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过会来看我 by 门徒同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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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过会来看我 by 门徒同学(2)
·更不用说丢一袋面给他,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能给你说出这是档案库里哪个毒枭手下、哪条线上的菜品···    ·第39章 ·之前那个小卖部是个仓库,也是阿明推断出来的。
原本档案上没有这间仓库,但阿明算来算去,找不到任何一家菜品和之前被送出来的红鹫尸体上的粉末相似·他料定附近应该还有货仓,那货仓有水分,掺了粉笔灰之类的东西,所以菜品质量不太好。
敕棍便带人蹲点几天,还真发现这不起眼的小卖部除了门口一只烂电话和一台破电视以外,后头藏着大猫腻··其实这些应该是线人做的活,但鸦国的线人属于你问不中重点,我就假装不知道,坚决不主动多透露一点有用的信息。
说白了这些线人就住在贫民窟里,透露多一点消息给红鹫,自己的生命就受到多一点威胁··所以收阿明进来是对的,一旦他换上便装,混在人群之中,还真没人能想到他也是一只红鹫。
之前让阿明送阿福回去也是这个道理,敕棍肯定不能自己送,车也不能开到门口,那让最不像红鹫的红鹫陪着进去,也算是把危险- xing -降到最低··但敕棍仍然不放心。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阿福会遭遇危险··听同事说他们拷打骆驼之际,那瘾君子就说了让他们去问自己的兄弟,他表示凡事都是他兄弟接触,他什么都不知道··这兄弟还能是谁,指的不就是阿福。
阿福显然是什么都不懂的,否则也不会傻逼兮兮地跑他们蹲点的警察局门口卖包子了·在鸦国傻人是没有傻福的,没有足够精明的头脑和损人利己的觉悟,那就只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敕棍总觉得骆驼会再一次把阿福当枪使——警局拷问他的时候,他能供出阿福,那黑帮拷问他的时候,难道他就不会把责任推阿福身上了·小法医看出敕棍在担忧什么了,问道——“要不要派点人过去探探,看他们今晚有什么活动”·敕棍摇头。
前几天另一支小队死了几个红鹫,全部是进去踩点被包抄的,脑袋给摘了,身体肢解了又还回来·这样的动作表明现在贫民窟里高度戒备,红酒梦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别的小队怎么做他管不了,他可不想自己小队的人也被这样惨不忍睹地对待··坐在阿明旁边的莱文伸出手楼了一下小法医,正准备说些什么,却注意到阿明和敕棍的表情,忍不住也发问——“怎么了,敕棍”·莱文是阿明的——敕棍说不好,只能保守估计他算是除了敕棍之外,最先接受阿明成为自己人的一员。
只不过他接受的程度和敕棍接受的不一样,莱文大概已经跨过了革命友谊的界线··莱文是个移民三代,长得和大家不太一样·不过他的狠劲和土生土长的鸦国红鹫已经一模一样了,甚至还略胜一筹。
之前毙掉的那个小卖部老板应该和莱文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们有着一样的发色的双眼··敕棍本想让莱文不要出那次任务,虽然已经过滤了三代,但杀自己的同族人——敕棍还是觉得避嫌比较妥当。
但那次任务莱文坚持要出,那致命且及时的一枪也是莱文开的··按照莱文的话说——反正就是杀个毒贩,你他妈杀毒贩还看人五百年前的血统··不过那次任务也让莱文负了伤,他是留下来和敕棍一起断后的,他中了两枪,现在身上还缠着纱布。
所以他也看到敕棍救了阿福,他能猜到敕棍在担心什么··“你怕那卖包子的出事”莱文问,说着笑起来,给出和阿明一样的建议——“要不找人进去探探”·敕棍再次拒绝。
他不会让自己的队员去冒这个险··即便要去,他也自己去···    ·第40章 ·敕棍把剩余的一点酒清空,终于放下了瓶子,站起来。
他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先走,便- cao -起外衣往酒馆外去··莱文原本想跟着站起来,甚至想陪着他一起,但敕棍摁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原位··“只是走一走罢了,不会动粗。”
敕棍轻声道,勉强露出个笑容··莱文皱了一下眉头,还是忍不住把腰间的枪小心地递给敕棍··“你自己当心点,之前你出去买包子,还送过那包子车回去,我怕他们都认得你的脸了。”
莱文叮嘱··敕棍点点头,接过了S枪··其实他真的只是想看一看罢了,虽然有点不安,但也觉着不会有多大事··骆驼想把阿福当成挡箭牌,但阿福未必有成为挡箭牌的可能。
·因为阿福是从首都来的,首都有的都是大毒枭,身边没什么直接参与毒品交易的毒贩,红鹫队在首都等地驻扎的不多,阿福也不太可能和红鹫产生什么历史渊源。
