin -森森地威胁唐维安:“不许告诉别人。”
他写字的动作顿住了,微微向我这边侧过脸,睫毛颤了颤,我看到其中流动的笑意··11·【迟海风】·凌晨的时候我被一阵冲马桶的声音吵醒,看见阿宽游魂一样从卫生间里晃出来,砰得一头栽回床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全程都没有睁眼。
这让我在迷迷糊糊间想起昨天下午唐维安的话——我可能有梦游症,你要跟我住吗·这小子,确实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会怼人了,还怼得挺齐活,把其他四个人连我在内都一块儿堵死了——人都说自己有梦游症了,你还上赶着往人跟前凑,找剁··酒店的双层窗帘又厚又重,把光线和声音一齐隔绝在外,仿佛连空气都是静止的,让我胸闷气短了一晚上。
我想起以前经手过的案子,现在这个房间可不就是个密室··对于北新的气候,不论来几次也没法适应,绵延的山挡住了自海上而来的风,尽管和南桥相隔不远,却远没有南桥清凉洁净的空气,这里的夏天沉闷而粘腻,- shi -气更让人无法忍受。
我坐起身,摸过床头的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叼着,下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这才发现窗户并没关紧,留了半截,潮- shi -的水汽就从那缝隙间扑到我的脸上,暗淡的晨光中,柏油马路被染成了深色。
黎明时分,北新下了一场细雨··集合的时间是七点,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我把烟头扔到窗外,正打算回床上再眯一会儿,这时,眼角闪过了一抹白色的影子。
整条马路静悄悄的,只有那一辆白色大众缓缓驶过,从酒店的停车场入口开进去了··房间在五层楼,再高点儿也许我就看不到那一串车牌号码了,那是唐维安的车。
这个时间,他去哪了·酒店的一次- xing -拖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我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时,不知怎得心中一动,侧头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凝神静听走廊上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只有我的心跳,我耐心等着,大约十分钟过去,隔壁房门细微地响了一声,咔嚓,开门,又一声,咔嚓,关门,然后一切重归寂静··——唐维安的举动同样小心。
出于神经本能的反应,一些纷乱的猜测在一瞬间划过我的脑海——总不至于是真的梦游吧,梦游到半夜开车出去他那种鬼话也就只能唬唬别人。
我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神经过敏了,万一他只是失眠出去兜个风呢我回到床上,闭上眼,重新睡了过去,当手机铃声爆炸般响起时,我睁开眼睛,感觉心脏正急促地跳动着。
我做了个梦,梦中的一张张脸清晰得可怕,以至于醒来的瞬间我一时认不出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不确定旁边阿宽的呼噜声是真是假·门外的走廊上传来隐约人声,有人脚步拖沓地经过我们房间门口。
我狠狠抓了一把头发,撑着身体坐起来,都说白日睡眠容易多梦,一个回笼觉都能见缝插针··梦里是小学六年级的冬天··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下来时,正赶上许承的一节语文课,全班同学都因为兴奋而走神,一张张小脸不时眺望窗外,从我的位置看出去,能看到大雪把门前的松树都压弯了枝干。
许承几次拿粉笔哆哆哆敲黑板,试图扯回我们的注意力,最后他妥协了,笑着说:“别着急,一会儿吃完午饭,我跟你们打一场雪仗,保证让你们过瘾·”所有人愣了一瞬,教室里沸腾了。
许承从不食言,午饭后他甚至特地去换了身衣服,在别的班都被勒令回宿舍午睡的时候,他悄悄带我们溜到- cao -场,整个空旷的- cao -场都变成了我们的战场,一开始还有人依照站队划分严谨对敌,没撑多久,干脆变成了大混战。
一片混乱之中,我的目光紧紧追随唐维安,他的脸上少有的露出笑容,像雪光一样明亮,他认真地团一个雪球,然后把它远远砸到了许承身上,许承哎呦一声,立刻回头反击,我瞅准间隙上去拦截他,却被许承巧妙地躲开了,还冲我得意地一笑,接着,他手里的雪球砸在唐维安的后脑勺上。
这时,周圣宇一阵旋风般掠过,捧着一团比所有人都大的雪球,嘭地砸到了许承的屁股上,许承不由往前一趔趄··“豆奶过来”他大声喊。
“周圣宇”许承暴跳如雷··唐维安早就被追杀得晕头转向,一听见声音,就循着周圣宇的方向跌跌撞撞跑过去·我的双脚不由自主跟上他,却被迎面飞来的一个炮弹打断。
雪球狠狠砸在我的脸上,有一刹那我的眼前直冒金星·是周圣宇,他挡在唐维安身前,一脸嘲弄地望着我·他说:“我和豆奶,谁都不要·”·许承忽然大笑起来,踩着雪跑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小迟,咱两一队,今天就杀得他们俩片甲不留”·小小迟是许承给我的“昵称“,这么幼稚的昵称我当然不干,但此刻我顾不上反对,只是用力地点头:“嗯”——杀得周圣宇片甲不留。
不矫情地说,那是我生命里最开心,最激烈,最震撼,最美好的一场雪仗,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过那么美的雪··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冰雪的凉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我烦闷地搓了一把脸,闹钟并没有吵醒阿宽,我抽出身后的枕头,朝他脸上狠狠砸过去。
二十分钟后我们关门下楼,在楼道口遇上正在等电梯的唐维安和另外两人,他的风衣干干净净,一点褶皱都没有,眼睛里却遍布红血丝,尽显疲惫的神色··“早,”我如往常一般跟他打招呼,“没睡好”·他迟疑了一下:“习惯了。”
