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等帆 by 禾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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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等帆 by 禾酱(2)
·庄大少点到为止:“穆家不只有穆尚松一个人·”·又道:“按理说过去的事情不该再提,过去的情谊也是一样的,若是我讲的这些给你带来困扰了,那就权当我没有提过,我先回屋吃饭了。”
海二少看了看肖美人,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一言不发,跟在庄大少身后进了饭厅··阿猛在肖美人身边绕圈,可他却没有心思去摸摸它的头。
庄大少口中的“穆家不只有穆尚松一人”好似什么魔咒,在他的脑海里来来回回重复了好些遍,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又觉得自己蠢极了,穆尚康恨他恨得入骨,“杀母”之仇怎么可能因为他歇了影,服了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是让他不能做明星,宽慰不了穆尚康一星半点,他真正想要的是肖美人和穆尚松的命··这段日子,在十里镇懒洋洋地看着太阳下山,一壶茶能品一个下午,肖美人活得舒心的同时,穆尚松又吃了多少穆尚康的- yin -招,肖美人不敢想下去,也忽然明白了为何脾气暴躁的穆尚松最终没有强行将他留在将北城。
很多事情,藏在沉默里的爱,肖美人到了现在才渐渐明白··穆尚松要他得了闲的时候想想他,为他做了这样多,最后只想在闲暇时光里占一角,便再没有其余的要求,他原来是这样爱着他。
好似一场可笑的追逐,肖美人盯着眼前的仇其善,一望就是这样多年,眼睛里容不下别的,即便多的是痛苦和破败,也放不下早就过期变质的执念;他身后又跟着穆尚松,这人看上去像是没有多大的需求,只是在他身后,怕他哪天体力透支往后倒时,没有人护着,要摔出一身的伤。
过了这样久,肖美人终于肯回过头看,原来穆尚松跑得也顶吃力,但他什么也不说··风吹过,肖美人觉得冷··庄大少已经吃罢了晚饭,同海二少回了庄公馆,见肖美人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便又同他道:“肖先生,你不用太担心,‘莽少爷’的诨名大家都听过,是断然不会生吃这样多的闷亏的,他是当家,可以处理好这样的事情。”
肖美人却道:“他也晓得痛的·”·海二少想了想,开口道:“师姐,屋里头的电话可以用的·”·话不用讲得太明白,肖美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客厅去了。
穆公馆的电话他一直记得,盯着拨号盘好久,最终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拨了号码··四周那样安静,肖美人听见了砰砰作响的心跳声··电话接通,传来穆尚松的声音。
“哪位”·肖美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多话堵在喉咙,却找不到一个出口··“任浊是不是你”·肖美人应了一声,仅是一个“嗯”,便如同拧开了什么按钮,莫名的酸涩从心脏涌出,占据了肖美人的眼眶、鼻腔,还有喉咙。
“你过得好不好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是不是遇见什么麻烦了”·穆尚松的声音愈发焦急,将肖美人唤出了眼泪。
“说话啊”·肖美人从未在穆尚松面前表现得这样脆弱,某个不知名的细小种子埋在土壤里好久,终于生了芽··他握紧话筒,开口道:“莽少爷,我很想回家。”
轮到电话机那头陷入无边寂静了,肖美人看不见穆尚松的表情,只能凭着想象,构出一个满脸通红的穆尚松的样子,就像是那天他拍完电影收工回家瞧见的穆尚松一样,屋里各个角落都放着报纸,盛满了他不善言辞的喜悦。
想到这里,肖美人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不自觉地将防备与架子全数放下,同穆尚松道:·“你来接我吧·”·可是穆尚松仍不接话,肖美人一时兴起的冲动也退了潮,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几种思绪在脑子里翻了个滚,最后凝固在空气中,显出窘迫的样子。
肖美人觉得僵下去实在没意思,预备要挂电话,却听见穆尚松终于开了口,在电话那头道:“……任浊,你再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是拒绝他的意思了。
肖美人点点头,没有回话,将电话挂断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回房··他是个倔脾气,不管经历了多少事,骨子里总还留着那么几分固执,这一通电话虽然打得不甚愉快,甚至有些尴尬,却激起了肖美人的叛逆。
一时间分不清是怎样的情绪,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憋着一口气,等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将行李全数收拾妥当了··肖美人打开收音机,靠在床边听了一期节目,最后主持人道“晚安”时,肖美人也轻声回了一句“晚安”。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或许是送给自己··他明日要回将北城,这是临时做的决定,却十分坚定,不会更改,那么这一夜便是在十里镇度过的最后清闲的时光了··肖美人走到窗边,看了看挂在天上的月亮,皎洁孤单,又隐约有些可爱。
第17章 .·肖美人的决定做得匆忙,吃着早饭的时候告诉大家,预备吃罢就出发··三姨太皱眉道:“在这儿呆的好好的,怎么忽然要走”·肖美人喝了一口豆浆,回道:“事发突然,要回将北城处理一些事情。”
海二少从“回”这一字中听出了端倪,清清嗓子,不嫌事大的给肖美人补充了一句:“处理一些‘私’事·”·肖美人被呛得直咳嗽,却没有同以前那样,用眼睛睨海二少。
四姨太向来心细,知道肖美人说要走不是在开玩笑,便担心起了他的吃喝··“厨房里有几个粽子,一会儿出门记得带上,肚子饿了便吃·”··肖美人刚想推辞,又听四姨太接着道:“不过粽子冷吃顶伤胃的,我还是现在叫人蒸一蒸,放食盒里,也保温。”
三姨太觉得很有道理:“再装些别的吧,刚回十里镇的时候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好不容易把脸养圆一些了,可不敢再把肉给累瘦下去了·”·肖美人觉得一口豆浆从嗓子一路熨贴到了胸口,伴着微甜的味道,让深秋的早晨变得那样暖和。
半小时后,右手拎着行李箱,左手提着满满的吃食,肖美人站在海公馆门口,同大家告别··庄大少派了小汽车送他去车站,司机从肖美人手上接过行李箱放进车里,又见离别在即,每人脸上都有些不舍,便也只是站在旁边,不多打扰。
海二少本想同肖美人一块去车站的,可是被肖美人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怕他情难自已哭起来,忒丢人··海二少:…………·肖美人认认真真朝大家伙儿鞠了个躬。
“这段时间,多谢大家的照顾·”·三姨太先动容了起来,掏出手绢擦眼泪:“嗨,你这孩子,还说什么谢谢,本身就是一家人·”·海二少本身爱哭,见三姨太伤心了,自己也鼻酸起来:“师姐,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肖美人拿出了难得的温柔宽慰他:“把事情处理好我就回来了,很快的·”·庄大少揽过海二少的肩,对肖美人道:“肖先生,一路顺风,多加保重。”
肖美人点点头,道了声多谢,随即上了车,没一会儿便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等到车身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影,海二少才有些后悔··“嗨呀,忘了,应该再给师姐买些糖炒栗子和烤红薯让他带着的。”
庄大少道:“那些东西,将北城也有·”·海二少不服气:“可一定比不上十里镇的好吃,十里镇的栗子和红薯是最甜的了·”·即便是买了炒栗子和烤红薯,恐怕肖美人也是实在难吃光的——他听了三姨太同四姨太的话,将食盒里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一口一口细细吃着,很珍惜的样子,窗外的景色同来时一样美丽,不过顺序却全掉了个个儿,青灰色的天空和大片的树林,拢在一起,都叫做归途。
肖美人还来不及仔细分辨对穆尚松的感情,但是从庄大少那儿听见穆家货运出事的消息时,那份突生的焦急担忧骗不了人,听从了心中的想法,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坐在了列车的客座上。
车厢里算不上顶安静,有时可听见孩子的哭闹声,谈聊天的声音更是没停过·肖美人不觉得吵,吃过东西以后精神也有些倦怠了,便靠着椅背打了会儿盹··到达将北城时,天已经全黑了,肖美人喊了一辆黄包车,报了穆公馆的名字。
街边的各式店铺在眼前掠过,收摊关铺早的,只在门口留了一盏灯笼,可以喝酒作乐的地方仍旧热闹,光亮加之人声鼎沸,倒也可以同寒冷抵抗半晌··肖美人整了整围巾,胸口不知为何出现了隐约雀跃的情绪,他鲜少能体会这样的感受,不知道要怎样消解的好。
没由来的,想起了穆尚松那日早早回家给他煲汤的样子,一句像样的好话也讲不利索,红着脸对他道“我不想在外面喊打喊杀,我只想回来给你煲个汤”,那样的情感,绕了这么久,到现在才被肖美人接收完全。
思及此,竟也想催促车夫再快些往穆公馆赶··冷风吹着,脑袋有些发晕,附近的街道越来越熟悉,再拐两个弯,穆公馆的门匾便出现在了肖美人眼前··车夫歇了口气,抓起肩上搭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汗,肖美人见他辛苦,特意将车资给多了一点,然后接过行李箱,同车夫道了谢。
站在穆公馆门口时,心脏才跳得不是那样快,肖美人深吸一口气,敲了穆公馆的门锁··里头很快便有人来应,守门的瞧见门外头的人原来是肖美人,做出了十分吃惊的表情,愣了两秒,扭头朝屋里喊道:“肖先生回来了”·没一会儿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肖美人很熟悉这声音,不知为何,刚才的紧张心绪又都没了影。
穆尚松走得很快,脸上带着惊讶,看了看眼前的肖美人,瞧见真的是他,这才露出笑意··“你怎么回来了”·肖美人道:“我说了,我想回来了。”
穆尚松还没来得及接话,又有一个人影出现,是快步跑到穆尚松身边的,在肖美人面前站定了,道:“这位就是肖先生吧”·那嗓音明亮开朗,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喊出了熟稔的感觉。
肖美人点点头,发觉这人跟穆尚松离得很近,反倒将他衬得如同鲜少来拜访的来客··肖美人道:“这位是”·穆尚松这才想起来,同肖美人介绍道:“这是许怀棠,从前我们在忠义山一起长大的,他这次来……”·许怀棠将话头抢过,大方道:“是因为晓得松哥有麻烦,我们兄弟几个来帮他的”·穆尚松皱了眉头,对许怀棠道:“不要乱说话,什么‘麻烦’不‘麻烦’。”
许怀棠却不怕穆尚松的黑脸,仍是对肖美人笑··“肖先生吃饭了吗快进来吃些吧,我们也才刚刚吃罢·”·俨然是一副好客主人的样子了。
穆尚松道:“让厨娘现在做几个菜,吩咐做些清淡的·”·又走到肖美人身边,提起他的行李箱,道:“走,回屋·”·肖美人从穆尚松手中把行李箱拿了过来,道:“不用,我自己拿。”
好似刚刚同他说“我想回来了”的并不是一个人似的,短短两分钟内,脸上便没了热度,连丁点情感都看不出来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穆尚松最熟悉的那个肖美人。
·许怀棠看看他们俩,也走到了肖美人身边,道:“要不我来拿吧,我顶有力气的·”·穆尚松笑了:“你什么体格我还不知道,能有什么力气……”·肖美人喉咙里像是含了块冰,又重复了一次:“我自己拿。”
·这话听着简直是有命令的味道了,许怀棠不笨,晓得肖美人也许不喜欢,却也不计较,自己转身回屋了··肖美人胃口不大,面对着重新做好的热菜,并没有多大食欲。
穆尚松同往常一样,给他盛了碗汤,仍是堆着满满的料,让肖美人多吃一些··肖美人吃到一半,觉得饱了,把碗放下不再吃,穆尚松自然接过,就着他的碗筷吃了起来。
肖美人道:“你不是已经吃过了”·穆尚松道:“我习惯了,从前我们也总这样·”·等了好长时间,也没听见肖美人的回话,穆尚松将碗放下,对他道:“任浊,我真的不晓得你会回来。”
肖美人被一股没由来的心烦气躁折腾得厉害,话到了嘴边也就没把门,回他:“怎么了别人帮得,我就帮不得”·话出了口便在心中懊悔,实在太像妒妇。
穆尚松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阿棠这次是同几个兄弟一块过来的,我们感情好,从小在忠义山上长大的,如今遇见事了,相互帮一把,也是情谊。”
肖美人道:“我有些累了,我要休息了·”·穆尚松想了想,道:“那,我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吧·”·肖美人看了穆尚松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他的房间旁边住着的便是许怀棠,肖美人没有什么精力去在意,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只觉得在十里镇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松快刹那间没了影似的,又是一堆烦心事往他身上压。
或许他不该回来,说到底,这样的决定也不过是一时间冲昏了头脑,任- xing -为之罢了,问题没有弄明白,贸然踏上了回将北城的车,到了穆公馆,仍是觉得不自在··他同穆尚松生活了顶久,也是在今天才晓得许怀棠这样一个人。
回过头来想,他们鲜有过其他交流,关于穆尚松从前的生活,有无知己好友,肖美人通通都不知道,某种程度上来讲,直到现在,他和穆尚松,也是陌生得厉害··他不了解穆尚松,同样的,穆尚松或许也不了解他。
所以再细细去想穆尚松对他的喜欢,以及他的犹豫,都好似漂在水面上的浮萍,生不了根,稍许一阵风,就要吹得一干二净··番外·相见欢·最近这段时间,穆尚松总会频繁地梦见肖美人,没有正面的模样,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拎着行李箱站在月台,看上去单薄且孤独。
远处传来汽笛声,人群好似自在盲目的鱼,穿梭着,有的短暂相聚,有的相拥告别·那一阵阵低沉悠长的汽笛声柔化了肖美人的棱角,穆尚松眼力算得上顶好,却始终不能将他看得清晰,连肖美人的声音好似也在雾里头泡过了似的,带着平日里难见的温暖。
肖美人不看他,留下一句“我会抽空想你的”,便径直往前方走去了,走到光明通透处,再不想同令人讨厌的事情打交道,也不用违心做不想做的事,他一步步朝前走着,越来越自由。
穆尚松站在原地看着他,心中不晓得品出了几种滋味··他是个粗人,没有什么文化,讲话嗓门大,脾气也不好,没有耐- xing -,往往都是用拳头同别人“讲道理”。
没有吃过细致的东西,没有体会过细致的感情,于是面对肖美人的时候,总显得那样窘迫,好似刚刚情窦初开的愣头青,连手要放哪里都想细细琢磨,万般不自在地对他好着,一路将他捧到了分离的边缘。
这本来不是穆尚松的本意,他原先是想将肖美人永远留在他身边··不晓得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事情离穆尚松预想的轨道越偏越远,好似学生学的那些个公式,每一个数值都仔仔细细填了上去,死活推导不出正确答案。
穆尚松自己的公式简单得厉害,喜欢就对他好,什么事都顺着他,样样想着他,两人在一块便是最后也是最正确的答案··可是肖美人不快乐··感情不是一个人登台唱的独角戏。
穆尚松将场地布置好,喊乐师们把曲子拉得相当热闹,自己也很紧张,上台前偷偷练了好多次嗓,唱词背得烂熟,开腔很是顺利,抛出的台词就像朝深不见底的水井里扔了颗珠子,回应他的是漫长的闷沉——没有人同他唱戏,即便这戏码相当精彩,赚足了好些热泪和喝彩,肖美人不接招,穆尚松便无可奈何。
走了好,走了也顶好的,这么些年被仇其善那个畜生折腾得那样累,留在他身边,还要受其他的烦,他早就需要好好休息,按自己的喜好去过活··总之穆尚松相信,肖美人是个讲信用的人,说了得空想他,便一定会想他,这样就够了,他一个大男人,成天想些爱不爱的事,终归是不大合适的,况且管着穆家的生意,分了心,便很容易丢了命,往后梦中能相见,穆尚松觉得也不亏。