所以骆驼的话会不会被黑帮相信——很难说··何况即便阿福给弄死了,其实也和敕棍没什么关系··百会这地方隔三差五的就会丢几具尸体出来,有的是被红鹫干掉的,有的是金豺干掉的,有的黑帮自己杀的,敕棍已经见怪不怪了。
阿福虽然有特殊- xing -,但特殊- xing -不强,逃不出这种命运也正常··但不知为何,敕棍还是有点在意·他把这种在意归结为还想继续吃阿福的包子,那包子确实好吃,是陶道人的手艺。
敕棍在陶道长大,当然那时候的陶道还不是首都··童年时候他家门口就有这样的包子摊,他出去买几个包子,大爷就送他一杯豆浆·豆浆香气四溢,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味。
敕棍也是上过学的,他在陶道读到了初中·他的父母过世得早,所以自己是被叔叔婶婶带大·叔叔婶婶没有孩子,便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在那一个被冻结起来的童年记忆里,他也曾经不是孤儿。
初中之前他一直不确定家里是做什么的,更不知道亲生父母的过去·叔叔婶婶不提,他问了也随便搪塞说不清楚··所以他只知道叔叔婶婶都在一家工厂上班,那工厂好像做包装纸。
不过初二的一个下午他突然就知道了一切,因为那天他的家里被翻得一团乱,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砸碎了··他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冬日的傍晚,陶道的风已经变得寒冷。
他在学校做作业晚了,回来时路上已经亮起了灯火··他担心被婶婶责骂,所以跑得很快·但偏偏肚子又饿得咕咕直叫,让他两腿跑得不太利索··但那天晚上他没吃到晚餐,因为他刚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了几辆黑色的轿车。
或许是本能的警觉让他意识到危险,所以他没有穿过马路从大门走,而是绕到灌木丛,于小屋的后头翻进去··当他看到家中的一幕时,他便知道不止是今天,或许往后的很长时间里,他都吃不上热腾腾的晚餐了。
因为那一些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就站在他的家中,而叔叔婶婶则跪在他们之间··他们在审问叔叔婶婶,问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问敕棍亲生父亲留下的东西,是一笔钱,或者一批价值连城的货。
·    ·第41章 ·往后的很多年里,敕棍一直在回忆叔叔婶婶的模样,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是真的不知道··毕竟在后来的时光中,他拷问过太多的毒贩,他知道那样的惊恐至极和无辜无措的表情不是一个知情人应该有的。
叔叔婶婶的脸上没有一丝诡谲和隐瞒,可偏偏来的人不相信··他们毙了叔叔婶婶,然后把房子更彻底地搜查了一遍··最后登上汽车,消失在深夜里··那一天敕棍在陶道的街上走着,饥寒交迫,瑟瑟发抖。
可他不敢回到那个屋子,他甚至不敢站在叔叔婶婶的尸体旁边,拨打报警的电话··后来的敕棍不得不庆幸自己没有回去·因为长大之后的经历让他猜到,那一伙衣冠楚楚的人不会是毒贩,只有可能是毒枭。
他的亲生父母大概也和他们一样,只是不知道死在哪一场角逐中,不知道成为谁的功勋··有时候敕棍也会觉得很讽刺,如果他的亲生父母真的是毒贩,那他成为一名红鹫便意味着要杀死很多像他父母这样的人。
可回过头来想,如果不是因为他父母如此,他很可能幸运且安分地在陶道长大,和阿福一样与红鹫隔得很远很远··而不是如当下这般漂泊在全国各地,困在一个半透明的牢笼里。
阿福身上有一些他觉得珍贵的东西,那是一种尚未被腐蚀的纯粹·这纯粹让他拒绝出卖自己的朋友,也让他下意识地救了敕棍一命··敕棍并没有能力拯救自己,在那个冬日的傍晚他选择了逃避,在活下来之后他又选择了仇恨和报复,在过往的三十多年里,他杀死了无数的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正义,他只是觉得这样能让他的日子好过一些。
能让仇恨有一个具体的、可供宣泄的目标··但阿福带来的是另外一种情绪·那情绪和同事之间交流的对毒贩的恨不一样,也和他们插科打诨时玩世不恭的态度不一样。
而到底是什么,敕棍还想不清楚···或许也是他失去私人感情太久了,万不可能当下就给出一个定义··所以如果敕棍没有在今天晚上进入这个贫民窟,或许阿福也和其他人一样成为第二天丢在马路边上的一具尸骸。
他的死如此微不足道,连报纸和新闻都懒得报道··敕棍也会在几个月后离开百会,他们迁移的文书已经下来了,这一片区域难以仅凭红鹫清扫,所以如果接下来的半年内红鹫仍然不能突破并占领这几个贫民窟,那上头便决定动用黑鸦。
这一次政府里面有支持红鹫的主力军,那主力军隐藏得很深,毒枭们暂时看不清楚·这也让主力军们能真正地给鸦国来一次消毒,以动用军队的手法··但敕棍来了,或许这就是缘分。
这缘分让敕棍的生命中彻底走进了阿福这个人,也让阿福意识到——他和敕棍的交集绝对不会因为一命还一命结束··他们还要再救对方一次,还得再深入险境一回。
