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by 夏隙(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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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by 夏隙(5)
·秦明说:“媒体没报,但局里有底案——”他环视一圈,郑重地说,“那场斗殴,也和腾空有关系·”·此时无声胜有声,警员们的眼睛拨开迷雾,闪闪发亮。
唯独宋维斌捂住了眼睛,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自己仿佛得到了地狱之门的钥匙,并且——打开了它··………………………………………………………·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石故沨的订婚宴,石故渊邀请了身边一帮跟了他近十年的老人,包括刘勉和钱有道;但张胖子一事是他二人的心头大患,一日不解决,就不得一日安宁;于是俩人在席上点个卯,筷子都没动,就纷纷向石故渊告假;石故渊知道近来事情多,便没多留,是以二人没和赵铁强碰上面。
张胖子好像真的人间蒸发了一般,刘勉和钱有道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人脉,找得快得近视眼,依旧没个下落;正当他们垂头丧气地坐在赌场休息室的沙发上时,石故渊打给钱有道的电话令他们的神经更加紧张了。
挂下电话,两人对视一眼,刘勉提出要先走一步;然而接下来,他的手机铃声让他停下了脚步··刘勉掏出手机看向来显——钱有道也凑了过去——·“完了。”
——这是他们共同的心声··第四十九章 ·石故渊就是开天眼,也想不到左膀右臂会背着他沆瀣一气;他只是想着,钱有道办事不利,处理完他得有个人善后,刘勉自是首当其冲;石故渊带着郑小公子来到赌场,白日里的地下赌场门户紧闭,郑稚初虽然不是个老实且,但也没见过赌场在白天的工作状态;跟着石故渊从偏门进到地下,他眼睛不眨一下,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瞧什么都新鲜。
没等瞧出个名堂,他和石故渊一同进了休息室;刘勉和钱有道早在听见走廊的脚步声时,就一起站了起来,互相交换个眼神,然后全部挂上恭敬赔笑的嘴脸··石故渊进来先笑了一声:“哟,这是久等了”·“没有没有,”刘勉说,“正好在这附近请分局的几个领导吃饭,刚吃完,您电话就过来了——小初也来啦。”
郑稚初略略站在石故渊右后方,从头到脚打量过两人,才屈尊降贵地从鼻子里喷出“嗯”的音节··石故渊说:“小初你坐·”然后自己也扭身坐进主位。
没被点到名的刘勉和钱有道受训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站在他们面前;郑稚初收回目光,再放到石故渊清俊的侧脸上,如同狼看见五花肉,唾液在口中泛滥成灾,鼓声在心中激情澎湃——眼珠子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能动——站着的俩人太多余太碍眼了,他做不到眼不见心不烦。
他看着石故渊载歪半个身体,叠起腿,畏寒似的把自己裹在的严实端庄的西装里,坐没坐相;不知不觉地,他也学着石故渊叠起了腿,重心右移,手肘抵在扶手上;然而即便他敛起了下巴,也敛不起年轻的脸上特有的张扬。
·石故渊掏出号码牌,一声不响地抛给钱有道;钱有道险些没接到,号码牌烫手山芋般,烫得他脸色煞白·刘勉偷眼瞅了瞅,心脏砰砰跳到了嗓子口。
石故渊说:“老钱啊,你太不小心了·”·钱有道身体僵直,颤抖着嘴唇,说:“石总,我已经在追查张胖子的下落了……”·“找着了吗”·钱有道整个人像缺水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暂、暂时还……但我已经加派人手——”·“老钱,”石故渊打断他,“当初我把场子交给你,你跟我保证过什么”·钱有道面如死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郑稚初挑挑眉毛,眼里精光四- she -,几乎是狂热地注视着这个轻声细语间致人崩溃的男人:强大的权利、傲慢的腔调、高高在上的地位和瘦削- yin -郁的体态捏成的石故渊,散发的强烈违和让他止不住地心痒……·石故渊感受不到后背灼热的视线,他的全部注意力交给了面前,等待着钱有道给他正确答案。
“……出了岔子,赔一条命……”·钱有道声如蚊呐,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石故渊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轻轻叹了口气,疲惫又怜悯地说:“你跟了我这么久,命就算了,留根指头吧。”
钱有道明白此事不能善了了,他一咬牙,起身去休息室的暗室里取出一柄匕首,说:“石总,是我错了,要剁哪根,您说·”·“小指头吧,别影响你生活。”
刘勉不忍地别过脸去,石故渊瞥了郑稚初一眼,低声说:“害怕就闭上眼睛·”·话音刚落,钱有道大叫一声——那就不是人动静——他捂住伤口,血流如注,顷刻间染红了手掌,滴在桌面上,形成一小洼,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小手指头。
郑稚初皱了皱眉,努力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面不改色地讽刺石故渊说:“你要是害怕就说你害怕,别拿我做借口;不然人家剁的时候,你回头看我干嘛”·石故渊不跟他一般见识,回过头对疼得摇摇欲坠的钱有道说:“疼不疼”·钱有道微弱地点点头,他快晕过去了。
石故渊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疼,是让你长记- xing -·你来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经营赌场,招待的是三教九流,老板和职员都要记住三不轻——不能轻信,不能轻敌,不能轻蔑,没准哪个破衣烂衫的,就是一手遮天的人物;没准哪个穷光蛋,一夜之间就会成为亡命徒,这些还用我提醒你”·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石故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刘勉说:“带他去医院吧,把指头接上。”
刘勉应了一声,随便找了个塑料袋把手指头包好,然后扶起钱有道;又顺手找来抹布,把血迹擦干净··石故渊接着说:“刘勉,找到张胖子,看住他,别让他继续做错事。”
刘勉胡乱点点头,说:“明白,您放心吧·”·…………………………………………..·钱有道和刘勉走后,郑稚初跳了起来,推门左瞧右看一番;确定没人之后,他利索地将门反锁,然后去骚扰魂游天外的石故渊,说:“想什么呢”·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石故渊掀起眼帘,问:“你看出什么来了”·郑稚初定定地瞅着他,说:“我看出来……”他伸手揪了下石故渊的领带,“你选的这条领带我不喜欢。”
石故渊把他的手打下去,坐直了说:“跟你说正事儿呢,你看出什么来了”·郑稚初正色说:“我要是说对了,你得给我奖励。”
“你堂堂一个贵公子,怎么跟流氓似的”·郑稚初拦路虎般,双手分别按在两侧扶手上,将石故渊禁锢在椅子里,如压制住股掌之间的猎物,说:“这年头流氓是褒义词,你看有哪个正人君子搞得过流氓”·石故渊目光- yin -沉地看着他,说:“滚开”·“得了吧,石故渊,跟我摆什么臭架子,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底细。”
郑稚初嗤笑说,“你也不怕别人看出来,和池羽带什么……情侣领带切,难看死了·”·“郑稚初,你脑袋里就全是黄色废料吗我带你来,是在教你地下产业的规矩,是在教你怎么驾驭人,将来坐在这儿的不是我,而是你”·郑稚初得意地笑了出来:“我还没说要什么奖励呢,你就骂我满脑子黄色废料,是你脑子里竟想些七七八八的吧……也是,我早说过,就池羽那小身板,哪能满足得了你啊”·石故渊一个巴掌扇过去,却被半路截了下来;郑稚初捏着他的手腕,眉目更加嚣张,另一只手去解石故渊的皮带;石故渊屈膝去顶郑稚初的肚子,郑稚初不退反进,小腿别住石故渊的膝盖,在石故渊抵触的目光和错乱的呼吸中,露出一口白牙,张狂地说:“吃一堑长一智,就是猪,被打了这么多次,也该知道躲了,何况我这么聪明。”
说完低下头去,惩罚似的咬了下石故渊的耳垂;石故渊先是一僵,然后浑身发颤,他用力地挣扎推搡,哑着嗓子喊:“郑稚初”·郑稚初已经解开了石故渊的皮带,听到怒吼,停下来对着石故渊的眼睛说:“本来想让你亲我一下就拉倒了,没想到你这么迫不及待,早说嘛,跟我矜持什么”·“郑稚初,你别——”·“别个屁,妈的,包的这么严实,又不是没被人上过,凭什么就我不行,我他妈还不信邪了——”·说着,他一把薅出皮带,力量过猛,整个人挺直了腰,脚下一个细微的踉跄;在他一时大意的时候,石故渊突然扯过皮带的另一端,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猛然从郑稚初手里扥过来,精致的皮带扣凶狠地划过郑稚初的手心,留下一尾血痕,大拇指与食指间横亘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刚清理过的地板再次被血浸染。
石故渊一脚蹬开他,皮带劈头盖脸地抽下去:“我是给你脸了——”·郑稚初白皙的脸颊立时新添出一道伤口;他捂住脸,气鼓鼓地瞪回去,回应他的又是一皮带。
“你他妈的对得起你爸吗对得起我吗”·石故渊情绪激动,猛烈地咳嗽起来;他一边从口袋里拿出喷雾,一边摇摇晃晃向门口走去,发现竟上了锁;他咬着牙,粗暴地拉开门,胸腔的窒息感更加灼热;他扶住门框,往嘴里喷了几下,等不及喘匀呼吸,就拉直了衣服,大步走出休息室,没回头。
........................................·石总:我把你当兄弟你却三番五次想上我真当老子没脾气啊(╯‵□′)╯︵┻━┻·郑幼稚:委屈巴巴.jpg·第五十章 ·石故渊步履蹒跚,穿梭在地下停车场;他没兴趣像个有恋物癖的杀手那样,给裤子系上一只沾了血的皮带;他烦躁地把皮带丢到后座,同时扯下七扭八歪的领带,脱下闷热的西装外套,露出皱巴巴的衬衫。
就在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时,突然被大力拉离,扳过身体,眼前是匆匆追上来的郑稚初,放大的两只鼻孔,牛似的喷着愤怒的气;石故渊烦不胜烦,扭过头看向地面,无力地说:“二十郎当岁的人了,就不能成熟点儿。”
郑稚初顶着脸颊上鲜红的两道印子,不甘地叫嚣:“想干你就不成熟了池羽比我年纪还大呢,你不照样扒开屁股躺在他底下,你咋不去说他”·“畜生你还要不要脸我跟你说过无数遍,我们不行”·“是你不行”石故渊被郑稚初顶在车门上,身体因哮喘引发的呼吸不畅而微微痉挛;郑稚初忽视了手下异常的波动,在大喊大叫期间,全身的肌肉同样会引发震颤:“石故渊,我告诉你,别以为我爱上你了,我他妈可没想跟你过日子,你装个屁的矜贵,还敢跟我推三阻四我就是——就是想上你,没准儿你早就松了,我上完一次就不想了”·石故渊闭上眼睛,如沙子堆积的碉堡,终于支撑不住,以摧枯拉朽之势土崩瓦解,缓缓瘫软下去,蜷缩在轮胎傍。
郑稚初措手不及,他手忙脚乱地挽回颓势,带着些报复的意味,去拍打石故渊冷汗津津的脸:“石故渊,醒醒你药呢”然后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石故渊刚放回衣兜里的喷剂:“张嘴张嘴我叫你张嘴——我他妈可没兴趣女干尸”·石故渊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药瓶,就像婴儿得到了奶瓶,大口地渴求着健康;郑稚初不得不坐在地上,一手托着石故渊的后脑,一手帮他按压喷雾。
过了一会儿,石故渊平静下来,整个人大汗淋漓,疲惫不堪,漉漉的眼睛打- shi -了睫毛,失神地望向天棚;等到眼球渐渐清明,他对上郑稚初焦虑的视线,沙哑地说:“你就气我吧,气死拉倒。”
郑稚初一言不发,把他横抱了起来;石故渊气力全无,识相地由他摆弄;郑稚初抱着他走了几步——他知道石故渊瘦,却想不到手里的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身量也窄得不占用多余的手臂。
郑稚初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在他的印象中,石故渊就像注满了水泥的玻璃制品,即使外壳破碎,依旧坚不可摧;可是如今挂在手臂上的,这没有灌注水泥的重量,让他的心如同面对饭店里看上去丰盛的菜肴,吃掉表层后发觉下面全是配料,有一种意想不到的空荡。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郑稚初把石故渊放进副驾驶,爱惜得似乎石故渊真的是易碎的玻璃人;他没有送石故渊回家,而是带着他一起回了城北小独栋·路上,石故渊的精神好了许多,但他也没有提出要回家的意图,而是放任郑稚初安排。
在石故渊的计划里,这几天他的确不适合回家··不仅是他不适合回家,就连石故沨和威廉最好也不要出现在他家附近;除此以外,他还要和池羽保持距离·他得防止赵铁强对他身边人下手,尤其是……·他瞥了眼开车像赛车的郑稚初。
赵铁强死的是弟弟,所以他对郑稚初的兴趣,远高于其他人;就算郑稚初有“京城依家”的招牌护体,石故渊仍不敢拿他冒险··石故渊按下车窗,闭着眼睛说:“你慢点开,头疼。”
车子平稳地滑进车库,郑稚初问:“我抱你进屋啊”·石故渊利手利脚地开门下车,绕开车库去按门铃;郑稚初拿出钥匙开了门,等石故渊进去,他小尾巴似的跟在石故渊屁股后头,说:“刘姨放假了,家里就我一人,你今天别走了,你房间一直有人打扫,能住的。”
石故渊“嗯”了一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天气燥热,郑稚初开了罐冰镇果汁,照旧在脸上冰一下,不小心碰到伤口,触电般叫唤了一声··石故渊看看他,水在嘴里,像水里的鱼,随波逐流,无依无靠;他将水顺流咽下,软化了脏腑,不禁对郑稚初脸上的伤口动了恻隐。
于是他别过眼,调整到水波不兴的语气说:“去,给自己上点儿药去·”·郑稚初噘嘴,小声说:“我不知道药箱在哪儿·”·石故渊翻个白眼,说:“那沙发你能找着吧”·郑稚初坐到沙发上,石故渊从电视柜下方找到药箱,挑出一盒药膏丢给郑稚初,说:“自己抹。”
郑稚初接住,攥在手里,也不开盖子,说:“我不想抹,留疤就留疤吧·”·“你有病啊”·“留疤了,就和你扯平了。”
“你皮糙肉厚的,留不了·”见郑稚初无动于衷,石故渊继续说,“别耍小孩子脾气,以后你就知道,一副好皮相有多重要了·”·郑稚初不高兴地说:“你做生意就是仗着好看啊,难怪到处乱勾搭。
如果成熟都像你这斯文败类的样儿,那我宁可一直不成熟”·“生意场上,第一印象很重要,因为你和你的客户往往不会有深入的交往·尤其是一些女客户,她们讲第六感,讲直觉,讲眼缘,就是不讲道理。”
郑稚初忿忿不平地说:“好看能怎么样,好看你不也照样打我·”·“那是你该打,”石故渊说,“你不能再做一个孩子了,我的小公子,你得学着独当一面了。”
郑稚初沉默片刻,说:“那我要你给我上药·”·“也不能再撒娇了……”·“我受够了石故渊,我他妈不是在撒娇,我是——我是——你上哪儿去不许走”·石故渊在楼梯上,头也不回地说:“我去给小沨打个电话。”
“你不给我上药,我就留疤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脸是你自己的,请便·”·留给郑稚初的是一声关门的巨响,郑稚初发了疯一样,将茶几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踹开碍眼的摆设,价值连城的落地花瓶碎了个彻底,水洇- shi -了地毯,点缀着几束残花败叶。
石故渊在房间里大声说:“一会儿你自己收拾啊·”·回应他的是撞到门框的药膏瓶··郑稚初站在混乱的客厅中央,四下看去,他明明拥有这么多,却没一件是他想要的。
………………………………………………·石故渊听客厅里彻底没了声息,才拨通了石故沨的号码。