“今天能稍微凉快些,早上下了点雨·”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他的视线自然地放在电梯按钮的显示屏上,淡淡地应道:“是么”·“叮”一声,轿厢门打开,我当先走进去,等唐维安进来,我不着痕迹地站到了他身后。
他身上有酒店沐浴液的淡淡味道,后脑上的几绺发丝还是- shi -着的·他回来洗了个澡·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水流会冲走物体上的痕迹。
因为一份迟来的询问供词,我和严哲一致把目光放在了那个第三人小周身上,不论从哪个角度分析,他都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除非我们找到本人取证后排除,当然也有可能找到的是一具尸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失踪,我不得不做这样的假设。
但是如果人还活着,那他就一定会留下踪迹··我和严哲打算再去一次赵东的酒吧,赶到北新刑侦大队门口的时候,严哲那位助理姑娘总算露脸了,她从台阶上蹬蹬跑下来,怀里抱着一个档案袋,东张西望着问:“哪位是唐医生”··“我是。”
唐维安走上前··小姑娘像是愣了一下,脸霎时红了,嘴角绽出羞涩的笑意,声音也柔了几分,说:“这是高志杰和赵东的验尸报告,严队让我拿给你的。”
“谢谢·”遗憾的是,唐维安依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不客气·”小姑娘笑笑,又转身跑走了,看也没看我身边三个目光炯炯的狼。
“他妈的,”阿宽倒是眼尖,不服气地说,“现在的妹子口味也太清奇了吧,阳刚的汉子不喜欢,偏偏爱看小白脸”·“可不就是。”
另外两人也附和道··我笑笑,走到一边的垃圾桶旁,把烟头按灭在上面的烟灰缸里·唐维安的车就停在旁边,我想了一下,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出来,点燃了咬在齿间。
远处唐维安正专注于验尸报告,手下快速翻阅着,头也不抬··我慢慢蹲下身,目光落在他的车胎上,一种黑色的泥状体不规则地粘在轮胎上,我用指甲剥下一块,在指间捻开,是煤。
这不奇怪,他的车昨天停在一个旧煤场里·我又站起身,再度看了一眼唐维安,他仍保持着垂首阅读的姿势,于是我的手放在副驾驶的车门上,试探着拉了拉,车门纹丝不动,锁了。
我只得透过车窗观察里面的景象,驾驶座和副驾上都很干净,驾驶盘周遭也没有多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切都跟我昨天从这辆车上离开时无甚差别·我又移动到后座的窗口上,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回到垃圾桶旁,一支烟已经燃烧了三分之一,我抽了两口,把它捻灭在烟灰缸里··“怎么样”我走到唐维安身边说··他微微皱着眉,摇了摇头,说:“目前来看,应该和我们推测的一样,杀死高志杰的手法虽然和后两起案件相同,但是从伤口的力道和痕迹能明显看出手法生涩,而且,高志杰死的时候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超过300毫克。”
“那得醉成死狗了吧·”我说··“酒精让他失去了反抗能力,不然他或许有机会捡回一条命·”唐维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近距离凝视他的面庞,他认真起来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的那个唐维安,专注地盯着作业本写字··“这一点上,他倒是和刘建辉有缘,刘建辉死前也喝了酒,不愧是一对难兄难弟。”
唐维安点点头:“我现在也觉得,这个凶手很走运,刘建辉虽然也是醉酒的状态,但是他毕竟有枪,即使这样也还是丢了命·”·“起码我们知道,这把枪出乎了凶手的意料,而且有可能打中了他,”我说,“不过,也出乎我们的意料。”
“他当年为什么要谎报配枪丢失”·“谁知道,”我半开玩笑地说,“兴许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杀他呢枪能给他安全感。”
唐维安惊讶地看着我··看起来似乎所有线索都是一团乱麻,我们已知的东西根本推不出来任何站得住脚的论断·这时,严哲带着他的人从大楼正门里走出来。
“走吧,去酒吧看看·”我习惯- xing -伸手想拍拍唐维安的肩膀,却被他不露声色地躲开了··12·严哲带了三个人,其中包括他的小助理,这姑娘一来就对唐维安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趣,让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她状似无意地瞟了眼唐维安,转头眨着姑娘家无辜的大眼睛,对严哲说:“严队,我……”·我当机立断截了她的话头:“唐医生,去你车上吧,咱们接着讨论。”
唐维安微微蹙眉,表情有些困惑,但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向他的车,我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讨论什么”严哲却敏锐地望过来,不等我回答,他已经大踏步走来,一边扭头将车钥匙扔给小姑娘,“小玲,你开车带他们过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玲姑娘直愣愣望着我们三个大男人,一脸欲言又止,却又不能违抗命令,只得怏怏不乐地应下··我到底没忍住嘴角的一丝笑,扭头打量起严哲,阿宽说得对,放着眼前这么个少女杀手不要,找我们维维干什么。
“嗯”严哲迎着我的目光,“怎么了”·“没怎么,”我淡淡答道,“突然发现你还挺帅的。”
这话让严哲愣了一下,唐维安正拉开车门的动作也顿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两的脸上都露出一种迟滞的迷茫神色,而我则平静地坐进副驾驶··“让你的小助理开车,没关系吧”我说。
“她有驾照,”严哲说,紧跟着发问,“是不是有新发现了”·真是个一心只有案子的人,难怪人家姑娘瞧不上你,石头里怎么能蹦出花儿·我随口说道:“高志杰的尸检报告你看过了吧他血液里酒精能醉死一头牛。”