从车站回来那天日头很好,穆尚松看见路边电影院墙上贴的海报,已经找不见肖美人的身影··那个电影院是将北城最好的影院,穆尚松前前后后去了十来次,都是为了看同一个人。
前两年的夏天,穆尚松伤到了脚,走路不方便,便呆在家中养伤·天气闷热,加之脚上包着药膏,心情烦躁不已,穆公馆上上下下的佣人绷紧了神经,唯恐点燃穆尚松的怒火,连讲话也只敢压低声音。
最后还是一位副手壮了胆,同穆尚松建议可以去看场电影,消磨些时光··从前穆尚松对电影这些事物是丁点兴趣也无的,但确实乏味得太厉害,同意了副手的提议,第一场电影,看的就是肖美人。
黑暗中,光影交织成一个少年的模样,他长得极好看,做什么动作都好似带了钩子似的,叫穆尚松移不开视线,他在银幕那头笑着,又为什么事情忧愁,总之一切都带着感染力,好似冒着热气的细流渗进了冰块之间,复苏融化的感觉又痛又痒,穆尚松难以分辨这样的情绪,也想不起来,有一个极俗的词语,叫做“一见钟情”。
·剩下的几天里,穆尚松包了场,将肖美人的电影全数看了一遍··而后肖美人有新电影上映,穆尚松总是要拿到首映的票,在黑暗里坐着,看肖美人如何带领着他,体会另一段精彩人生。
直到有一天,仇其善找上门··想来是有些好笑的,那一日仇其善走了以后,穆尚松实在太开心,吩咐厨房烧了一大桌子好菜,也不自己吃,通通拿到神龛前供上了。
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眷顾他,世上两情相悦的事本来就少之又少,偏巧叫他遇见了,供上多少香火也是应该的·穆尚松鲜少有做出这样蠢事的时刻,爱上肖美人之后,好像便常常发生。
·再后来的事便不必多讲,再后来,枕边人成为了梦中人,又回到了故事的最开头··所谓的相见欢,不过是他穆尚松一个人的相见欢,隔着屏障去爱,一个人手舞足蹈,看上去难免无力又尴尬。
他没想到肖美人会再回来,再见到肖美人的那一刻,胸中的苦闷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段日子的不痛快全都不值一提,好像腿伤了的那个夏日,看见他的时候,便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会讲话,总之觉得自己顶蠢的,可多数时候又明白,蠢也甘愿··不知道哪句话惹得肖美人不高兴了,沉着脸走进了客房,不愿同他多说几句话,把门关紧锁死,便再没传出什么动静。
穆尚松想他想得厉害,又怕自己招他的烦,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也没有要敲门的意思,倒像是打算这样陪陪肖美人··过了许久,终于听见门锁松动的声音,肖美人推开房门,见到外头站着一个穆尚松,竟也不意外。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穆尚松道:“没有什么事,你休息吧·”·“穆尚松·” 肖美人叫他,“我…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一直都得空,挺悠闲的。”
讲完便把房门又合上了,留着穆尚松这个榆木脑袋站在原地好生琢磨其中意思··月上枝头的时候,穆尚松脸有些发红··第18章 .·肖美人躺在床上,四周静得很,没有扰人的声音。
刚才穆尚松来过一趟,只是站在外头,也不敲门·或许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细枝末节里暗暗生出了几分难以捕捉的默契,即便是穆尚松没弄出什么动静,肖美人也晓得来的人是他,开门瞧见他的脸时,心中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没有多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了穆尚松自己顶想念他。
至于穆尚松能不能听懂,则完全不关自己的事了··肖美人关上门,无意瞅到墙壁上的镜子时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都是挂着笑的,穆尚松愣神的样子让肖美人觉得有些戏耍的乐趣,可他讲出的话全是真的,一字一句,都没有半分虚假。
夜深了,他却睡不着·穆尚松站了顶久,或许十分钟,或许半个钟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步子比来时要轻快得多,肖美人觉得,有好几步,或许踏进了他的心里··翻了个身,好不容易有些睡意,又听见房门被敲响,肖美人起身开门,定眼一看, 原来是住在隔壁房的许怀棠。
许怀棠手中拿着几颗糖,递到肖美人跟前,道:“肖先生,要不要吃糖”·他笑得很真诚,眼睛弯弯的,令人讨厌不起来,不过肖美人演戏的时候绝不会这样笑,他觉得有些假,世界上哪有人能笑得这样灿烂,好似丁点儿黑暗都不曾见着似的,一点顾忌也无。
“多谢,我不爱吃糖·”·许怀棠不介意,把糖收回口袋里,道:“我忘了,肖先生是大明星,夜晚吃糖可能要长胖的·”·肖美人没有太多精力与他绕弯子,许怀棠表现得越亲切,他便越觉得烦躁,只想快些让这人回去,不要打扰他休息。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许怀棠点点头:“嗯,想同肖先生聊一聊·”·肖美人道:“很晚了,改日吧·”·许怀棠却道:“同松哥有关系的,不耽误多长时间。”
肖美人想了想,让许怀棠进了房间··刚把门合上,许怀棠便直入主题,确实是分秒都不耽误,只是这话说得又快又直,反倒让肖美人不知道如何接话才好。
许怀棠找了个沙发坐下,对肖美人道:“肖先生,我喜欢松哥好多年·”·肖美人愕然,转身看向身后的许怀棠,只见他仍是笑着,不觉得刚刚那番话有什么丢人,只是静静看着肖美人,眼睛清澈明亮,找不到妒忌或是仇恨。
“我也知道肖先生优秀,你演的戏我看过几部,真的很不错,肖先生人好,戏演得也好,怪不得松哥会这样喜欢你·”·许怀棠拆了一颗糖,放进自己嘴里,肖美人这才看见,他并不是完全不以为然,拆糖纸的时候,许怀棠的手是发抖的。
“肖先生,我小时候被忠义山救过一条命,醒过来以后就在忠义山上跟着哥几个讨生活,做的虽然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我手上顶干净,没沾过血,我没有杀过人,我胆子小,原本想着只要跟在松哥旁边就成,没想到他后来下了山,做了穆家的当家,我又同自己讲,那就什么都别说,见他娶妻生子,也是一件顶快乐的事,可后来,他老婆没讨上,身边却有了你。”
许怀棠嚼嚼嘴里的糖,讲话有些囫囵,又好似被悲伤卡住了喉咙··“我很后悔,我晓得来不及了·”·肖美人觉得脑袋里好似进了一窝蜂,嗡嗡嗡地吵闹着,让他无法静下来思考。
眼前的许怀棠,太像从前的他,但他没有那么好运气,仇其善撑不住了,抓着他的手,连思索都没有,便往泥潭里带,许怀棠命好,这样相似的遭遇,却没有往绝望的方向走,到现在仍保留着一份真诚和坦率,仍旧能够站在明亮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向“情敌”微笑。
要论嫉妒,或许两人的位置才要倒个个儿,许怀棠身上有的可贵,是肖美人一路走来无奈丢失的人生···肖美人道:“你想同我说什么·”·许怀棠将糖吞下,抬手胡乱擦了两把脸,同肖美人道:“肖先生,我和其他几个兄弟从忠义山上下来的时候,松哥是一个人,他说你同他分开了,是不是真的”·肖美人点点头,开口也困难:“是,我们分开了。”
又在讲出口的那瞬间,明白什么叫做言不由衷··许怀棠又道:“我怕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往后还是会后悔,肖先生,你是聪明人,你能不能懂我的意思”·肖美人点点头,道:“挺好,挺合适的。”
许怀棠深吸一口气,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看着肖美人的眼睛道:“肖先生,我也觉得我和松哥挺合适·你是个大明星,条件很好,我很钦佩你,但我觉得自己也不差,松哥撑起穆家,明招暗招都朝他身上招呼,他很累,我说得直白些,希望肖先生不要介意,我认为松哥同你在一起,会更加累,因为你并不那样喜欢他,而我不一样,我愿意连命都给他。”
细细想来,两人生活了这样久,自己给过穆尚松的笑脸,或许两个手就能数过来··他是天边冷清月亮,永远不可能成为太阳··“连命都给他”这样幼稚的话,他从前仍对仇其善心存希望时,也是这样在心里讲过的。
许怀棠说得很对,这样对穆尚松不公平,他本身已经很累,再把自己的重量放到他肩膀上,或许会害得他喘不过气来··喜欢同爱意是不一样的,肖美人心底冷成一片,他恐怕早就失去了爱上其他人的能力,他的勇气与固执,早就被时间消磨成了细粉,稍微起一阵风,便连影子都难见着了。
许怀棠讲完了,又从兜里把糖掏了出来,道:“肖先生,你吃不吃糖”·肖美人接过许怀棠手中的糖,拆了糖纸放进嘴里,尝出了满腔的苦涩。
第19章 .·肖美人睡得很沉,被子温暖厚实,抵挡了多数寒意,困意袭来,便自然无法再分心细想许怀棠的话,上下眼皮打着架,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他做了一个好梦。
阳光灿烂,树叶绿得惹人心欢,街巷像是浸了蜜似的,显出温暖的颜色,往来的人个个笑着,没有痛苦忧愁,经过他身边时,也笑着同他打招呼,每个人都喊他的名字,喊他“任浊”。
身体也年轻了十岁似的,总之感觉浑身上下藏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儿,衣裳是崭新的,上了浆,笔挺又精神·肖美人抬头看看天边的太阳,不留神被刺了眼,举起手来挡,暖光透过指缝印上皮肤,却也不觉得讨嫌,暖洋洋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好。
肖美人站在街口,瞧见有熟悉的身影从店面里走出来,是仇其善,手中拿着一包点心,见着他了,便加快步伐朝他跑过来··脸上没有- yin -郁,好似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周身都是少年郎应有的朝气,眼睛清澈明亮,只装得下肖美人一个,笑起来是弯的,那弧度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刀刃,刮得肖美人胸口发疼。
天气这样暖和,是再好不过的春日景象,肖美人消受不起这样的美梦,实难自已,就这样哭了出来··仇其善嘴上还说着“芝麻糕是刚出炉的,我闻着香,便多买了两块”,瞧见身边肖美人默不作声地流眼泪,吓了一跳,仔细关切问他怎么了,肖美人回不出话,哭得更厉害,仇其善也着急,又问他是哪里不舒服,想要带他去看医生。
肖美人将头靠到仇其善肩膀上,大声哭着,第一次没有隐藏自己的软弱··仇其善也不问了,拍拍肖美人的背,同他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要伤心··指头上挂着的芝麻糕晃来晃去,牛皮纸吃了一些油渍,散发出甜甜的香味,肖美人被这味道宽慰了,渐渐安静下来,他有些饿了,想吃些甜。
仇其善见他冷静下来了,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又拉起他的手朝前走··肖美人下意识地想躲开,又发现行人也不看他们,只是牵手,不是什么顶大不了的事··仇其善道:“离晚饭还有些时间,你想不想去看电影,看完电影我们再回家,爷爷讲想喝萝卜汤,出门前我已经煲上了,回去的时候刚好可以开饭。”
肖美人握紧仇其善的手,许久不回话,再开口时,却说的是另一回事··他说:“仇其善,我能不能永远呆在这儿,我哪里也不想去·”·那语气算得上是恳求。
仇其善却道:“肖美人,你晓得的,这是个梦·”·肖美人不答话,也不看他··仇其善道:“往前走吧,剩下的路,我也不同你一起了,早该分开了。”
说完便把芝麻糕放到肖美人手里··“你若是觉得苦,就吃些,这东西甜,吃一块,就不那样难过了·”·肖美人接过芝麻糕,心里涌上了无限慌张,只见仇其善毅然转身离开,好似刚才的温柔都是做戏,形同陌路才是最后的现实。
他拔腿想追,脚底又如同灌了铁,一步也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仇其善的身影变小,消失,他不愿再哭了,他哭不出来··扭头再看四周,贴着的全是他的电影海报,“电影皇帝”“电影明星”的字样十分亮眼,他长得这样好看,又会演戏,是生来就要当明星的,怎么能回到那个破房子,去喝一碗丁点儿油星都没有的萝卜汤。
肖美人痛极,躲也躲不过,只能睁开双眼··天刚亮,有人坐在他的床头,什么话也不讲,只是看着他··肖美人擦擦额间的汗,坐起身,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穆尚松道:“我今天要早点出门,想来看看你,你睡得不踏实,要不要换一张软和些的床”·肖美人摇摇头,他向来是个决绝的人,唯有在感情这件事上,总显得寡断万分,说忘就忘的事情,他做不来,也做不到。
许怀棠的话给他点了个醒,他自己尚且处在泥潭中,再同穆尚松纠缠下去,便要又伤一人,不如让一切归位,总好过全数混乱,将每个人都变成“求不得”···肖美人叹了口气,道:“莽少爷,我现在周身都是冷的。”
穆尚松道:“那我让佣人给你烧个暖炉,别冻着了·”·肖美人却道:“我的手是冷的,我暖不了你,也暖不了其他,只从你身上索取,什么都回报不了你,这样不公平。”
穆尚松许久没回话,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朝肖美人笑了笑,道:“我很壮,不怕冬天,也不怕冷,我是很暖和的,我再陪一陪你·”·肖美人道:“穆尚松,你究竟听没听懂我的意思。”
穆尚松点点头:“我讲了,我很暖和,你听没听懂我的意思”·肖美人语塞,又不知为何想起了梦里的芝麻糕,那样香,连味道也是甜滋滋的,仇其善说,觉得苦了,就吃一块。
肖美人叹了口气,道:“穆尚松,我想吃些甜的东西·”·穆尚松难得没有那么愚钝,看着肖美人,低头吻上了他的唇··第20章 .·肖美人最终还是推开了他,即便已经很久没有同穆尚松亲吻过,气息那样熟悉,宽厚温暖,好似秋日午后裹上脖颈的粗线围巾。
穆尚松并不在意,仍旧凑上前去亲了亲肖美人的额头,轻声道:“你再睡一会儿,我走了·”·肖美人叫住他,眼里已经没了困意,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将刚才不设防备显露的脆弱对照得犹如穆尚松的一场幻想。
“那件事,抓到头绪了吗”·穆尚松点点头:“你不要担心这个,抓住两个人,骨头软得很,审了两天问出来了·”·肖美人道:“这事怪我,我气死了罗珍荧,穆尚康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我走了,他便把- yin -招全往你身上使,其实我不该走。”
穆尚松道:“胡说什么,别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穆尚康对我恨极,本来也不愿让我有一天好日子过,我反倒怕你无辜受牵连,所以才不愿让你回来。”
想了想,终究还是将话说出了口:“任浊,我不是不愿意去接你·”·肖美人道:“我晓得了·”·穆尚松看了看窗外天色,时间不早了,他不能再在这儿待,好些待处理的事催促着他要出门。
“你不要想太多,在家腻了,也可以出门走走,我派了两个人,不会打扰你,但好歹能护你安全·”·自从认识穆尚松后,肖美人就不停地对他重复这句话,如今又要送给他。
“莽少爷,我是男人,我不是手无寸铁的女人·”·分别这段日子,或许是吃过了想念的苦头,这土匪讲起腻歪话来好似无师自通地开了窍,话还是不漂亮,里头藏着的情意却让肖美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闪躲的好。
“……我从来没把你当女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你是我乐意放在心里头的人·”·肖美人道:“不早了,你走吧·”·穆尚松点点头,又嘱咐道:“总之不要担心,穆尚康以前给我下绊子,从没出过这么下作的手段,我想这次是真的恨得狠了,不过也不要害怕,老子土匪出身,不会被这样的- yin -损伎俩绊住脚。”
讲完便急匆匆出了门,“下作”二字却在肖美人的脑海中翻转了一遍又一遍,犹如一盏炙热的红灯笼,让他实在无法忽视··穆尚康再怎样厌恶穆尚松,到底也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公子,能想出这种脏手段的人,或许本身便在脏处活着,脸面不值钱,下手也不分什么贵贱,犹如一条恶犬,眼睛里装不下别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对手弄死。
肖美人想了想,眼前只有梦里那个笑着的,手里拿着芝麻糕的少年··他说:“肖美人,你知道这是个梦·”·肖美人现在知道了,因为现实里再不会有一个那样的他。
起身洗漱干净,下楼时瞧见许怀棠已经坐在了餐桌前··许怀棠同肖美人问了早安,同他道:“之前松哥说过肖先生你吃得少,我想平日里老是饿着,胃总是需要好好养的,我泡了红茶,这儿还有粥,肖先生多吃些,对身体好。”