石故沨和威廉一直在家里等哥哥,得知石故渊有事不能回来,石故沨连连追问他到底在干嘛,石故渊熟练地跟她打太极,说:“这不给你打电话呢吗·”·“诶呀,哥你别闹了”·这时郑稚初推门进来,石故渊刚一皱眉,郑稚初给自己嘴唇比了个拉拉锁的手势;石故渊转回头,来到窗前,接着说:“这两天我有事,不会回去了,你和威廉先去城东别墅住吧。”
“我哪也不去,就在家等你”·“乖,听话,不用担心我,”石故渊说,“就当是帮我看一看城东别墅的橱柜里有什么惊喜在等着,好不好”·“不好”·“小沨……”石故渊叹了口气,“别让我为难。”
石故沨没了声音,只有通话的电流滋啦地响;许久,石故沨带着鼻音,轻轻地说:“哥,我是不是不该回来”·“跟你没关系。”
“……那个人,照片里那个,我真不认识,见都没见过……”·“嗯,我知道·”·“……”·“小沨”·“……我知道了,我会去城东别墅住,”石故沨小小声地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挂下电话,石故渊心绪难平,点了根烟,安安静静地吐出烟雾;郑稚初跟他讨了一根,然后从石故渊唇齿间夺过燃烧的烟头,给自己的对燃,转手将石故渊的那根掐灭,丢进了垃圾桶。
石故渊不满地瞪他,郑稚初用欠扁的语调说:“你什么身体你自己不清楚”舌头在烟嘴处舔了一圈,拔出来炫耀地说:“要抽抽我这个,不然不许抽。”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恶心·”石故渊嫌弃地说,“没听说过吗,烟对烟,霉三天·”·“你那都是封建迷信,”郑稚初说,吞云吐雾地,“……诶,你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告诉她”·“告诉谁”·“你妹妹。”
“告诉她有用吗”·郑稚初愣了愣,说:“其实你可以告诉我的·”·“就你”石故渊古怪地看他,嘴角扭曲出皮笑肉不笑的纠葛纹路,“你又不听话。”
“我在学啊·”·石故渊盯着他看了半晌,一扬下巴说:“去把药膏捡回来·”·郑稚初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去,屁颠屁颠地回;石故渊挑起一缕,给他的伤口覆上薄薄的一层。
郑稚初催促说:“你跟我说呀·”·“说什么——别动”石故渊冷哼说,“你不是都查过了吗”·郑稚初一时语塞,说:“罪都能找人顶替,那笔录能是真的吗”·“怎么不能”·郑稚初揪起眉毛:“石故渊,你有事儿瞒我。”
石故渊大言不惭地说:“瞒你的多了,你要听哪件”·郑稚初瞪大了眼睛,叫起来:“石故渊,你——诶呦”·石故渊捏了捏他的脸,看上心情不错,说:“别总想些有的没的,没事儿去书房,学着把带回来的那些文件都看了。”
“你又撵我”·“你还想睡我被窝怎么着”·“现在才几点啊你就睡,猪啊”·“药上完了,赶紧出去,少得寸进尺。”
“你当我傻啊,你就是想给池羽打电话”郑稚初跳了起来,“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呢,那家伙就是个大骗子,他根本就是在糟践你,我是怕你不好受我才一直憋着不说,你一把年纪了,还妄想什么罗曼蒂克啊”·石故渊故意逗他:“你又不爱我,管这么多干什么”·“我——我是不想让你给我们老郑家丢脸到时候失恋了再要死要活的……”·石故渊好笑地说:“你以为我是你,失恋了就要死要活”·“石故渊”郑稚初气成河豚,头发竖了起来,咆哮着说:“池羽他根本就不爱你——他爱的根本就不是你”·石故渊抿起了嘴唇,如一片含苞待放的花瓣,说不清包着什么颜色的蕊:“我警告过你,不许查他。”
“你要是真有自信,就不怕我去查·你说这话,说明你也不信他·”·石故渊说:“他的过去,我不在乎·”·“你不在乎他的过去,但你敢肯定他也不在乎吗”·“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石故渊给他开门,说,“出去。”
“出去个屁,我今天必须得给你看”郑稚初扑向书桌,拉开抽屉,翻出厚厚一沓A4纸,硬塞到石故渊手里,“你好好看看你看看我可没骗你”·石故渊垂眼看着封面,说,“……我不需要看。”
·“怂了吧你——”·“小初,你还年轻,你不懂,”石故渊说,“像我们三四十岁的人了,谁心里能没有个不可能的人我不看,是因为我尊重他,信任他,更是对自己有信心。
只要他现在喜欢的是我,就够了·”·“你怎么能确定,他现在喜欢的是你”·“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石故渊说,“他或许还没有完全放下那段感情,毕竟他们之间有晓瑜牵绊着;但他接受我,不是因为上一段感情,那么我为什么不能确定”·“你——你诶呀,我怎么就跟你说不清你他妈魔怔了”郑稚初像患了多动症的蚂蚁被架到热锅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停不下来。
忽然,他转过身,指着石故渊说,“我算是明白了,他就是你的报应,石故渊,我等着你后悔,后悔那天你可别哭”·石故渊笑了笑,摸出打火机,幼小的火苗瞬间吞噬了手里的纸。
“你干什么”·“断后路·”·第五十一章 ·喜欢一个人,她裙角沾上的泥巴都是最美的花边·年轻人的欲\望,常常与爱情混为一谈,膨胀的荷尔蒙就像火山深处躁动的罂粟味岩浆,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但郑稚初胆怯了,仿佛有柄木剑压在他的喉咙上;就在半年前,他尚可以肆意地臆想自己伤害他,打击他,征服他,以此证明自己的强大;曾几何时,他却生出了“舍不得”的奇妙情感,混杂着敬畏与迷恋——即使对池羽的嫉妒,病毒般奋勇直前地占据了大脑高地,也始终有一处净土,储存着他的良善。
石故渊给自己到了杯水,垂着眼说:“出去吧,去把文件看了,明天我检查·”·郑稚初有些委屈,他打起精神,抱起手臂,一屁股坐到石故渊的床上,胡搅蛮缠地嚷嚷:“不管,我就是幼稚了,我就是小孩儿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吧要让我看文件,你就得陪着我,咱俩一起看,不会的我就直接问你了,更省时间”·石故渊翻个白眼,嘟囔一句:“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郑稚初一弯眼睛,咧开大嘴乐:“你骂自己是太监啊·”·石故渊暗骂一声“臭小子”,放下水杯,出门往书房走;郑稚初火箭似的窜到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最喜欢听你叫我小初,但是在人后你从来不这么叫;还有你说‘我的小公子’的时候,我也挺喜欢的,要是不带嘲讽就更好了。”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两个人肩并肩坐到书房的椅子上,石故渊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正事,先来个课前测验·”——郑稚初正襟危坐,侧耳倾听——“我问你,下午我们处理钱有道,你看出来什么了”·郑稚初说:“好歹画个范围吧,关于什么的”·石故渊提醒他:“刘勉今天可见不到什么领导,能让他见到的领导都在订婚宴上呢。”
郑稚初皱紧眉头:“你是说刘勉跟你撒谎了”突然灵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刘勉不是什么正好在附近,而是一直和钱有道在一起他们在一起干嘛”·石故渊安静地等郑稚初自己思索出结论。
郑稚初回想着下午的一幕幕,慢吞吞地说:“说到张胖子偷走筹码,刘勉好像没多大意外,我以为他是大风大浪见惯了,跟你一样喜怒不形于色·这么看来,刘勉早就知道丢筹码的事,但是没告诉你。”
石故渊接过话头,说:“人人心里都有盘小九九,拿捏人,就要从他们的弱点下手——刘勉的弱点是他儿子,他儿子治病需要钱,你就给他刚够治病的钱,而且花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让他觉得,你给他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然久而久之,你就失去了他的感激,这会动摇他的忠诚。
“钱有道的弱点是贪财爱权,这种人要适当放手,让他自己去折腾,但在大事上,必须由你来把控方向——他可以是孙悟空,但绝不可以是齐天大圣,而你是如来佛,天涯海角的范围,你务必要让他清楚。
记住,欲\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无欲无求的人·”·石故渊抽丝剥茧地给他分析,郑稚初点点头,忽然问:“你是怎么拿捏我的”·石故渊噎住了,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郑稚初小狗似的动动鼻子,心驰神往,越凑越近:“我一直想问,你是喷香水了吗没有吧……真的特别好闻,有点像结了冰碴的泉水……还有草,树叶……”·石故渊冷笑一声,跟一个随时随地发情的小屁孩儿讨论工作,他就是个傻子·石故渊推开他的脸,从抽屉里拿出书房的门钥匙,走到外面,把郑稚初反锁在里面;无视郑稚初咆哮踢打,说:“今晚你不用出来了”·………………………………………·新的一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市局刑警队,盖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尸体们”或躺在沙发上,或瘫在椅子里,一个个的脸跟画了僵尸妆一样,眼圈乌黑,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桌面上的座机响了起来,尸体蠕动着,把脸藏进- yin -暗的角落;离电话最近的一双手有气无力地提起话筒,气若游丝地说:“喂,刑警队。”
许萍说:“我找你们宋队·”·“是嫂子吧,”接电话的队员打个哈欠,泪眼朦胧地说,“宋队还没起呢,咱们昨儿熬了一宿分析案子,等着我给你叫他。”
说完浑浑噩噩地挂了电话,继续鼾声滚滚··许萍气得把话筒摔进凹槽,旁边熟睡的儿子吭唧一声,揉揉眼睛,坐起身,小猫似的,迷迷糊糊地问:“妈,咋的了”·“没事儿,你睡你的。”
宋将晗“哦”了一声,撅屁股滚回被子里;许萍想了想,把午饭做好,边换衣服边说:“小晗,妈妈出去一趟,饭在锅里,自己盛啊·”·宋将晗闭着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许萍给他掖掖被角,提包出发。
宋维斌连着两天没回家,打到局里又不耐烦;眼看离小学报道的时间越来越近,手里将将巴巴凑出来一万二,许萍想,在家坐着干瞪眼也不是回事儿,大不了豁出老脸,她去跟石故渊借。
·她来到腾空公司,雄伟的大厦矗立入云,令人望而生畏,进到大厅,前台小姐叫住她:“您好,请问您找谁”·许萍说:“我找你们石总。”
“有预约吗”·“没有,”许萍像混进香车宝马的乞丐,她窘迫地扥扥衣服,捏紧手提包有些磨损的带子,说,“要不麻烦你帮我通知下石总,就说是宋维斌的爱人,他肯定知道。”
前台小姐请她稍做,有人给她倒了水;不一会儿,她被特地下楼接她的秘书笑容可掬地请上楼;许萍从未深入过腾空实际探索,紧张地迈着小步到了总裁办公室门前,秘书敲敲门,然后请她进去;石故渊正给他那些宝贝花喷水,鱼缸里两尾锦鲤活泼游曳。
石故渊朝秘书挥挥手,笑着对许萍说:“那天订婚宴草草就结束了,没来得及跟你们道个歉,让你们白跑一趟·斌子呢”·“在市局查案子,忙,”许萍硬着头皮,扯出个笑脸,“石哥,我今天来,是有事儿求你。”
“坐,”石故渊从冰箱里拿了瓶橙汁给她,“什么事儿,说·”·“我也是没办法了,小晗九月就要上小学,划片的学校,我都打听了,师资不行,但要上重点,就得交钱,我……诶呀,真是不好意思。”
石故渊了然,说:“上重点得交多少”·“得交三万呢我手里有一万二,想找石哥你借一万八,石哥你放心,我和斌子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还上”·石故渊不做声,取出支票联划拉两笔,盖了章,说:“孩子上学是大事,这是我做长辈的一点儿心意,我让秘书给你存卡里。”
支票上的数字,许萍看都没看着,转手拿到了一张银\行\卡;她再三强调自己一定会还,石故渊笑着送她出门,目送她拐过一条街··许萍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找了个ATM查看余额,里面是正正好好的五万块钱。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石故渊回到办公室,面色沉郁。
他知道,局里要把这宗案子当做桃仙市给新世纪和新市\委\书\记的献礼,难以善了·他主动暗示过,希望能与戴局长开通交流的渠道,可那只老狐狸的太极打得浑然天成,既不得罪也不松口,让石故渊有口难言。
他希望许萍能够主动提出想到他的公司上班,用她掣肘宋维斌;但许萍迟迟放不下顾虑,反倒是石故渊越发焦灼··手机铃声打断了思路,石故渊看到是池羽家的号码,不禁莞尔;前天晚上教训完郑稚初,他给池羽打去电话安抚了一番,池羽没有过问下午的事,只说:“那你忙吧,照顾好自己。”
石故渊说:“恐怕有阵子不能见了,你和小鱼儿注意安全,如果发现有人经常在楼下徘徊,及时告诉我,我会让人处理·”·池羽忧心忡忡地说:“故渊……很严重吗”·“没事儿,”石故渊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等我处理好,就回去了。”
“好,”池羽顿了顿,说,“故渊,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如果只有我自己,我无所谓,但我必须把晓瑜的安危放在首位·”·石故渊的呼吸沉重了两秒,然后一如既往地说:“我知道了。”
石故渊敏感地以为,池羽是在委婉地与他提分手;他曾有言在先,会尊重池羽的任何决定,所以再痛苦,他也得承受··然而现在,池羽家的号码明晃晃出现在单调的手机屏幕上,如同草地里长出了野花。
石故渊迅速接起来,随即有些失望——打电话的是池晓瑜··“石叔叔”池晓瑜叫他,“你为什么不回家了呀”·石故渊心里一暖,池晓瑜把他的到来,称之为“回家”;他笑着说:“我有事呀,忙完了就回去,给你做糖醋排骨吃。”
池晓瑜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忙完呀”·“说不好,我尽快,好不好”·池晓瑜难过得好像听说幼儿园提前开学了一样:“那你快一点吧,我和爸爸都很想你。”
石故渊说:“好,”又问,“你干什么呢,是一个人在家吗”·“嗯,爸爸去上班了,”池晓瑜说:“他让我把照片塞进相册里,就是我们出去玩的照片。”
石故渊唠唠叨叨地叮嘱她小心电小心火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池晓瑜“嗯嗯”地答应着,末了说:“石叔叔,你不忙就好了,我好想跟你一起上班啊。”
她又问了一遍,“石叔叔,你快点回来吧,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我马上就过生日了,我想让你和爸爸还有小晗哥哥陪我过生日·”·石故渊想起领养档案上池晓瑜的出生日期,就在下周一,他开心地说:“又长大一岁了,小鱼儿是大姑娘了,想要什么礼物”·池晓瑜兴奋地说:“我要芭比娃娃”·“不是有了吗”·“有新的娃娃了可以穿婚纱,白白的,好漂亮啊”·“好,给你当生日礼物。”
“耶石叔叔,我最喜欢你啦”石故渊能想象出池晓瑜蹦蹦跳跳欢呼的模样,却听池晓瑜又说,“你要怎么给我呢你会带芭比娃娃回来的,是吗”·石故渊这才发现是被小丫头下了套,他啼笑皆非,只好说:“好吧,我尽量。”
第五十二章 ·惯于在地下流连的人群,必然对地下埋藏的宝藏如数家珍;可他们中的大多数,只能做阿里巴巴的哥哥戈西母,向金光璀璨的帝国投去徒劳而渴求的目光。
荷官的骰盅在空中热火朝天地翻出花样,骰子敲击杯壁之声不绝于耳;骰子飞不出骰盅,骰盅翻不出荷官的手——这是一家在赌徒心中榜上有名的赌场,仅排在钱老板那间之后。
拥挤喧闹的赌徒中流窜着熟悉的肥胖身影,人与人之间本没有路,占据体型优势的一挤,也就成了路··张胖子新近做起了小买卖,贩售地点正是在他钟爱之所·赌场不乏输赢,欢笑与忧愁如光与影,双生子般相互依偎。
赢了钱开心,需要点小玩意儿助兴,装大方,不找零;输了钱要面,别人有的自己也得有,穷大方,也不找零;这钱来的,可比在腾空耗时间眼巴巴等开支来得容易,收入还高出一大截。
·张胖子开窍了赚钱的天赋,每天生活得多姿多彩·这一日是周末,赌客会是往日的两倍,他特地多进了些货,避开监视器和荷官,偷偷兜售给熟客。