敕棍是从贫民窟的街尾绕进去的,这里的路灯很稀疏,不是周末,也少有人来··但他还是听到了响动··有人从有灯火的地方走来,一路喧哗谩骂,远远地朝敕棍靠近。
敕棍一惊,闪身躲进了一个巨大的垃圾箱后面··当敕棍看到三个年轻人扛着一个袋子,将一个人形模样的东西丢到垃圾转运站时,他根本没有想过这就是阿福··他只是有些欣喜,因为他觉得这袋子里可能装着一个人。
很可能这个人还没死,于是他便能得到意外的收获,将其带回去审问一番··那伙人把袋子往垃圾堆里一抛,便掉头离去··敕棍则等到他们的声音听不见了,才从垃圾桶后出来,摸索到袋子旁边。
他伸手去探了探,那人果然还有气·说明毒贩压根没打算要这家伙的命,但必须给他一点惩戒,让他不敢再犯··敕棍可以把这个人带走一整晚,明天再好好地还回来。
一个晚上足够他问出很多事情了,而他确定黑帮绝对想不到,此刻在垃圾场的深处,居然躲着一只红鹫··他马上掏出电话,打算让莱文叫一辆普通的出租过来。
而另一边手则快速地解着袋子,看一眼那人的状态··可当那人的脑袋露出来时,敕棍呆住了··电话接通了,莱文还没有喝醉,在那一头喂了好几声,敕棍才回过神来。
莱文问,怎么了,怎么回事,你到了还是……你在哪·“你打车来,我在贫民窟街尾的垃圾场,”敕棍握着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心跳,道——“你……你带上阿明。”
·    ·第42章 ·阿福的伤很重,身上到处都是破口的痕迹和淤青,肋骨应该也断了,还有一些玻璃碎片扎进皮肉里··阿明和莱文赶到时好不容易才把阿福扛上车座,本来是想让阿福去敕棍那里的,但又担心医疗药品不够,最后还是去了莱文的住处。
莱文和阿明已经同居了,而阿明自然会把其中一个房间改装成小小的医疗室·他总是把单位的资料拿回去,本来这是不允许的,但介于阿明的工作能力,敕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这也有好处,好处就是当他们小队里的人受了点伤,基本都不用以暴露身份为代价去正规的医院,常见的枪伤刀伤直接找阿明就能处理··阿福的伤虽然严重,但多是皮肉。
阿福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估计是被打晕了··为了以防万一,做完简单的包扎和处理后,阿明又把阿福的衣服全部剪开,更透彻地检查了一遍,才勉强安下心来··莱文和阿明的酒已经醒了大半,更不用说敕棍了。
他坐在昏迷不醒的阿福身边,一时间胸腔内翻江倒海··这感觉真他妈难受··十年前他进入红鹫队时,当时的队长就告诉过他,这世界没人喜欢他,没人关心他,所以他也不需要喜欢任何人,不需要抱有任何幻想。
他心里只要记着对毒贩的恨就够了,这恨便是他存在的意义··那时候听着很刺耳,但这显然是对的··因为关心了就会有牵挂,有了牵挂便会坐立难安··敕棍救下过不少人,那些从黑帮手里逃出来的线人或贫民也经常伤痕累累。
可那时候他只是将他们安顿在医院便会离开,他知道保持距离的重要- xing -,也压根没兴趣了解他们··其实他也不应该去了解阿福的,就应该让阿福直接被金豺毙了拉倒。
那他就不需要把阿福带回家里,也不需要和他产生进一步的交集··反观阿福也是一样,他绝对想不到第一次醒来见到敕棍,第二次醒来还他妈见到敕棍··当他躺了好几个小时,在天即将亮起之际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时,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又跟红鹫扯上了关系。
而当他试着动动身子,动动脑袋——他看到了一个背影,那背影在洗着毛巾··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觉着这背影很眼熟··直到那背影的主人转过来,以前段日子一模一样的口气对他说——“你醒了”——阿福才不由得感慨,红鹫真他妈- yin -魂不散,他都差点因为他们被打死了,现在居然又救了他一回。
然而这一次阿福很难回答对方的问话,因为他只要一动,浑身就牵筋带骨地痛·他的肚子疼得可怕,脑袋也像被人敲了一样··他努力地追溯着停留在记忆中的最后一幕,可那些拷打的片段已经支离破碎。
模模糊糊记得的就是骆驼不停地说,他便不停地挨揍·而骆驼说什么,那些人又用的什么工具揍他——种类太多,他记不清楚··仅剩的、最清晰的印象,则是卷毛终于把那根雪茄抽完了。
他站起来,一脚踩在阿福的胸口上··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抓错人了·阿福已经对自己回答的内容完全没了印象,他好像说是,好像又说不敢。
·然后一个头罩将他重新蒙上,紧接着便是脑袋一阵闷痛,最终,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回忆让他的肉身更剧烈地疼痛起来,好像用针扎着一样难受··可更难受的是在左胸的一处,好似有刀子在里面搅。