这份善意十分纯粹,不带什么附加条件,许怀棠的坦然透亮让肖美人心中产生了道不明的情绪,他坐下喝了碗粥,又喝了红茶,温暖经过喉咙一路熨贴到胸口,本该是舒服的,却莫名生出了好些苦,过了些时间,肖美人才明白过来,这样的情绪,原来叫做自卑。
他做不到,许怀棠越是这样好,就衬得他这样坏··穆尚松将爱慕放在他身上,算是错爱,不值得··吃过早饭,肖美人出了趟门··他去了一趟穆家大宅。
他不愿意讲太多废话,连做些多余的表情都嫌费神,见到穆尚康,丝毫没有收敛厌恶的情绪,犹如盯着一条蛆般盯着轮椅里蜷缩的穆尚康,冷冷开口打了个招呼··“你还活着呢”·穆尚康扯了扯嘴角,算是笑,回他:“不把穆尚松玩死,我还舍不得死。”
肖美人懒得再同他多说一句话,直入主题道:“我找仇其善·”·穆尚康并不意外,回他:“那你可得等一会儿了,我要先给我大哥打个电话,让他也来看看,苦命鸳鸯见面有多感人。”
肖美人不回话,只是看着穆尚康,眼睛里没有丁点的温度,两人陷入了无声对峙,最终到底是穆尚康败下阵来,他知道肖美人的脾气,逼急了他,“惜命”二字便真的能成为一个笑话。
穆尚康道:“在客房·”·肖美人听罢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沉闷的空气,被窝隆起弧度,肖美人走到床前,开口喊了声:“仇其善。”
床上的人动了动,片刻后又冒出另一个脑袋,肖美人看清楚了,被窝里躺着的是两个人···那女人睡得很沉,张开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双眸浑浊得很,一时间显得十分呆滞。
肖美人只觉得早晨喝的粥在胃里翻滚,昨晚的梦有多令他觉得暖,现如今便有同等的冲击朝他袭来··他恶心坏了··女人推了推仇其善,这才让他清醒过来,眼皮底下挂着一片乌黑,双颊消瘦,如同一颗发皱的梅干。
肖美人道:“你出去·”·女人自然明白这是在同她说话,开口的嗲声嗲气改不过来,讲出的话也似撒娇似的··“您别盯着看呀,好歹让我把衣服穿上。”
肖美人不说话,他不愿意同这个女人再多讲一句··仇其善用力推了一把女人,恶声恶气道:“别他妈见人就发骚,桌上盒子里有钱,赶紧穿上衣服拿钱滚蛋。”
女人做的是皮肉生意,自然识好歹,也不敢再多说话了,囫囵套好了褂子,抓了一把钞票,扭着腰出了门··房间里很安静,肖美人把手中的东西放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仇其善问道:“这是什么”·肖美人答他:“芝麻糕·”·仇其善穿好衣服,坐起身,也没有再接话··肖美人道:“说话要算数,从前讲过,欠你的我全数还清了,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仇其善点点头:“算数的,我讲话算数的·”·肖美人道:“这样叫算数你- yin -穆尚松这样狠,这叫讲话算数”·仇其善盯着他的眼睛:“肖美人,才他妈半年,你爱上穆尚松了是不是”·肖美人好似被什么尖针刺痛了心脏,大声回道:“你他妈放屁”·仇其善道:“你是你,他是他,你欠的还清了,他惹了老子,老子得还回去。”
肖美人道:“你从他手里拿了一大笔钱,他发现你骗他也没有要了你的命,他哪里惹到你”·仇其善脸胀得通红,一字一句道:“他说老子配不上你。”
肖美人愣在原地,怒气几乎是在瞬间消失殆尽,他失了语,找不到任何想说出口的话··仇其善咬牙切齿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有一口吃,就少不了你的份,这么多年我没有扔下你,做什么都带上你,这个世道,这样难活,我们都过来了,到头来你他妈当了明星,我就他妈配不上你了,放他的屁”·肖美人忍住眼泪,回道:“你就是配不上我。”
“你看看你做的这些,脏事,睡的那个窑姐,骗的那些钱,有哪样是干净的”·仇其善也红了眼:“肖美人,你没有良心,偷东西我怕你跑不快,抢东西我怕我自己被人打死,以后你再也没有依靠,我他妈只能骗,这些脏事填饱了肚子,到头来你嫌我”·肖美人觉得仇其善简直是在讲笑话:“我们找份活计干,工钱少又有什么重要的,为什么非得这样,弄得自己一身脏”·仇其善大声道:“因为我想给你好的,我不想你累,想吃什么吃什么,再也不用饿着肚子忍……”·话说到一半,仇其善停了下来。
很久以后,肖美人才听见仇其善的声音,好似被剥皮抽筋,再没有一点力气··“肖美人,不管我是不是恨你,我爷爷死了以后,我身边就只剩一个你·”·“现在才说我配不上你,你没有良心。”
第21章 .·两人沉默了许久·电灯没有打开,今天是个- yin -天,光线本就晦暗,加之四周没了一点儿声音,使肖美人觉得呼吸都不自觉被压抑··屋子变成了密闭的罐头,空气中的尘埃被团团锁住,撞不破冰冷的铁壁,没了生气,认命般地坠落在黑暗中。
相对无言,一句话也没有,两人分别盯着另一处看,好似这样转移视线就能藏住痛苦似的·不过是自欺欺人,十几年来吃过的苦头和作过的罪孽趁着防线正松,一个劲儿地涌了出来,没一会儿便挤进黑暗里,挤得满满当当,让人无法消解半分。
什么也没说,又把什么都说尽了··仇其善和肖美人早就没了前路,仅凭肖美人装作盲了眼,仍旧执着地向前走,到头来也只能踩得满脚泥泞,盼不来半点光明··他脑海中坚韧残存的,难以忘却的,放不下的,都是曾经的仇其善,他太蠢,抱着早就消失的幻象不松手,傻乎乎地原地等着,犹如一座野草丛生的孤岛,等一盏褪色风化的帆。
肖美人动了动嘴,嗓子如同吞了沙粒似的,干涩发痛,始终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再不能在这儿呆下去,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了一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叫他几乎快要窒息。
到此为止吧·肖美人听见这样的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转身出门,被光亮刺得眼花,冷风吹过,引得后颈和背脊起了鸡皮疙瘩,肖美人深吸一口气,朝外头走去。
每一步迈得都很吃力,腿肚子里被灌了铅似的,又好似被什么有十足弹力的绳索绑住了脚脖子,另一头捆在仇其善的房间·肖美人咬牙使力,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正在爬出泥潭。
还没来得及思考别的,眼前便出现了一道身影,来势汹汹,夹杂着蓬勃怒气··是穆尚松··他朝自己快步走来,眸子里藏不住的全是火,双眉紧蹙着,牙帮子咬得死紧,连带着额间也泛起青筋。
穆尚康怎么会错过这样难得的好戏,肖美人前脚刚踏出大厅,下一秒他便拨通了穆家货运的电话,这样还嫌不过瘾,吩咐管家加急跑到穆尚松身边传话,喊得越大声越好,势必要把穆大少爷快些叫回家。
穆尚松正带着手下在码头清点数目,话刚说到一半,便听见老远的地方有人喊着“大少爷快回家,肖先生同老相好见面了”··这种叫法,不只穆尚松听明白了,整个码头的人也都晓得了肖美人有个老相好,两人还在穆尚松眼皮子底下会面被抓住了。
穆尚松闻言脸色沉得厉害,走到管家身前,掐住他的脖子道:“再他妈胡咧咧一句,老子让你再也不用讲话·”·扔下被吓得青了脸的管家,一刻也不耽搁地开车到了穆家大宅,走进大厅,撞进了穆尚康幸灾乐祸的眼。
没功夫搭理他,权当没看见,胸口的火烧着,灼得心头那块肉痛得厉害,脑子发乱,顾忌不了其他,只想见到肖美人,把他带回自己身边··肖美人被穆尚松抓住手腕,好似套了个铁手铐,穆尚松没有收力,攥得死紧,肖美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句“你轻一些”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拉着肖美人往前走,速度太快,肖美人没缓过来,脚底拌蒜,险些摔倒··两人没有讲一句话,就这么拉扯着走到了穆尚康身前,穆尚康乐极,伸出手鼓鼓掌,十分满意眼前这一幕,觉得不够,开口提醒道:“大哥,房里还有个仇其善,你只教训肖美人实在太不公平。”
穆尚松扭头回他道:“你他妈派人到码头毁他清誉,这笔帐老子明天跟你算·”·肖美人看着身边的穆尚松,眼珠子气得通红,下一秒像要杀人似的,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嘴上却仍旧护着他。
肖美人听懂了,“他”指的就是自己,直到现在,穆尚松仍把他的名声看得最为要紧··不管他从前做过什么样的事,心里头装了一个怎么样的人,在穆尚松眼中,他都仍有“清誉”。
穆尚松带肖美人回了穆公馆,许怀棠瞧见两人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穆尚松拉着肖美人进了卧房,身上笼罩着一股寒意,让人不敢靠近半分··穆尚松动作极快,少了平日里待肖美人的耐- xing -,用力将房门合上,几乎是将肖美人拽到了床前,甩什么货物似的,把肖美人推倒在床上,下一秒便俯身撕扯他的衣物,不管不顾的样子,如同没有理智的野兽。
肖美人无力反抗,只是扭头往别处看,穆尚松此刻的眼神太像一把刀,细看久了,刺得他心疼··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穆尚松没有吻他,只是扯着布料,再没有一点温柔。
没有扩张,穆尚松进去的那一刻,肖美人疼得喊出了声··穆尚松一愣,停下了动作,失控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退了出来,看着肖美人的眼睛··“你痛不痛”·肖美人点点头,不说话。
“肖任浊,我他妈也痛,早知道这么干你一顿你能老老实实不折腾,老子费这么大劲疼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穆尚松将肖美人的衣服拢好,紧紧抱住他,好久之后,又接着道。
“我刚刚气糊涂了,话是乱讲的,你不要往心里去,是我混蛋了·”·肖美人摇摇头,想伸出手回抱住他,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很累了。
“任浊·”·穆尚松道··“你不爱我可以,爱谁都可以,都无所谓·”·“不要再爱仇其善了,他让你这样痛苦,不值得。”
第22章 .·穆尚松抱着肖美人睡了一觉··也许是因为累极的原因,肖美人没有做梦,等睁开眼睛时,发现已是凌晨··身旁没有人,往被窝里探了探,被单早已留不住残存温度,穆尚松不晓得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出了门。
他睡得很沉,什么声响也没听见··休息够了,胃也恢复了知觉,早上喝的那碗粥抵不过一整天的折腾,此刻肚子咕咕作响,肖美人觉得头有些晕,起身下楼想找些东西吃。
深秋的夜晚,寒气极重,裹上睡衣仍觉得冷,肖美人搓了搓胳膊,得来少许暖意,开门走出房外,发现客厅里留着灯,一片光明··穆尚松坐在沙发上养神,头微微朝后仰着,表情虽淡,脸上却笼着一层疲惫。
身旁一盏西式铁雕花台灯发出柔和暖光,将他坚硬的面部轮廓磨得不那样冷酷,或许是看花了眼,肖美人有一刻从里头看出了不设防的脆弱··许怀棠在另一旁坐着,手中捧着一碗汤,眼眶有些发红,但却没说一句话,好似穆尚松在那儿休息多久,他便打算在一旁陪多久似的,有种寂静的坚定。
肖美人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下楼··许怀棠先发现了他,将手中的碗举高了些,同肖美人道:“肖先生,下来喝碗甜汤,夜深了天气冷,喝点热的会暖和些。”
这话说得顶亲切,也不为自己发红的双眼感到窘迫,肖美人便少了些尴尬,下了楼,接过许怀棠手中的汤,一口口喝了起来··加了姜,辛辣味驱寒,汤水下肚没多久,果真觉得生出些热气,脑袋也不再那么昏沉。
三人坐在各自的沙发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尴尬极了,任凭肖美人当了明星,见过许多大世面,也要在这场像是要把人吞噬掉的安静中败下阵来·少有这样无措的时刻,肖美人喝得越来越慢,实在不晓得喝完了碗里的甜汤,还要做什么才显得从容。
穆尚松没有看他,从他出门,到许怀棠跟他打招呼,再到坐在他身边,慢吞吞喝完一碗汤,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空气凝固着,分秒被拉长,三人如同占据了三座堡垒,没有交谈,仅凭微弱的默契,相互对峙。
最后是穆尚松先起身,没说一句话,回了房··他关门没有用多大力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合上门的那一下,准确无误地扣进了肖美人心里··“咔嗒”一声,夹住了胸腔里头最嫩的一块肉。
许怀棠抬头看了看,叹了口气,他不愿再让自己泡在沉默里,于是主动开口道:“松哥刚回来没多久,去了一趟穆家大宅·”·肖美人放下手中的碗,看向许怀棠,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
·穆尚松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莽少爷”这个诨号不是白得的,今天穆尚康达到了目的,穆尚松自然没那样大的气量打算饶了他,刚刚出门,兴许便是还他弟弟一个教训。
肖美人认为许怀棠会再多说些什么,却等不到下一句··他不责怪肖美人仍旧放不下,去找了仇其善,给穆尚松惹来一场闹剧,也不贬低肖美人没有自己对穆尚松的感情来得纯粹。
他喜欢了穆尚松这样久,对着肖美人,本该再说些什么的,可是他却没有,还招呼肖美人过来喝些东西暖暖身子··许怀棠大方敞亮,没有弯弯绕绕的小家子气,没有偏执和纠结,即便什么都不说,也足够让肖美人尝到了溃败的滋味。
座钟发出低沉的响声,时针指到“一”,已经很晚了··肖美人道:“许先生,我回来是因为觉得事情是因我而起,也怕穆尚松孤立无援需要帮忙。”
许怀棠道:“肖先生不要这样想,穆尚康一直以来都跟松哥不对付,没有你,也会用其他理由找松哥麻烦·”·肖美人点点头,接着道:“我回来是因为我不知道,他身边已经有了你。”
许怀棠道:“肖先生,我还没有跟他说,他不知道我的心思·”·肖美人道:“许先生,你人很好,很适合他,我很敬佩你·”·许怀棠回他:“多谢,我哪里让肖先生敬佩呢”·肖美人讲得很诚恳:“你不自私。”
许怀棠愣了,没一会儿却又笑了出来··“我哪里不自私呢,我也是自私的·”·“我陪在他身边,替他做事,最终也是希望他能看看我,能同我好,归根到底都是因为我爱着他,想他快乐,哪有爱是不自私的。”
肖美人没再说话,只道:“夜深了,早些睡吧·”·许怀棠点点头,两人并肩上了楼,经过穆尚松卧房时,许怀棠看了肖美人一眼··肖美人却当没看见似的,径直走过去了,打开了客房的门,同许怀棠道了声晚安。
第23章 .·肖美人走了·带着来时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在天亮之前离开了穆公馆··看门的人睡得很熟,昨夜起风,虽然寒意袭人,但正好是可以窝在被窝里舒服入睡的温度。
一般贼人不敢偷到穆公馆头上,若是有急事,定是会大声喊门,看门人放松了警惕,一觉睡到天亮,早饭还没全吃光,便被穆尚松的怒吼声吓得腿肚子也发软——那句“这么大个活人从家里离开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从大厅一路传到门房耳边,夹杂着骇人的凶恶与寒冷,背脊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心中琢磨着恐怕是要今天结算工钱丢了这份差事。
昨晚穆尚松板着脸回房后,一直留着床边的灯没关,他在等肖美人,却只听见了一阵脚步声经过,又有房门关上的声音,他叹了口气,胸口窝着一把火睡了过去··即便昨日闹得不愉快,穆尚松早晨起了床,临出门前仍是想到客房看看,打开门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一丝肖美人存在过的痕迹也没留下。
急忙走下楼问佣人,一个个脸色比他还迷茫,穆尚松当下便来了火,担忧和愤怒交杂着,发起脾气来好似一头暴怒的狮子,没有人敢做些别的动作··许怀棠是被穆尚松的声音吵醒的,听罢了话里的内容,心中大喊了声“不好”,胡乱套上衣服跑到穆尚松身边。
穆尚松见是许怀棠,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昨晚他有没有同你说他要去哪里”·许怀棠被这股低气压掐住了喉咙,饶是从小一起长大,却仍是一时半会开不了口。
见穆尚松急成这样,心中也酸涩发胀,已经是这个光景,脑子里倒没由来地想起肖美人昨天夸他的话来,他讲自己“不自私”,许怀棠自嘲地想,他哪里算不自私,他若是不自私,现在就不会嫉妒穆尚松将肖美人摆在心尖,发现他已经离开,急得连屋子都想掀翻来。
他爱了穆尚松这样久,或许永远都不会等到有这样的一天··“……没有”,许怀棠开口道:“肖先生也没说过要走·”·穆尚松听罢,无意再跟他多说,脑子里乱得很,因着昨天那场闹剧的关系,又担心肖美人余情未了,受仇其善哄骗,当真什么也不要地回到仇其善身边,思来想去,实在难捱,随即准备再去一趟穆家大宅。