严哲点头:“看过,有什么不对”·“这意味着他当时的运动神经和判断力基本无法运作,凶手要杀他易如反掌,甚至都不用怎么出力。”
严哲的眉头微微皱起··“怎么都不至于比杀赵东和刘建辉更难吧,刘建辉死前也喝了酒,但他体内的酒精度只高出法定值一倍,绝不至于在遭到攻击的时候无法反抗,”我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更别说赵东了,他可是清醒着的。”
严哲紧蹙眉头:“你的意思是……”·“从高志杰到赵东,再到刘建辉,如果凶手真是同一个人,那他的手法可谓是……”·“进步惊人,”严哲接过我的话,他的反应很快,立刻想到了另一个点,“如果假设小周是凶手,三年前的码头事件是起因,那为何他不在事发后立刻作案,而是等到两年后才动手”··“没错,”我越说越感觉到,高志杰或许才是激起凶手杀人动机的关键所在,“杀高志杰很可能是临时起意,但是从赵东开始,就变成了蓄谋,我想,高志杰要么和小周见过面,要么是小周主动找上他,他们有过交谈,或许还有争执,最终让小周起了杀意。”
我的话音刚落,车身忽然一震,轮胎发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即使系着安全带,我的头也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唐维安踩了一个急刹··前方正是十字路口,红灯,一辆满载的大卡车缓缓驶过。
“怎么回事”严哲的语气不太好,他的手飞速撑在前方的座椅背上才稳住了身体,否则极可能直接飞到前座上来··“对不起,”唐维安也是惊魂甫定,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注意。”
“听入迷了”我有心安慰他,尽量温和地说道,“别只顾着听,注意看路,我们两的生命可都在你手上·”·“我知道……”唐维安咬住下嘴唇,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紧紧盯住前方,“真的很抱歉。”
·“没事就好,”严哲敷衍道,听上去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命还在不在,平静下来后立刻接着说,“所以码头出事的那一晚,一定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高志杰和刘建辉很可能也参与其中。”
“还有赵东,”我看了唐维安一眼,“另外,我记得唐医生之前说过,凌虐尸体的行为多半出于仇恨,如果我们的假设成立,那么小周应该是搞清楚了一些事实,才开始了这一场彻头彻尾的仇杀。”
“动机是复仇……”严哲小声重复,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猛然一震,“得搞清楚当年码头事件的真相,搞清楚还有哪些人参与了”·“不然还会死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沉默持续了片刻,气氛变得凝重··“你们的假设都建立在他是凶手的前提下·” 这时,唐维安忽然出声··我和严哲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唐维安仍专注于前方的道路,车子平稳向前。
“如果人不是他杀的呢你们还没找到他,如果找到了,但是他……”唐维安的声音微微发颤,“也死了呢”·有一瞬间,我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唐维安的话有什么地方令我感觉违合。
但是顾不得细想,我和严哲对视一眼,我们的表情如出一辙的严肃··唐维安说得对,虽然小周有很大的嫌疑,但客观上来说,不宜过早把嫌疑的帽子扣在一个失踪的人头上,如果小周也被害的话,就代表背后还有一只手,没有显露出来的一只手。
“是啊,我差点忘了,”严哲看着我,他下颚的肌肉收缩着,“那里是南桥,是码头,不止一种可以毁尸灭迹的方法·”·我的心中一悸··他指的是大海,碧绿的,广阔的海洋,可以让一切罪恶都消失。
“等等,还是不对……”我抬手按住眼角,闭了下眼睛,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锅粥,还隐隐有煮沸的趋势,“假设,假设小周死了,我们找不到他的尸体,说明被凶手藏起来了,但是他已经纵火烧了两个人了,为什么不干脆把小周也烧了”·“死因。”
唐维安再一次提醒道·也再一次令我和严哲恍然大悟——对,死因·“纵火的动机一般比较简单,”唐维安继续说,“故意破坏,隐匿罪行,政治动机,利益报复,其中最常见的是隐匿罪行,而且非常有效,和水中的尸体一样,人在遭火焚的时候,组织细胞被迅速分解,烧毁,高温还会造成更多无法辨别的伤痕。”
然而我和严哲越听越茫然,严哲的身体微微前倾:“照这么说,火烧应该更容易掩盖死因才对·”·车子驶上山道,开始在高高低低的路面上颠簸前行,唐维安的声音也像是被颠成了一段一段,带着停顿的颤音:“对一般的死因或许有效,但留在骨骼上的伤痕,除非把尸体烧成灰……火烧更容易让它们暴露出来。”
天阙酒吧的招牌近在眼前,车停下的同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枪·”我说··严哲慢慢地睁大眼睛,目光转向我,我理解他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因为我也一样。
我看着唐维安的侧脸,极力压抑某种无法形容的冲动·他要提醒我们的是这个,高志杰和刘建辉是警察,尤其在南桥,夜间出勤的警察,绝没有不带配枪的道理·但他的语气太过于笃定了,笃定到几乎让我以为他其实知道些什么。
我又想起他刚才的话,让我感觉违和的原来不是内容,是他的语气——他没有使用“尸体”这个词,甚至没有说过“小周”二字,他说的,一直是“他”。
“我想,我们应该再次检查一下三年前那两具尸体,”严哲打开车门,站在地面上目视唐维安,“唐医生,谢谢·”·大概是严哲提前打过招呼,一眼望去,一排白日紧闭的酒吧大门当中,只有天阙是开着的。
阿宽他们紧随赶到,一众人乍眼一看很有几分声势浩大的意思,我看到旁边经过的两个路人频频扭头朝这边打量··我们鱼贯而入,酒吧里冷冷清清,只有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看到严哲立刻站起身,挤出一脸谄谀的笑:“严警官。”