他真的万万没有想到,他为了骆驼而拒绝了红鹫,反过来却被骆驼倒打一耙··在百会确实是没有情谊可讲的,他讲了情谊,所以他伤得很难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现在的痛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父母和弟弟,那些原本觉着只要熬一熬就能看到的希望,此刻竟变得如此渺茫···    ·第43章 ·所以阿福并不觉得幸运。
有那么几秒,他恨不得自己还躺在那个垃圾场里·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被丢到垃圾场,他见过黑帮教训完了人总爱往垃圾场里丢··只是丢过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装在黑色塑料袋里,一无所知。
他闭上眼睛不理敕棍,任由敕棍给他擦掉额头的汗水又掀开衣服插了根体温针··凭借触感,阿福觉着自己是没穿衣服,忍不住默默咽了口唾沫··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那么一览无遗,看来等会要离开还得随便捡件衬衫。
他就这样躺了一会,竟再次迷迷糊糊睡着了··意识朦胧间,他隐约听到有人进出,房间里大概不止敕棍一个,还有其他的几个队员,包括那个小法医·他时不时就摸一下阿福的额头,时不时又摁一下他的脖颈。
阿福就像一具尸体一样被这摸摸那探探,偶尔碰到不得了的地方,便猛地抽搐一下··可他不愿意再睁眼了··理智告诉他应该对敕棍报以感激,但感- xing -又让他后悔自己与红鹫的交集。
于是他只能选择逃避,以从骆驼那里学来的方式装睡装晕··阿福到底年轻,就这么睡到第二天中午,他便实在睡不着了··他的身体仍然疼得可怕,但肚子叫得更加难受。
中途他听到有皮带环扣碰撞,还有人转动大门的门锁,他猜测是几名红鹫要上班,所以只能把他锁在家里··阿福终于再次睁眼··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才试着去够床沿和墙壁。
床是贴着窗户放的,于是他可以掀开帘子的一角,勉强看到外头逼仄的正午的阳光··这一间小屋子和敕棍家的不像,多了不少瓶瓶罐罐和各种药剂的味道,所以他很快就能判断出他应该是在小法医家——那就好办多了,只要不面对敕棍那双狠厉的眼睛,他就能想出好几个理由软磨硬泡地从小法医身旁溜走。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只有回到贫民窟这一条路··并且,要尽快回去··经过一夜的休息,昨晚的片段也慢慢拼凑起来··他意识到卷毛并不是完全相信骆驼的话,否则凭卷毛的狠劲,早就把自己一枪崩了。
但现在他只是被痛打一顿——这是佯装相信骆驼,也算是给他这个不熟悉百会风土人情的外来客一个警告··而阿福只要认了这顿打,然后乖乖地、尽快地回去,他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相反,他在外头待得越久,黑帮对骆驼的谎言就多信一分··阿福出不去百会,如果出得去,此刻就算是徒步,他也会从百会逃走,随便进到周围哪个城市或者哪个国家都好,反正不留在这里。
但很遗憾他出不去,他既不是有钱人,也不是黑鸦金豺红秃鹫三选其一··所以他被牢牢地困在了这里··那如果骆驼可以为了活命而出卖他,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为自己活命而不择手段。
说到底鸦国就是一个比谁会翻脸的地方,他就不信了,如果他拖着这一身伤走投无路地折返,黑帮那些本来就不提防他的人还有什么理由认定他和红鹫是一路人··我看你骆驼急还是我急。
想到此,阿福试着从床上下来··他本以为可以站起来,岂料刚踩到地面,便双膝一软,整个人摔到地上,不仅如此,还一并碰倒了旁边的脸盆和脸盆上挂着的毛巾。
外头的人听到响动马上冲进来··阿福忙说没事没事,我自己起,我自己能行··可抬起头来时他就懊恼了,他还没出发,就算错了第一步··留在家里看守他的压根不是那个羸弱的小法医,偏偏是挂着两个黑眼圈的敕棍。
那一刻阿福简直都要怀疑了,你说你他妈要不是喜欢我,你怎么老盯着我不放···    ·第44章 ·敕棍智商不错,但估计情商有点低,阿福都叫了他不要过来,他还是硬是把阿福拽起。
阿福不乐意了,他现在觉着靠近红鹫就会一身腥·他推了敕棍几把,好不容易才把敕棍推开一点··敕棍也有些愣神,站在原地看阿福踉踉跄跄扶稳站好,再一步一步往客厅走。
他默默地跟在后面,好几次阿福看似要摔倒了,他都想上前两步,但阿福的手总比他预料的更早举起来,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帮忙··阿福的膝盖骨有很大一块淤青,先前应该被棍子砸过,虽然阿明没检查出骨折之类的情况,但软组织受伤肯定是有的,走起来腿软也是一定的。
阿福的样子十足狼狈,不消说,他还没穿衣服·他觉得自己大概和亚当刚醒时差不多,脑子混沌,行动迟缓,这时候应该出现一个夏娃扶他一把才对,怎么他妈的旁边只有一条比自己还粗壮的敕棍。
他从沙发捡了一件衬衫,披上才发现短了一截,这衬衫大概是阿明的,袖口只到他的胳膊肘··原计划就这样在沉默和尴尬中拧开门把手出去,人遇到尴尬的时候最好采取两个措施——一不说话,二不出现目光对视,那他们就可以缓慢消化尴尬,再让彼此的身影消失在目之所及的尽头。