正转身,许怀棠拉住了穆尚松的袖子,头低着,不晓得脸上是什么表情··穆尚松皱眉:“你有什么事晚些再跟我说·”·许怀棠没放手,头抬起来时眼眶全红了,看着很是可怜,扭头对站在一旁不敢动弹的佣人道:“劳烦你们先出去,我有事要同莽少爷说。”
边上几个早已呆傻的佣人好似得了免罪许可似的,快速点了点头,没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厅里只剩许怀棠和穆尚松二人,再无其他··穆尚松按耐住心中的急迫,问道:“你想同我说什么”·许怀棠深吸一口气,望着穆尚松道:“松哥,我喜欢你。”
穆尚松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许怀棠又道:“从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你喜欢女人……”·穆尚松抢过话头:“我没有搞男人屁股的爱好。”
许怀棠道:“可肖先生……”·穆尚松不让他把话说完:“因为是他,所以是男人也无妨·”·许怀棠仍是执着地抓着手中的布料,不肯松手,心中脆弱的东西已经生出了裂痕,被穆尚松轻轻一击,支离破碎,尖刃戳着肉,痛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样多年,藏着这样多话,穆尚松将一扇门堵死,积攒的永不见天日的情绪便又只能重新归于黑暗··他不给自己机会,即使没有肖美人,也不会有转机···穆尚松道:“你喜欢男人,回头我帮你找几个适合你的,让你挑。”
这样的话,简直像是在许怀棠伤口上肆意践踏··穆尚松没有恶意,他将许怀棠当作亲兄弟看待,也不觉得许怀棠喜欢男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爱人的位置只有一个,给了肖美人,自然就给不了其他人。
许怀棠早慧也冷静,对穆尚松的感情,这样多年,忍着沉默也忍过来了,偏偏在这时犯了执拗,痛苦使他失了全部的理智,好似突然拐进了死胡同,左右撞着,也摸不到出口。
“若是再也找不着他,你能不能考虑考虑我……”·穆尚松本身就气急攻心,听见“再也找不着”几个字,更是如同被戳了肺管子,当下什么也不顾地,扯住许怀棠的领口道:“许怀棠,我再也找不着他,你是不是就开心了”·许怀棠只觉得呼吸也发痛,穆尚松的眼睛里没了温度,看他好似看一个陌生人。
他痛极,也就犯了傻,讲的话不过脑子,等到全数说出来,才知道自己当了什么样的蠢货··“……肖先生,肖先生讲,我们很合适的·”·穆尚松听罢,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朝着许怀棠的脸招呼了一拳,打完又攥住他的衣服,将他拉回到自己跟前。
“是不是你同他胡说了些什么,逼他走的”·许怀棠终于流了眼泪,哭得那样可怜,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若是穆尚松放手,也许他就要瘫倒在地。
穆尚松没有等他哭完的耐心,大声道:“你他妈说话你到底说了什么”·许怀棠道:“松哥,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了解我,我许怀棠做人做事光明磊落,你说的那些个手段,我不屑做。”
也许是许怀棠的眼神太绝望,穆尚松理智少许回了笼,看着许怀棠红肿的颧骨,觉得自己的混账脾气实在气人,便同他道:“对不住,是我太着急,错怪你,还朝你动手。”
许怀棠摇摇头,没有说话··穆尚松道:“阿棠,你看见了,我这样的人……”·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只道:“不要喜欢我。”
许怀棠擦掉眼泪,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没说话,很久以后,许怀棠朝穆尚松摇了摇头··那一瞬间穆尚松只觉得自己看见了肖美人,许怀棠不肯罢休的样子,同放不下仇其善的肖美人一模一样,不管是怎样的聪明人,跌进爱情里,手里抓着固执的傻样子,都是一样的。
穆尚松原来总是不明白,肖美人为何这样想不开,仇其善是人渣,伤了他千百回,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直到今天,他看见了许怀棠的颧骨,看到了自己对肖美人执拗的心。
肖美人对仇其善,他对肖美人,许怀棠对他,好似一场可笑的追逐游戏,没有谁是永远笑着的··即便肖美人“想通”了,“看懂”了,然后“退出”了,也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快乐。
第24章 .·肖美人的决定并非赌气,感情的事兜兜绕绕这样久,依旧没有清朗的出路,他置身其中,觉得很腻··好似身陷囹圄,前后左右都是黑漆漆一片,往哪里走都要欠下些东西,不是负了这个的深情,就是割不断长久以来的执念,各式想法缠绕着,将人裹成了一个茧,捂住眼耳,叫人快要窒息。
索- xing -从里头逃出来,如果难以选择,那么干脆什么都不要··感情最不讲理,没有什么规矩可言,比到最后无非是两颗赤忱的真心互弈,谁晓得痛谁便先放手,花些时间补好伤口,又预备着把带着伤痕的心捧着送给下一个人。
肖美人不是蠢人,既然决意要走,自然不会让穆尚松抓住丝毫踪影,整个人好似归入海中的鱼,出了穆公馆的门,便再难寻痕迹··快要入冬了,这两日气温降得厉害,街上偶尔能见到些身体弱的孩子,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暖炉,脖子缩着,起风的时候,便把嘴巴鼻子也一股脑地缩进围巾里,仅留出被吹得发红的脸颊,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肖美人找了个小摊,要了一碗饺子,当是迎接冬天的到来·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热气往上冒着,夹着香味,肖美人尝了一口,觉得从嘴里一路暖到了胃,没一会儿便觉得浑身发暖,一口一个,很快将饺子吃完。
他许久没有这样吃东西了,好似进行了一场仪式,又像是自己过了一个什么节日,一人坐着,将胃填满,也并不是什么顶孤单的事··他不晓得要去哪里··自己的思绪没整理好,便暂时不想回到十里镇,那儿住着的都是关心自己的亲人,他不愿让海家人担心他。
不知为何,脑海里浮出了往日的场景,肖美人看着记忆里悲痛又胆小的海二少,不自觉地就扬起了笑··他想起两人再次见面时,在兰因寺打成一团的闹剧·记忆里的兰因寺也是细雨纷纷,不过那是春末,不管雨势显得怎样悲伤,空气中总少不了夹杂着暖意,那份寒冷不入骨,仍有些生的希望。
肖美人已经忘记当时是因为什么事决定要出家当和尚了·说久远也并不远,到现在不过是隔了一两年,现在想起来,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时候的他仍抱着对仇其善的执念,兴许是某一次被仇其善伤得狠了,实在不想再痛苦下去,于是想通了,一个人跑到兰因寺,决意要断除一切想法,下辈子与佛法为伴。
现在看来,所有被他称作“想通”的瞬间,实际上都不算真正“想通”,不过是太痛,想寻求一隅静处,自己舔伤而已··他太傻,头发被全数剃光以后才发觉这么做无用——天底下没有这样简单的事,换身戒袍,剃掉头发,就能彻底忘记一个人,就能将妄念统统断个一干二净。
他做不到,他忘不了仇其善,越痛便记得越深··正当自己要为这份醒觉流眼泪时,带着傻气的海二少冲到了自己跟前,嘴上骂骂咧咧,扬言要揭穿他的“真面目”。
肖美人一边觉得生气,一边又觉得好笑,他被海二少身上的真挚和生命力打动,明白只有坚强才是打败所有困境的武器,佛法不是,其他任何的逃避方法都不是···可现在他真的没有什么力气了。
好似在一池水中泡着,他会游泳,却始终摸不到岸边,分秒叠加着,将他的力气耗得越来越少,连抬起胳膊都嫌费力··街头的行人不停从他眼前经过,有挑着扁担的货郎,买到炒豆的孩子,捧着书的稚气学生,也有坐着黄包车打扮入时的摩登女士,每个人都有去处,或许在下个路口就转了弯,再多走两步便到了目的地。
肖美人却没有,坐在摊位上发了会儿呆,拎起行李箱,朝街道另一头走去··他雇了车,辗转许多天,回到了与仇其善一同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抬头看看村口石匾才想起来这个地方叫永乐镇。
永乐镇,这名字对于肖美人来说,该有多么讽刺··镇上并没有多大变化,肖美人凭着记忆寻到了小时候被父亲卖进去的窑子·在巷尾,窗户上贴着暗红色的玻璃纸,门前有些垃圾,谁也不在意,任凭着脏水流淌成一条细细的小溪,有男人嘬着牙花子走了出来,一脸十分松快的样子,毫不在意地伸手抻了抻裤腰带。
楼上是一间间逼仄的卧房,门窗木头老化了,青砖缝隙里生满了青苔,有两三个阳台上挂着丝袜同内衣,反倒像是招牌了,风吹过,布料被气流掀起,生硬下流地勾着来寻乐的男人的心。
肖美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或许是身上带着冷清气质的缘故,没有人来招呼他·这栋房子老旧破败,唯一的生气是在屋里- jiao -欢的男女,现在看来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下等窑子,可是却也是肖美人童年时的魔窟。
走出巷子,顺着北边走,绕过两条街,肖美人脚下踩着碎碎的石砾,往左侧看,是一处死胡同,如今堆满了不用的家什,桌子腿之间结了张蛛网,或许是被扔在这儿以后就再没被动过。
仇其善便是把肖美人拉到了这儿,救了他一命··如今回忆起来,胸口不觉得痛了,想起仍是少年的仇其善的模样,肖美人忍住心中其他波动,像是同过去和解般微微扬起了笑。
半天的时间,肖美人走遍了永乐镇,连仇其善从前当伙计的铺子也去看了看,临走前去爷爷的坟头烧了些纸钱,告诉老人一切都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镇子,往后也不会再来。
永乐镇离兰因寺约有六十里地的距离,肖美人乘马车到达兰因寺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正逢十五,大清早便有人在寺外等着,想讨个彩头上柱头香··寺庙里香火鼎盛,肖美人不同他们抢,一个人在兰因寺墙裙边站了一会儿,想起他和海二少被扔出寺外淋雨的样子,觉得挺可乐的,心中苦闷也消解了大半。
有两个阿婆提着篮子走过来,也在肖美人旁边停下了,将篮子上的布掀开,里面堆着一束束的香火,不时问问路过的香客要不要买些侍奉菩萨,总能换来几笔生意,得些钱贴补家用。
因为离得太近,来买香的客人总要盯着肖美人看上几眼,他被盯得不自在,也怕打扰阿婆做生意,便准备离开··刚迈出步子,肖美人听见其中一个阿婆喊他··“年轻人,你来兰因寺拜佛的”·肖美人道:“我就是来看看。”
阿婆听罢皱了眉,摇摇头道:“平日里要晓得积福,来了寺庙,见了菩萨,哪有不拜的道理·”·肖美人懂她的意思,掏出钱递到阿婆跟前:“那我同您做个生意,买两把香。”
阿婆摆摆手:“你这个钞票太大,我找不开,阿婆不卖给你,阿婆送你一把·”·肖美人道:“哪有这样的道理,钱是要收的·”·阿婆将香火塞进肖美人手里,拍拍他的手背,道:“你长得这样好看,替我招来了不少生意,阿婆要谢谢你,不收钱,拿着吧。”
肖美人笑了,又听老人道:“孩子,拿着香,到兰因寺里拜一拜,有什么烦恼跟菩萨说一说,说一说就想通了,你还这样年轻,经得起事,耐得住苦,往后总有好日子等你。”
肖美人终于收下,对阿婆点了点头··来往的香客多,少不了拥挤,肖美人小心谨慎,仍是踩到了前面香客的鞋,下意识说了声“抱歉”,等到前面那人回过头来时,两人对望,一时之间万籁俱寂,好似一切都停了下来。
眼前那人,是肖美人骗过婚的那位小姐,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当时的纯真无邪··见她好似懵了,肖美人怕人流将她挤倒,没有多想,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带到了一侧的回廊下。
·刚刚站定,那位小姐便抬手扇了肖美人一个耳光,她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肖美人没有防备,只觉得嘴角刺痛无比,也许是肿起来了··那位小姐姓章,是附近镇上有名的大户人家的女儿,识礼数,- xing -格也乖巧,若不是被伤得要紧,怎么会在佛门净地做出这样的事。
章小姐试了好几次,都被哽咽堵住喉咙,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索- xing -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好似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肖美人不知道怎么安慰,连赔罪的话也说不出口,在崩溃的章小姐面前,轻飘飘的道歉太没有重量,简直如同走个过场般敷衍,肖美人心中愧疚万分,站在原地,也觉得是在受刑。
她哭了很久才觉得乏了,站起身来,眼睛已经红得不像样··肖美人这才开口道:“我知道说什么都不能弥补我的罪过,我很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章小姐道:“我等了你两年,一边恨一边等,有时候我会想,或许是你要出去闯出个名堂,才要回来娶我,我就一直这样等着。”
她的话中仍然有恨,顾不得有多伤人,总之比不上肖美人伤她的十分之一··章小姐擦擦又涌出来的泪,道:“后来我看了你演的电影,知道你当了明星,才决定不等你了,你当了明星,自然也就看不上我了…… 肖先生,你顶厉害的,你很适合当演员,你骗我骗得这样好,让我一直都相信,你是爱我的。”
肖美人心中剧痛,险些要站不住,他想说千万次对不住,都无用···章小姐沉默了很久,打开手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送到肖美人跟前··“你拿着吧。”
肖美人接过,打开一看,是那枚钻石戒指··章小姐道:“你拿走吧,我把戒指给你,也要忘了你,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想重新开始了·”·她离开了,身材虽然瘦小,步伐却是坚定,到了最后,也没有问肖美人讨要任何“补偿”,她爱过恨过,已经足够了。
爱意错付,苦果也有勇气一并吞下,因为感情不讲对错,不讲道理,只是用真心互搏··肖美人收好戒指,走到香炉边,点燃了香火··殿内的菩萨低眉微笑,给予苦海里的众生无限仁慈。
肖美人拿着香,朝殿内拜了拜,或许是因为香火味道太浓,刺激鼻腔,连带着把眼泪也熏了出来··他听见自己说··“菩萨,请你告诉我,接下来我要往哪走,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肖美人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没有家了·”·第25章 .·今天是《往日游记》上映的第三天,光华大戏院外头挤满了预备买票的观众,看见立在门口的“今日包场”的提示牌后,纷纷露出失望的神情,没一会儿便离开了。
这部电影很火,上映到现在几乎座无虚席,连续两天都有剧评人在报纸上头登推荐文章,其中最吸引人的噱头便是“新人演员即是翻版‘肖美人’·”·——肖美人息影至今已有五年,观众自然不会放过这部电影,加之电影本身也足够精彩,好评这才一下子如同潮水一般涨开来。
各大电影院近两天挣得盆满钵满,连着加映了好几场,仍旧抵不住汹涌的热度,连带着影院门口卖瓜子花生的小摊贩也忙得很,数钱的精力都欠乏,夜晚收摊回家,连夜炒了两大锅瓜子,清晨天刚擦亮便挑出来,等待着今天的观众来光顾。
影院墙上贴着巨幅海报,“肖美人”三个字描得很粗,哄骗了不少人以为肖美人又复出影坛··兴冲冲赶到电影院想看场电影,又被包场通知挡住,只得悻悻离开。
放映厅里坐着穆尚松一人,沉默地盯着荧幕,直到影片结尾表情也没有松动过·光线将他的脸在黑暗中勾出轮廓,不管怎样看,总是孤单··影片放完,穆尚松在位置上发了会儿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兴许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说:“不是他·”·门帘被人掀开,进来的是许怀棠,走到穆尚松身边问道:“怎么样,好看吗”·他本想一起看的,这两天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部电影,许怀棠很感兴趣,穆尚松却不让,吩咐所有人在外头等他,就如同他第一次包场看肖美人的电影一样。
穆尚松抬眼看了看许怀棠,道:“写文章做广告的人都是在放狗屁,哪里像他,没有一处是像的·”·许怀棠叹了口气,回道:“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一模一样的人,肖先生也只有一个,自然不会有什么‘翻版肖美人’。”