“辛苦了,”严哲没有废话,单刀直入,“这位是南桥刑侦队的迟警官,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补充回答一下·”·“没问题没问题,咱们这边坐。”
男人- cao -着一口北新口音的普通话,刻意的诚惶诚恐的语气,我立刻听出来,这是询问录音里的那个人··“你上次提到,赵东还派了一个姓周的人去南桥,”我在木头长椅上坐下,一只胳膊放在桌上,盯着他问,“这个人住哪儿你知道吗”··他和我对视了一会儿,把脸偏向严哲,一副造作的为难模样看得我一阵反胃。
他耷拉了脸对严哲说:“严警官,这个上次您不是已经问过了,我是真不知道,我用得着骗您吗,我……”·“哎,看我,现在是我在提问,”我用办案时的平板语气提醒他,“不知道就不知道,急什么,”等他的注意力转回来,我接着问,“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哪里人”·“这个……”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他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回答道,“哪里人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南方人。”
“哦”我饶有兴趣地翘起嘴角,“为什么这么肯定”·“那小子普通话挺标准,没有口音,而且皮肤白,”他说着嘿嘿笑起来,让我想起邀赏的哈巴狗,“看人嘛,我们这行见过的人那多了去了,几年下来,凭直觉也能琢磨出一点东西。”
“是么,”我不动声色地说,“凭你的直觉,你当时看到他的时候,都琢磨出了什么”·他低头认真地思考起来,给人的感觉像是在思考一个极深奥的难题,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语气坚决:“那小子年纪不大,但也不是个善茬,应该是上过学的,看着跟别的混仔就是不一样,不过要我说,他应该是在道上飘过的,那股子狠劲一般人可没有,不然老板也不会重用他。”
·“你们老板重用他”我反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上次说,这人当时才来了一周·”·“是没错,不过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当时老板手里刚折了人,就想重新养个心腹,年纪小的最好,- xing -子浅,也好掌控,他又是个外地来的,还缺钱。”
“也就是说,赵东当天派这人跟着,是因为信任他”我说··“也不全是,”他摇摇头,“也是考验·”·“什么考验”·“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听说……”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凑,眼珠转了一圈,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这可是我听说的啊,据说黑子那段时间跟老板……总之不太好。”
我眯起眼睛,他这- cao -蛋的语气几乎让我以为自己在听两个男人的八卦·我说:“哪个不太好”·“就是对老板不满意呗,”他撇嘴道,“给钱少了,不受重视了,那原因就多了。”
赵东让小周跟着去,是想看看小周会不会给黑子圈走·“行,”我没心思继续听他们酒吧人民的争宠和斗争,果断换了个问题,“一般在这一片打工的外地人,都住在什么地方”·“嘿,您问这个我倒是能说上几个,顺着这坡下去不是洪春路吗,老城区改造那会儿,留了几个旧楼房没动,后来都变成了廉租楼,专门租给那些外地来的,还有那些穷鬼学生,赶潮儿同居开房什么的,都在那儿。”
我点点头:“嗯,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知不知道三年前被烧死的两个人是谁”·“不是老张跟黑子吗”他愣愣地看着我。
“你们怎么知道”我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我们可从来没说过,被烧死的两个人是谁·”·一阵沉默后,他泄气道:“不瞒您说,老板那会儿也搞不清楚死的是谁,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查,就让人盯紧了他们的老巢,派去的人回报说,老张和黑子的家里人一前一后都去南桥认了尸。”
“怎么就没看到姓周的家里人”·“这您不是应该最清楚吗”他竟然反问了一句,而我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没错,回去问问当年有哪些人来认领过尸体不就知道了··“行,”我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了·”·“哎哎,那个,警官同志,”他一脸讪笑,搓着手,“像我这么配合您工作的,有没有什么奖励啊”·“奖励啊,”我看他一眼,“我问你,三年前警察来这儿问话的时候基本没问出什么,怎么现在你倒肯开口了”·“那肯定不一样,那会儿老板还在呢,哪个敢乱说”他眼神四下乱瞟,嘟囔道。
我淡淡一笑:“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公民应尽的义务,没定你罪都是好的,你还敢跟我要奖励”·13·【唐维安】·直到坐回车里,我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虚脱般地,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我听见大脑疯狂转动的声音,房间里有没有留下不该存在的东西会暴露我和周圣宇的东西怎么会这样快凌晨时分我才刚回去过,我们的房子,就要这样曝露在天光下了·迟海风和严哲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落在耳边,我却怎么也听不真切,耳后是宛如判决般的一声:“先去洪春路转一圈吧,碰碰运气。”
我竭力强迫自己目视前方,神态自然地转动钥匙,踩下离合,转动方向盘,掉头··“让他们也分头去找找吧,重点排查姓周的租户,再看看有哪些是三年前忽然失踪的。”