·然而阿福找了半天,却没找到一条裤子··真是天要留人··所以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回过脸,对敕棍道——“警官,你……你要不赏我条裤子穿吧。”
从敕棍的反应中阿福可以看出,红鹫确实习惯了面对犯人,所以他们可以使出浑身解数把眼神弄得极其凶狠,动作也十足麻利老练,但不太懂得正常的人际交往··敕棍听罢竟没反应过来,还就这么上下打量了阿福一会,眼神停在他胯间软绵绵的小棍子上,片刻后才恍然大悟,忙钻进另一间房给阿福翻了条——怎么他妈的又是精神病院同款,难不成红鹫队统一发的睡衣都一个样·阿福倚着沙发坐下,也不挑拣了,先穿上再说。
他想想也是,穿个衬衫再穿条烂睡裤,看着也知道他这一夜过得不踏实,很有可能在哪个桥底窝了一晚,增加在毒贩面前装无辜的可信度··裤子也短一截,露出阿福脚踝上青青的痕迹。
“你要去哪里”敕棍可以的,还有救,现在终于看出阿福想走的意图了··“回家·”阿福说··“你这情况不能回去,”敕棍道,他皱起眉头,一把抓住阿福正在提裤腰带的手腕——“要回去应该在天亮之前走,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要是回去,你怎么交代前一天晚上去了哪里”·“我能交代。”
阿福把手抽回来,瞥了敕棍一眼,“这你不用管,我不会把你们说出来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敕棍说,顿了顿,又道——“就算你要走,我也得叫车来送你,你——”·“你到现在还觉着我会暴露你们的真实身份”·阿福听不下去了,他打断敕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实话我可后悔救了你了,但如果我想招供,我昨晚已经把和你们所有的交集交代干净了。
但既然我这顿打都认了,警官你就行行好,放我一马吧·”·阿福真的受不了这些无端的猜测和怀疑了··他就一卖包子的,被黑帮怀疑不算,被朋友出卖不算,现在自个救了的红鹫还打算蒙着他的眼睛才愿意放他走,以防他知晓任何一只红鹫的居所——老天啊,他自戳双目行不行。
看来好事也不能乱做,做好事也是要承担后果的···    ·第45章 ·然而敕棍并没有就此打住,阿福开了门晃晃悠悠地出去,他还是继续地跟在后面。
阿福一步一步从楼上走下,敕棍也跟着一级一级台阶走··走到阿福都看清自己所处的小区和不远处的栅栏了,敕棍还站在楼梯口··“你不跟着我了。”
阿福扬扬手,示意敕棍回去··阿福往大门走两步,再回头,还好,现在敕棍没跟了·于是阿福努力加快自己的脚步,拼命往大门处靠近·可他还没够到门口,敕棍便两三步追上,握了一下阿福的肩膀。
“我还在这里留几个月,你如果有事就打我电话·”敕棍说着要掏出小纸条写号码··阿福一把抓住敕棍的手,摇摇头,他说你还是不要给我号码了——“假装不认识,这是你教我的。
而且我真不打算做线人,不要再做我工作了·”·“不是线人,我只是——”敕棍咬了咬牙,僵持不下,也只会顺从地把纸条塞回口袋。
他纠结了一会,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如果我找到机会了,我去看你·”·“不要来看我·”阿福低下头,松开了敕棍的手。
敕棍怔怔地望着阿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赶紧补充——“那你不是还要知道家里消息吗我几个月后会前往陶道,我——”·“警官,你再这样我真怀疑你对我有意思。”
阿福哭笑不得,嘴一快,把这不合时宜的玩笑说出口··他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敕棍的表情更严重地怔了一下,让他怀疑敕棍到底能不能听出这是个笑话。
其实阿福知道敕棍只是好意,但到了现在再让他报以与敕棍往来,以求获取四满城消息的希望——这太不现实了,也太不安全了··所以最终他只是感激地拍拍敕棍的手背,一瘸一拐地走远。
他的估计是正确的,敕棍并没有听出这是个调侃··正如阿福猜测的那样,敕棍不太懂得正常的人际交往模式,所以他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而当他思考不清楚时,他应该放出来和同事进行讨论。
就像讨论每一场案件和每一个值得深究的毒贩一样··“这不是你的作风,”回来之后的莱文给敕棍递了一瓶啤酒,“你就这样放他走了,那万一他又挨一顿打,我和阿明岂不是有被掀锅的风险”·“那你们换到我那里住。”