突然门口一阵喧哗,赌场仿佛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凝固成琥珀,裹在其中的生物在劫难逃;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三步并两步跑到楼上的保安,紧张不安地等待最后的裁决。
荷官的耳机里出现负责人焦急的呼喊:“快警察来了快快快收起来”·训练有素的荷官迅速做出应激反应,这一举动将气温升至沸点,人潮沸水般纷纷向锅外扑涌;负责人在二楼居高临下地指挥工作人员引导顾客逃往隐蔽的后门,满桌没来得及拿走的筹码在慌乱中散落满地;张胖子趁乱划拉一把,肥硕的身形阻断了逃生之路,人群在他弯下的腰背上跨过、跃过,而他只顾贪得无厌地搂起财富。
场内一片狼藉,警察冲了进来,荷官像跌落的沙,尖叫四溅;警察将场子层层围住,大喊道:“都不许动抄赌全都给我蹲下双手抱头”·张胖子藏在牌桌下,被警察揪了出来;衣服里的“小玩意儿”成包掉出,警察分散的视线立刻交织成同一个焦点。
“这是什么”领队走过来,扫了一眼里面五颜六色的小药丸··张胖子满头大汗,却舌头打结,说的话含含糊糊听不清楚···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好你个小子啊,”领队怼了把张胖子的头,对旁边哭丧着脸的赌场负责人说,“你胆子够大的,允许卖这个”负责人欲辩解,又被打断,“这么一小包,你这回是吃不了兜着走了,就是找王母娘娘,也不好使”说完,领队招手叫来两个人,押着张胖子说,“走把他带走”·……………………………………………·星期一是池晓瑜的生日,这一天她早早就起了床,选了一条最喜欢的白裙子和蝴蝶结发卡,打扮成小公主,准备跟爸爸出门。
池晓瑜兴奋极了,今天爸爸特地请了假,带她出去玩,虽然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是能和爸爸待在一起一整天,哪里都可以是游乐园··池羽难得奢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报出目的地,池晓瑜好奇地问:“爸爸,监狱是什么”·“犯了错的人去的地方·”·池晓瑜惊恐地抱住池羽的手臂,说:“爸爸,我以后一定把胡萝卜吃光光,你不要送我去监狱,我不要离开你”·池羽顺顺她的小辫子,说:“不是送你去,我们是去看一个人。”
池晓瑜松了口气,做作地拍拍小胸脯,然后问:“我们去看谁呀”·“……你要叫他舅舅·”·池晓瑜分不清称呼带来的人情关系,她的小心脏自有自己在意的事;她没有继续刨根舅舅,而是说:“爸爸,我想石叔叔了,他今天会回来吗”·“……你石叔叔忙,你今天满四岁了,不再是小宝宝了,要更懂事才行。”
池晓瑜沮丧地垂下小脑袋,闷闷地说:“……可是我想他呀,”她抬起眼来,眼尾勾起的弧度与石故渊分毫不差,“……爸爸,你不想吗”·小孩子不懂为什么成年人丧失了直率的权利,池羽更不会去解释——代沟是脑皮层深浅的对比;池羽打算用最简单的语言来回答:“……想。”
池晓瑜怏怏不乐地跟池羽来到探监室·池羽已经熟悉了探监的流程,没有像上次那样耽误不少时间·他赶在晓瑜生日这天来,是希望能给这对从未谋面的亲人相逢时的喜悦加码,冲淡往事的悲伤。
徐立伟果然悲喜交加,隔着视窗,贪婪地从池晓瑜的相貌中寻找到妹妹的面容——却不禁有些失望:女孩肖父,小外甥女的脸上没有他妹妹一目了然的踪影,反而如碎屑般散落在身体各处:指甲像,头发像,耳垂像——也就这些了。
池羽把池晓瑜抱到腿上,推推她说:“叫舅舅·”·徐立伟努力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却像一张为掩盖野兽面容而特别制作的人皮,带着血的腥气··池晓瑜有点害怕,将自己缩进爸爸怀里,缝上嘴巴,说不出话。
徐立伟放柔声音:“听说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是一架用铜版纸折成的纸飞机,他偷偷在图书馆撕下了一页杂志·经看守转交给池晓瑜,池羽又推推女儿,说:“说,谢谢舅舅。”
“谢谢舅舅,”池晓瑜拿到纸飞机,很新奇,一边摆弄一边抬头问,“你为什么会在监狱爸爸说犯错了才会进监狱,你也不喜欢吃胡萝卜吗”·“晓瑜——”·“说来话长,是个很无聊的故事,你不会喜欢听的。”
徐立伟抢先说,“但是我的确不喜欢吃胡萝卜·”·池晓瑜终于笑了起来,池羽松了口气——和一个罪犯打交道,心里多少会有些谨慎——池羽交会池晓瑜怎样玩纸飞机之后,放她一个人去- cao -场玩。
徐立伟的目光始终落在外甥女的小身影上,池羽挠挠头说:“她四岁了,我想应该来带她见见亲人·”·“……她长得很好,”徐立伟将眼神挪回来,真心地说,“漂亮聪明,活泼可爱……谢谢你,呃——”·“——池羽。”
“谢谢你,池羽,”徐立伟说,“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应该的·我以前经常去学长——令妹家吃饭,他们对我像亲弟弟一样。”
徐立伟点点头:“你们都是好人啊……”·“你在这儿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我,我给你送来·”·“我这儿啥也不缺,”徐立伟苦笑说,“这么多年了,早习惯了。”
顿了顿,出于礼貌,他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医生·”·“哦,对,对,我妹夫就是医生,你和他一个学校,当然也是医生。
但你户口不是桃仙的,我知道医院认这个,诶,你……不容易啊·”·池羽低头,腼腆地笑了笑,说:“托一个朋友,我现在在一家私立医院工作,待遇很不错。”
徐立伟一愣,问:“私立医院桃仙没几家私立医院,你在哪家”·池羽说:“恒宇旗下的,听说是老字号了。”
“……石故渊……”·池羽从这三个字中听出了恨,也是一愣:“他怎么了”·“你认识他”·“不瞒你说,介绍我去的就是他。”
“妈的”徐立伟一捶桌子,大声咒骂,身后的警察立刻发出警告·于是他压低了声音说,“妈的,我不知道你俩怎么认识的,好心劝你一句,离那个王八犊子远点,”说着往椅背一靠,展示身体,“哼,不然你就是我这下场”·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池羽迟疑地说:“他……他怎么了”·“我现在上诉呢,告他故意杀人,还买凶顶罪,做假证。”
徐立伟说,“我妹把你当弟弟,我也不拿你当外人·93年,一天晚上他心情不好,好像是跟郑董——就我们大老板——闹了矛盾,然后找兄弟几个一起去南二饭店吃饭。
后来来了个叫赵铁强的,那片儿挺有名一混混,打早就看上石故渊他妹妹,混混嘴上荤不拉唧的,不干不净地说了几句,咱两伙就干起来了·石故渊把赵铁强捅死了,让我顶罪,承诺给我家一套房子和每个月一万块钱……”·池羽对那套新房有印象,正是那套房子,让学长和他老婆正式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让他多年的暗恋画上不完美的句号。
“然后呢”·话已出口,他才发觉喉咙干哑··“我家穷,不然也不能离家这么老远,给人当打手,我就同意了·可是我妹妹重病……我……我没办法……”徐立伟懊悔地将手指插进刚冒出的头发茬,“我求爷爷告奶奶,让狱警给他递信儿——这儿有他的人,我知道是谁——我跟他借钱,我求他,让他借我妹妹一百万给她看病,他没借,还说什么,谁挣钱都不容易……他那么有钱,我还是给他顶罪如果我是自由身,郑董一定会借我如果不是石故渊,我妹妹就不会死我这个家就不能散”·池羽仿佛再次回到灰暗的那年:学长卖了新房,可疾病就像个无底洞,钱扔进去,连个回响都没有;为了继续治疗,迫不得已去借了高利贷……他看到学长的脸上逐渐消失了明媚的阳光,作为医生,他的学长救了无数患者,却救不活自己的老婆。
那一晚他们在酒吧喝酒,彼时他还在四处张罗钱,帮助学长还高利贷,却是杯水车薪;他并不知道,高利贷已经找到了学长租住的廉价棚户房门口,日日夜夜不间断地催债。
学长请了他一杯酒,他推辞,他们得省钱——他下意识将自己和学长绑在一起,但学长解开了他们之间无形的、莫名的绳子··学长问他,他爱晓瑜吗他说爱。
他们干了一杯酒,然后第二天,打捞队从河里打捞起了一具浮尸··从此,他便是晓瑜的父亲··他早就该想到,学长多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看不穿他对他的感情可是他别无他法,他只有利用他的感情,为他的孩子谋生。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石故渊漫不经心做出的一个决定··但凡石故渊有一点善良,诚如徐立伟的愤恨与悲伤,池羽想,他或许就不会失去他的学长··…………………………………·石故渊跑遍大街小巷,好不容易在一家玩具店找到池晓瑜想要的限量版婚纱芭比。
他夹着大盒子,把它安顿在后座上;宋维斌一直没把他的凌志车送回来,所以他只好开着郑中天留下的奔驰招摇过市··他上了车,没有着急发动,而是掏出手机看了又看;屏幕上是干净的屏保,没有任何电话。
时候已经过了中午,石故渊犹豫着,不确定池羽会不会邀请自己给小鱼儿庆生;他又怕贸然打过去,好像自己纠缠不清·半晌,他将手机收回了口袋··还有半天,石故渊心想,等到了下班时间,如果还没有音信,再打也不迟。
他一路回到公司,来到办公室门口,秘书站起来说:“石总,您朋友来了·”·石故渊停住脚步,抿了抿嘴唇,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心里那样夸张的狂喜。
他推开门,含笑叫了声:“池羽·”·池羽冷漠地回过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身前办公桌的抽屉没有关回去——石故渊回来的正是时候,他只来得及端详了写在文件袋表皮上的,他的名字。
第五十三章 ·石故渊的笑容消失于嘴角,在池羽冰冷而灼烧的视线中,他不慌不忙地绕过鱼缸和花盆,倒了杯水递给池羽,顺手拿下捏在他手里的文件袋,问:“什么时候到的”·池羽拨开石故渊的殷勤,盯着他好一会儿,也问:“你没什么跟我说的吗”·石故渊就手自己喝了一口,把手中的文件袋扔回抽屉,说:“这个我没看过。”
“那你为什么查我”·“我得清楚所有人的底细——”·“——供你捏在手里是吗”池羽大声质问他,“杀人顶罪行贿石故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石故渊的眼睛变得深邃,像两条无尽的隧道:“你从哪儿听来的”·“你不用管我从哪儿听来的,石故渊,我劝你去自首吧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警察不是吃白饭的”·石故渊的脑海立刻分解出背后经过,说:“你去见徐立伟了”·“我居然一点儿也不惊讶你知道我认识他难为你还记得,”池羽讽刺一笑,“我们这些小人物,仅仅因为你石总一句话,就家破人亡,你难道没有一点点内疚吗石故渊,你就这样铁石心肠”·“我为什么要内疚”石故渊说,“我和徐立伟之间,本就银货两讫。
生活是要自己争取的,我答应的我已经做到了,至于其他,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那个时候我也自身难保,你让我怎么去帮他”·“他妹妹躺在医院里,就要死了他需要的是钱,而你最不缺的就是钱”·“如果不是我,他一辈子也不会有这么多钱他妹妹还是得死”·“他可是替你顶罪,到现在还出不来”·“如果不是我,再过三十年他也出不来”·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该坐牢的是你坐多少年都是你罪有应得”·石故渊的瞳孔倏然放大,他闭上眼,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然后说:“池羽,你来就是来找我吵架的吗”·池羽愤怒又轻蔑地瞥他一眼,说:“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来劝你去自首。”
“……朋友”石故渊被这个字眼刺激了大脑皮层,一种尖锐的疼痛如电流游走全身,他却笑了,“池羽,我不明白,你这样为徐立伟抱不平,是为了你的良心还是为了什么人”·池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你喜欢,却永远得不到的人”石故渊挖苦地说,“你多伟大啊,只可怜了孩子,你这辈子都赔不了她一个妈。”
“你闭嘴”·池羽疯了般扬手,在巴掌落下前被石故渊掣住;石故渊昂起下巴,嘴角的弧线勾勒出优雅的刻薄,冷眼看着眼前人如笼中困兽:“你应该感谢我,是我让你认清了自己……你碰过那个女人吗,你现在更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池羽冷静下来,盯着石故渊和石头一样冷硬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让我认清自己的从来就不是你,你根本比不上他。”
石故渊的嘴唇扯成一条直线,嘴角的纹路透露出细微的抽搐;他的体内掀起了龙卷风,将五脏六腑搅了个天翻地覆;他的驱壳仍然挺拔,但他知道,这是死后千年不倒的胡杨树。
池羽轻而易举地抽回手腕,继续说:“……你根本比不上他,我真傻,怎么会以为你们是一样的……你只会杀人,他却是救人”·“够了”石故渊蓦地打断他,目光仿佛剑光凌厉,向池羽劈头砍去,半晌又阖上了双眼,缓下声调说,“……池羽,我不想和你吵,有些事情不是解释就能解释清楚的;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池羽冷声说:“我不是你养的狗,听你说什么是什么;你害死了我——你害死了我重要的人,我永远也不会忘;最后劝你一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拂袖而去。
“池羽”石故渊在背后喊住他,他停下脚步,克制住不去回头,“……我拥有的这些,不是生来就有的·你父母养你是天经地义,但是我活着,每一步行动都要付出代价。”
“可你不应该把代价转嫁到无辜的人身上”·怒火冲刷过的头脑,如同嶙峋而丑陋的峭壁;池羽在冲击下扭过头,然后他看到了石故渊眉心的悬针,和疲惫的、通红的眼眶。
在石故渊近四十年的人生里,有过彷徨,有过失望,但是眼泪屈指可数:一次是父母受辱而亡,一次是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十八岁·敌人的进攻不会在心上增添伤痕,唯有在乎的人可以。
许久,石故渊冷静的声音在空寂的房间中回荡,就像鱼儿掀起的涟漪:“……池羽,我很抱歉·”他抬起眼皮,“但是我别无选择。
我的世界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要生存,就要遵守大自然的法则·人和人的命,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等价;当我不值钱的时候,我也死过,死过很多次,所以我必须要让自己有价值。
我得活着·”·“……都是借口,”池羽做下定义,“你说的这些离我太遥远,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只知道,你能为了一两句口角杀人——那现在你是不是也想杀了我”·石故渊神情错愕,继而心灰意冷。
事情的发展太迅速,让他应接不暇·他习惯坚持无伤大雅的骄傲,不想将从前的肮脏龌龊摊放在心上人眼下——93年,他三十出头,够得上年轻气盛的尾巴;恒宇在他的精心呵护下终于发芽,如他所料,郑中天的手伸进了“培养皿”;他组织了温和的言辞去向养父说明“独立”的打算,他的养父却不以为意地将他类比成猫狗——·“猫猫狗狗成天想出去撒欢儿,打一顿就长记- xing -了;你平时挺懂规矩的,怎么越大越不懂事,连狗都不如了”·那时他33岁,出门前呼后拥,是媒体的宠儿,商界的新星;而实际上,他不过是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如果每个人所受到的那些伤害,都能得到偿还,那为什么没有人来为他负责呢曾经郑中天权利够大,地位够高,钱财够多,又养育了他,所以来自养父的伤害,无需为一只偷生的蝼蚁心软——有得必有失,一种等价交换——石故渊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但那句类比仍然徘徊在耳畔,挥之不去;那是无法反抗的侮辱,他能做的,要么接受,要么遗忘··所以当他听到赵铁刚用下流的话语讲述对他妹妹的惊鸿一瞥时,他的忍耐到达了极限,出言让赵铁刚闭嘴。