后视镜里,严哲拿出手机下发指令,迟海风也紧随其后:“最好直接找房东问问,要是留有证件就太好了·”·车子沿着山道驶下,离旧煤场越来越近。
“停一下·”迟海风挂断电话,忽然开口··我踩下刹车,脖子僵得像着了火,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缓缓扭过脸,迟海风的目光落在旧煤场的方向,而后轻轻掠过,几秒钟后,他望着那栋我余光都不敢停留的老式筒子楼,指了指:“去那儿。”
不要·我听见心底的呐喊··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如果连那里都没了,我还能去哪里等他回来··我浑身僵硬,所有肌肉紧绷,重新踩下油门,然而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视野一片黑暗,车身颤抖着往前颠簸了一下,熄火了。
不要··我趴在方向盘上,迟迟不动··你们会逼得他无家可归,逼得我无家可归··车内的议论声豁然中止,迟海风的手迟疑着落在我的背上:“唐医生”·短短几秒钟,像是泡沫从深处上升,知觉逐渐回复,我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以及夹杂其中,清晰而温柔的一句——别怕。
周圣宇··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会这样说吧,如果他在的话一定知道怎么办,虽然他每次都把事情蛮横地搞砸,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切断根源·他不解决,他只毁灭,一个丝毫不值得借鉴的办法。
“维维”迟海风声音有些焦急,他摇晃着我,把我的头从方向盘上扳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的眼光像是穿过了他,空洞洞落在不知名的远方,我说:“头晕。”
“是不是低血糖,早上没吃饭”严哲的声音··伴随他的话,我的胃开始翻腾起酸液,我用力推开迟海风,一把拉开车门,身子刚探出去,酸涩的胆汁便涌上喉咙,冲破牙关满溢而出。
一阵突然的静默,车门响了两声,迟海风转到驾驶座这边,一手扶住我的肩膀,一手在我的背上轻轻拍着:“有没有好一点”·喉咙如同被硫酸腐蚀,火燎般的疼,我不住地咳嗽,除了黑黑黄黄的稀薄液体,却再也吐不出什么。
我的胃里空空如也··“我不是给你买了早饭吗”我感受到迟海风压抑着的怒气··“抱歉·”我避开他手,用纸巾擦了嘴,重新靠回座椅上,缓慢地平复呼吸,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是严哲第一个开口,他对迟海风说:“你先送唐医生回去,这里有我·”·“我跟阿宽打个招呼,那几个你随便差遣,”迟海风说,“维维,出来,去后边躺着。”
“我没事·”这个时候,我不能走··“别让我动手·”迟海风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动手·我有些讶异,他在发什么火·我没有回应,用沉默和他对峙。
这时,严哲走下车,咳嗽了两声,说:“唐医生,找人我们几个足够了,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我哑口无言,对迟海风的坚持感到莫名其妙,但是,我不想在严哲面前被指不配合工作。
“先去吃东西,”我换到后座上,迟海风立即关闭车门,猛踏油门,“然后送你回酒店,你需要好好睡一觉·”·“我没胃口·”我疲倦地说。
车几乎是在路上飞驰,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我感觉喉头耸动,又有些想吐·我皱起眉,尽量压抑怒火,说:“慢点·”车又往前飞了一段,渐渐平缓下来。
“维维,”迟海风说,“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这么讨厌我”·“我没有讨厌你,”我平静地说,“还有,不要叫我维维。”
迟海风从后视镜里望着我,愣愣地,不可思议地笑了一下:“就是因为这个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是不喜欢,但是我说了,我没有讨厌你。”
我偏开脸,我很累,脑子里也乱七八糟,不想在这时候跟他像说这些无意义的废话··“为什么”他沉声问道,“为什么别人就可以,我就不行”·闭嘴。
我在心里说··但是他没有,他带着我根本不明白的愤怒语气,活像个女人一样不依不饶:“为什么许承就可以维维,呵呵,对,还有周圣宇,他叫你什么,哦,是……”·“停车。”
我说··他闭嘴了,车子仍旧平滑前行··“停车·”我重复了一遍,但他保持沉默,沉默是一种无结果的对峙··没有丝毫犹豫,我拧动把手打开车门,顷刻间,风声尖啸着席卷而入,我的头发拍打在额头上,路旁的绿化带像快进的默片极速后退。
下一刻,我的头狠狠撞在前座椅上,是急刹带来的冲击惯- xing -··“唐维安”头晕目眩中,迟海风的脸近在咫尺,震惊和愤怒让他涨红了脸,他怒吼着我的名字,把我紧紧压在座位上,“你想死吗”·想。
我在恍惚中沉默地回答他··我想过,想过无数次··还有这种每分每秒都在担惊受怕的感觉,我一秒钟都撑不下去··“你以为我愿意提到他们吗是你逼我的”他像是疯了一样,那目光让我胆战心惊,“是你逼我的”·“走开”我死死盯着他。
回应我的是唇上猛烈的撞击,他的牙齿硌在我的嘴唇上,凶狠的力道,我尝到了血的甜腥味·胃里再度开始翻腾,我用尽全力踢开他,冲到路边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狠命用袖子擦嘴唇,浅色布料上落下斑斑血迹。
我的表情一定非常吓人,他走到距离我三米的地方停下,静静望着我,忽然,他笑了一声:“唐维安,你太狠了·”·身后尖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听见有人在大声谩骂。
“吐完了就上车·”迟海风转身离开,回到驾驶座上,没有再看我一眼··胃像拳头般揪成一团,痉挛的疼痛让我直不起腰,我几乎是佝偻着回到车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我把脸埋在衣服里,尽量不发出声音··“对不起·”·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下的时候,迟海风的声音同时响起,他恢复了平静,我也一样。