敕棍道,“我也一直觉着阿明把受伤的队员带回家不合适,我到底是队长,带我这里比较好也比较安全·”·反正他们不止是睡衣,连分过来的临时公寓都是一样大小。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莱文家中多了点人气,敕棍多了点单身汉的臭味罢了··但莱文知道敕棍考虑的不仅仅是这点,他喝了一口酒,斜眼撇着敕棍,笑了——“你是觉着那小哥之后遇到危险,真会回来找你是吧”·敕棍抬眼看莱文,他皱起眉头想了想,微微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当然希望阿福还会回来找他,但找他就意味着阿福遇到了麻烦,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又不希望阿福找他··相比之下,莱文的思维就直接多了——“你看上他了”·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敕棍当然想不明白,毕竟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所以他捏着下巴思索了好一阵子,才道——“今天他和我说了一句类似的话,我不知道……两者有没有关联·”··“什么话”莱文问。
“他说,‘我怀疑你对我有意思·’”敕棍认真地回答··莱文差点把酒喷出来,他忽然明白敕棍为什么能当队长了··就凭敕棍这样的私人情感通路和天生自带的绝缘体标签,他确实能把工作上的事情办得干手净脚。
·    ·第46章 ·可惜莱文并不赞同敕棍的感情走向,“队长,要不要我提醒你,你现在在违规·”·敕棍当然知道··红鹫队员不宜在任职期间和任何普通市民产生感情,更不用说成为恋人或组建家庭。
之前说过,这会削弱红鹫的行动力,也会让他们失去无弱点的特质··但也由于红鹫成员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热血沸腾,精力充沛,没点悸动与幻想是不可能的。
所以大部分红鹫不是招妓,就是像莱文和阿明一样,自己内部消化··“说‘看上’就有点过了·”敕棍说,他也开了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喝下好几口。
“你还有几年就离开红鹫队了,”莱文说,“这时候就不要触雷了吧”·是,还有六年··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到了四十岁,即便他不想走,上头也会考虑到身体因素,要求他从一线退下来变成训练官··不过他从来没想过做训练官,这么多年做红鹫根本没地方花钱,他存了一笔小款,一旦他退出来后,他会找一个清净的地方住下。
政府是养这些红鹫成员一辈子的,所以即便他什么都不做,开销正常又不酗酒吸毒,就这么过到死没有问题··只是对一个三十四岁才第一次尝到心动感觉的人来说,这诱惑有一点点大。
“我都不知道你喜欢那个样子的,”莱文说,“你和他接触也不多,你怎么就看上了呢”·敕棍表示不清楚,“我也以为我不喜欢那样的。”
“那你喜欢哪样的我是说,如果你喜欢男人的话·”·敕棍想了想,道——“我以为是阿明那样的,长得白净点,瘦弱点,看上去斯斯文文,工作勤勤恳恳。”
气氛瞬间凝固··如果不是看在敕棍是队长,估计莱文冲上去就是一巴掌·而且他完全相信,队里绝对不止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两秒之后莱文选择原谅。
“你真的很不会聊天,”莱文忍不住道——“那我捷足先登了,你是不是心里头很不痛快”·看得出敕棍这逼人平时伪装挺好,遇到感情却十足坦诚。
他摇摇头,老实交代,“不是一样的感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就是……看到阿明不会有多余的想法,但那个阿福——我是说……阿明那种客观来说挺好,但看到阿福的时候就觉得——挺好。”
这也挺好那也挺好,莱文觉得队长活该撸一辈子··这时候阿明回来了,听罢莱文的描述,阿明却给出了相反的看法··阿明觉得阿福不错,这不错不仅仅在于他外型,主要是他- xing -格挺老实忠厚,“我觉得他挺厉害的,我也是贫民窟出来的,在那种环境下还能坚持自己的做法,其实特别不容易。”
同时阿明也认为,如果从红鹫队出去再产生这种感情,估计也晚了,都四十岁的人了,再谈几年估计真是找个伴搭伙过日子罢了··“不过队长,我只从你的话里听出你喜欢他,”阿明有些抱歉地道——“我……我没听出他也看上你。”
好的,阿明总是能抓住重点··而显然,这样的重点一抛出来,莱文和敕棍都觉得很安全了,这压根就没有触雷的可能··虽然鸦国同- xing -在一起的情况很多,大家也习以为常,但没有哪个贫民会闲来没事找个红鹫当对象,他们看到红鹫就像见了鬼一样,有多远恨不得躲多远。
“他叫我别去找他了·”敕棍补充··莱文和阿明的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第47章 ·不过老实说,莱文和阿明的判断是对的,阿福还真不敢报以什么奇怪的幻想。
这不是说敕棍不好,敕棍这人符合阿福的审美·虽然阿福没谈过恋爱,但他情商显然没敕棍那么低,他知道这叫好感··然而和一个红鹫产生好感——阿福怕不是嫌命长。
此刻他穿着精神病院睡裤,披着一件发黄的衬衫,一步一踉跄地走回贫民窟,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回来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贫民窟,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毕竟如果他不回来——这才能证明有鬼。