赵铁刚认出了他,但混道上的,当着兄弟的面儿,面子大过天,一场冲突愈演愈烈,然后——·然后赵铁刚上下打量他,轻佻地说他和他妹妹一路货色——·石故沨是石故渊的白天鹅,他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的天鹅,更不允许别人将石故沨与他放在一起,那会玷污天鹅雪白的羽毛。
再回过神来,赵铁刚的狐朋狗友早已作鸟兽散;赵铁刚倒在血泊中,一息尚存·石故渊扭头让徐立伟和张景深带他去医院,突然赵铁刚拼了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刀柄跳了起来;张景深眼疾手快,挡住赵铁刚的手臂,刀尖歪斜,刺落的地方正是徐立伟的咽喉。
刹那的功夫,赵铁刚的手腕软弱无力,刀尖贴着徐立伟的面颊滑落,毫发无伤——是石故渊给了赵铁刚致命的一刀··六年过去,孰是孰非已然说不清;石故渊从未给自己的错误辩护,他想即便当年的自己拥有普罗米修斯的先知,也改变不了今日西西弗斯般的徒劳。
石故渊摇摇头,无奈地捧起一小盆花,轻声说:“我跟你说过它的根很难看,你非得把它的盆扒下来,还说绝不会被吓跑……都是骗子·”·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池羽咬了咬嘴唇,他听得懂石故渊的指代;终是有些不忍,转身前,他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石故渊别过脸去,视线落在抽屉里;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石故渊失去了支柱,缓缓瘫软在椅子上··……·“你难道没有一点点内疚吗石故渊,你就这样铁石心肠”·“该坐牢的是你坐多少年都是你罪有应得”·“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来劝你去自首。”
……·大脑不由自主地反刍池羽的每一个音,石故渊撑住额头,眉头深锁,低低咳嗽起来··……·“让我认清自己的从来就不是你,你根本比不上他。”
……·石故渊猛然睁开眼··……·“……你根本比不上他,我真傻,怎么会以为你们是一样的……你只会杀人,他却是救人”·……·他们的某些对话,似乎有所偏差。
秒针嘀嗒,不知响了多少声,石故渊往喉咙里送了点喷雾,接着拿出写着池羽名字的文件袋,打开了它··第五十四章 ·九月初,恒宇集团面向全国发布招标讯息,宣布号称“会超越富丽堂皇的桃仙市最大的”娱乐会所“金碧辉煌”将于明年三月正式动工,一期工期预计半年;恒宇副总唐军接受本地媒体采访时,特地感谢了中央和地方政府对民企的大力支持,算是知情识趣地,卖给郑小公子一个薄面。
郑稚初窝在城北小独栋观看了占比大篇幅的本市新闻,关掉电视,他来到石故渊的房间,躺在新换上的床单上,鼻腔里浸满清新的洗衣粉的味道··一周前,他接到了唐军邀请他出席招标酒会的电话;若是以前,他回去乐此不疲地凑热闹、出风头,如今却觉得没意思。
唐军大感意外,酒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又向郑小公子发出了私人邀请··再不去就太不通人情世故了,但他真的不想去·这一周石故渊每晚都会回到这栋房子里,教他公司管理的知识,给他分析合同的注意事项,就是不允许他跟他一起去公司。
郑稚初想到凶神恶煞的赵铁强,越发不放心石故渊落单,于是在石故渊走出一定距离之后,郑小公子的车远远地坠在后面,就像小孩后腰上绑着的红气球··石故渊发现后非常生气,当即没收了他的车钥匙。
郑稚初被逼急眼了,和他大吵一架·石故渊拂袖而去,郑稚初则砸了两个花瓶、一个烟灰缸和一套茶具之后,才真正冷静下来,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中··算起来,石故渊两天没回来了。
他暂不理会唐军的短信,把自己关进书房,推开厚厚一摞公司文件,他从石故渊的书架上随手翻出一本书,书皮上写的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随便翻开一页,定睛看去,全篇啰里吧嗦神神叨叨:“……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啪”地一声把书合上,郑稚初嘟囔一句:“看的都什么破玩意儿……”,慢慢坐进椅子,他翻到石故渊的号码,琢磨良久,仍然跨不过面子这道坎,转而给唐军回了短信。
两人约在富丽堂皇的咖啡厅,时间是下午——别墅区不好打车,他让唐军先来接他;而富丽堂皇,虽然不想承认,但至少是他能想到的,离着腾空公司的大厦近一些的,能聊事情的地方。
石故渊这周忙得要死,主要忙着亡羊补牢:宋维斌找娄子的速度比他预见的要快,随着金碧辉煌的招标会召开,恒宇的大动作举国瞩目,正是媒体乐于吹毛求疵的时候,连带着腾空的功绩再一次翻出来供人瞻仰。
被捧上神坛的感觉就像登到山顶,一览众山小的同时,打破了许多关于山顶所谓“美景”的幻想,反而寒风刺骨,四顾荒凉,却不能有力不从心的表现;因为一旦叹气,雪崩而祸及池鱼的威力雷霆万钧,动摇的是一个信仰。
郑稚初在富丽堂皇,与唐军消磨了一杯咖啡的时间,心猿意马地听着唐军给他描绘未来的大好蓝图·郑稚初心里惦记着石故渊,咖啡见底,他先是预祝唐军财源广进,然后装模作样看了眼手表,最后迫不及待地告辞。
临行前郑稚初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说:“唐总,您是我哥,我看的出来,您前途不可限量,有时候,不逼你一把,你恐怕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就像这金碧辉煌,如果不是石故渊坚持不让腾空参与,到现在恐怕连个策划书都没有。
石故渊能放手全权交给你,证明工作上他信任你,但你也知道他这人,不太擅长表达,还望唐总见谅·”·这话连消带打,捧了唐军,也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恒宇的老大依旧是石故渊。
唐军起了兴致,说:“您这话说的,我虚长几岁,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不过您先前不是还说,担心石总年纪大了,累得慌,想让他早日享福去吗”·郑稚初脸色不自在地说:“我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有的人越大越任- xing -,我也没办法,只能顺着呗。”
唐军笑着说:“您与石总棠棣情深,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啊·”·郑稚初胡乱挥挥手,拎起背包跑出大门;他头也不回,脑后也没生眼睛,自然看不见唐军扭曲成高深莫测的五官。
郑稚初沿街快步走了半个钟头,腾空的门脸逐渐露出真容;他在门前宽阔的台阶上慢下了脚步,踌躇徘徊——他又私自跑来了,石故渊肯定不高兴,但他转念又想,这他妈是他的公司,他来自己的公司,需要谁同意吗·仿佛充好气的轮胎,郑稚初昂首挺胸,鼻孔朝天,理也不理前台与他打招呼的员工,径自乘直梯上到顶层;总裁办公室门外的小秘书正照着镜子补口红,见到郑稚初雄赳赳气昂昂,一副来找茬的架势,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收起桌面上的化妆品和零食,站起来说:“小老板——石总还没来呢。”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郑稚初的眉毛飞到了脸外,随即又被拉了回来:“还没来这都几点了”·秘书摇摇头说:“昨天下班的时候他让我先走,可能忙到太晚了吧,今天就休息一天。”
郑稚初气呼呼地说:“休息是能随便休息的吗要请假也得跟我打个招呼”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说,“你吃你的吧,我进去等他”·秘书没拦住,也不敢拦,眼睁睁看着郑稚初大摇大摆闯了进去;郑稚初关上门,左右看看,石故渊的大衣还披在椅背上;他走过去,桌面失窃了似的凌乱不堪;郑稚初被最上面皱巴巴的几张纸吸引去了注意力。
这几张纸的褶皱就像百岁老人的眼纹,好像不止团了一次,反而是纠结中反复团起又展平才会出现的松软手感·郑稚初将它们收拢好,一页页看去,越发胆战心惊——那是他一直想让石故渊知道的事,关于池羽,关于池羽的那个学长。
现在他后悔了,他不想让石故渊知道这些了·郑稚初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恐慌自指尖顺着经络浸透骨髓;突然,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动,郑稚初绕过沙发,提着的一口气终于顺顺当当呼了出去。
石故渊趴在沙发上沉睡着,脸埋进手臂环绕出的狭小空间,只露出鼻尖和形状姣好的嘴唇;郑稚初盯了他好一会儿,蹑手蹑脚地拽来石故渊的外衣,轻轻盖在他身上··仅仅与身体发生一点点接触,石故渊倏然睁开了眼睛,神色凌厉而清明,在看到郑稚初僵硬的肢体后,才松懈下防备,哑着嗓子说:“是你啊……”·“干嘛这么大反应,”郑稚初白他一眼,“你昨晚在这儿睡的”·石故渊慢慢直起身,面容憔悴,头发蓬乱,下巴长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起皮泛白,眼尾却微微发红,匍匐其上的伤疤分外惹眼;郑稚初愣了愣,说:“你哭了”·“说什么梦话呢。”
“那你——”郑稚初不想提已经被他丢进垃圾桶的那几页该死的纸,细细密密地观察石故渊,发现不仅是眼尾,还有耳尖和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也呈现出晶莹剔透的淡红。
他大着胆子探向石故渊的额头,果不其然被躲了开;石故渊抿了几小口凉水,说:“有点烧,已经吃过药了·”·郑稚初磨牙,夹住石故渊无力的双腿,一手粗鲁地扯住他后脑汗津津的头发,让他避无可避,一手从额头摸到了颈窝,手下仿佛是一块燃烧的火炭,郑稚初又生气又担心,吼出了声:“有点儿你他妈这叫有点儿走,跟我去医院”·“你别碰我”石故渊拍下他的手,郑稚初惊怒不定,石故渊缓了口气,按着额角,说,“……让我自己待会儿,别碰我,一碰我骨头缝疼。”
郑稚初憋着火气,闷闷不乐地摔门而去;石故渊睁开眼,向门口投去复杂的一瞥,然后又慢腾腾地躺进了沙发;没两秒钟,门外响起秘书的哭声;郑稚初重又进来,将茶壶里的旧茶叶扔进垃圾桶,只做烧水壶使用。
茶壶咕噜噜地冒着气,石故渊扶着额头,昏昏沉沉地说:“你吓唬人家小姑娘干什么”·“要秘书干什么吃的自己在外头吃喝臭美,连老板一晚上没回家都不知道——”·石故渊好笑说:“她要是知道我回没回家,我可有嘴也说不清了。”
郑稚初哼哼两声:“你还有时间心疼她看看你这副样子,丑死了·”·石故渊闭着眼睛,微不可见地勾勾嘴角··郑稚初偷眼瞧他,又说:“我让你秘书出去给你买粥了,你没空着肚子吃药吧——你真空着肚子吃药了——你他妈根本没吃药是不是”·石故渊说:“小点儿声,吵得慌……”·郑稚初大声骂了句“- cao -”,冲出门,用秘书的座机给前台打了电话,让她们赶紧去买发烧药送上来,听口气还以为是腾空要进军制药产业。
吩咐妥当之后,热水烧开,郑稚初叮叮咣咣兑出半杯能立时入口的温水,粗手粗脚地往石故渊手里一塞,喷着气说:“赶紧喝了”·石故渊捧在手里,冰冷的指尖遇热开始苏醒;他打起精神说:“正好你来了,不用我跑一趟——从明天开始,你跟其他员工一样,正常上下班。”
郑稚初一屁股坐他旁边,说:“你让我来我就来啊,前几天我来,你不还撵我,还没收我车钥匙吗”·石故渊从茶几的置物盒里拿出他的车钥匙,抛还给他,没做任何解释——这一周除了公事,私事同样让他焦头烂额:赵铁强如约而至,而石故渊的答案一如当日,这就意味着石故渊身边的人更加深渊薄冰。
石故渊警告了石故沨和威廉安生待在城东别墅,不许回来;也完全断绝了和池羽的联系;只有这个郑小公子,让他往东他偏往西·于是,他没收了他的车钥匙,将他困在城北小独栋里,通知刘姨密切留意他的动向。
不过石故渊没想到,郑稚初好像转了- xing -儿,居然一次都没找过他的那群狐朋狗友,反倒是书房成了他的流连忘返之地··因此,今天郑稚初擅自出现在他面前,石故渊没有动气,虽然大半原因是他没力气调动情绪,另外的小半原因,是他刚得知,赵铁强作为被害人亲属,被市局传讯了解情况,出来后匆匆赶回了京城。
即便石故渊这个暂缓燃眉之急的消息不过是饮鸩止渴,他还是松了口气··石故渊说:“明天你直接去找刘勉,他会给你安排一天的工作,你就在我这儿呆着,别乱跑。”
郑稚初问:“那你呢”·“我明天有事出差·”·“出差去哪儿”·“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石故渊不以为意地说,“你不一直想尝尝当老大的滋味吗,抓紧时间,争取打败我。”
郑稚初目光炯炯地摄住他,脑海里翻涌着垃圾桶里那些纸的影像,沉着脸说:“你他妈是去高崎是不是”·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石故渊没说话。
“是不是”郑稚初勃然大怒,饿虎扑食般将石故渊按倒进柔软的沙发靠垫里,“那个池羽就那么好,值得你这么作践自己”·“跟他没关系,”石故渊平静地说,“世界上不可能有无缘无故就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当然好奇。”
“你——你还发着烧呢”·“我又不是病秧子,”说着乐极生悲,咳嗽了半天,郑稚初忙松开他的肩膀,给他喷了药,喝了水;石故渊苦笑着说,“至少不是那种卧床不起的病秧子……”·“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订机票,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小初。”
郑稚初低下头,坠入一双清亮的眼睛;石故渊接着说,“你完全有能力独挑大梁了,我不在,你就得负起责任,公司上下这么多张嘴等着你喂呢·”·郑稚初不高兴地说:“等先喂饱你这张嘴再说——”·边说着,郑稚初俯身将石故渊死死压住,朝思暮想的容颜近在咫尺,他感受到一股澎湃而火热的力量在体内奔走,可他只是亲了下他的嘴唇。
石故渊垂着眼,第一次全无反抗;仿佛少了什么程式,就像马匹走路时少了落下的鞭子,郑稚初不安地打量着他,如同等待发落的囚犯·良久,石故渊抬手揉揉他的脑袋,说:“下不为例。”
郑稚初猛地抱紧了他,眼泪汹涌而出,发出受伤野兽的哀嚎:“——我到底哪里不如他凭什么——凭什么啊”·是啊,凭什么,他也想知道凭什么。
石故渊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眼中掩饰不住的苍老伤痕分崩离析·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刘勉和眼圈红红的秘书一同走了进来,看到这架势,均是一怔··石故渊不着痕迹地推开郑稚初,冲他们笑了笑:“小孩子,闹脾气呢。”
失去拥抱郑稚初越过石故渊的肩头,狠狠瞪了刘勉和秘书一眼;秘书期期艾艾把装着粥和药的袋子放在门口柜子上,如临大敌似的转身就跑,不忘顺手带上了门··刘勉把塑料袋递过去,说:“石总,您病了”·石故渊让他们都坐下,拿出粥吃了两口说:“没多大事儿,你说你的。”
刘勉看了郑小公子一眼,笑着说:“张胖子在赌场卖药,给抓进局子里了·”·“不会咬咱们吧”·刘勉说:“我让老钱先把赌场停了,等过阵子再说。
这节骨眼,万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得不偿失·要我说关张胖子几天也好,咱们教育不好他,政府来教育,哈哈”·石故渊点点头,说:“你看着办吧。
明天是小初第一天正式上班,我不在,你可得好好看着他·”·刘勉保证得天花乱坠,郑稚初翻个白眼,一抹眼泪,没好气儿地说:“交给我,我可不保证腾空几天垮,你要是不想后半辈子流落街头,最好早点儿回来”·石故渊笑了笑,看着他说:“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第五十五章 ·九月一日,全国中小学统一开学日,宋将晗荣升为一名小学生;他背着上面画着奥特曼的蓝色新书包,里面装着崭新的文具,在实验一小的门口茫然地拽着妈妈的手不松开。
许萍蹲下来,给儿子翻好校服的衣领,说:“怎么了,进去吧,妈妈不能跟你一起进去·”·宋将晗问:“我不去幼儿园啦”·“不是跟你说了吗,从今天起,咱们就上一年级了,是小学生了。”