·我像石头一样沉默,打开酒店房间门的时候,他跟进来,我依然没有出声··“我们谈谈,行吗”他露出妥协的表情··“你可以呆在这里,但是我不想跟你说话。”
我看着他·我需要他呆在这里,严哲一旦查到什么,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他看了我很久,说:“好·”然后他打了前台的电话,吩咐他们送一碗粥上来,盯着我喝完后,我们又陷入巨大的沉默当中。
食物熨帖了伤痕累累的胃,身体渐渐有了暖意,明明是夏天,我却像是冬眠中的蛇,找到一个温暖的山洞·眼皮越来越沉重,我感觉到柔软的被子盖在身上,却睁不开眼,没有听见关门声,迟海风没走。
于是我放心地睡过去,但睡得很不安稳,混乱而断断续续的梦充满焦虑··铃声响起时,我在同时睁开眼睛,迟海风像是被我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接起电话:“严队。”
又对我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示意我接着睡··我摇摇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他的表情凝重一分,我的神经就绷紧一分,全身的肌肉也开始收缩,直到我感觉紧张的神经几乎要绷裂,迟海风终于长叹一声,语气遗憾地说:“明天接着找吧。”
心弦一松,我像是经历一场大战般,又恍惚,又虚脱··“怎么样”我克制着声音,尽管答案显而易见··“很难,”他苦笑着,点起一支烟,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抽了一口,“本来就是些三不管的地方,房东要么在外地,要么一听是警察就挂了电话,那些人对警察有抵触心理,即便有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对他语气里的轻蔑有些不满,这人的自视甚高,在某些程度上和周圣宇类似,但不知为什么,这个特征放在他身上只让我感觉厌恶··周圣宇蔑视所有,而他,只是蔑视低层阶级人群。
直到傍晚,严哲没有再打来电话,迟海风又强行带我下楼吃了一顿饭,我去前台要了一瓶红酒,重新回到房间时,我靠在床头,啜了一口酒,等待那种完全的静止松弛我的神经,安抚我一整天的焦虑。
直到隔壁响起关门声,确认我的同事们都回来以后,我才真正安心地闭上眼·入睡前,我在手机上设定了闹钟,凌晨时分··我必须冒险再回去一次,那里迟早会被发现。
房东不用过多担忧,即使是当年的我和周圣宇也从来没见过房东,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那人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房子有没有人住,住什么人,我们只有一份潦草的合同,但今天迟海风提到证件的时候我才记起来,没错,当初我们留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在房东手上,是周圣宇的身份证。
·现在,我只能做完所有我能做的,然后祈祷那张复印件已经被房东弄丢了··凌晨两点十分,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呼吸平缓,五感敏锐·闹钟的声音很小,我伸手关掉它,起身下床。
走廊长而幽静,路过一些房间时,有细微的电视声或笑闹声从门缝里流出来·酒店里几乎每个公共角落都装有监控,如果回头有人查起来,我绝对逃脱不掉,但是最多,他们也只能怀疑我在梦游,至于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
一路都很顺利,我开着车飞驰上路,车灯如绚丽的条形光线在两旁掠过,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夜风如一只温热的手掌钻进来,拨弄我的头发··凌晨三点,车停在煤场,我沿着煤渣路走了一段,走到路边灯光照不到的- yin -影里,楼道里黑黢黢的,这个时间连出夜市的人都回家了,我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站在501门前。
我低头拿出钥匙,突然间,心跳骤停··一股不寻常的空气波动从旁流过,有人站在我身后··我脑子里警铃大作,心狂跳不已··第一个出现在脑海里的,是周圣宇。
黑暗里的人似乎也放松下来,脚步声缓慢响起,一点点向我靠近·几乎是在瞬间,我急遽升腾起的渴望和欣喜如胀破的气球爆炸开来,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熟悉。
但不是周圣宇··“原来是这里·”·——此刻,对我来说,这是不吝于来自地狱的声音··我慢慢地转身,僵硬地和黑暗里的人对视,他的眼睛反- she -微光,他的表情困惑,无奈,还有一丝隐约的悲伤,或许是我看花了眼,这里这样黑。
我忘记了呼吸,也无法动弹,钥匙被死死扣在掌心,我甚至动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要抢钥匙,我能不能塞进嘴里吞掉··这或许是我面临过得最长的时间,永无止境,无法触及。
接着,刺眼的亮光划破黑夜照在我脸上,我用手背挡住眼睛,另一只握着钥匙的手仍紧紧背在身后·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已经到了这一步··“你白天折腾那一出,就是为了现在吧” 迟海风说。
不是··我想要反驳,但早已被沉默牢牢禁锢,与此同时我试着用意志力迫使自己放松,好调动更多的思绪对付眼前的局面··该怎么解释但似乎什么解释都是牵强。
“你跟踪我·”我说··“原本我没想这么做,我宁愿相信昨天的这个时候你是因为睡不着出来兜风或者找东西吃,我只是稍稍留意了一些,没想到……”他笑了一下,笑声里饱含失落,“你还真没让我失望。”
我愣住了,勉强开口:“你昨天就——”·“是啊,很巧是不是,不过对你来说,只觉得倒霉吧·”·我彻底放弃,脑中尽是不成句的碎片,无法说出口,没有用的。