他没去找骆驼,而是直接来到隔壁的阿婆家··阿婆见着他那样,估计也听说了之前的事,没怎么多嘴问,从柜子里拿了床旧被子就给他搬空屋里去·顺便告诉他扫帚在哪里,哪块抹布可以用,这条街晚上几点停水,半夜急了去哪里蹲坑。
交代完了便让阿福自己收拾收拾,半小时后给他端来了一碗粥和一个饼··阿婆这里唯一比骆驼家方便的地方,就是屋后就有一条水管·要实在懒得跑半条街了,脱光在屋后冲一冲也算洗了个澡。
他把床板擦干净,又把屋里的垃圾扫掉,清理完毕后踎到门口吃饼和粥,吃到一半,远远地瞥见骆驼站在街尾··和骆驼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常见的面孔,但骆驼没和他说话,也没靠近他,就这么隔着老远眺望,而后又转回了隔壁街。
阿福心说行吧,你不来也好,我他妈压根没指着你能跟我说句抱歉·你要来了,我怕我忍不住把粥扣你脑袋上···期间几次有黑帮的人走来,也仅仅是瞥了阿福一眼,没多话。
阿福正在消除别人对他的怀疑,不用说,那怀疑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游走,自然就只能落回到骆驼身上··阿福这下是彻底跟骆驼杠上了··睡前阿福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内心还惆怅了一下。
他打小不怎么和人结仇,就算闹不愉快了打一架,第二天也都能把话说开·他觉着熟悉的人没隔夜仇,不熟悉的人也懒得记着这仇,所以在陶道时,他的人缘还蛮好。
当年陶道因为毗邻首都,年轻人都往首都边上靠,离家务工的很多,剩下的基本都是带孩子的老弱病残·阿福是为数不多的青壮力,所以谁家需要搭把手的,他也乐意去帮忙。
士兵突然要遣散他们街道的那一天,阿福压根没来得及收拾家用,大家就你凑一点我凑一点,好歹让阿福口袋里有了点金币以备不时之需··然而遗憾的是,从陶道往百会深处迈进的过程中,大家一路走一路散,一群人被士兵分开了好几遍,到达百会时,阿福还真就没一个认识的人了。
可惜骆驼却成了他在这里的第一个仇人··阿福闭上眼睛,想把骆驼的影像赶出脑海,结果一闭眼,眼帘里却又出现敕棍的模样·他回想起今天敕棍的表情和他抓着自己手腕想写字条的样子,阿福还有点想笑。
然而笑过之后,心脏却微微加快··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翻过身把被子拉上··看来此刻他不适宜回忆任何人,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安宁···    ·第48章 ·包子摊不能出了,阿福总得找点事做。
他是不太好意思每天白吃白喝阿婆的饭菜,虽然阿婆的儿子联系不上,也挺喜欢阿福,但阿福过不了自己那关··好就好在黑帮的人提防着他,却也需要把他捆在一起。
于是让阿福跟着车,卸货装货··一开始阿福有点犹豫,但看到只是去运点海鲜啤酒什么的,也逐渐安下心来··能跑车自然是好的,那就意味着每天一大清早就从贫民窟出去,在市中心兜兜转转,吃个盒饭,晚上再从市中心回来。
偶尔也要跑一下码头,从渔民那里挑几筐新鲜的海物·还好阿福一直在贫民窟混迹,身上的力气也是够的,一天下来虽然累得慌,但充实又自在··工钱自然是很少的,阿福不是当地人,也被欺负,别人拿两枚金币一天,他就只能拿一枚金币。
阿福能安慰自己,这聊胜于无嘛··红鹫的消息慢慢淡出大家的谈话··有人说他们已经撤退了,也有人说他们还盘踞在这里准备下一场清扫,可由于大家都见不着面,那战斗积极- xing -自然而然也消退不少。
至少阿福是没见着周末在厂房里的集会上,再出现新的红鹫的人头··不知道骆驼是怎么活下来的,但至少在往后的两个月里,他都没听到骆驼的死讯·偶尔出车回来,也能瞥见曾经熟悉的屋子开着门。
只是骆驼的屋里总不敞亮,他也不知道骆驼到底在不在里面··金豺觉着这一仗自个打赢了,又重新活跃起来·定期收数,每晚在小店里白吃白喝,喝完了有时候会摔碎几个酒瓶子,有时候会和一些小年轻杠上。
这也算是金豺唯一的好处,只要不闹出人命,下班之后和这些贫民推搡几下,也不会公报私仇·只要你按章交费,大家就还是井水不犯河水··选举是在年底落下帷幕,那一天是兽象历中,冬季来临的一日。
百会不怎么下雪,只会呼呼地吹着冷风·树上的叶子洋洋洒洒飘下来,仿佛给贫民窟的小道披了一层厚实的地毯··阿福没去过鸦国那些高级餐厅和宾馆,但他见过那厚厚的红地毯,他觉着踩上去都一个样,富人和穷人的差别也没想象中那么大。
那天晚上阿福和阿婆窝在电视机前看着新闻,看着上任的总统发表就任演讲,看到一半阿婆拧开了,她比较关心今天的家庭伦理剧演得怎么样··阿福摸了盒烟出去抽一根,外头的冷风冻得他哆嗦。
旁边几个年轻人轮流吸着同一根大M从他面前过,他便看着他们一直到街道的尽头··他觉着鸦国挺不好的,你看红鹫清扫了那么多次,每个城市的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牺牲的人会有,但好像总也撼动不了鸦国的根本··可他又觉着鸦国挺好的,因为它总是把所有活路给你堵上后,又让你发现夹缝中还能容纳一个人通过·于是他便能在夹缝中找到水,找到面包,找到一点点新鲜的空气,休整片刻,再去面对如废墟一般的人生。