宋将晗心事重重地说:“也见不着池晓瑜了”·“她还小呢,还不能上小学,你们可以周末在一起玩啊·”·宋将晗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说:“好吧,她的生日礼物我还没给她呢,她肯定不高兴了。”
说完垂头丧气地往校门里走,没两步又跑回来,说:“我进去……我……我往哪儿进哪”·“前两天取书不是来过吗,一年一班,进楼左拐,最里面的教室就是,上面有牌子,自己看。”
宋将晗“哦”了一声,仍不走,吭哧瘪肚半天,又说:“你几点来接我啊”·“四点半放学,出来就见着我了。”
“你一定来接我啊——”·许萍说:“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事儿就紧张啦”·宋将晗说:“有啥紧张的”他抬起头来四下张望,收回的眼神里写满了郁郁寡欢,“说好了我爸也来送我的,又不算数了……这都第几次了”·孩子天真无邪的祈愿好像尖锐的针扎进了许萍柔软的心脏,家中琐事与工作任务相冲突,夫妻俩从原来的争吵发展到如今的无言,许萍如死水的心,因这句不假思索的抱怨,又荡开了波纹。
她亲亲孩子娇嫩的脸颊,说:“你得体谅你爸,你爸太厉害了,工作少了他就开展不了,他这也是给咱娘俩挣钱·行了,别闹心了,等你放学,给你炸鸡腿吃。
快进去吧,要听老师的话·”·宋将晗对父亲缺席的失望替换成了对鸡腿的渴望,他欢快地点点头,说了“再见”,头也不回地随大流进了教学楼;许萍目送他直到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与大多数家长一样,久久没有离去。
宋维斌这两天心情很不好,拉着一张臭脸,活像被谁欠了二五八万;局里没人愿去触霉头,汇报的任务推推搡搡,最后推给了秦明;秦明资历老,宋维斌不好甩脸色,看着一条条不利于腾空公司的线索,整个人仿佛陷入真空,因窒息而丧失节奏的心跳堵在嗓子口,几乎要死过去。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偏偏回到家,许萍催他把车还给石故渊;宋维斌不是贪小便宜的人,反而能为了兄弟亏欠自己,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真心敬重的石哥。
目前有确凿消息指向刘勉在南二饭店店主一家失踪前几天与当事人有过接触,队员们打了鸡血一样,扒着眼皮查探店主下落·如果有切实证据证明刘勉与这起失踪案有关,那么徐立伟翻供案与南二店主失踪案就会合并调查,赫赫有名的腾空集团的二把手失利,无疑会是轰动全国的社会新闻,万一中央执意杀鸡儆猴,为新来的市\委\书\记铺路,腾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到时候就算石故渊出淤泥而不染,也难免会受牵连。
更何况……除了纯黑,掉进染缸里的,有哪个不变色·真要有那么一天,宋维斌想,他妈的,当初咋就不辞职下海去呢·宋维斌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一连好几天在市局吃喝拉撒睡,整个人像夏天的垃圾桶,直招苍蝇;洗完澡,许萍刚巧送孩子回来,她难得请了一天假,正准备给家里来个大扫除,看到浑身- shi -漉漉的丈夫,许萍拆开一条新毛巾递过去,同时质问他:“不是说好了今天早上回来送小晗吗,这都几点了”·宋维斌不耐烦地说:“局里开早会,我总不能提前走了吧”·“局里局里,你死局里得了家里大事小情你不管就算了,答应孩子的也做不到,你让小晗怎么看你这个当爸爸的”·宋维斌说:“你少跟我吵吵,我眯一觉,下午还得回去呢。”
“先别睡”许萍拉住他,坐旁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有事儿跟你说·”·“啥事儿啊”·“啥事儿,你儿子上的什么小学你都不知道吧”·“不实验一小吗,昨天电话里说了。”
许萍瞪他:“你也不想想咱有钱上实验吗你心里一点都没这个家要不是我腆个老脸去跟石哥借钱,小晗又得耽误一年”·宋维斌恍惚想起这事儿,“啧”了一声,紧紧闭上眼,痛苦地说:“诶呀,你说我这边查着他,你那边找人家借钱,诶呀……诶呀……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什么叫我糊涂”许萍调门高了十六度,刺耳得好像指甲划过玻璃杯,“不是你同意的吗现在又怨我,又怨我”边说着,边上手打他,“我哪知道你那个破案子是咋回事儿,我就知道我儿子得上学,得上实验”·“……你跟他借多少啊”·“本来想借一万多,结果人家二话没说,给拿了五万,还说不用换……”·宋维斌立刻说:“那不行,临时窜个钱应急行,但得还啊。”
“咱拿啥还就咱俩这点破工资,一辈子也还不上……”许萍顿了顿,试探地说,“之前不说让我去他那儿上班吗,要不我去试试,你给问问呗”·“不行不行,”宋维斌说:“现在你要去我也不能让你去了,我根本不敢见他。”
“有啥不敢的石哥不跟你说了吗,让你查,又没说不让,瞅你这点肚量,人家都没说啥,自己倒先怂上了他要真有事儿,还能这么说吗”·“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诶呀,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就是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许萍胸脯起伏,嗷一嗓子哭了出来,连骂带打:“你怎么这么浑啊欠一屁股债不想着还,你让我和小晗以后怎么见人啊,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离婚”·宋维斌在狭小的卧室里焦虑地转圈,被许萍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脱口说:“离就离他妈的”·许萍像风筝骤然断了线,尾音忽忽悠悠飘在天上,却后继无力;安静片刻,突然“哇”的一声,积累多年的山洪决堤,震天动地。
宋维斌圈也不转了,套上衣服拔腿就走··许萍在他后面呜呜咽咽地喊:“你走吧,你走了就别回来”·宋维斌的手攥紧了门把,最终以“摔门而出”做回应。
……………………………………………………·春生幼儿园新学期开学,升到大班的池晓瑜特地带了她最喜欢的芭比娃娃,和一暑假未见的好朋友一起玩。
两个人给娃娃梳头发换衣服,好朋友说:“你说你过生日的时候,你妈妈会给你买婚纱的芭比娃娃,你为什么不带来呢,这个娃娃我们已经玩过了·”·池晓瑜说:“我没见到他,他很忙的。
等他回来了,他就会给我了·”·旁边一个小男孩听到了,凑过来对池晓瑜说:“你骗人,你根本没有妈妈·”·池晓瑜很讨厌这个小男孩,他会故意躲在桌子底下,突然蹦出来吓唬她,还揪她的辫子;老师罚他去思过角好几次,可是他屡教不改,池晓瑜每次都会被他欺负哭。
这次也不例外,池晓瑜先是很生气,拿积木丢他,说:“我有妈妈的有的”·“那为什么我没有见过你也没见过吧”小男孩去问和池晓瑜一起玩娃娃的好朋友。
好朋友诚实地说:“我没见过·你妈妈没有接过你吗”·“他来过但是他很忙的,你们没看见,老师看见了”·小男孩起哄:“池晓瑜没有妈妈,你妈妈不要你咯”·池晓瑜的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随手抓了一把积木撇过去,带着哭腔说:“我讨厌你”·小男孩避之不及,池晓瑜扑上去,小拳头雨点似的往他身上砸;孩子们扭打在一起,哭成一团。
池羽接过园方电话,不得不暂停手中实验,赶去幼儿园·听说池晓瑜打架,他担心极了,担心女儿有没有受伤·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石故渊,如果他们没有过争吵,那么现在池晓瑜的情况,他一定已经通过石故渊了如指掌了。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然而在他对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过联系,这个过程是一段漫长的雕琢,强迫他恢复到石故渊闯进他世界之前的状态·他才发现他多出了许多时间,却少了许多温暖。
他依旧无趣·可怕的是,他有过有趣的生活··………………………………………·九月的桃仙秋风萧瑟,同月的高崎犹有夏季的余温。
石故渊没有在市内作停留,下了飞机,立刻搭乘大巴,前往隔壁的镇子,再从镇里搭三轮车,来到了一座依山傍海的小渔村··一天的奔波让他的衣服沾染上风尘,燃烧的红日沉入灰蓝的大海,调配成紫红色的天空。
石故渊轻装简行,只背了一个旅行包,里面装着必需品和一套换洗衣物·秘书定的是单程票,石故渊不知道这趟旅程将以怎样的方式收尾,自然也不知道能在这边呆多久,他只为了一个答案而来,不是关于他从何而来,而是关于他往何处去。
海水潮- shi -的腥气与浪花拍击岩石的声音是石故渊所不熟悉的,他从晾晒的渔网探寻着渔民的作息——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渔村,手边破旧的石墙和脚下崎岖的土路能从开头看到尽头,所以在他进村没几步就被一个黝黑的青年发现。
头顶已是最后一抹天光,他这个陌生的外来客需要今晚落脚的地方··他主动上前去与青年搭话,想问问村子里有没有小旅馆,却见青年瞠目结舌:“林……林哥”·石故渊一愣,又往前走了几步。
青年见了鬼似的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没准儿真见了鬼——·“啊啊啊啊啊鬼啊救命啊——”·石故渊看看地上跑飞的两只拖鞋,站在原地,抿紧了嘴唇。
第五十六章 ·时已入夜,宁静安逸的渔村鲜见地热闹起来,大姑娘小媳妇抱着孩子倚在门口张望,不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满头华发的婆婆与她们啧啧叹说:“看着没,就是他,就是他,真是像啊……这回来是要认祖归宗吗老林家有后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石故渊坦然地行走在众人眼中的黑白两色间·早前闻讯赶来的村长拉着他上下打量,激动得说不出话;看到掌心娇艳欲滴的红痣,更是热泪盈眶··石故渊矜持地收回手,说:“你们大概认错人了,我姓石,不姓林。
请问这里有旅馆吗,我会在这儿住几天·”·他清楚村民将他认作了谁,可惜同人不同命,死了的活不过来··村长失去了手,转而扯住他的袖子,揩泪说:“孩子,不知道你怎么回来的,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是缘分;时间不早了,你先到我家去住,有话我们晚上慢慢说。”
石故渊说:“不劳麻烦了,我去旅馆就好·”·“我们村哪有旅馆哟,又不是景区,平日里没得人来的;”一个胆大的小媳妇边奶孩子边搭腔,石故渊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小媳妇噗嗤笑了,和妯娌叽叽咕咕地念着方言,“……还会害臊呢……”·村长招呼一帮小伙子,用土匪般的热情卸下了石故渊的背包,拽着他往自家走,豪气万丈地说:“不要客气,没什么麻烦的,还没吃饭吧,等我让你婶婶下厨,正巧今天捞上来了一批海货,你好有口福啊”·石故渊如一只木偶,在村民善意的簇拥中,由村长带领着用饭下榻;村长的家在离海不远,在院中吃着丰盛而野趣的海鲜大餐,耳畔浪涛轰鸣。
村长开了瓶自酿酒,给石故渊斟上半杯,醉意朦胧地说:“刚才吓着了吧,我们村没来过什么外人,大家都很高兴……高兴……”·白炽灯下的几只飞蛾,石故渊偏头瞧了它们片刻,对村长说:“我来是想打听下这个人。”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池羽学长的照片推过去,是池羽毕业时与他学长的合影·当时调查的力度主要放在了池羽身上,所以文件夹里只附有这一张他学长的相貌,远没有池晓瑜和她妈妈的多,但足够清晰,足够石故渊认清在池羽心里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村长眯着眼,摆摆手,说:“不看,看了伤心·”·石故渊直截了当地问:“我和他有关系吗”·“有,”村长说,“你们……还是我给联系的。”
他啜了一小口酒,酒盅见底,石故渊知道作为晚辈,这个时候应该给长辈满上,但他的身体与灵魂在闹离婚,手臂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从指挥··村长倒是没在意,继续说:“你是怎么知道身世的是你养父养母他们……”·石故渊说:“他们七二年就走了。”
村长了然地“唔”了一声,说:“你和林想……你们是亲兄弟,双胞胎·你身体弱一些,生下来没两个月得了感冒,患上哮喘,眼见活不成了,又怕过了病气给你弟弟,正好有城里来我们这里做什么声音搜集的一对夫妻,他们多年没孩子,听说了你们家的事儿,就想把你要过去。
你们林家几代单传,好不容易盼来了俩,你爸妈舍不得……”·石故渊说:“所以我父母……我养父养母让你出头,劝劝他们”·“城里的医疗条件我们比不得,你看,你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说来林家注定有劫,你走了没多久,你弟弟也患上哮喘了……”·这次石故渊能动了,他拿起了酒杯,酒面荡出微微縠纹。
临海渔村的夜幽静得只有海水的欢歌和树林里群鸟的回唱··可他听到的却是沆砀的巨浪和狂啸的山风,他想起了他们的初遇,池羽随身携带的喷雾——他就像纸上谈兵的将军,不曾注意过这些显而易见的破绽——原来池羽要救的,从来都不是他。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他细品着渔家的酒酿,他想村长一定是骗人了,酸甜如果汁的饮品哪里像他提醒的容易上头,他怎么会越喝越清醒·村长在讲他陌生的亲人在他离开后的琐事。
石故渊打断他,说:“他叫林想是吗”·“是,本来按照族谱,你们是景字辈,但你爸念着你,硬是给你弟弟起了这个名字……”·石故渊笑了下,说:“何必呢。”
何必呢,原罪般背负着另一个人的人生,如果池羽知道,他又得罪加一等了吧··想了想,石故渊问:“他知道有我这么个哥哥吗”·“他不知道,”村长说,“你爸妈从来不提,我们也不敢说。”
多不公平啊,他不知道他,他却知道他··“……没想到你还能回来,要不是看着林想长大,还真认不出你·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村长看了看他,笑起来,“瞧瞧你这周身气派,和我们打渔的就是不一样,像个大老板。”
石故渊说:“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罢了·我父母对我很好,我还有一个妹妹,”说到石故沨,石故渊露出点骄傲的笑意,“她在英国学舞蹈,跳芭蕾,跳得特别好,考进了一个特别难考的外国芭蕾舞团,前阵子刚订婚。
每天毛毛躁躁的,想一出是一出,我拿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你过得好就好,我就能安心了·林家的孩子都有出息,你弟弟是大学生,爹妈都沾了光,进城享福去了;你又能挣大钱,真想让你爹妈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们要是还在……不提这些,今天高兴,不提这些,”村长喝干了酒,说,“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这的,是你养父养母告诉你的吗”·“不是,”石故渊说,他的手指杵在了照片里池羽的脸上,“我和他是……朋友,意外发现了这张照片,很好奇,所以来了。”
·“诶,都是命……你弟弟命苦,眨眼走了四年了……”村长灌了一杯又一杯,忽然说,“你知道吧,你弟弟……诶。”
“知道……”石故渊说,“我都知道……”·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面,映出的倒影缩小了难过的细纹,过滤了苍白的脸色。
“时间不早了——”·“我能去看看他的家吗”石故渊猛地抬头,“我听说他结婚以后就去城里了,但这里应该还保留他以前住的地方吧”·“你去看可以,但很晚了——”·“你们该睡就睡,不用等我。”
石故渊说,“我想去看看·”·村长劝了几句无果,只好打开手电给他带路·林想的家比村长的更靠近大海,从窗户能够尽览天与海的蓝;到了夜晚,则是迷雾般的浓黑。