穆尚松听得胸口发堵,不想再同许怀棠讨论这个问题,只是很不满地说了一句“浪费时间”··许怀棠递给他一份报纸,道:“你看一看,这是今天的头版。”
穆尚松起身,同许怀棠一起出了放映厅,外头光线充足,没留神地刺得他眯了眼,低头看看手中的报纸,只见上面写着“独家本报专访新人影星袁惜淳”,还附带了一张单人照片。
袁惜淳便是被称作“翻版肖美人”的那位演员,是《往日游记》中的男主角··穆尚松刚刚看过电影,心头中还笼罩着一层“被欺骗”的烦躁,此时看见这篇专访,更是没有什么耐心,皱眉道:“你叫我看这个做什么。”
许怀棠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兜圈子,用手指了指其中一部分,道:“你仔细看看这一段·”·穆尚松定眼一看,果真发现了肖美人的名字··上头是这样写的:对于被称为“翻版肖美人”,袁先生不但不在意,还表现得很是欣喜。
他告诉本报记者,这是对他演员生涯最大的鼓励,从三年前决意要当电影演员开始,自己便拜肖美人为师,受到了悉心指导,如今取得这样的成绩,正是对肖美人的回报··许怀棠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呆滞了的穆尚松,清了清嗓子,道:“松哥,你的手在发抖。”
穆尚松回过神来,嗓音也不自觉大了几分:“这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的,他要收他为徒,还他妈学三年”·许怀棠:“……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我让几个弟兄去找了这个袁惜淳,想约来吃个茶,见见面,他拒绝了,说是这两天要回去看师傅。”
穆尚松将报纸递给许怀棠,道:“我这样贸然去找他……”·话讲到一半,剩下的内容压在喉咙里,始终没说··许怀棠道:“松哥,你是土匪出身。”
穆尚松不回话··许怀棠又道:“你很想他,或许他也想你·”·穆尚松笑得有些苦:“他当年招呼不打,就走了,也不让我找到,是铁了心不愿意再见我。”
这几年穆尚松脾气软了许多··从前脸面好似一块硬铁,不是面无表情,就是凶煞不已,肖美人在他身边时,倒是柔了不少,不过这副样子也只让肖美人一人看了去,在外头仍旧是沉着脸,让人不敢接近;肖美人离开以后,穆尚松有时会发呆,某些时候不设防,便会显出无边的寂寞同孤独。
他是粗人,不代表心也是硬的,好些时候,想他想得要紧了,就吩咐厨娘熬一锅肖美人爱喝的汤,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罢,从头到尾没做什么别的事,也不同谁说话,静静呆着,叫人看了有些心酸。
·他找了肖美人许久,刚发现他消失的时候,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眠不休带着手底下的兄弟找了三天,生意也不管了,脑子里只有一个要把他带回来的念头··穆尚松担心他,穆尚康心中对他们这样恨,指不定要想出什么恶毒的招子来对付肖美人;又怕他身上钱没带够,饿了怎么办,住的地方床铺不软怎么办……一颗心系在这人身上,他却讲走就走,连纸条也没有留给他一张——他把肖美人当成心里头的宝,付出与获得不平衡,自然要刺得胸口发痛,困在执拗中,不知道怎么消解。
只差将地皮掀起来看个究竟,穆尚松双眼通红,好多天没睡了,身上失了力气,人也变得恍惚,他不晓得自己究竟哪里错了,使肖美人去意如此决绝,也不懂究竟还要怎么做,才能让肖美人放下过去,陪在自己身边。
忧心层层堆叠起来,寻不到一个出口,便衍生出了恨··恨肖美人的不告而别,恨肖美人当真忍心,也恨自己无能为力··回到家里眯了一会儿,穆尚松实在难坐住,便起身又想走。
外头飘着雨,冬天的雨,每一颗水珠子都像长了爪子似的,往地上落的时候也顺带着把温度也往下拽,冰冷严寒,将所有物事都洗掉了半分颜色··许怀棠叫住他,脸上还带着红肿未消,这两日他们都没有说话,再开口时,犹如铁锹破冰,生硬又疼痛,到底是不太自在。
可许怀棠没办法不开口,穆尚松脸色太差,这样壮的一个人,好像没了主心骨,随时都会倒下,许怀棠很害怕··“松哥,你,你别出门了·”·穆尚松扭头看着他,许怀棠觉得好像是被深潭凝视着似的,浑身不自在。
“我没有逼肖先生走,也没有同肖先生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没有做这样的事情,请你不要这么看着我·”·穆尚松不愿多说,转身继续往门外去··许怀棠心里酸得不成样子,快要呼吸不过来,大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找了这么多天,仍旧一点消息也没有,肖先生是聪明人,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让你找到他”·穆尚松停住脚步,好似被什么子弹击中了似的,当下没有更多的反应,却也没有了向前走的力气。
他看不清现实,便有人替他看清现实,伸出长满细刺的藤蔓,要他抓住,把他拉出吃人的泥潭·虽然痛些,却能少掉迷障,给他些光亮和方向··肖美人执意要走,穆尚松懂了,便没有再找。
只是偶尔会发呆,也不晓得心中是不是仍盼着某一天,肖美人会拎着箱子回来··穆尚松惦记着自己的诨话,当真给许怀棠寻了个“泻火”的,出身清白,年纪不大,是个学生,干干净净,配许怀棠正好。
许怀棠自然不想接受这份“好意”,连带着对穆尚松黑了三个月的脸,这学生好像也颇有手段,明明是被穆尚松寻来的,却很有几分真心的样子,见许怀棠不待见自己,也不恼,成天下了课便在穆公馆门前站着等,一连等了三个月,终于守来了许怀棠主动同他说话的松动。
两人在一起三年,刚开始许怀棠还不自觉避着穆尚松,后来便也没那么多计较,那位叫章世文的学生成了许怀棠的“家属”,进出穆公馆十分自然,俨然是一家人了。
许怀棠放下执念,便盼着穆尚松也能有一日快乐些,背着穆尚松同那位袁惜淳见了两次面,好容易将事情谈好,到了穆尚松这儿,这人竟然畏畏缩缩了起来,于是懒得同他做些思想疏导,直言直语道:“总之明日袁惜淳要坐火车回去见恩师,火车票我替你买好了,去不去都随你。”
穆尚松道:“让佣人帮我把行李箱收拾好·”·许怀棠:“…………好的·”·第26章 .·穆尚松很少有失眠的时刻。
从许怀棠那儿拿过薄薄一枚火车票后,心里头总像有东西悬着,平静不下来,吃罢晚饭,也不晓得要做些什么,一个人回到房里听了一宿收音机,直到节目里的播音员同大家道晚安,才发觉一个字也没往自己耳朵里去。
许怀棠说得对,他很想念肖美人··讲来又奇怪, 他是个脾气顶急的人,换作是以前,知道了肖美人的住处,或许连夜便要往那边赶;可这五年,细细数来,没有令他开心的事,家中的货运生意顺利,穆尚康身体越来越差,也疲了,搅不出什么大乱子。
许怀棠替穆尚松留了个心眼,将每次穆尚康使- yin -损招数的马脚全数集了起来,他自身作恶,必然会留下难处理的旧账,许怀棠脑袋灵活,用了些计谋,替穆尚康全攒着,哪日他想不开,仍要找穆尚松麻烦,便把这难清理的恶果尽数还给他,让他“好好”处理。
日子平淡,少了开心的时刻,便叫五年看起来像是一年,不过是枯燥无味地重复了五个来回··穆尚松很想他,如今有机会寻得他,去到他身边,欣喜反倒不是占据心中头等地位了,他这样大一个人,壮实可靠,坐在黑暗中,也总觉得有好多不安,思来想去,自然踟蹰。
夜极漫长,盯着窗外头的天,好似看不到尽头一般,不是纯粹的黑,月光下的物事铺着一层静谧的藏蓝色,看得久了,总会叫人不自觉地回想起以前··从前肖美人同他在一起住的时候,尽管衣食住行样样不亏待他,却总难看见几次他真正开怀大笑的样子。
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什么表情,偶尔眉心微微蹙起,也许是要消化些什么烦心事,不喜穆尚松碰他,真要做那档子事,也如同完成什么任务般,眸子里看不出温度,完全仰仗穆尚松的一头热。
·即便是这样,即便如同捧着一块寒冰在胸口,他的爱也从未减淡过半分··实在要问原因,穆尚松自己也答不上来·天底下陷入爱情里的人或许都有这样犯蠢的时刻,讲不清他哪样好,又舍不得轻易不喜欢。
穆尚松觉得自己是配不上肖美人的,就连想同他分解一些烦恼,也因为嘴笨总是开不了口·他不晓得怎么去爱一个人,可除了再回头,回到仇其善身边这事没得商量,若是离开将北城,离开他,往不再让他觉得辛苦的地方走,能让肖美人多笑笑,那么天南海北,穆尚松都乐意随他自由。
·话讲得潇洒,道理也都通透,他真的不告而别离开的那天,仍旧像胸口硬生生受了一记拳头,闷疼,从那以后,这处伤便留着了,没有愈合过··有时想得狠了,犯了浑,也很有不管不顾将这人找出来,带回自己身边的想法。
有好几次都准备要出发了,许怀棠那句话又好似敲钟一般,在他脑子里回响——肖美人是真的想走,也是真不愿意让自己找到他·于是便又退了回来··这几年好些新思想从国外传过来,年轻人们也乐于接受,学一些西洋作派,标榜自己新潮,要同以前的旧思想讲再见,朝着新时代的方向走。
从前的忠义山,哪管什么别的,喜欢就抢过来,抢到身边仍不愿,便处一处,同在一起生活久了,也就喜欢了,被人叫成“土匪”,委实不冤·到了穆尚松这儿,算是一个“开化”的土匪,虽然也用了些方式将肖美人带到自己身边,却还是改不了土匪本质。
那些新潮的年轻人讲爱情,说爱情是不自私,是盼着心上人真真切切的快乐,不是逼迫,不要让人喘不过气··穆尚松觉得自己是真爱肖美人,却无法做到不自私,多数时候,他会想牵肖美人的手,或是再亲一亲他,他离开得太突然,穆尚松实在是没有做好准备。
一个“爱”字,翻来覆去在脑海中闹腾了一整晚,捣得穆尚松没有丁点睡意,想久了也叫人烦,穆尚松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下,盖上被子睡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早早出了门,坐在候车室里,觉得分秒格外漫长··一位年轻人提着行李箱朝他走来,正是近段时间十分受欢迎的新人演员袁惜淳··袁惜淳顶大方,在穆尚松身边寻了个位置,看不出丝毫拘谨,同穆尚松打了个招呼。
“穆先生,你好·”·穆尚松点点头··“听那位许先生讲,你是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我师傅”·这话说得明明没什么问题,穆尚松心眼忒小,不知为何,觉得周身不自在。
“我师傅”这仨字儿太亲昵,一句话便把穆尚松自动排成了外人,好似皮肉里藏了一根细软的隐刺,令穆尚松本来就不甚亲切的脸显得更加冰冷··袁惜淳爱讲话,不怕穆尚松不给回应,自顾自也能说得格外开心。
——不过开心的或许只有他一个,对于阔别五年的穆尚松来说,这个陪在肖美人身边三年的年轻人本身就已经很碍眼,更何况此刻还要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谈自家师傅有多么优秀,教他演戏也极有耐心,循循善诱,还长得那么好看,从第一次看他的电影到现在,样貌几乎都没怎么变过,有时候自己都要觉得师傅也许是个仙人。
穆尚松脑子很疼,想让袁惜淳闭嘴··可是袁惜淳又会讲些这两年在肖美人身上发生的事,穆尚松错过了所有,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想多听听,便只能一边忍着袁惜淳对肖美人滔滔不绝的仰慕,一边从他的话里挑出自己乐意听的内容。
车程有半天,袁惜淳的话分散了穆尚松大半的注意力,旅途才显得不那样漫长无聊·肖美人离开的时候是寒冬,如今已经是初夏了,沿路的树叶嫩绿喜人,不知名的小花藏在树脚下,被树荫照顾着,仍有力气绽开花瓣,凑成一簇,是平凡中的亮眼清新。
阳光照得人发困,袁惜淳讲了这样久,终于觉得累,两人面对面坐着,也不吭声,靠在座椅上发呆,脑子里惦记的也许是同一个人··天色很蓝,空中挂着云彩,白白软软的,盯着看上一会儿,疲惫也减轻了不少。
列车减了速,慢慢靠站··穆尚松站起了身,反倒没再觉得不安,心中的突然平静了下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在朝着肖美人靠近··第27章 .·一场午觉过去,屋檐的影子从院子这头曳到了另一头。
微风吹得温柔,姑娘的手掌似的,轻轻撩起肖美人额前的头发,又逗逗衣角·花圃里的花朵摇了摇脑袋,不敢抬头看天上的太阳——到底是顶热的,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看上去逗趣得紧。
天气太好·肖美人贪睡,被阳光照得困意横生,窝在躺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手中的书没看两行,便打起了呵欠,索- xing -将书当作遮蔽物,挡在眼睛前,没过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睁开眼,从混沌里醒来,手脚一时间使不上力气,肖美人懒得有些可爱,头一偏,书便掉了地,刺眼阳光亲吻着眼皮,觉得眼前灿烂得发白·睡半个小时最好,醒来时一定是觉得精力充沛,平日里肖美人也只眯这样长时间,到点了便自然醒,难得有像今天这样,醒来以后头昏沉沉,肖美人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掏出怀表一看,才发现已经睡了有一个半钟头。
院子里的花儿同他打招呼,空中还有两只粉蝶,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又活了过来··起身去看西边的水缸,他种了睡莲,有白也有桃红,几株花兴许是唯一不怕日晒的,开得很好,片片莲瓣舒展着,又似中间藏着着铁骨,美艳中带着傲气,倒是顶像肖美人。
他拨开莲叶,瞧见水里的鱼自在游着,丁点儿也不怕他,有了叶子的遮蔽,骄阳晒不到水底·这一缸子生意盎然,是肖美人院子里最清凉的一处地方了··肖美人拿起水瓢,从水缸里借了些两勺清凉,解了隔壁花圃的渴。
转身往屋里走,预备去厨房寻些东西吃,睡了很久,肚子有些空了··自己一人生活以后,肖美人才发觉出自己身上有懒筋·原先是不敢偷懒,本身就穷困,再懒便活不下去了,后来运气好,做了演员,更不敢辜负这份老天给的运气,加倍努力,拍了好多戏,成了“电影皇帝”,受欢迎确实让他高兴,却没有了休息时间。
好容易拍完一部戏,得了两个月的假,心里头也是静不下来的,不是想着这个人,就是忘不了别的事——他累了这么多年,到了近两年,才终于尝到懒的快乐··怪不得海二少从前宁可成日躺着,又懒又馋,也不肯自己做个生意赚些钱,肖美人简直顿悟了,能有又懒又馋的条件,是一种福气。
·五年前他从兰因寺出来,没有再回十里镇,寻得了这样一处地方,买下了这套宅子,便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逢年过节会赶回十里镇同海家一起过,平日里就一个人呆着,倒也自在,当真摆脱了烦忧,日子过得太平,也胖了几斤。
·肖美人贪凉,才入夏没多久,便买了个小篮子,用绳子系好,每日往篮子里放些瓜果,吊进水井里泡着,馋了便吃,沁凉从嗓子一路舒快到肚子,算得上是夏日独一份的乐趣。
提起绳子,肖美人挑了两个西红柿,拿进厨房里切成片,撒上白糖,拌好以后便忍不住吞口水··酸甜适口,清爽也怡人,还没从厨房走回到院子,碗里的西红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汤汁也不能浪费,宅子里就他一人,不用过多讲究,肖美人豪迈,捧起碗仰头要将碗里的东西喝光,不料才吞下一口,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师傅我回来啦”·这嗓子喊得突然,肖美人被吓了一跳,口中的西红柿甜汤没吞下去,卡在喉咙口,呛得他直咳嗽。
穆尚松瞧见肖美人的第一眼便是这样的场景——手中拿着碗,另一只手抵着嘴,眉头皱得死紧,根本没空搭理他们,只顾着不停咳嗽了··穆尚松眼尖,发现肖美人袖子上印着红色的痕迹,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几步跨到肖美人跟前,关切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肖美人抬起头,眼眶里蓄的全是眼泪,自然是前一刻被呛出来的,可当下这情形,实在值得往里头加好多层意思。
迎上穆尚松的眼神,肖美人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被呛的”三个字··久别重逢本该是令人思绪万千,各式各样的感觉交织的,说五味杂陈也不为过,可实在没想到,闹了个大乌龙,肖美人伤感也不是,笑也不是,不晓得要做什么表情,脸便僵硬了起来,令穆尚松觉得,自己兴许是很不受欢迎。
前一晚没睡好,来的路上也一直在琢磨,见到他的第一句话究竟该说些什么·打了满肚子的腹稿,推门之前也没选出来,他没想到肖美人见了他是这样的面无表情,这几年太想他了,每次想念都将穆尚松的心磨软了几分,如今一颗真心没有防护,摆在肖美人面前,自然十分敏感,胸口隐痛得厉害,简直要让他变成一个怨妇,责怪肖美人为何冷漠至此。