我看着他,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委屈·为什么来的不是周圣宇,为什么我要为了他面对眼前这一切,为什么他要留下我一个人··现在,我多希望他就站在我面前,像十五岁那年一样,他说,过来。
像十七的夏天,他说:“豆奶,我们走吧·”··我们走吧··14·【周圣宇】·我从小就做一个梦,梦里是让人睁不开眼的漂泊大雨,大得感觉不像是下雨,倒像是洪水暴发,地动山摇,声势惊人。
水雾令我的视野模糊,但我也用不着看,那是我的梦,我知道一切,奔流汹涌而下,冲过田野,郊区,灌入城市·哀嚎的人们被水冲走,洪波起伏,带着漩涡奔流,房屋在挣扎中裂成碎片。
梦里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出现在我视野内的活物,无一例外都被水吞没,而我永远立于高处,水里看不到我的影子,连我都不存在于此处··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莫名其妙多出了一栋水泥建筑,那更像是一个盖到半截被荒废了的楼房,而许承和唐维安就站在上面,他们没有被淹死,他们并肩而立,许承笑容温和,唐维安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他们在等我。
多年后,我把这个梦告诉唐维安,那阵子我和他纷纷痴迷于哲学和心理学,他是因为选修课,我是因为不小心扫了几眼他的课本·而后我们分析,唐维安很兴奋,他振振有词地说:“那就是你内心的世界啊,周圣宇你看看,你就是惟恐天下不乱,反社会人格明显。”
惟恐天下不灭才对吧·我想··我一板一眼地反驳他:“每个人都有反社会人格,或多或少·”·他惊讶地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你看书看睡着了,我帮你把书捡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
我诚实地回答··“不要脸,你不就是想暗示你聪明·”·我也惊讶地咦了一声:“这还用暗示”·“至于我站着的那个建筑,”他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我觉得是你的心。”
扯淡吧·我想说·但是在他突然变淡的语气里,我没有开口··我告诉他我梦到两个人,另一个却只字不提,但他不会不知道,除了许承没别人。
他掩耳盗铃般配合我,那时候我们已经发现,无论哪个话题,总可能拐到许承身上,这个人在我们生命里刻下太深的痕迹,如果要完全避开,就意味着我和唐维安从此无话可说,所以我们不约而同学会了假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因为没有发生而尴尬,我真想为这滑稽的情节喝彩··这个梦出现在我初二暑假的时候,接连两个夏天,许承以补习的名义把我留在学校,我妈竟然没有反对,竟然还肯给我生活费,虽然那点钱连饭都吃不饱,但还是让我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到底,补习不过是个幌子,许承只是用他过滥的善良收留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唐维安,我·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唐维安对我散发的那种诡异的吸引力,源于我们遭遇相似。
值得庆幸的是,他经历的是不动声色得被遗弃,不然换成我,不知道他那副小身板还有没有命在,不过,他或许比我更惨,因为许承说过:“拥有过美好之后跌进绝望,和一直在绝望中打滚,前者更加痛苦。”
一般而言,当他说出这种高深莫测的话语时,一定是又和唐维安讨论什么名著名作了··第一个暑假的时候,我完全不能适应,许承还真给我制订了补习计划,他说:“你这样的成绩没法考上高中的。”
·我说:“考不上就不上了·”·他说:“不行·”然后按下我的头,让我面对课本·我听见唐维安低低的笑声。
但是踏踏实实地坐在板凳上写作业这种事对我来说简直天方夜谭·我焦躁不安地盯着练习册,屁股和腿在桌子下面甩来动去,几次撞到唐维安,他从书里抬起头,埋怨道:“别动。”
这家伙,混了一个夏天,已经敢当面跟我叫板了··他用不着补课,许承为他借了厚厚一垒书,那些书的作者名很长,许承说是中学生必读名著·唐维安看得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这是我唯一记住的一个外国名字。
许承兴致来了,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发顶落在书页上··“他面前是一片壮丽宁静、碧蓝无边、像光滑的大理石一般的海,在眼光所能看到的远处,海和淡蓝色的云天相连……”他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闭着眼背出声,“涟波反映着融化的太阳,现出一片片的火焰,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晨雾中隐现着,懒洋洋的波浪亲切地朝着脚边爬过来,舐着海岸的金色的沙滩……”·我看到唐维安抬起头,他眼里水雾弥漫,他望着许承的眼神,崇拜又渴望。
这家伙迷恋许承·我意识到·这不奇怪,班里除了我,所有人都喜欢许承·而我,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我冷静地分析了许承对我的意义,不得不承认,在我孤独又惨烈的少年时期,他的出现,像是一道光,一种鲜明的希望。
许承每隔几天会去别的地方上什么教师研讨课,这时候他总是一脸严肃地叮嘱我:“你记得带维维出去吃饭·”·我看了唐维安一眼,又看看他:“他没有腿吗”·“哎呀,”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我,“维维年纪小,你不带着他,我怕他丢了。”