村长摸摸索索打开了灯,布满灰尘与油污的黄色灯泡勉强照亮了长满青苔的石墙一角;房间不大,用帘子隔成了两个小卧室,灶台在室外,搭着摇摇欲坠的棚顶··村长说:“几年没人住了,到处都是灰。”
石故渊说:“能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吗”·村长耸了耸肩,说:“我在外面等你,你快点儿,明天也可以来看嘛·”·“你先回去吧,我记得路,”石故渊说,“不用特地等我。”
“那怎么行——”·“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石故渊说··“……好吧,”村长妥协,“我给你留门,不要回来太晚哦,手电筒给你留着。”
石故渊没再出声,等到村长将门关好,他走进了林想的卧室——很好辨认,满墙泛黄的奖状和一些日常用品·整个房间里最值钱的是书架,没有斑驳古旧的痕迹,很得全家人的爱惜。
不过书架上只剩下了两个海螺摆件,那些书或许都跟随主人搬了家··光线昏暗,石故渊摸出眼镜戴好,然后挨张奖状看过去,有几张带着一寸照的,他们在相同的年纪里真的是一模一样;每一处家具都陆续沾上他的指纹,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杯叶赛宁的诗集。
他将它拿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漂亮的字体写着:·祝学长林想:·生日快乐工作顺利·学弟池羽赠··1993年4月28日·石故渊越过这段祝福,随手一翻,某一页夹着一张林想的单人照片,他架着与石故渊相似的眼镜,背后是灿烂的阳光和宁静的大海,似乎是抓拍,他正笑着朝相机背后的人打招呼。
——石故渊终于发现了他俩的不同:林想挥起的手掌上空无一物··石故渊怔怔地看了半晌,直到一滴眼泪滴在了镜片上,吓了他一跳··他拿开照片,露出了那首,他在池羽的画上看到的诗:·我记得·我记得,亲爱的,·记得你那柔发的闪光;·命运使我离开了你,·我的心沉重而悲伤。
……·今天菩提树又开花了,·我的心无限惆怅··当时的我是何等温柔,·我把花瓣撒在你发间,·当你离开,·我的心不会变凉,·……·池羽的画上,这首诗到此为止。
然而狭窄的眼皮孕育出的视野太宽广,能够同时囊括天地,下一句诗与他的兄弟们一同挤进了眼眶——·当你离开,·我的心不会变凉,·它会从别人身上想起你,·像读本心爱的小说那样欢畅。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石故渊缓缓合上诗集,侧过头,视线落在洗手架上方简易的镜子里。
原来他是戴眼镜的··石故渊摘下眼镜··我不是··他攥紧眼镜,指甲在掌心抠出半月形的凹痕;出门迎向海风,不做犹豫的将之抛入大海·屈膝坐在沙滩上,他的嘴唇是冬天最沉重的色彩,他的眼底是不属于夏末的萧索景致。
月光被云朵遮去了光芒,他却在想他和他是否曾在这片沙滩洒下过欢乐是否曾看过不躲藏的月色·还有他戴着眼镜时,池羽过分的情动和卸下抗拒的吻,这些令他惊喜的背后,是否有他的一席之地·脑海中的过场随着海浪骁勇的节奏在迸发,在咆哮;万般滋味扭成可笑的绳索,勒断他的脖腔,使他垂下颓然的头颅。
他不肯服输地紧咬着下唇直至血迹斑斑,灵魂却是与之相反的力道,一如秋日枯萎的落叶··如果悲伤只能用泪水宣泄,那么他的心已是一片汪洋·他的眼睛里是深不可测的大海,如同眼前这一片黑暗徜徉。
他不属于池羽,池羽也不属于他,那些他自以为是的画,冷眼旁观过多少他的可笑的心跳;那些处于怜悯的敷衍,仅仅在生死攸关的时刻爆发,他就激动成将那馊掉的残羹冷炙视为无价之宝的乞丐,卑微得不堪入目。
他四十年的人生中没有过爱情,与池羽的相处也少有恋人的浪漫·但他一直坚信池羽对他有心,即便是得知了真相的现在——他始终忘不了他从竹筏坠入水中的那天,池羽所恐惧的,也捎上了他。
可这个捎带的在意,就像踩空的那级台阶,它明明存在,却让人如坠悬崖··石故渊放肆的与大海平分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起了一道光,铃声随之响起。
是小沨··石故渊深深吸进了海风,接起电话,声音低沉而平静:“小沨,怎么了”·“哥,你居然还没睡”·“你不是也没睡,”石故渊皱起眉头说,“这都几点了,出什么事儿了”·石故沨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也没啥,就想问问你啥时候回来”·“到底怎么了”·“反正,反正是好事——算是吧,诶呀,等你回来再说吧”·说完,不等石故渊追问,立马挂断了电话;石故渊追打回去,被妹妹毫不留情地掐断。
没几秒,他收到石故沨的短信:·别担心,真的是好事,等你回来再告诉你·LOVE YOU·石故渊对着短信,露出了一个无奈而宠溺的笑脸。
第五十七章 ·有些人天生气场就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最易遭受排挤,张胖子就是其中之一·进看守所已经半个来月了,每天不是被例行审讯,就是被睡在一条大通铺上的狱友明目张胆地欺辱,他们似乎与看守员达成了默契,只要没闹出人命,就全部视而不见。
张胖子刚开始还忍气吞声,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接连三天在晚餐前被扒了他的裤子带走——张胖子胖,能吃,连着三天吃不饱饭,他实在忍不下去了··他早在刚被抓进来时,就将那些药丸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一清二楚,然而看守所方面没有放他出去的意思。
看着与他同罪,却比他晚进来的“同行”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饿极的张胖子顿悟了:这他妈是有人整他,跟看守所打了招呼,不让他出去·他交际圈小,熟悉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思来想去,也就刘勉钱有道石故渊那伙人看他不顺眼。
张胖子老生常谈地发狠:他哥可是为了石故渊死的他去赌场输的那点钱,最后还不是回了石故渊的腰包,犯得着把他往死里折磨吗·又挨完一顿打的张胖子恨意达到了峰顶。
这一天的晚餐,他再次失去了裤子,不过这回他做出了反击,他先是往那些人渣的枕头被子上撒了泡骚尿,然后拍门叫来了看守员,指名道姓要见市局刑警支队的宋维斌··…………………………………·一大清早,市局刑警支队接到了江北市公安局的传真,他们近期接到报案,一位房地产商在西郊进行土地开发时,意外翻出了四具遭受枪击而亡的腐尸;经过全市失踪人口- jiao -叉对比,正与南二饭店店主一家四口的失踪时间相吻合。
目前正在进行进一步的身份匹配··这给了队员极大地振奋,开会研究起传真上事无巨细的照片,希望能找到新的线索·会议进行到傍晚,电话再次响起,是市看守所方面的内线,说有犯人声称手里掌握腾空大量走私贩私的证据,但犯人要求见到宋维斌队长才肯开口。
一个细心的女队员听完后,说:“如果证据确凿,这会是撼动桃仙经济的大案,没准徐立伟案和去年的张景深案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宋队,你看我们要不要先向上头请示一下”·宋维斌几天没修饰面容,胡茬横生,神色沧桑;在情感与法理在他的肉身中交战,原本意气风发如青山绿水的小伙子,竟似在短短几个月间经历了沧海桑田,徒留疮痍。
见他没吭声,秦明说:“这样,宋队你先去看守所,我们这边等验尸结果出来,两不耽误·”·宋维斌沉默着抓起外套,随手指了两个队员,一同前往看守所。
……………………………………………·许萍来到腾空大门前,踟蹰了能有十来分钟;北方的天气已经秋风萧瑟,她化了淡妆,穿着得体优雅却单薄的职业装,踩着双在电厂没机会穿过的高跟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宋维斌理想化,她就不能不接地气儿,眼瞅着儿子大了,不说眼巴前的补课费、营养费、逢年过节给老师送礼的费用,就说这时间一眨眼,以后结婚生孩子,婆家至少得另准备套新房,不然叫媳妇家瞧不起,这代都是独生子女,丫头跟小子一样金贵,没房子谁跟你呀·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许萍这辈子没受过穷,电厂待遇好,还不是她爸一句话的事儿;她又争气,入厂考试里照样第一,全民编制落她头上,谁也说不出来啥。
她爸就她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恨不得给她一路安排进棺材·进了电厂,端好了铁饭碗,她爸的心这才定下,张罗退休·哪知道生活还有后续呀这两年铁饭碗都化成竹篮子里的水了,国企下岗的下岗,裁员的裁员,谁也记不起她许萍当年可是被上头重点关照过的最后一哆嗦,她还是被抖下来了。
她搓着胳膊,随意张望,街边的商店全挂起了“迎接新世纪”的横幅——是啊,都新世纪了,流行什么新奇东西都要第一时间搞到手的许萍心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宋维斌爱咋咋地,死了最好,她可不能让小晗因为家境,矮别人一截·她对着小化妆镜理了理新做的卷发,补了遍口红,进楼去前台,跟接待员说找石总;接待小姑娘认识她,但形象与此前判若两人,看她的眼光不由变得暧昧起来,说:“石总不在,您有事儿吗”·“啊,他不在啊,”许萍失望地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小姑娘讪笑说:“老总的行程,我们哪知道啊,还不如你直接打他电话了。”
许萍说:“那不急,我就在沙发那儿等,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小姑娘叫住她:“诶——石总是出差,不定几天呢,你在这儿等也没用啊。”
“啊,那咋整”许萍反问,鼓了好几天的勇气开始动摇,彷徨地又重复着问,“那他出差得几天啊给了大约摸的数也行。”
小姑娘没见过这么缠人的访客,有些急了,没好气儿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啊,石总没说,我上哪儿知道去”·和她一起当班的小伙子拽了她一下,小姑娘干脆低头不理人;许萍不至于跟个二十来岁小丫头计较,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这时电梯开了,拐个弯出来个刘勉;见着许萍,他诧异又惊喜地迎上去,说:“哟,这不是弟妹吗,怎么在这儿站着,上去坐坐。”
许萍和刘勉借着石故渊的面子,打过照面,并不熟;刚要推辞,只听刘勉说:“石总交代了,你来,他不在的话,什么事儿就直接跟我说就行,那个,”他叫接待的小伙子,“你去门口跟司机说一声,让他等会儿,我晚点儿下来。”
许萍不好意思地说:“您看您有事儿您就忙您的,我先回去了,改天石总回来了我再过来……”·“那不叫你白跑一趟,”刘勉说,“石总的命令,我可不敢违背。
走,上楼,正巧了,这两天小初坐镇,他姥爷知道了特别高兴,跟他寄来了几大箱子进口的车厘子,一个个那么老大个儿,特别甜,那孩子偏还不爱吃,都扔了好几箱了,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家搬两箱——诶诶,客气什么呀,给孩子的,你说你……”·刘勉和石故渊经历过大风大浪,至今同乘一船,成为第二掌舵人,自然是揣摩石故渊心思的好手。
腾空正在风口浪尖,想要力挽狂澜,阳的- yin -的,歹的损的都得来点儿;许萍是宋维斌老婆,有她在手里,若有朝一日翻脸无情,也好做一张让宋维斌忌惮的底牌··许萍推辞不过,别别扭扭地随刘勉上去;石故渊走后,郑稚初仿佛受到点化,头天还和石故渊咧嘴哭,隔天就是个年轻有为的世家子了;刘勉着实松了口气,都是祖宗,一家人闹别扭,里外不是人的却是他,而今郑小公子勤奋好学,等石总回来,他也好交代。
郑稚初正在书山纸海中与各式各样的合同、策划书、报表做奋斗;这些玩意儿,他明明见石故渊处理得游刃有余,到他手里反倒成了游戏里的通关大怪;郑稚初堵着一口气,不服输,也不想叫刘勉指导,嫌丢脸,就一个人逐字逐句地闷头查书。
却见没走多一会儿的刘勉带着许萍回了来,求不得安静的郑稚初烦不胜烦,招呼也不打,忽略许萍,- yin -沉着脸对刘勉说:“你不走了吗,又什么事儿啊”·刘勉不气不恼,露出招牌般和气生财的笑模样,说:“小初,你许萍嫂子今天来,是石总关照过的;现在你是老板,和你说也是一样。”
“能一样吗”郑稚初嘴上不依不饶,心里却舒坦许多,只因那句“和你说也一样”,好像与石故渊平起平坐了,“有话直说,忙着呢。”
许萍尴尬得手脚无处安放,低眉顺目地恳求一个刻薄的小辈,不在她做好的心里准备的范畴之内,但为了儿子,她蜷着手指,生硬地笑着说:“是这样,之前石哥说这边可能有个比较适合我的岗位,我也是刚忙完,孩子上学了,就想过来看看石哥,也不知道他出差去了……”·“出差”的真相正是郑稚初的烦躁的根源,突然被明目张胆地踩到的痛脚,没做防备的郑稚初脸- yin -得要滴水,等许萍哲哲叨叨说完了,- yin -阳怪气地回道:“我们腾空,养活桃仙好几万人,其中不乏靠关系进来混饭的;不知道咱们石总给你留的哪个位置啊太热门的得排到年后去。”
“小初怎么说话呢”·郑稚初眼睛一瞪,摆足了架子:“什么怎么说话,谁介绍的都不能搞特殊化,公事公办懂不懂你不跟王处长约的中午吗该干嘛干嘛去,让人家等你,等背后说小话,说的就是咱们腾空了”·刘勉生气,又不好生气;许萍左右看看,明白郑稚初话里话外不待见自己——一个下了岗,宁可去老远的城东做清洁员,也不肯在家旁边冒着被昔日同事碰上的风险“屈就”轻巧活的女人,她肯低头已是对儿子最大的爱,但不代表就做好了“被羞辱”的觉悟,家里又不是真没下顿了。
而且她入不入职,最后还得石故渊拍板··想到这儿,她说:“我的事儿也不急,刘哥你忙,我改天再来·”·刘勉颜面扫地,不好意思再留,紧忙去送;郑稚初逞足威风,实则心虚得很,生怕许萍跟石故渊告状;思来想去,他摸出手机,已是不知第几次打给石故渊,依旧是那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妈的,”郑稚初愁眉苦脸地想,“跑哪个山沟沟里去了别被卖了都不知道”·……………………………………………·石故渊在翌日清早告别了渔村,前往高崎市。
他带走了那本叶赛宁诗集,装在背包里,却不敢再度翻看··他本打算搭乘夜班飞机飞回桃仙市,却听说得乐大师近日莅临普法寺讲佛法·他乡遇故知,不知道便算了,知道了,没有不去拜会的道理。
于是第二日,石故渊与蜂拥而至的信徒一同上了普法山,在讲法会结束后,去到后山的方丈室求见得乐··得乐住在客房,清雅幽静,见到石故渊很是高兴,与他一同去饭堂吃了素斋,回房后吃茶聊天。
得乐说:“有阵子不见,石施主憔悴了些啊·”·石故渊笑了笑,说:“人老了,精神头不行了·”·“不妨说与我听听”·石故渊一双眼睛朦胧有雾,以往他的眼睛深沉,望不见底,这一次,便是望都望不进去了。
石故渊盯着黄汤中浮沉的茶叶,半晌,对得乐笑说:“师父,你瞧我要是出家,佛祖收不收”·得乐说:“尘缘未了,出家也是假的,自欺欺人。”
石故渊自嘲地说:“这话真是一针见血,扎得我心口疼·有时候真羡慕你们出家人,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都绕着你们走·”·得乐说:“佛家讲往生,讲成佛,但失去的时候,该疼还是疼;说白了,我们也是人。
佛法里也有关于爱情的偈语,但佛家的爱是大爱,是对芸芸众生的爱,不单单只对一个人·这种爱不是无条件的,所谓广结善缘,归根究底仍是为了自己,为了成佛,为了来世的福报。”
石故渊喃喃地说:“一辈子过得太快了,所有的愿望,都寄托在了下辈子·我是不想有下辈子了……你说人活着一辈子,图个什么劲儿啊”·得乐道了声“阿弥陀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石故渊摇头,笑说:“你这话说晚了,早点儿说多好·无忧无怖,多好·”·得乐看着石故渊手腕上,他送给他的菩提子,说:“非也,无忧无怖不为人,平安喜乐是上佳。
无忧无怖,怎能体会到何为平安,何为喜乐正如离苦得乐,有苦才有乐·”·石故渊说:“那我如今算不算离苦”·得乐的回复十分烟火气:“你离得了吗”·石故渊无言以对。