两人面对面站着,心中想的却相隔千里··袁惜淳念叨了一路的肖美人,见面自然不能让穆尚松抢了全部注意力,看着这两人相顾无言,袁惜淳觉得有些奇怪,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傅,我有些渴了·”·肖美人这才反应过来,将碗放下,朝袁惜淳招招手··“在院子里站着做什么,让太阳晒么,快进屋歇着,我给你茶喝。”
袁惜淳点点头,跑到房檐底下,同肖美人道:“师傅,电影你看了么”·他年纪到底也不大,才十九,对着肖美人,总藏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睛里亮亮的,就差没把“夸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肖美人笑了:“看了,你演的顶好,最后那场戏情绪要收一收,过了就显得假了·”·袁惜淳很高兴:“下次我多注意·”·肖美人还没来得及接话,穆尚松的声音倒是先传了过来。
只见这人黑着脸,讲话也冷冰冰,表情顶别扭,看也不看身边的袁惜淳一眼··他只盯着肖美人,一字一句道:“我也渴了,我也想喝茶·”·第28章 .·穆尚松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盏冒热气的茶,板着脸生闷气。
袁惜淳大抵是好久没有回来的缘故,一刻也停不下来,跟在肖美人后头讲个不停·第一次拍戏,有太多难忘的场景,攒在心里头,就等着回来同师傅分享——肖美人怕被打扰,下定决心要一人在这处独居后,便没有在屋里装电话机的打算。
肖美人忙前忙后,又是翻箱倒柜找最好的茶叶,又是取水烧开,给穆尚松端上茶以后,留了一句“等茶水冷些再喝,解暑”,下一秒便转身往他的小水井走去。
没有得一时的闲,分出两分钟好好看看穆尚松,这五年过得如何,胖了还是瘦了,再细想想,或许他根本也不需要忙成这样,一刻也不停,像是在躲避同穆尚松坐下来好好聊聊的机会。
袁惜淳哪懂得自家师傅脑袋里的弯弯绕绕,自己讲得唾沫横飞,却不知肖美人根本没听进去,蹲在水井前,手里攥着麻绳发愣,也不晓得是在想什么··取了两串葡萄,放进盘子里,预备端到大厅里让穆尚松吃。
还没跨进厅门,袁惜淳便要伸手拧下一颗葡萄,深紫色的果肉透着沁凉,确实是夏日中顶诱人的美味··肖美人瞥了一眼,是责备的意思,却也藏不住那份美丽,袁惜淳乖乖收了手,如同老鼠见了猫,听话极了,不敢再胡来。
肖美人道:“端给客人吃的东西,自己倒先动起了手,算什么道理”·语气有些严厉,袁惜淳只能认错··“下次不敢了师傅。”
可怜穆尚松好不容易等到茶水变凉,才喝了一口,便被肖美人口中的“客人”和师徒之间的亲密浇了个透心凉·刚才的气还没消,又来一件让他顶胸闷的事,男子汉的宽宏大量和胸襟让穆尚松全部忘到了九霄云外,才见到肖美人不够半个钟头,心里话一句也没机会讲,倒是先把自己闹得不是滋味了。
他是“客人”,肖美人和那小子才是一边的,穆尚松越想越委屈,连葡萄也没心思吃了··肖美人还等着穆尚松夸两句,迟迟等不到回应·在这处住着,他的水井算得上是自己最满意的东西了,从水井里取出来的冰镇水果,是他最喜欢也最乐意吃的东西,现在放到了穆尚松面前,这人吃也不吃,话也没有,把肖美人的期待也磨没了半成。
这两人才见面,虽说想的东西不一样,心智气度倒是蛮有默契的统一降成了五岁孩童,心里揣着不愉快,谁也不乐意(也没好意思)讲出来··肖美人叹了口气,吩咐袁惜淳道:“客房电灯坏了,你出门买两个灯泡回来。”
袁惜淳自然乐意,很是积极的答应了,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走··“等等·” 肖美人喊住他,“惜淳,你好久没回来了,到镇上多逛逛吧,到时回来便可以直接吃晚饭了。”
·袁惜淳道:“我去去就回,一会儿帮师傅您打下手·”·肖美人:“……不用,你越帮越乱,快出去·”·袁惜淳琢磨着这句话好似有些赶人的意思,却也没咂摸得通透,顶着肖美人颇有压迫感的眼神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屋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穆尚松的茶也喝光了,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看谁,故意将眼神投往别处,又显得做作·穆尚松刚才还在心里同老天爷对话,求老天爷把那个叽叽喳喳没有一刻能停嘴的袁惜淳弄出去,让自己能和肖美人有个安静的空间,没想到老天爷开眼开得那么快,这一刻来得有些突然,又让人不知所措起来。
肖美人把葡萄往穆尚松面前推··“你吃·”·穆尚松点点头,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清凉可口,甜得让人舒心,刚才顿生的烦躁消失了一半,这才觉得心中舒服了起来。
“顶好吃的·” 穆尚松讲··得到了穆尚松的夸赞,肖美人也没那么胸闷了·好不容易把袁惜淳支出去,不是为了让两人看着对方吃葡萄的,肖美人心胸开阔,将眼神放到了穆尚松身上。
谢天谢地,袁惜淳一走,莫名其妙的,肖美人同穆尚松的心智气度稍稍回了笼,涨到了十岁少年的程度,也算得上是可喜可贺··穆尚松同他当年离开穆公馆时的样貌差不多,只是眉眼间变了些,肖美人细细看着,发现穆尚松眼底有了细纹,也有一片暗沉,是疲惫的样子,寻不出什么开心的影子。
心中不晓得为什么,好似被夹子叮住了一丝软肉,疼得厉害,肖美人不敢再看,将目光移开,故作自然道:“我放进井里泡着的,这井水凉快,这样泡着好吃……”·“任浊。”
穆尚松打断他··肖美人觉得鼻子发酸,喉咙也在颤,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只答了他一声“嗯”··五年没有听人叫他“任浊”了,他从前总觉得,五年时间好似一眨眼的功夫,自己一个人过着,就算后来加了个袁惜淳,日子也顶平淡,晃眼便到了今天。
而穆尚松的一声称呼,才把他真正拉到了现实,不需要自欺欺人,五年时间哪里能算得上是一眨眼,千来个日夜更替,累计起层层的厚度,将往日和现在隔上了一层厚厚的墙,只有今日,穆尚松在墙那边喊着,喊他“任浊”,才逼着肖美人去正视这份距离。
太久了,五年时间,久到他快忘了曾经给自己取了个“肖任浊”的名字,忽然一听,还以为是上辈子的事情··而即便他忘了,穆尚松却没有忘,从他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便一直在岸的那头等他。
肖美人的眼眶有些红,穆尚松想摸摸他的额头,又觉得没那个立场,只好把心疼忍下··“……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肖美人点点头,抬起手飞快擦掉了眼泪。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穆尚松松了口气:“那便好,你走那天,天气那么冷,我担心你衣服没带够,要着凉感冒,这几年,做梦也梦见你生了病,打喷嚏,还流鼻涕,擦得鼻子红红的,又好笑又可怜……”·穆尚松说不下去了。
停了很久,又道:“没有感冒就好,不然我老想着,五年……终于不用再担心了……”·肖美人从前要面子,很少在穆尚松面前哭,如今被穆尚松这通看似笨拙的傻话激出了眼泪,实难忍受,将脸埋进手心里,咧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穆尚松不晓得自己哪里说错了,他心疼得要紧,又不晓得怎样安慰,同肖美人道:“你不要哭,我抱抱你好不好”·肖美人点了点头,只是穆尚松还没张开双臂,便听见门被打开,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
是袁惜淳带着电灯泡回来了··“师傅这小镇我多熟悉啊我就不逛了,天色不早了我想我该赶快回来帮您的忙的,这是灯泡今天晚上吃什么我去洗菜……”·他哪里看过师傅哭成这样,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法往外说了。
“……这是怎么了”·没有人回应他··“穆先生你对我师傅做什么了你打他还是骂他了”·袁惜淳年纪小,也懂要护着师傅,穆尚松看着又高又壮,若是真的欺负了肖美人,袁惜淳也有勇气同他打一架,不晓得怎么回事,也没有人理他,袁惜淳又气又急,脑子里乱得很,将电灯泡放下便要朝着穆尚松动拳头。
“惜淳”·肖美人喊住他··“犯什么浑”·虽然眼睛还红着,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袁惜淳平日里对肖美人可说是言听计从,此刻竟也什么都不怕了,大声回道:“我没有犯浑你们一个个都不理我我怕师傅您被欺负我哪里浑了”·袁惜淳也委屈极了,喊完以后还嫌不够,自己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脸色黑得如锅底,嘴撅得能挂油瓶。
肖美人心中顶暖,也有些愧疚,想讲两句好话哄哄徒弟,却听见身边传来穆尚松的低吼··“小兔崽子你他妈想打我”·险些忘了,眼前这人诨名“莽少爷”,没接管穆家生意之前,是在忠义山当土匪头子的。
肖美人一个头两个大,自己还哭到半截呢,倒要处理起这摊子尴尬氛围来··“小题大做什么,不要闹了,我们……老,老友多年未见,重逢是有些感慨的,没有谁欺负谁。”
没有人回他的话··穆尚松的一颗老心直接被对穿了一个大窟窿,往外渗着滚烫的血·肖美人讲他们是“老友”,不能定义也不能往前迈一步的,痛苦撕扯的“老友”。
袁惜淳听罢肖美人的话,气是消了些,但仍然顶着胸口不舒服,将果盘拿到自己面前,一颗颗吃着葡萄,看样子是一点儿也不乐意给穆尚松留···肖美人清了清嗓子:“惜淳,去院子里抓只鸡,帮师傅杀了,拔毛。”
袁惜淳放下手中的葡萄,“哦”了一声,道:“师傅我想吃辣椒炒鸡·”·肖美人刚想点头,打算做这道菜哄哄孩子,穆尚松兴许是嫌不够热闹,也硬邦邦地来了一句:“我想喝鸡汤。”
于是肖美人做了白斩鸡··自从肖美人哭了以后,袁惜淳和穆尚松算是彻底不对付了,好好吃着晚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两个人的比赛,一个吃得比一个快,风卷残云像是一个月没吃过肉似的,肖美人脑袋疼,放下筷子看他们俩相互斗气。
·穆尚松这才反应过来,将碗里的菜夹到肖美人那儿,害怕他吃不饱··肖美人气极,只觉得这两人实在无聊,哄也不乐意哄了,将脸拉下来,冷冷盯着弄得一团乱的餐桌。
穆尚松见肖美人仍没有接着吃的意思,把咬了一口的鸡腿也放到了肖美人碗里,只是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又点燃肖美人的火药捻子——他发起火来,自己和姓袁的都要招架不住。
肖美人气沉丹田··“我不吃”·完了,真生气了··“你们把饭菜全部吃光,不许浪费,吃完收拾好,碗洗干净,再胡闹,统统滚蛋”·第29章 .·碗是穆尚松洗的。
他总觉得袁惜淳还是个半大的小子,心不细,到头来洗不干净要害肖美人闹肚子·完全忽略了自己几乎不做家事,而袁惜淳跟着肖美人学演戏三年,日常琐事自然都由这个做徒弟的打点这一事实。
拿来一张矮脚凳,坐在院子里慢慢折腾·他壮得很,只能弓着背,看上去有些笨拙,有些好笑,还没过两分钟,便被蚊子咬了几个肿包·手上带着泡沫,没细想,挠了两下,被蛰得刺疼。
打碎两个盘子一个碗,终于完成了任务,穆尚松起身,腰也僵得厉害··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虫鸣,舒适的微风穿堂过,将夏夜的燥热抚平,困意隐隐生出,极适合什么也不想,坐在这处静静发会儿呆。
除了草木茂盛蚊子多些,几乎找不出其他任何毛病··穆尚松松了口气,他从前老担心肖美人过得不好,现在看来,他寻得了这处,每日生活得比当年在将北城不晓得要快乐多少。
知道肖美人能自己照顾自己,他放了心,假若明日便走,往后的日子,也不必挂念得这样要紧··——他不是来再追求肖美人,逼着他同自己恋爱的·只是这几年实在想得太要紧,日日夜夜担心着,好容易知道了他的消息,自然忍不住,想要来看看,知道他过得顶好,便够了。
他那身不讲道理的土匪习气在肖美人这儿算是被磨得不见踪影,爱的尽头原来不是孤勇,而是胆怯,当真将他放在了心尖上,不晓得要怎么做才好·从前天不怕地不怕,肖美人出现以后,穆尚松开始惜命起来,可留着这样长的命,从此却见不到他,却是十分无聊。
晓得他住在这儿,每日开心快乐,便好了,哪里还敢再去逼去抢,又把他折腾走,便是长长的、看不清终点的孤独,穆尚松胆子变小了,他怕了肖美人连个念想都不留给他的决绝,他也不如许怀棠那样脑瓜子灵活,想了许久没有想出什么好方法,便打算什么也不做。
穆尚松本来长得就不甚和善,加之不同肖美人讲话,也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规矩得当真如同多年未见的“一般朋友”,这个模样肖美人看在眼里,心中也生出一种难以分辨的烦闷。
袁惜淳换好了电灯泡,走到院子里,硬邦邦地对穆尚松道:“客房的灯泡换好了,我师傅让你早些休息·”·穆尚松点点头,把脚边的碗碟碎片收拾好,便回了客房。
他睡不着,躺在床上发呆,如果可以,他几乎想赖在这儿,永远也不走,又害怕惹肖美人心烦·早知道今天不跟袁惜淳那小子斗气了,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还被一个孩子逗得尽做些蠢事,本来夜晚可以坐下来,同肖美人好好聊聊天,如今将他惹火了,连个好脸色也没给自己看。
穆尚松很是后悔,却也真的吃味··他心思不细腻,但心眼却是忒小,想到袁惜淳呆在肖美人身边三年,便浑身上下不是滋味,瞧见那小子黏在肖美人身边亲呢的样子,便恨不能揍一顿出出气。
本来在院子里吹着晚风生出的睡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翻身翻得燥极了,穆尚松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到了下身,火气全被调动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来回不过两次,那处经不起刺激似的,立刻硬得要紧,麻麻痒痒的滋味从骨缝里钻出来,一时间忘了其他所有的事,脑海中肖美人的脸愈发清晰,被单上留有皂角的淡淡清香,他想到肖美人往- shi -漉漉的被单上打皂角的样子,差点没忍住,手上速度加快便要攀到更高处。
手指加重了几分力,吃不住这样的挑拨,穆尚松闷哼出声来,正当快到失神边界时,窗那边传来了敲打声··穆尚松没防备,被吓了一跳,精关失守,亵裤里- shi -成一片。
窗外头的人等不来反应,又再敲了两下,试着喊他:“你睡了没有”·是肖美人··穆尚松好似做贼被当场抓获,僵直地在床上躺了十来秒,见肖美人没有想走的样子,这才起身下床,推开了窗。
布料吃了粘稠,贴在大腿的皮肤上,穆尚松很是窘迫,又不敢伸手去弄,隔着窗台,也不请肖美人进来坐,紧紧挨着墙站好,生怕被一墙之隔的肖美人看出些什么端倪··肖美人心情不错,没有了吃饭时- yin -沉的表情。
月光铺在他的肩膀上,或许又落进了他的眼睛里,穆尚松在那双眸子里瞧见了难得的温柔··肖美人道:“聊一聊”·穆尚松点点头,不晓得肖美人想同自己聊什么。
肖美人又道:“你不请我进去坐一坐么外头蚊子这样多·”·记忆里肖美人从未跟他这么说过话,跟以前比起来,这几乎算是撒娇了,穆尚松哪曾盼望过这样的场景出现,肖美人这话一出,身体某处便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笨得很,不会婉转讲话,害怕肖美人进来看见他这样,便用力摇了摇头···肖美人眼神有些暗淡,眼睛里的星子灭了几颗,微微笑道:“我同你开玩笑的……许先生近来好吗”·穆尚松见不得肖美人露出这样失望的表情,又不晓得如何同他解释,现在肖美人再提许怀棠,简直是把两人的对话推到了更为尴尬的境地,他以为穆尚松不让他进屋是在向许怀棠表忠诚,殊不知许怀棠早就同他的年青学生焦不离孟恩爱已有好多年。
害怕肖美人误会,穆尚松将话说得很快:“他过得顶好,他身边有人了·”·肖美人点点头:“我晓得的·”·穆尚松几乎要被急出额间的汗了:“不是,我是讲,他身边有别人,不是我,我这几年,我一直没有……我没有过。”
肖美人很是意外,抬起头来看他··“为什么”·穆尚松道:“哪有什么为什么·”·肖美人回他:“许先生很好,他很适合你。”
穆尚松实在嘴笨,又顶着急,想来想去,讲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你是最好的,不会有人再比你好·”·肖美人听罢,久久不语,站在窗外,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穆尚松看着他,忍不住提醒道:“你动一动,蚊子多,担心别被咬了·”·肖美人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你宁愿让我多动动,也不叫我进房里坐着”·穆尚松抬手擦掉额间的汗:“不是,今天真的不行,明天可以,后天可以,往后都行。”
肖美人冷不防问了一句:“还有往后吗”·也不晓得穆尚松这个笨脑子听没听懂其中的两层意思,当下便点了头,憨憨傻傻的样子,哪里还有在外头喊打喊杀凶神恶煞的“莽少爷”的半分气势。