年纪小我哑口无言·他确实比我小两岁··唐维安一直看着我,黑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这家伙真是奇怪,明明看起来弱得像鸡,看人的眼神却是直接而专注,无所畏惧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挑衅吗·傍晚时分,夕阳艳红,我带唐维安走过林荫路,像是踩着一地瓢泼的鲜血·他个头矮,跟在我身后,走路微低着头,我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终于失去耐心,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大步往前走去。
残阳照不到的巷子里,我找到一家面馆,唐维安却拉了拉我的手:“周圣宇·”·我回头看他··“你带钱了吗”他说。
我愣了一下,说:“我以为许承把钱给你了·”·他眨了下眼睛,摇摇头···许承这个混蛋,他忘记了这回事··我的手摸进裤兜里,兜里有五块钱,是我省下的饭钱,想要攒起来去录像馆租片子看,一小时两块钱,一天十块钱。
我问他:“你饿吗”·他迟疑了一下,点头:“饿·”·我攥紧兜里的钱,把脚下的一颗石子狠狠踢到墙上,粗声说:“进去。”
最便宜的阳春面一碗三块钱,我想了想,要了五块钱的牛肉面,和唐维安坐在油腻肮脏的桌子旁边,店老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我把它推到唐维安跟前··面条上有数片卤牛肉和香菜,飘来的香味让我不自禁咽了一下口水。
唐维安低头看看,说:“那你呢”·“我不饿·”我恶声恶气地说··谁说不饿·许承这个蠢货·我的心情变得很差,如果这时候有个人来找茬就好了,我想打架,想挥舞拳头,放纵发泄内心的愤怒。
“我……”唐维安看着我,“我吃不完·”·我说:“吃不完也得吃·”·他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我偏过脸,看挂在高处的电视机,里面欢歌喧闹的声音很嘈杂。
我没听到吸溜面条的声音,唐维安吃饭很少发出响声·然后我听见他叫我:“周圣宇·”·我回过头,他把碗推向我:“吃不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的我正与我对视。
我说:“吃饱了吗”·他轻轻点头:“饱了·”·我不发一言,拿起筷子埋头就吃,唐维安留下半碗面,还有好几片牛肉,最后我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许承第二天才能回来,晚上我没有写当天的作业,拿走他房间里的收音机,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听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唐维安静悄悄走进来,我有些纳闷,他今天不看书了虽然不用做题,但许承也会给他布置阅读任务。
我闭着眼睛,听到一阵翻柜子的声音,塑料袋咔嚓响,然后他走到了我的床边,像是知道我醒着:“给你·”·我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小袋面包·学校的小卖部就有卖。
我撕开包装袋,狠狠咬了一口,味道不怎么样,但聊胜于无·唐维安没走,在他的床上坐下来,静静看着我·我已经习惯了他总是神经病一样盯着我看··“你妈为什么不要你”我说。
他低下头,闷声说:“她没有不要我·”·“不让你跟着她过,就是不要你了,懂吗”我的声音冷漠··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给你写了作业。”
第二天早上,许承没有按时回来,等到中午,阳光明晃晃照在门外的地砖上,我和唐维安饥肠辘辘,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肚子在叫··我忍无可忍,起身翻遍了许承房里的柜子、抽屉、桌角旮旯,最终只找到两个一毛钱的硬币。
怒火像海浪拍打我的胸口,唐维安慌忙按住我的手,语带哀求:“我们再等一会儿吧·”·等他妈个屁··我甩开他的手,冲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我忽然有个想法··“豆奶,出来,”我说,“带你去个地方·”·15·学校离城区不近,我们走了很久,即使一路都从树下的- yin -凉处穿行,还是出了一身臭汗。
我们走过喧闹的街道,经过泥泞杂乱的菜市场,早市刚刚散去,空气中还有蔬菜的清香和水产的腥气··我掀起短袖下摆擦掉脸上的汗水,唐维安的鼻尖渗出水迹,整张脸热得通红,但他依然看起来像根青笋一样鲜嫩,与周遭的污浊格格不入。
“还有多远”他轻轻喘气··“快了·”·我带他去我家,如果运气好赶上我妈不在,说不定我能偷到一点钱,或者吃的也好。
走进- yin -暗的楼道时,我们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我把耳朵贴在防盗门上,听到里面隐约的交谈声,有男人的声音·我狠狠一愣··在我的印象中,鲜少有人来我们家,我妈不仅是个老处女,还像个瘟神,她好像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在老旧的工厂里上班,贫穷、暴躁、丑陋、麻木,大约唯一让她感觉快慰的方式,就是折磨我。
我对唐维安打了个手势,我们又悄无声息的原路退回,我拉着他的手,绕到单元楼后面,厨房的窗玻璃早几年前就碎了,冬天冷风肆意灌入,水池都结了一层薄冰,即使这样我妈也没去修。
我探出头,朝屋内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小片客厅的区域,没有人,只有声音,而且似乎是争吵声·我暗自思索,难道是在卧室·唐维安不明所以,但是他本能的有些紧张,他不敢露出头,只努力把身体挨紧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小声说:“是你妈妈”·“嗯。”
我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们的距离太近,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臂的疤痕上:“她为什么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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