沉默中,得乐给他添茶,说:“明天普法寺有一场法会,既然有缘赶上了,不妨听完再走吧·”·..........................................·这章的残忍在20世纪末屡见不鲜,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第五十八章 ·结束中午的应酬,刘勉特地吩咐秘书推掉晚上的饭局,回公司任劳任怨地给糟心的小公子讲道理,明利害·刘勉一直对石故渊对郑稚初的态度颇有微词,说石故渊保护得太好了吧,也没见石故渊怎么和颜悦色,两人仇敌似的见面就眼红,尤其是郑稚初,全然不懂尊师重道;说放任自流吧,君不见石故渊把郑稚初捂在手心里,偶尔翘起指头开条缝,给他看看世界,那手指还在郑稚初头顶上虚虚搭着,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赶紧合上。
·刘勉把这种畸形的关系归类到兄弟恩怨,自动编写了一出渴望获得关注和承认的小弟,与不善表达情感的大哥之间的伦理大戏,于是跟郑稚初提到石故渊的时候,不免帮他说了几句好话。
郑稚初照旧不买账,细眉细眼地睨他,问:“这些话,是你说的,还是石故渊让你说的”·刘勉说:“是我发自肺腑的·”·郑稚初翻个白眼:“我和石故渊怎么着,关你屁事儿那许萍是你亲戚啊还是她威胁你啊,让你这么费心”·刘勉苦口婆心地说:“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石总交代的,小公子啊,咱就别闹脾气了,你知不知道腾空现在在市局那儿是挂了号的,石总脖子上一直架着刀呢,这些他都不跟你说……”·郑稚初火气猴似的蹿到头顶作威作福,一拍桌子,嗓门趴猴背上,跟着蹦去了天花板:“这不跟我说那不跟我说,到头来反倒全是我的错了你们一面拿我当小孩,一面又让我赶紧长大,光知道拔脖子,不知道垫土,我他妈长颈鹿啊,还就不信了,有啥不能告诉我的——你给我听好了刘勉,就是石故渊在我这话也照说腾空它从头到尾都是我老郑家的东西,和他石故渊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最后拍板定案的是我郑稚初,不是他”·刘勉心里堵得慌,冲动之下说:“还不是怕你乱合计,而且都是老早前儿的事儿了,石总不想把你扯进来……”郑稚初一瞪眼睛,刘勉连忙又说,“你要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号子里有个叫徐立伟的,蹲好几年了,最近突然翻供,告我们石总杀人,还找他顶罪,石总可能觉得这是私事,跟公司不相干……”·郑稚初惊愕地说:“你说谁,徐立伟”·刘勉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说:“是啊,怎么,你认识”·“- cao -他妈的”·郑稚初低声咒骂,起身抓起外衣就跑。
刘勉不明所以地叫他,郑稚初头也不回地说:“少他妈管我”·…………………………….·郑稚初几乎用逃的,把自己气喘吁吁地塞进车子里,钥匙几次拧不着火,气得他狠狠砸了下方向盘,空旷的停车场发出汽笛的惨叫声。
他点上烟,大口大口地将气体送进肺里,香烟转眼变成烟蒂;一手按下了石故渊的号码·“接啊,接啊……”他在心里焦急地念叨着,却事与愿违。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他早就忘了这个人——徐立伟——于他而言是无足轻重的蝼蚁,郑稚初生而拥有财富,财富造就名声,名声提供傲慢,傲慢既是目下无尘。
他自幼饱读水能载舟的传言,可没有生于忧患,必然死于安乐,那传言被忽略的后半句如今因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开始反噬——石故渊跟他说过,他知道他所有的行动,知道他找过徐立伟,知道他调查对他不利的案子,知道他恨他,知道他厌恶他,也知道他崇拜他,更知道他爱他。
石故渊知道一切,却无所作为,哪怕是一句怨怼,郑稚初也没从他的嘴里听到过;石故渊不曾阻止他,甚至是报以鼓励和纵容;郑稚初不寒而栗,这样的石故渊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他更像是一缕幽魂,冷眼旁观,无权插手,无力改变。
天下为庸人无咎无誉,做个庸人最好,但郑稚初的原罪就是他的出身,祖先世代的堆砌使他注定不能是个庸人;而石故渊,在他想活下去的那一刻,就告别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赞誉。
郑稚初摇下车窗,将烟头撇出去,千辛万苦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奔向桃仙市第一监狱··…………………………·监狱实在是个奇怪的地方,里头关着一群阳刚的汉子,却- yin -冷如蛇窝。
郑稚初来得突然,狱方没提前准备,所以今日轮值的狱警不是交情甚好的那位,但没人会为白落的好处费而拒绝举手之劳式的人情·在徐立伟被带到会见室之前,郑稚初给身边的狱警点根烟,问:“除了我和石总,还有谁来看过他吗”·狱警说:“之前有一个,带个小姑娘来的,他亲戚。”
“那小姑娘是他外甥女”·“反正叫舅舅,这关系咋算,算不明白……”·“没你的事儿了,”郑稚初说,“一会儿你在外头看着,那玩意儿,”他给监视器飞去个眼神,“成天开着多费电,又没人。”
狱警心领神会,等徐立伟进来,例行训话过后,将房间留给了两人··徐立伟站着没动,郑稚初也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喝过一杯茶,监视器上的绿点变成了红点,郑稚初眼皮子也不抬地说:“坐。”
徐立伟拉过凳子坐下,郑稚初叠着腿,斜靠在椅子里,坐没坐相·徐立伟觉得郑稚初的这副姿态,与他恨之入骨的石故渊,已经相似到不分你我了;他压住蠢蠢欲动的迷惑,勾肩耸背等着郑稚初先开尊口——他知道谁不能得罪。
郑稚初说:“还记着我不”·徐立伟点点头:“记着,郑董的小公子·”·郑稚初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为啥要翻供”·徐立伟惊讶地说:“不是你让我翻的吗”·“我他妈啥时候让你翻了”·“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吗,”徐立伟炮仗脾气,沾火就着,趋利避害的本能跑到九霄云外,梗着脖子,鼻孔外扩,眼大如牛,“是你跟我说的,我妹没了,都是因为石故渊缺德不给钱”·郑稚初一杯子砸过去:“我让你翻,没他妈让你搞死他”·“废话,他杀人不该死”·“那你怎么不去死”·“那是因为石故渊答应找人给我减刑”·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下来。
徐立伟顿了顿,放下最后一根稻草:“而且,人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找人顶罪;翻案之后,我顶多算个从犯,还是污点证人,没准能保释呢·”·郑稚初咬咬牙,倾过身,举起一根指头,说:“一百万,你把诉状撤了。”
徐立伟耷拉下眼珠子看看那根价值连城的手指,说:“你现在给我钱有什么用,我妹妹已经死了·”·“你妹妹死了,她还有个闺女,你不是见过了吗,”徐立伟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郑稚初冷笑说,“少他妈跟我耍心眼儿,你现在不答应,将来求我也没用了。”
“你想干什么”·“你撤诉,皆大欢喜;不然……你在号子里,我动不了你,但我拿你外甥女可有办法;你就看池羽那唯唯诺诺的德行,不是亲生的,他能多上心”·徐立伟咬牙切齿地说:“你卑不卑鄙,连个小孩儿也不放过。”
郑稚初双臂环胸,皮笑肉不笑地说:“管用就行——一句话,你撤不撤”·徐立伟说:“你少给我在这儿吹胡子瞪眼的,你让我翻我就翻,你让我撤我就撤事情到这一步,早就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敢碰我姑娘一根汗毛,等我出去,我弄不死你。
反正我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走着瞧”·郑稚初气得喘气喘出紧凑的波浪线,牙根渗出血来:“你的确是一条烂命,用你的命换他一根头发丝儿都不配”·徐立伟仔细琢磨着话中深意,只觉得这话落兄弟身上亲密得过分;不及他想出结果,又听郑稚初说:“我给你三十秒时间考虑,希望你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不必了,”徐立伟说,“三十秒我都嫌长·诉状我不会撤,郑先生您自便”·“好……好……”郑稚初露出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你等着给你外甥女收尸吧”·说完起身,开门要走;徐立伟猛然扑过来,把郑稚初按在门上,双手牢牢卡住他的脖子;门外的狱警惊觉不妙,边用力推门,边高喝徐立伟不要轻举妄动。
郑稚初憋着气,涨红了脸,从内怀握住枪柄,瞬间形势转换;徐立伟被他顶着胃,一步步逼到墙角,狱警及时闯了进来,见此情形,忙抽出警棍往徐立伟身上招呼··郑稚初冷眼看了半晌,棍棒加身的声音沉闷而悦耳,帮他出了好大一口气。
他收起枪,挥挥手让狱警靠边,自己蹲下来,照着徐立伟的脸扇了一巴掌,轻声说:“你当我傻啊,不带点儿防身的家伙,真敢单枪匹马来见你”·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说罢站起身,对狱警说:“把他给我铐上”又转脸对徐立伟说,“你来的时候,手铐是我让人给你摘的,我能给你摘下去,就能再给你铐起来……跟你个忠告,我耐心有限,改变主意请早——把他给我带走他妈的”·..........................................·上次打架之后,池晓瑜和小男孩在老师和家长的强制下握手言和,但她心里始终拧着个疙瘩;三番五次的跟爸爸吵着要石叔叔,池羽先头还哄她,后来次数多了,池羽竟吼了她。
池晓瑜哭哭唧唧大半宿,第二天顶着个核桃眼去幼儿园;池羽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很是歉疚,牺牲掉午饭时间,给她去玩具店选了个大娃娃;池晓瑜搞不懂大人百转千回的心肠,她只觉得爸爸讨厌她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石叔叔会要她了。
于是,同样是中午午休,池晓瑜没跟着老师去午睡,而是仗着身体小,逃过了保安室的叔叔和收发室的大爷的眼线,溜出了幼儿园,然后根据记忆,磕磕绊绊地上了公交车——所幸还未到买票的高度——来到了腾空集团的对面。
目前,她和她的石叔叔,仅仅相隔一条马路··可是她还不会自己过马路··她茫然地徘徊在车流与人流外侧,吮着大拇指,不远处飘来炸串的香味,撇过小脑袋去看,炸串摊旁边还有卖糖葫芦的大垛子,上面有红艳艳的山楂草莓,还有黄澄澄的橘子山药……·池羽很少允许她吃这些东西,不卫生,又会蛀牙;今天没有爸爸在身边,池晓瑜咽着口水走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硕大的、包裹着厚厚一层糖浆的草莓。
卖糖葫芦的小贩说:“小朋友,想不想吃,叫你妈妈买给你啊·”·“他不在,他在那里面·”池晓瑜指了指对面的腾空大厦··“你一个人出来的啊”·池晓瑜点点头:“我要找石叔叔。”
“你要找你叔叔啊,你叔叔呢”·池晓瑜又指了一遍:“在那里呢·”·“他让你——诶诶你干什么你”·“我还问你要干什么呢”郑稚初一把拉过池晓瑜,瞪了小贩一眼,低头跟池晓瑜甩脸色,“你爸没告诉你不准随便和陌生人讲话啊”·池晓瑜眼里拱出一坨泪泡,吓得滴溜溜地转。
“你怎么在这儿,你爸呢”见池晓瑜不答,郑稚初嗓门更大,“问你话呢,哑巴啦,你爸呢池羽呢”·池晓瑜“哇”地哭出声来,扯着袖子往回躲;周围小贩纷纷说:“你是她什么人啊,瞅把孩子吓得”·“我是她叔”郑稚初回吼一句,架起池晓瑜的胳肢窝,抱进了车里。
他刚从监狱回来,在徐立伟处碰壁,正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临到了腾空,却发现一张熟悉的小脸蛋在跟人说话,旁边也没个大人,獐头鼠目的小贩长得就不怀好意;郑稚初把哭个不停的池晓瑜塞进车里,锁好门窗,吓唬她:“不许哭了,再哭把你卖了”·池晓瑜抽抽搭搭地骂他:“大坏蛋我要告诉石叔叔”·“你告吧,我他妈还治不了你了,”郑稚初说,“今天不是休息日吧,你不老老实实在幼儿园呆着,跑这儿来干嘛偷跑出来的吧”·池晓瑜抹着眼泪说:“我不要和你说话”·郑稚初作势发车:“不说把你卖了。”
池晓瑜迫于- yín -威,含糊不清地说:“我想石叔叔了……”·“想他干啥,”郑稚初恶意十足地吓唬她,“他都不要你了。”
“你骗人,石叔叔最喜欢我了,你大坏蛋——大坏蛋——”·郑稚初说:“他都不要我了还能要你吗”顿了顿又说,“行了别哭了,烦不烦人。”
一边说,一边从手抠里拽出几张纸巾,粗暴地给池晓瑜擦鼻涕;几捏下去,池晓瑜的鼻头红成了草莓,她揉了揉,抽泣着说:“石叔叔不会不要我的,他最喜欢我了。”
·“放屁,他要喜欢也是最喜欢我,你算老几”·池晓瑜怯生生地瞥他,说:“石叔叔说,别人都听他的,但他只听我的。”
“他要是听你的,你这么想他,他怎么不来看你啊”·池晓瑜忍了又忍,没忍住,又开始掉眼泪··郑稚初看看她,觉着新鲜:池晓瑜和石故渊长得太像了,让他觉得自己在欺负年幼时的石故渊,都给他欺负哭了。
这表情在石故渊脸上绝对找不着,真有意思··欣赏了好一会儿,郑稚初又给她几张纸巾擦鼻子,然后心满意足地发动车子,送她回幼儿园·池晓瑜不知道他的意图,问:“我们去哪儿啊”·郑稚初说:“把你卖山沟沟里给人当童养媳去,天天天不亮就得下地干活,狗睡了你都不能睡,还吃不着肉,等再大点儿,就嫁人,去给人家生孩子”·池晓瑜嚎啕大哭,小腿乱蹬:“我不要去——爸爸——石叔叔——”·郑稚初火上浇油:“闭嘴再嚎把你吃了”·“我不要去……我不要去……”·到了幼儿园,池晓瑜依然精力充沛,郑稚初给她打开车门,崩溃地说:“你给我赶紧滚蛋滚蛋”·池晓瑜充耳不闻,赖在座位上泪流成河;郑稚初回想在徐立伟面前撂下的豪言壮语,此刻却无可奈何,生平第一次低声下气:“刚才逗你玩的,傻丫头,别哭了,不哭给你买糖葫芦吃。”
池晓瑜边哭边说:“两串,一串草莓的一串山药的……”·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郑稚初给她买回来,带她下车,到幼儿园门口,池晓瑜泪始干;郑稚初嫌恶地往她手里塞几张纸,说:“你鼻涕都粘上头了,恶不恶心。”
池晓瑜抹了抹,突然看着他说:“我真的想石叔叔了,你告诉他,让他来看我吧·”·郑稚初白她一眼:“我还想他呢,我让谁告诉去”·池晓瑜不吭声了,小眼神无比惆怅。
在硬邦邦的草莓上印下几个牙印,她小声说:“……石叔叔真的不要我了吗”·“……假的假的行了吧”郑稚初烦躁地抓抓头发,弯下腰,和池晓瑜大眼瞪小眼,警告说,“但你给我听好了,石故渊是我的,听到没有。”
池晓瑜眨眨眼睛:“但是他最喜欢我了·”·郑稚初咆哮:“我就问你听清楚没有”·池晓瑜下意识摇摇头。
“嗯”·池晓瑜赶忙点点头··“去吧,不许再逃学”郑稚初呲牙威胁,“再被我逮着,就把你卖了,卖得远远的,谁也找不见你”·………………………·徐立伟被罚关小黑屋一天,晚饭时,他用上次池羽给他带的五百块钱应急费用贿赂看守,说想打个亲情电话。
他得到了三分钟的通话时间,前因后果说了个囫囵,总而言之,他再三跟池羽嘱咐,小心郑稚初和石故渊,少跟腾空的人来往;再有,一定要看好晓瑜,一定要看好她··第五十九章 ·不同于徐立伟,有了宋维斌的关照,张胖子待遇飙升,不但被转移到单人间,而且是顿顿小炒,日日悠哉,过起了喂饱圈般的好日子;而在他叫来宋维斌单独而秘密谈话的几小时后,刘勉得到了第一手确切消息。
作为深受石故渊信任的第一副手,石故渊了解局势的通道大多来自他的汇报;刘勉虽然不敢确定除了自己,石故渊暗地里有没有培养其他下属,但是这份“第一”足够他在短时间内完成利害分析。
正如人之所以为人,思想、情绪、感官、欲望……诸多借口,令他并不如机械完全顺从;挂下看守所的电话,刘勉陷入了沉思:张胖子说有证据在手,如果证据是假,是张胖子以出狱为条件,和市局联手诈他们的手段,固然是好;但如果证据是真,目前腾空与市局势均力敌的天平就会倾斜,首当其冲的便是他刘勉。
一只跟在他身边的心腹小赵察言观色,问:“刘总,你看这事儿,用不用和石总通个气儿”·刘勉一摆手,镇定地说:“先不急,小赵啊,我记得你老家是周水吧这样,马上中秋了,放你三天假,回去好好孝敬孝敬父母,顺便啊,跟海关那些人走动走动。
公司又来了一批酒,包装好的,送礼也好看,别忘了给海关那帮人送去·”·小赵应了下来,没有纠正刘勉的错误——他是本市人,但在必要时,也可以不是。
………………………………………………·市局里,刑警队围坐一圈,盯着中间的黑皮本子。