肖美人不再讲话,招手示意穆尚松再过来些,等到穆尚松把脑袋凑过来,他微微侧了侧脖子,吻上了穆尚松的唇··一切都太安静了,两颗心在静谧里拼命跳动,收缩一次,扑通一声,挤压出来的,全是掺了苦涩的甜蜜。
自从同穆尚松见了面以后,肖美人的眼眶子便浅了七八分,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挟带了太多回忆,不经意间就想流眼泪·穆尚松想靠近又死命忍着,不敢往前走的样子,当真刺痛了肖美人的心,他是穆家当家,什么大事全由他拿捏做主,怎么就能爱一个人爱得这样小心翼翼,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凶悍在他面前都成了虚的,笨拙和粗糙底下,铺着穆尚松的一颗真心。
肖美人觉得要流眼泪了,便结束了这个吻··“袁惜淳这孩子,是一位友人托付给我的·” 肖美人摸了摸穆尚松的鬓角,耐心同他解释,“我有一位好友,他的表姐开了家保育院,十年前收养了几个孩子,到现在长大了,要出门讨生活,想学些手艺,惜淳从小想演戏,那位小姐便带着他来找到我,托我教教他,我一个人在这儿住着,多个人也算多些趣味,便点头答应了,早知道这孩子这样聒噪,当时我应该要多考虑的。”
穆尚松道:“学这样久,学了三年·”·这话说得如同吃味抱怨,实则也确实如此,肖美人觉得顶可乐,同穆尚松道:“十九岁的孩子,你也同他计较。”
穆尚松回他:“早知如此,我也想学学演戏·”·肖美人只笑不说话,把穆尚松一颗老心撩拨得快要跳出嗓子眼··穆尚松道:“往日,你都不用担心有谁能往你身上泼脏水了,你走了以后半年,姓仇的又发了一次疯,在报纸上放屁说你同他从前骗过婚……”·肖美人打断他:“我好些年没看报纸了,我不知道这回事,也不愿意听。”
肖美人看向穆尚松的眼睛:“穆尚松,我已经忘掉了·”·穆尚松觉得有什么哽住了喉咙,又好似亲眼目睹了一块冰在地面上悄然融化,他等了这样久,笨拙地划着自己的船桨,没有一刻分过神,要往远方的那处孤岛赶。
风浪拍打着,烈日时常不留情面,将他的心暴晒着,烤出了层层裂痕··可他知道不能停,又或是本能不让他停·那座岛长得美极了,每个人见了免不了都要夸赞几句,却只有他听见岛上传来被困住的呼救,它只是看起来很美,它又疼又孤单,以执拗的方式,等待着一盏眼中只有它的帆。
穆尚松终于靠了岸,脚踩在细沙中,宛如踏步在云端··肖美人眼眶- shi -润,抖着嗓子问他:“我可以进屋吗”·穆尚松擦了一把脸,泪水烫伤了手心。
“不行·”·肖美人:“………………”·穆尚松恨不能回到半个钟头前,将自己的手剁了··“…………真的不行。”
肖美人哭了:“穆尚松,你够狠·”·穆尚松也要哭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明天,后天,往后,都可以·”·肖美人:“你想都别想。”
月色真美,美得让穆尚松心碎··第30章 .·袁惜淳从前在这处学艺的时候,很自然地负责着肖美人的饮食起居,他年龄不大,- xing -子也沉不下来,心却十分细致。
肖美人算是帮袁夏梨一个忙,不收任何学费的,虽然袁惜淳没钱,但手脚勤快些,不让师傅累着,也算是抵消了部分肖美人的- cao -劳·袁惜淳是个好孩子,童年过得苦些的关系,便更能分辨谁是真心对他好,同时亦能尽全力将自己的真心也回馈过去。
回到肖美人的住宅,如同回到自己的家,虽然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师傅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老想着把他支开·袁惜淳同穆尚松斗了气,自己也晓得没意思,心眼大得很,把这些个不愉快统统抛到脑后了,枕上熟悉的枕头,薄毛毯盖着肚子,睡得很快也很沉,连梦都没有,一觉睡到了天亮。
·早晨五点,屋子里盛着朦胧的天光·袁惜淳起床,准备同往常一样,给肖美人熬一锅粥,再出门买些包子油条,回来的时候时间便刚刚合适,等吃罢早餐,再帮师傅把屋子打扫打扫,这一天便计划着充实地过去了。
踏出房门,却发现穆尚松眉头紧锁,手中揪着东西,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又一圈,看样子是在找些什么··袁惜淳瞧见穆尚松便烦,见他奇奇怪怪的样子,更是没什么好心情,不打算搭理他,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了。
谁知还没走两步,穆尚松先开口喊了他··“哎,你等会儿·”·袁惜淳道:“我有名字的·”·穆尚松有求于人,态度也不似昨日那样蛮横无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个,小袁,我有事问你。”
袁惜淳毕竟年纪小,见被人称作“莽少爷”的穆尚松肯开口叫他“小袁”,已经觉得很满足了,完全没有学到自家师傅高冷无比的风范··“你讲吧,做什么”·穆尚松道:“皂角粉和洗衣盆在哪里”·袁惜淳听完,低头细细看了看穆尚松手中的东西,是条亵裤。
“…………穆先生,您今年多少岁了”·穆尚松不愿同他多费唇舌,双眉一皱,不耐烦地“啧”了声,道:“你休想打趣老子,老子还年青得很,快些说,再拖下去天就亮了,天亮了你师傅就该起床了。”
·“我起床了,然后呢”·背后冷不防传来肖美人的声音,穆尚松吓得一激灵,梗着脑袋不愿回头看··袁惜淳幸灾乐祸,自然愿意多看看穆尚松的笑话,但师傅的面色好像不太友善,还是保命要紧,脚底抹油,留下一句“我去厨房煮粥”便匆匆离开了。
穆尚松只觉得身后有两道带着密刺的视线注视着他,从脖子一路凉到尾椎骨,汗毛都要根根竖起,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暗自叹了口气,转身看向肖美人的眼。
肖美人也笑眯眯,只是这笑意仅仅停留在表面,眼周肌肉纹丝不动,同穆尚松表演了一个标准的假笑··“莽少爷找什么呢”·穆尚松道:“找皂角粉和洗衣盆。”
肖美人明知故问:“喔,大早上的洗什么呢”·穆尚松有些结巴:“裤,裤子·”·肖美人道:“昨夜顶忙的嘛。”
夏天真热,还没到早晨六点,穆尚松已经出了一脑门的汗··肖美人当真给穆尚松拿来了皂角粉和洗衣盆,却坐在院子里不肯走了,眼勾勾地看着穆尚松往盆子里放水,浸- shi -布料,又撒了好些皂角粉上去,笨拙地开始搓揉。
穆尚松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几乎要求饶了:“你不要再看着我了,是我错了,我真错了,往后永远不这样了·”·肖美人不接他的话茬:“你在讲什么我听不懂,我不过是担心穆大当家从来也不做家事,这裤子脏得很,不好好洗洗可要不得。”
穆尚松放弃挣扎:“哎,我脏,我脏·”·虎背熊腰的大男人蹲在院子中央洗内裤确实也够丢人的,肖美人心里有个度,出了口气,心里也舒坦了,便不再调侃他,出门买早餐去了。
袁惜淳从厨房里出来,瞧见穆尚松在挂裤子,没忍住,笑了··穆尚松脸很黑:“看什么看,你师傅出门买包子了,让你守着灶·”·袁惜淳懒懒散散的模样倒是和肖美人如出一辙,晃到穆尚松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挂在绳子上的裤子。
“穆先生,您这条裤子,估计也就只能再穿个两三次了,搓这样用力,布都要搓破了·”·师徒两开开心心地吃罢了早饭,穆尚松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来想要收碗。
肖美人道:“让惜淳收吧,你一会儿同我去个地方·”·从井里捞出几颗荔枝一串葡萄,肖美人吃得过瘾,看着日头还不算大,带着穆尚松出了门··他怕晒,戴了草帽,帽檐低低压着,让穆尚松看不清他的眉眼,路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走着,影子在身后拖曳,石板路久了便圆润光滑,折- she -出细细的阳光,倒也显得可爱,青苔布满石板间的缝隙,紧密中生出一分倔强的绿来,叫人看了也心旷神怡。
有两三个人在树荫下摆上了摊位,卖茶水,多付些钱,便在碗里掺些碎冰,是极为朴素又有效的清凉··再往前走,老太太坐在门口,弓着背打草鞋,身侧摆着几双,供过往行人选择。
也不抬头揽客,有需要的自然会过来,将心思全放在系好每一个草结上,任凭时光一点一滴从指尖流走··穆尚松隐约明白为何肖美人愿意留在这样的地方了·没有将北城的繁华和喧嚣,也没有永乐镇的穷凶极恶,这处地方是安静的,安静且温柔,能包容肖美人慢慢将心事掏出,自己缝补,不受侵扰。
穆尚松心头有些松动,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肖美人不答,租了辆车,出了城,路上也没有同穆尚松讲一句话··郊外树木不如城内的多,车轮飞过,掀起蓬松泥土,太阳渐渐爬到了最高的地方,热浪被风带过来,一波接一波的,闷得心烦意乱。
穆尚松掏出手帕,给肖美人擦了擦汗,肖美人转头看他,眸子有些迷离··穆尚松道:“是不是困了靠我这睡会儿吧·”·肖美人凑了过来,将头靠在了穆尚松的肩上,这才开口同他说了一句话。
“你身边,当真没有人”·穆尚松道:“没有,一个都没有·”·肖美人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察觉到这或许是肖美人打开心房的征兆,穆尚松不懂得克制,当下便觉得心潮澎湃,恨不能把自己一颗真心掏出来给肖美人看。
·“真没有,你信我,我对你是认真的·”·“讲话啊,任浊,你是不是不信我了,你可以去问,问谁都可以,我穆尚松光明磊落,对你更是从来不说谎话。”
“你是不是累了,还是困了,还是饿了,我们究竟要去哪里,还有多久到,我抗饿,你不行,你要是早说那么远,我就装壶茶再带些饼干出门了·”·肖美人懒洋洋地抬手赏了穆尚松一巴掌,这是让他闭嘴的意思,穆尚松晓得了,乖乖领旨。
短暂眯了一会儿,车停下了,穆尚松往窗外一看,是个寺庙··明黄色的墙垣外坐着几个卖香火看面相的阿婆,才过中午,太阳毒辣得很,统统挤到了有树荫的地方,香客不过几个,从庙里出来已经满头大汗,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帮衬阿婆们的生意,一个个将帽檐往下拉,手中的扇子扇得恁响,快步走向远方。
肖美人和穆尚松买了把香火,进寺庙也不着急着供奉,在回廊处坐下了,盯着缓缓上升的青烟发呆··穆尚松不知道肖美人要做什么,但不愿意打扰他,便陪在他身边坐着,数一数不远处墙壁上刻有几个罗汉,也算是能打发些时间。
肖美人道:“从前,很早以前了,我实在是想不开,又实在不愿意再过那样的生活,于是跑来了这个寺庙,想要剃度出家·”·穆尚松扭头看着肖美人,眼里全是心疼。
“后来发生了些事情,头发剃光了,和尚却没当成,那一阵子我都是个光头,现在想想,是蛮有趣的·”·肖美人笑了:“从前我顶幼稚的,我总以为信了佛法,就会免除烦恼,天底下有那么多种消解方式,没理由到了我这儿,当真连一个出口都吝啬给我留。
剃了头发我又发现,该有的烦恼一分都不少,躲是躲不过的,若是自己没有想明白,信什么都没有用·”·肖美人也扭头看着穆尚松:“穆尚松,我那样对你,你仍真心待我,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一个人住的这五年,好几次我想不通,跑到兰因寺,向佛祖讨个办法,我讨了这样久,他从来都是笑·后来某一天,我开始想你,想起以前相处的点滴,一遍遍回忆过来,才发现,我要求的那些办法,那些答案,其实你早就给了我,只是我迟钝,我看不见。”
·“我算不上什么好人,辜负了你太多,现在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再爱爱我·”·穆尚松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无法发声,心却似擂起了鼓,一声声的回音震得他脑袋发疼,眼前的肖美人渐渐变得模糊,久了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被惹哭了,可他不觉得丢脸,尝出痛的同时也晓得了久违的甜究竟是什么滋味,蝉鸣也变得可爱喜人,泪水混着汗水,正是这样的温度,一点一滴磨软了肖美人的心。
“任浊·”·穆尚松喊他··“寺庙里让不让亲嘴”·肖美人笑了,摇摇头··“会被师傅们赶出去,我从前被赶过一次,忒狼狈,还是不要了。”
声音越来越小,穆尚松听不清,问道:“你说什么”·肖美人不回他,牵起他的手,走到了香炉边,两人点燃香火,朝着东南西北各拜了拜,然后把香插好,往前走到了大雄宝殿。
佛祖仍是笑,垂眼看着站在功德箱前的两人,好似已经等了这个结局太久··肖美人先跪下,朝佛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道:“我往后不再来叨扰您,问您要个答案了,我找到了。”
穆尚松也学他跪下,没磕头,开口道:“从前他在你这儿求的东西,往后都由我来给他,不给你添麻烦了·”·肖美人扭头瞪他:“你能不能恭敬一点。”
穆尚松理直气壮:“我们做土匪的,是拜关公的,不拜佛·”·肖美人:“…………行吧·”·第31章 .·兰因寺里种了挺多树,夏天午后的日头尤为毒辣,香客们都赶在早晨过来上香,因此这个时候,庙里安静得很,偶尔能听见挂在房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有猫在树荫下打盹,细长的眼睛眯着,好似带着笑,很满意这般舒适的样子··肖美人心情顶好,从前困扰他的事,放不下的执念,终于等到了一个契机解决·说是坦诚也好,言和也罢,总之同穆尚松拜完佛祖以后,觉得浑身轻松,陈旧的包袱终于没了影,他花了这样多的时间弯弯绕绕,也听不见外面的人叫他,好容易走出这层迷障时,发现穆尚松仍旧守在外头,若是说心中不感动,那一定是假的。
可他明白,这份叫他心里燃起密密麻麻酸痛的感情,不仅仅只是感动,在离开穆尚松以前,他便已经动了心·只不过有太多东西遮掩,繁复堆积之间难看见踪迹,等到冰霜开始融化,慢慢显出原本的样子时,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或许不比穆尚松的少。
庙里下午是有经课的,小师傅们坐在屋内,先一同念了《心经》·嗓音是低沉的,语速也不快,很有种安定人心的效果··早两年肖美人睡不好,将人生前半段的事翻来覆去地想,实在觉得难过,便到这儿来讨了本经书,想抄上几次平定思绪。
住持师傅自然认得他,以前同海二少在这儿惹出这么大的笑话,想让人忘记都难·从被赶出兰因寺算起,到再见肖美人,也有了几年光景,瞧这年轻人脸上仍有愁绪,甚至比从前更甚,郁结成眼底的乌青,也压着嘴角,无力上扬。
住持师傅有些担心,递了一本《心经》给他,翻开第一页,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师傅讲:“你要抄,便从这儿开始抄,百来个字,却有大智慧,我来同你讲一讲……”·肖美人婉拒了,回他道:“谢谢师傅,我自己悟。”
拿回家抄了一遍又一遍,渐渐明白什么叫“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一念放下,当真是万般自在···穆尚松不信这个,瞧见肖美人在走廊里停下脚步,静静听师傅诵经,也跟着停了下来,不打扰他,将目光转向院子里睡着的那只老猫,瞧久了,也觉得挺有趣。
肖美人在心里头跟着师傅们念,最后两句是梵文,好似什么温柔的咒语,肖美人轻轻念着: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想起后来再到兰因寺,住持师傅告诉他的,这句话是同众生讲,去吧,去吧,我们一起去到极乐彼岸世界吧。
心中不晓得有什么被触动了,肖美人当下的反应竟是牵起穆尚松的手··或许他慧根不深,佛缘也只到这儿为止,如今想得通透,不再期望把所有妄念全数抛弃,做个无欲无求的僧侣,当真要走向极乐彼岸。
——他仍是个普通人,放不下七情六欲,眼光也狭窄得紧,人间烟火虽然常常令人迷失,算不上清澈明亮,但比起极乐彼岸世界,他更想留在穆尚松身边··如同刚在佛祖面前发愿的那样,他终于走出了迷障,往后兴许不会再来。
扭头看了看穆尚松,这人正看着树底下的猫入神·他是经不起热的,汗水从脸侧流下,没一会儿便被衣领的布料吃透,显出暗色的印迹··穆尚松回过神来,同肖美人道:“听完了还要再待一会儿吗”·肖美人摇摇头,问他:“你热不热”·穆尚松道:“这有什么的,你若是想再听一会儿,我们就再待一会儿。”
肖美人牵着他往前走:“不听了,我们回家·”·穆尚松愣了一会儿,总算反应过来“回家”的意思,一路上笑也止不住了,看起来颇傻,肖美人不阻止他,因为在他心中,也盛满了同样的快乐。
两人回到家时,袁惜淳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听见有人进屋的声响才醒过来,又见师傅和这位莽少爷之间的气氛变得很是奇怪,明明早晨的时候还是剑拔弩张,如今不知为何,倒生出好些亲密的意思来了。
加上等了许久也等不到人回来吃晚饭,袁惜淳心情自然算不上明朗,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抛弃”了一次,讲不出是什么感觉,见穆尚松脸上带着笑的样子也觉得讨厌,刚醒,瞧见这两人,连招呼也不打,当真是大逆不道,黑着一张脸跑到厨房热菜煮丝瓜汤去了。