这是一本最普通的,每个公司都会用到的商务本,却有着能撼动桃仙市乾坤的内在··刑警队八人十六眼,将本子网罗个水泄不通,好像一个不察,它就会长出三头六臂,踩上风火轮乘风归去。
唯独宋维斌脱离组织,背对着队友,在另一个办公桌上,捧着碗,呼噜呼噜吃方便面·一个队员回头对他说:“宋队,这就是在张胖子家搜出来的证据”·宋维斌躲在碗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秦明看不惯他无精打采的衰样,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把本子拖到自己跟前翻开,一边问:“宋队,里面写的什么你看过了没有”·话音刚落,书页刚巧开个缝,宋维斌的大手泰山压顶般,将证物按回了原状。
秦明不解地抬头,宋维斌托着泡面盒底部,灌下最后一口汤,才说:“我得先跟你们说好,这里面的内容,你们看,可以,但是暂时不能说出去,也不能有动作,我得先请示戴局,再做决定,知道了吗”·一位队员说:“天哪,这得是什么大的证据,我们执法人员还得缩手缩脚啦那还查他干嘛啊。”
秦明抢在宋维斌发火前抢话说:“宋队这么说自有宋队的道理,与其瞎猜,不如看看里面是什么,没准儿这一票,真是条大鱼呢·”·唯一的女队员也说:“就是,早就跟你们说了,大案子,上头有上头的意思,我们其次咔嚓结案是爽快了,可万一给上头添了堵,宋队夹在中间,就得左右为难了。”
·宋维斌不爱听这话,让他们赶紧把内容拍照取证;传阅过后,全体仿佛吃了千斤坠,八个下巴都震惊得砸进了地面··秦明率先自愈,总结并表态说:“张胖子告诉我们,这是他哥留给他保命的遗物,如果情况属实,联系到他哥在腾空的职务,再对比这个本子的内容,这应该是腾空集团的暗账,其中涉及到的受贿官员,以任期来算的话,记载的,是从90年开始,一直到去年——也就是张胖子他哥身亡——这个时间段。”
他抬起头,逐字逐句,掷地有声,“宋队说的没错,这里面牵扯到的人员数目、资金数额太庞大,其中有一批人甚至已经升任为省部级干部,要是让这里面的东西重见天日,那动摇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石故渊,而是整个省市的政治经济格局。”
听完秦明简明扼要的阐述,刑警队办公室的气氛凝固成坚硬的水泥,没见过世面的实习生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如履薄冰地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十六只眼睛终于放过黑皮本,不依不饶地缠住了宋维斌。
宋维斌厉声说:“不是告诉你们了,先憋着,嘴都给我把严实点儿,等我请示完戴局再说”·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送完池晓瑜,从监狱带回来的焦虑重新展开触手,向郑稚初的中枢神经漫游;他胃部揉紧,神经释放的信号就像酸臭的黄色胃液,包裹在一块浸满水的脏抹布中持续发酵,沉重而恶心。
他不想回公司、或回家,去面对残留着石故渊气息的地点——在无人时,他可以坦然承认缺失勇气的烦恼·但他务必得做点儿什么,比如按照刘勉的意思,让许萍立刻办理入职手续;再比如,他不仅得保住石故渊的命,还得保住他的自由。
郑稚初把车停靠在路边,掏出手机给他远在京城的表哥依鹏打电话,直奔主题:“你最快能弄到哪国的签证”·依鹏被他使唤多了,身心俱疲,麻木地说:“什么意思,你要出国”·“你管那么多呢我就问你最快能弄着哪国的”·“中国的。”
“我他妈没跟你开玩笑”·依鹏说:“得了吧你,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姑妈天天问你,你不接电话是舒坦了,我可遭殃了”·郑稚初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是我哥呢。
我在这边儿挺好的,现在腾空的大事小情都由我做决定,好歹是我爸的产业,总不能拱手让人吧·你让我妈别瞎- cao -心·”·“要我说,趁着石故渊还能干,这两年你赶紧滚回来把大学念完;听姑妈的意思,将来你可是要走仕途的,腾空在桃仙瞅着呼风唤雨,在京城还排不上号,真搞不懂你执着个什么劲儿。”
郑稚初哼笑说:“我可没兴趣当官,倒是听你这两句话,我看你挺适合的·别磨叽了,签证最快什么时候能办下来”·“你要去哪儿啊”·“不是我要去——诶,这话我跟你说,你不许学舌啊,我姥爷也不行”郑稚初酝酿两秒,撑着面子说,“石故渊遇着点儿事儿,当然了,多严重吧,也不见得,我就是想趁这个机会,让他养老去。
你懂吧”·“我不懂,”依鹏说,“还是那句话,人家干得好好的,你非得跟人家过不去;行,就打你是想借机拉石故渊下马,那人家凭啥听你安排去国外啊”·“你怎么越来越婆婆妈妈的了”郑稚初不耐烦地说,“爱帮不帮,不帮我找别人去,挂了”·“诶——”·依鹏对着亮起的屏幕骂了句“小兔崽子”,这时他姑妈袅袅婷婷从楼上下来,指挥保姆把果盘拿到茶几上,未语先笑:“鹏鹏,你爸什么时候过来中秋他要去外地考察,今儿个晚上,咱就当提前过个中秋了。
这也是你爷爷的意思·”·依鹏站起来,牵住姑妈的手带到沙发主位上,坐稳当后,他看看手表说:“快了,问过他了,说刚从单位出来·”·依晴点点头,笑眯眯地说:“刚才给谁打电话呢”·“嗐,还能有谁,你宝贝儿子呗,”依鹏说,“姑妈,要我说,这小子越来越不着调了,你得管管。
逢年过节不回来就算了,这回干脆得寸进尺,让我给石故渊弄签证——”·“石故渊”依晴懒怠地插起一块哈密瓜放嘴里,“我记得小初对他没好印象,怎么这回想到主动帮忙了。”
“谁说他主动帮忙,他坏着呢”依鹏将前情竹筒倒豆子,不忘添油加醋,末了说,“……姑妈,我可是尽力了啊,他不肯回来,我又不能把这小子绑回来,您哪,另请高明吧。”
依晴笑而不语,闭目养神,若有所思··到她这个年纪,- xing -、情、爱,均趋向于无动于衷,男人在她眼里,和女人没什么区别;但这份淡漠不是随时间一蹴而就,每个女人都曾是少女,都有过梦幻,幻想公主与王子的童话故事。
只是她没有留心,也没有想探究,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不是公主和王子遍地··当梦幻行走在绝望的悬崖边,她有两个选择:跳下悬崖粉身碎骨,或者抛弃梦幻面对失去柔光的现实。
她是依家的大小姐,家族显赫,门第簪缨,她即便妥协,也不会以受伤为代价·于是她对自己下了“提托诺斯”的诅咒:她要活着,活过每一个黎明,尽管身心老去,她也绝不会放手,让郑中天得偿所愿。
她当然知道郑中天的花边,在那些来去匆匆的男男女女中,唯有石故渊数十年屹立不倒,功成身退,连带着他妹妹鸡犬升天·好在她有一个盟友,这几乎是她诅咒中唯一的慰藉:她的儿子,她的小初,与她同仇敌忾,不仅没有被石故渊的表象迷惑,还看透了郑中天腐烂的本质。
而这一次,她在依鹏的叙述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这个世界上,能有谁,比一位母亲,更了解她的儿子呢·……………………………………·九月中下旬,翘首以盼的新任市委书记,终于在静美秋叶和肃穆秋风中,千呼万唤始出来,抵达了桃仙这座典型的北方城市。
·新任市委书记是中央直接指派到地方,一溜子盘根错节的地头蛇不清楚他的门路,不敢轻举妄动;反倒是书记很活泼,在走马上任的前一晚,叫了市里有头有脸的领导同志到家聚餐,庆祝乔迁,并由书记夫人亲自掌勺,如此一来,再没人好意思说个不字。
吃完饭,有工作要忙的纷纷告辞,剩下的张罗打麻将;书记还开了个玩笑:“小赌怡情,我们不赌钱,就往脸上贴纸条吧”·戴局长怀里揣着下午宋维斌给他的黑皮本复印件,坐书记右边,心不在焉地放水。
刑警队的小警员们都能看出来的严重- xing -,他作为局长,更是一目了然;他生气宋维斌自作主张藏起了原件;宋维斌有恃无恐地说:“戴局,这上头没您的名字,我才敢把复印件交给您的,怎么能说是不信任您呢这东西是个炸弹,怕您危险,所以还是交给咱们刑警队看管吧,人多力量大,刑警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诶,老戴,想什么呢该你了·”·戴局回过神来,摸牌的同时带翻一张牌面;书记老顽童似的耍赖说:“翻了不能扣回去啊,就这张就这张——哈哈。
糊了”·其他三人自然没有异议;待牌过五巡,戴局的脸上已是迎风飘舞,哗哗作响·书记打趣他“伸出舌头就是白无常”,又说:“白无常一见发财,老戴你是要发呀”·戴局笑说:“这话可不敢当,我们是人民的公仆,哪敢有发财的心思。”
“诶,见外了,”书记说,“我说的是下把你就要赢回来了,不冲突嘛·”·借着这个话题,牌桌上又嘻嘻哈哈扯了会儿闲篇儿,直到书记夫人招呼大家去吃水果,几人除掉脸上的纸条,来到客厅;书记偷偷摸摸点上根烟,被老婆拍打着赶去了阳台。
戴局掐准时间跟过去,书记看到他,夹着烟,笑说:“我家婆娘就是事多,抽个烟都要唠叨半天——来一根儿”·戴局饶到烟抽,吐出灰色的烟雾,和书记看向阳台外万家灯火;半晌,说:“最近桃仙市的媒体都乐开了花,不知您听说没有”·“哦为什么”·戴局说:“您也知道,腾空集团,可是我市龙头企业,但最近他们老总有点麻烦,牵扯到了一些……不太规矩的行为,那群媒体啊,就像饿狗闻着了骨头,成天盯着腾空呢。”
“哦,这事儿我听说了,关于徐立伟翻供这个的案子啊,我已经下达了明确的指示·”书记严肃地说,“我们工作要本着实事求是,有错必纠的原则,既然是工作上出现的错误,那就要及时纠正,还无辜的人一个清白,也给桃仙市老百姓一个交代。”
戴局赔着笑,说:“这是当然,但是……”·“但是什么”·“腾空集团算得上我市第三产业的经济支柱了,事情闹得太大,我怕会影响到政府形象。”
书记说:“你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正准备向您请示·之前我们的一些制度还不是很健全,早一批的民企,谁没钻过空子呢,我怕将腾空大整顿之后,会让人解读为杀鸡儆猴,让想来我市投资的一些企业望而却步啊。”
“老戴,你这说的不正确啊;投资,只要符合国家规定,我们当然是非常欢迎的,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要遵守我市的规章制度;听你的意思,腾空有违法乱纪的行为啊”·戴局正斟酌着回复的字眼,正巧夫人推开门,叫他们俩去喝刚煮好的糖水。
书记拍着戴局的肩,一起回到客厅,边走边说:“我老婆是广东人,糖水一绝,你们今天有口福了啊”·休息过后,书记意犹未尽,招呼大家再打两圈。
刚筑好“长城”,保姆进来,说有书记的电话;书记拉来自家夫人替他玩一局,再回来时,鏖战正酣;戴局对着自己的牌面直摇头,说:“我今天手气不好,认栽了认栽了。”
站在夫人身后观战的书记哈哈大笑,说:“这就认栽了一圈没打完,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戴局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弦外之音,抬眼看去,书记和夫人已换了位置,并说:“老戴郁闷了,也是,你们看就他顶的满脸纸条,”他人附和而笑,又说,“来,我来了,就当给他个面子,这把我做庄,咱们重新开局洗牌洗牌”·…………………………………………·普法寺的法会结束后,石故渊与得乐告别,只身前往酒店。
比起偏北的桃仙,太阳更眷恋这座靠近北回归线的城市;办理入住后,天色仍亮·石故渊定了明天中午的机票回桃仙,与他离开还有十几个小时的时间,他不想白白浪费在酒店里,朝着自怨自艾推演。
出门沿街随意吃了口晚饭,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海边的酒吧街华灯初上,入夜的街道的人群像满天繁星的倒影,又密又忙;石故渊不需要他人的热闹,他拐进一个偏僻的小巷,尽头是一家小酒吧,店面不大,人烟稀少,唱碟机放着缓慢的英文歌。
石故渊坐到吧台边,在菜单上随手指了杯酒,然后抽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初的痛彻心扉渐渐过去,就像海啸后的城市,海雾漫漶,残垣断壁,他是幸存者,却只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子弹杯怀揣自身三分之二的液体,晃晃悠悠来到石故渊的手边;石故渊看了一眼,掩口轻轻咳嗽;买醉不在他的字典里,他不过是想名正言顺地停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石故渊。
身边的高脚椅咯吱作响,石故渊偏过头去,是一个和郑稚初差不多年纪的男孩,青春的活力让他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动·男孩要了杯啤酒,与他攀谈起来:“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石故渊咬着烟眯起眼,轻轻地笑:“你经常来”·“我在高崎大学上学,没事儿就过来喝两杯·”男孩探头看了看石故渊的酒,咋舌,“你酒量不错嘛,点这个。”
“凑合,”石故渊说,“随便点的·”·“你不是本地人吧,来这儿旅游”·“嗯,不然呢”·男孩歪着头,说:“回答富有攻击- xing -,说明你在掩饰某些问题,而这个问题,是关于你为什么来高崎,所以你不是来旅游的,我分析的对不对”·石故渊终于正眼瞅他,慢吞吞地说:“……不对。”
男孩笑得更开心:“眼睛向左瞥了,说明你在说谎·”·“这个问题毫无意义·”·“那你来这儿是干嘛的不就是为了不那么无聊地度过无意义的时光吗——我是学心理的,你骗不了我。”
虐恋情深年下业界精英商战·“看来你学得不怎么样·”见男孩兴致勃勃地面向他,石故渊的手扣住酒杯,继续说:“五分钟之前,我都不知道我会出现在哪里,你又有什么资格信誓旦旦的为我作担保”·“开个玩笑嘛,别这么严肃,我就当你是来旅游的,”男孩混不在意地说,“这一片海滩我熟得很,这家的啤酒比你点的鸡尾酒好喝,真的,不骗你。”
石故渊说:“小朋友,给人推荐是要请客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类似挑逗的语句,在这个陌生城市中的陌生酒吧里的陌生人面前,他变得不再像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了另一个陌生人。
男孩毫不留情地说:“你真小气,和小朋友斤斤计较·”·石故渊愉悦地笑出声来,手臂夹住椅背,手腕自然垂落,整个人松懈地向后靠去,同时说:“如果是我请,你就只有果汁或者牛奶喝了。”
“这样吧,”男孩讨价还价,“这次你请客,然后我带你去夜游海滩怎么样那片海滩未经过开发,晚上没有人会去,你就是裸奔都不会有人看见。”
“好啊·”·“诶”·“又想卖弄你那点微薄的心理学知识”石故渊说,“你不就是想看我会不会答应去做一些,听起来离经叛道的事吗如果我没答应,说明你的推理没有错,我就是个失意的中年大叔,可能是老婆跑了,公司破产了,或者被朋友背叛了,穷困潦倒,又想要面子,无非就是这些。
现在我答应了,你还坚持你的推理吗”·男孩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像一尊雕像,半晌“噗嗤”乐了:“你过度解读了,我真没这意思。”
“哦,”石故渊漫不经心地说,“你看,这就是卖弄的后果·”·“但我说的是真的,”男孩的眼睛亮得有棱有角,蕴藏未受磨砺的机敏的朝气,“我们走吧,”他抓住他的手腕,“走吧。”
石故渊真的跟他走出了酒吧·男孩没有穿过主路,而是选择了七扭八拐的巷子·远远的,石故渊听到了滂湃的浪涛击打礁石的声音,未经过开发的地带,海腥味都带着野- xing -;他们钻出修葺巷口的工地小门,轰鸣如瀑布的白浪在星月下清晰可见。
一条参差的白线好像阻拦带,但依然阻挡不了他们·一直抓着他的男孩,以与温度截然相反的热情冲进海水;对男孩而言,那是比赛时终点的横带,他是誓要拿到冠军奖杯的人。
石故渊慢了几拍,他很久没有奔跑,早记不清心脏剧烈跳动时,喉头浮现的灼热竟与思念惊人的相似;同游的男孩已经脱掉上衣,化作水中翻涌的白鱼;石故渊感受着海沙灌进鞋袜——神秘的海洋大概就是与陆地平分地球的另一个世界,海沙的存在暴露了这个秘密,当他身处海水中,沙子仿佛不见了踪影,而当他回到陆地,它们就成了邪恶的刺痛。
他受了免除刺痛的蛊惑,一步步向海的尽头走去;男孩漂浮在不远处,向他大喊:“别往前走了前面是深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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