肖美人看着袁惜淳气呼呼的背影,没忍住,笑了··“孩子吃醋了·”·穆尚松得意得很:“他吃什么醋,现在论起来,他也该叫我一声……”·肖美人冷静提醒:“师母。”
穆尚松:“…………师母就师母吧·”·师傅和师母在外头跑了一天,着实累了,吃得很香,很给袁惜淳面子,尤其是肖美人,几乎是吃一口夸一句,就这么把袁惜淳的委屈生生夸下去了。
·穆尚松不停地给肖美人夹菜,袁惜淳这孩子心眼本来贼大,一到穆尚松这儿就变得忒小,看着肖美人碗里的菜快要堆成山,不乐意了··“穆先生你吃自己的就行,不劳烦你- cao -心,师傅爱吃什么我知道。”
穆尚松道:“我也知道·”·眼看着往事又要再现,肖美人反应迅速,及时掐断了两人暗中斗气的可能··“我最知道·”·穆尚松和袁惜淳听罢,乖乖收声,低头吃饭。
穆尚松洗碗的手艺略有长进,只摔了两个,动作也比昨天快了很多,袁惜淳收拾完厨房,看见院子里勤奋洗碗的穆尚松,很是疑惑··“穆先生,你赶时间吗”·穆尚松:“…………算是吧。”
袁惜淳:“越是着急越容易摔碗·”·穆尚松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怎么跟你……讲话呢”·袁惜淳:“跟谁”·穆尚松不说话了,接着认真把剩下的碗冲干净,正所谓闷声发大财,过了今晚,你小子就明白我到底是你师傅的谁了。
肖美人正准备进入梦乡的时候,听见门被敲响··“任浊,我邀请你……到我的房里坐坐·”·等了许久,没有等到肖美人的回应。
穆尚松被蚊子咬得有些惨,兴许是睡着了,今天来回奔波这样累,让他好好睡吧··转身的当下,却听见房里传来了熟悉的清冷嗓音··“进来·”·穆尚松得令,肖美人不累,那他也不累了。
第32章 .·穆尚松从没有体验过这样复杂……的夏夜··肖美人累得汗涔涔,躺在穆尚松身旁休息,呼吸从刚才的急促渐渐恢复平缓,一时间令他难以分清究竟是不是睡着了。
穆尚松伸出胳膊,想让肖美人枕着自己睡,无奈没成功,刚想行动,便听见肖美人道:“太热了,别粘着我·”·穆尚松很委屈,这个冷淡态度,同刚刚根本不一样。
于是凑到肖美人耳边问道:“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肖美人嫌他吵,翻身不理他··这土匪好似接收不到自己都信号似的,还要往他这儿凑,语气里带些不好意思,同他解释道:“我这是对你一心一意,从你走了以后,我就没碰过谁,这一下太刺激,就没忍住……我是啥体力你也知道,要不我们再来一次,你再给我个机会成不成。”
肖美人:“……闭嘴·”·天地良心,穆尚松进门的时候可谓斗志昂扬,心潮澎湃,但无奈肖美人太厉害,光是抱着他,亲个几下,那处便已经成了铁,更别说听见肖美人的喘息、又感受到肖美人的温度了。
久旱逢甘霖,快乐倒是加倍,刺激过了火,穆尚松很快便交了货,留下肖美人一个人还迷蒙着眼,搂着他的脖子不知所措··借着月光,黑暗中穆尚松的表情实在太挫败,引得肖美人快要笑出来。
他相信穆尚松没说谎话,他们俩认识到现在,穆尚松一次也没骗过他,一个人呆了五年,再亲密,控制不住也很正常,肖美人摸摸穆尚松的发间,不怪他,牵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那处,上下抚摸着也- she -了出来。
·这样已经可以了,对于肖美人来说,今晚更重要的是确认关系,而不是寻求欢愉,两人十指紧扣着,好似什么也不能将他们分开·困意渐生,刚閤上眼皮,便听见仍旧纠结的穆尚松在耳边不停地解释,天气热,又出了一身汗,索- xing -又翻身回去,同穆尚松面对面,赏了他一脚,叫他不要再说话,好好睡觉。
肖美人:“从前你话没那么多啊,烦人得很,我晓得你状态不好,不要再说了·”·穆尚松:“从前你也不打我啊……”·肖美人打了个呵欠,没听清。
“嗯”·穆尚松摇头道:“没什么,再来一次吧,这次我真的可以了,你不用出力气,我来·”·肖美人:“再打扰我睡觉,以后都不可以。”
穆尚松将薄毯盖到肖美人肚皮上··“睡吧·”·肖美人没回话,却还是牵着他的手,穆尚松嘴角的笑压不住,如今看哪一处都觉得样样可爱,就连盯着蚊香也能瞧出欢喜来。
这两天的点点滴滴,从见到肖美人的那一刻,到牵手同眠的现在,穆尚松好似孩童吃糖一般,一点点细细地开始回忆,想到肖美人在兰因寺里同自己说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想,也不觉得烦,恨不能明天就去买个留音机,请肖美人再说一遍,好生录下,可以随时听。
想想又觉得自己傻,要留音机作甚,人都在他身边了,往后想听还不简单,求求肖美人便是了,任浊心软,多说两句好话,定能答应他··眼皮还没闭上,穆尚松倒已经开始做起春秋大梦来了。
思绪浮着,不全是快乐的,还带着些悔恨和心酸·穆尚松开始后悔起自己的胆小踟蹰来,若是早知道肖美人已经想通,他一定什么也不管,立刻赶到他身边,他不够果断,总怕自己的笨拙会伤害肖美人,如果不是许怀棠替他抓住了这次机会,还不知道要错过多久。
爱情真是叫人讲不清,催人一往无前和叫人隐忍放手的力气,竟然都来自同一个胸膛,时机对不上,便要遗憾错过··穆尚松看着肖美人的脸,心中盛满了庆幸和甜蜜。
却听见肖美人道:“穆尚松,你什么时候回去”·他没有睡着,只是闭了眼,心里头也跟穆尚松一样,在思考好多东西··穆尚松不晓得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些慌乱,问道:“你想要我回去吗”·肖美人反问道:“那你想在这里呆多久呢”·穆尚松道:“任浊,我是不是哪里让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能改。”
肖美人回他:“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当家的,离开将北城太久,没有人管事,不知道又要被人乘机搅乱成什么样子,对了,这么多年了,穆尚康死了没有”·穆尚松:“……还没。”
而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快了·”·肖美人不解,睁开眼睛看着穆尚松,要他接着往下说··穆尚松道:“这么多年,他做的缺德事在我这儿都留了个尾巴,等攒够了,全数还给他,叫他自己‘好好’处理。”
·穆尚松摸了摸肖美人的眉心:“你不要担心这个,穆家的事情,有阿棠管着,出不了什么大问题,你若是想呆在这里,我就陪你呆在这里,若是还想去什么别的地方,我也陪你一起去。”
肖美人道:“你同许先生商量好了吗”·穆尚松睁眼说瞎话,同肖美人撒了第一个谎··“嗯·”·完全不理会远处身处将北城,快要忙死却发现肖美人这儿没有装电话机的许怀棠的悲伤与绝望。
“任浊·” 穆尚松嗓音低沉,却很是温柔··“嗯”·气氛这样好,良辰美景,肖美人本以为穆尚松会讲些什么贴己的情话,殊不知却听他说道:·“你那个徒弟,什么时候再出门拍戏啊”·肖美人:“…………”·穆尚松道:“不会是接不到戏吧,接不到戏也正常,他才刚当演员多久啊,我替他找找机会,争取让他马上有戏拍,多锻炼锻炼,才……”·感受到肖美人的灼灼目光,穆尚松识趣闭了嘴。
“睡觉吧·”·第33章 .·肖美人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残余的困意全数消散了,才开始注意起周边新物事来。
说是新物事,实际变化的,不过是他身边多躺了一个穆尚松,他身材高大,将床挤得有些小,留给肖美人随意翻身的空间也只有那么一隅,即便如此,肖美人仍觉得宽松自由,恐怕也是心情畅快之缘故。
穆尚松还在睡梦之中,嘴巴微张,发出小小的呼噜声··肖美人起了坏心眼,用手指捏合了穆尚松的唇,看他眉头紧皱,便立刻放开手,穆尚松这边刚得了喘息,下一秒肖美人便把魔爪伸向了穆尚松的鼻尖,如此折腾了几回,终于使穆尚松睁开了双眼。
他被肖美人胡闹,也不恼,先是亲了亲肖美人的额头,再扭头看了看窗外··“饿了吧,我去给你弄早饭·”·昨晚再难为情的事两人也做过了,如今却被穆尚松的一个吻惹得脸烫,肖美人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同穆尚松道:·“你别去了,惜淳应当是准备好了,洗漱清楚一起去吃吧。”
穆尚松硬是从这话里听出了好些甜蜜的味道,连连点头答应,又是给肖美人穿衣,又是替他打水,前前后后忙着,脸上的笑容还一刻也没掉下来过··肖美人面冷心热,嘴上说着“我自己来,别那么腻歪”,又十分享受这份腻歪似的,一点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若是现在谁踏进屋子,手里再拿块面包片,那么随意往空气里一划,便能得到比糖浆还浓的甜蜜,蘸着吃,能把人腻得发抖··袁惜淳在饭厅里坐了好久,实在等不来师傅,起身到院子里给花浇了水,又跑到集市上买了些水果蔬菜,挑出熟透的,放进井里透着,才听见厢房传来动静,定眼一看,竟是穆尚松同肖美人一块从房里走了出来。
袁惜淳年纪小,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眼前的事实,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师傅走到自己身前··肖美人清了清嗓子,同袁惜淳道:“惜淳,这是你师母·”·袁惜淳:“……啊”·穆尚松丝毫不在意“师母”这个称呼,听肖美人说罢还觉得顶得意,心情好极了,稍不留神就飘上了天。
大手往肖美人腰侧一揽,朝袁惜淳挑了挑眉,他虽然做人做事光明磊落,同“小人”二字沾不上边,但是这幅德行实在招人讨厌,算得上是“大人得志”了。
肖美人冷静地将穆尚松的爪子从自己的腰上拽开,又给尚处在惊愕之中的袁惜淳补了一枪··“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师傅希望你能理解·”·袁惜淳声音都发抖了:“我……我……理解不了……”·穆尚松神经粗得能栓轮船,连伤心的时机都不多给袁惜淳留上几分钟。
昨夜折腾得有些狠,起得也晚,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自己扛饿,任浊那个胃可饿不得,哪还有闲工夫在这儿看袁惜淳要哭不哭,于是发言打断了这场师徒情深··“小袁,你先别哭,今天早上煮了什么啊”·袁惜淳终于崩溃了,朝着师傅泪眼婆娑:“…………就他”·“…………嗯。”
肖美人只恨今早没把穆尚松捂死,这哪是什么有勇有谋的“莽少爷”,分明就是蠢牛·袁惜淳不说话了,垂头丧气地走进了厨房,把放在蒸锅里的小笼包拿出来,又盛了碗豆浆,全数放在了肖美人跟前,这是一口都不让穆尚松吃的意思了。
肖美人也不怪袁惜淳孩子气,将自己碗里的东西分了大半出来夹给穆尚松··穆尚松吃得那叫一个香,嘴角都快裂到耳朵后面了,袁惜淳接二连三受到暴击,是一刻也不愿意再在师傅面前呆着了,找了个小板凳,到院子里好生坐着,发呆,模样很是可怜。
吃罢早饭,穆尚松主动收拾碗,肖美人同他道:“你小心点儿,别再打碎了·”·穆尚松点点头:“哎,再打碎我便赔你一套,你不要心疼·”·袁惜淳的那句“……就他”此时此刻在肖美人脑子里不断重复,他有些后悔了,忍不住问了问自己,为什么要为这头蠢牛纠结伤心这样多年。
……就他·肖美人找不到答案··“我稀罕一套餐具我是叫你不要割到手”·讲完这句话,肖美人扭头便走,不愿再看身后穆尚松的表情。
又拿出一张小板凳,肖美人坐到了袁惜淳身边··“不愿同师傅说话了”·袁惜淳不回话,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认真闹脾气··远处隐约传来穆尚松哼小曲儿的声音,袁惜淳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还什么都不懂,带着穆尚松来了这儿,这叫什么,引贼入室他师傅什么都好,样样优秀,一不留神,就被这个土匪给糟蹋了。
肖美人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这是师傅自己愿意的,师傅很喜欢他·”·袁惜淳回他:“他有什么好的,又粗鲁又暴躁,没有文化,心眼还小。”
肖美人道:“他爱我·”·袁惜淳乘机表了一回真心:“我也爱你,海少爷他们也爱你,你的影迷也爱你,爱你的人明明就有这样多。”
肖美人眼睛里的温柔更深,好似一潭静谧却厚重的湖水··“那不一样·我爱着别人时,他爱我,我不爱自己时,他仍爱着我·”·袁惜淳道:“讲得好听,不过是经得起耗,没放手才拖到了现在,有什么了不起的。”
“惜淳·”·肖美人正色道:“不是谁都有勇气等的,等一个人很痛苦,不要这么说他·”·袁惜淳又道:“那假若那人不是他,是别的什么人,也为你等了许久,你也会爱上他吗”·肖美人道:“可偏偏是他。”
可偏偏是他,那人不是别人,想不出什么“假若”,他们在不恰当的时机遇见了对方,一人用情太深,放不了手,非要等,等到合适的时机出现,硬生生从“别再等我”盼到了此刻的“天时地利人和”。
这样朴素的执着,也是一种力量··袁惜淳低下头,不说话了··肖美人也将想说的说完了,师徒俩坐在院子里,偶尔能感受到清凉的风,虽然谁也不同谁讲话,但这样的时光却显得很是美好。
过了许久,有人敲响了大门··袁惜淳起身去开门,是邮差,递给他一封信以后就走了··袁惜淳将信拆开,快速看完,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往下掉··肖美人不知出了什么事,问道:“怎么了”·袁惜淳将信递给肖美人:“上次认识的导演写信过来,邀我回去拍戏。”
肖美人:“……好事,你才当演员没多久,这样的机会要抓住,要多锻炼锻炼,才……”·讲到一半却又停下来,不知怎么,总觉得这番话有点耳熟。
那位导演催得急,肖美人和穆尚松处于某些不可明说的私心,比导演更加着急·刚吃完午饭,连行李都帮袁惜淳整理好了,师母穆尚松将袁惜淳送到了车站,成功赶上了今天的末班车,袁惜淳坐在位置上,推开窗,心中有好些不舍,同肖美人道:··“师傅,今天我买了鱼,天气这样热,一定放不到明天,如果你不会煮,就烧水煮个鱼汤。”
肖美人点头应下了··这孩子实在是难受,从收到信到坐上车,前后不过几小时,压根就还没缓过来,眼看着开始吸起了鼻子,红了眼眶,不好,又要哭。
肖美人只好安慰道:“你好好拍戏,回头我跟你师母去看你,不要哭鼻子了·”·袁惜淳得了肖美人一句承诺,这才好受一点,又道了几句别,车开走的时候,才赏了穆师母一句话。
“你好好照顾我师傅,别打我师傅啊·”·穆尚松:“”·肖美人没忍住,笑了。
穆尚松刚想还嘴,车已经开走了,只剩从车窗伸出来的,不停挥动的手··穆尚松:“我打你你这徒弟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老子疼你还来不及,打你”·肖美人捂住他的嘴:“公共场合,注意你的言辞。”
太阳藏到了山的后面,白天的炎热打了好些折扣,两人并排着往家的方向走,脚底拖出长长的影子,是依偎在一起的模样·回家路上,穆尚松给肖美人买了些凉糕,又觉得两人睡在一块确实挺热,买了把大蒲扇,打算今晚开始给肖美人扇风。
再普通不过的东西,藏着不普通的心意··穆尚松没有想过会同肖美人拥有这样的一个午后,幸运的是,往后,他们会拥有很多同今天一样的,平淡惬意的午后··两人都不太会做饭,按袁惜淳说的,做了个鱼汤,配上一碗勉强能嚼动的米饭,凑合着解决了晚餐。
才分别不过两小时,肖美人有些想念他的徒弟了··穆尚松看在眼里,嘴巴却不服气:“我往后可以学嘛,从前我还给你煲过汤来着,还记不记得”·肖美人道:“食材谁买的”·穆尚松:“徐妈。”
肖美人又问:“买回来以后谁洗干净切成块的”·穆尚松:“……徐妈·”·肖美人:“最后的盐谁放的”·穆尚松:“……要不我们把小袁追回来吧”·肖美人不想搭理他,躺在太师椅上晃得舒服,权当消食。
穆尚松想不通了:“那这小子出门的时候,你都是怎么打发三餐的·”·肖美人有些心虚:“就,凑合着吃吃·”·穆尚松这个时候聪明了,大概明白了什么叫“凑合着吃吃”,表情严肃道:“我明天就开始学做饭。”
肖美人扭头看了看他··“穆尚松·”·“嗯”·“你准备好了吗”·穆尚松愣了两秒,才凑到肖美人跟前,用力点头。
“准备好了,包君满意·”·肖美人伸手摸了摸穆尚松的鬓角··“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你准备好了吗”·迎接每一个有彼此存在的往后,一起吃不是非常可口却又包含认真的晚餐,夏夜互相替对方打蒲扇,冬日靠在一起取暖,度过平淡的白天和黑夜,这样的日子,你准备好了吗·穆尚松牵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下去。
“肖任浊·”·他胡乱抹了把脸··“我早就准备好了·”·肖美人也替他擦掉了眼角的泪··“那你去洗澡,再像昨晚那样,永远不要上我的床。”
穆尚松捏了捏肖美人的脸··“遵命·”·全文完·哈哈哈哈哈完结啦~是不是觉得猝不及防_(′?」 ∠)_·为了不破坏整个故事的画风和完整- xing -,剩下的好玩的、甜甜的日常,我们就番外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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