·阿福仍然定期打着那通电话,虽然换了一家小卖部,也换了一个小老板·他听到的始终是接不通的消息,而即便如此,他也觉着自己会一直打下去。
打到某一天连提示音都不存在··打到他忘了还有打电话这么个事情···    ·第49章 ·所以阿福压根没想过会再一次遇到敕棍。
不过回头想想,其实遇到了也正常··只要黑鸦还没有接替红鹫的工作,只要阿福还留在百会,只要红鹫仍然久久不散,那百会就这么大,他们总有机会碰到··红鹫的羽毛变厚了,冬季来临,制服之下也得加点秋衣毛裤,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力。
或许是觉着大选尘埃落定,黑帮也放松了警惕,这时候扫荡会更容易得到成果,于是那一次清扫就这么发生了··他们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样,如果阿福不是因为冬季封海而不能去码头拉货,也绝对不会在天刚刚黑下来时,就早早地登上那一片小高地。
那天他刚刚打完电话,时间很早,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由于是周末,街尾的厂房又热闹了起来·每当厂房播放出巨大的音乐,他就会远远地躲开·之前能因工作而不靠近,今晚却必须主动转移,转移到可以看清整个贫民窟的小坡上。
·那里平时没有什么人去,他便在空地上搭了个小棚·平日里起得早或睡不着,就上去弄点花花草草··这就是贫民窟的好处,只要一块空地没人霸占,你就可以划为自己所有。
黑帮不会理你,其他的贫民也不会理你·毕竟贫民窟虽然拥挤,但大家都没什么闲钱打理多余的地盘··于是阿福今天弄几盆太阳花,明天搞几只小蒜薹,偶尔还弄几棵葱,种起来也有模有样。
以前住陶道时他也喜欢没事折腾这些玩意,甚至种了点生菜和小南瓜·这些东西说是观赏也行,平日里偶尔也能摘点当加菜··百会潮- shi -多雨,这些烂长的小植物到处都是,不用天天浇水不说,等春夏来临,开出的花还挺好看。
为了方便自己休息,他还搬了几块大石头当成休息的凳子,又扒拉来两块红砖,当灭烟的烟灰缸·他怎么看怎么喜欢,真他妈低碳环保··今天也是一样,他估摸着上去抽两根烟,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家睡觉。
反正天气冷,估计也呆不久··所以他哼着小歌,叼着根烟,便大大方方地绕小道盘旋而上,压根没留意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可他还没上到最顶层,黑暗中就露出了一口枪管。
紧接着蒙着脸的红鹫就从- yin -影中出来,低声道了句——“别动,举起手来·”·阿福大骇,立马举起双手抱头··而当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小地盘时,只见几只红鹫围着他的石头凳子。
石头上躺着一个人,看似是一个贫民·他的脸被- shi -漉漉的布蒙着,另一只红鹫不停地往上面浇水·他发出窒息的S吟,但大概是布太厚了,连S吟都变得微乎其微。
而他的两边手则被红鹫一人一边地踩着,以防他挣扎蠕动·另外两只红砖头也被掀翻在地,上面一例的血迹和烟灰··阿福不想知道他们用这砖头做了什么。
听到响动的一刻,所有的红鹫一齐扭头看他··后果不用说,阿福自然是被枪抵着后脑勺,乖乖地跪在自己的小蒜薹旁边··为了防止他通风报信,红鹫定然不会轻易放他走。
阿福内心一万个苦逼,估计他得全程观摩今晚的拷打了···    ·第50章 ·浇水,扇耳光,问问题,再扇耳光,再浇水··阿福觉着那人就算知道点什么,这么折腾半天也说不清楚话了。
这一次突袭红鹫并不想声张,所以所有的逼问都故意压低了声音··阿福不敢看,抱着头抵着脑袋,但他还是知道那人什么时候被扫到了地上,什么时候又被拽起来,什么时候被踹得嗷嗷直叫,什么时候又被抡起砖头,狠狠地砸向他的手。
最后好像是他的K下被踢了一脚,于是喊叫变了声调·他带着哭腔说了几句阿福听不清楚的话,不过不要紧,红鹫听清楚了,所以他们可以收工了··所有的红鹫开始往小道的下方走,而阿福脑袋边的枪口却一直不移。
阿福知道抵着自己的那一个一定是最后撤的,他只祈祷他们的翅膀能扑闪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在这里··然而事实却不如他所料,倒数第二只红鹫离开的时候,抵着他后脑勺的枪口也移动了,两只红鹫交接的刹那,阿福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瞥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着其中一只红鹫的眼睛有些熟悉··那双眼睛也多看了他一会,眼里除了凶狠与警告外,还掺杂着一些其他的情绪··这样的对视是短暂的,不消一秒,两只红鹫也迅速地隐匿到黑暗中。
阿福望着红鹫消失的方向,好一会他才想起应该跑上去看那个毒贩还有没有气··那人确实没死,只是很痛苦,大概对方也说不清哪里痛,只是用力地揪着阿福的胳膊。
阿福也很想跑啊,可是他不敢跑··这时候跑了他又得沾染上和红鹫的关系,于是他一咬牙一狠心,干脆把这和自己差不多身材的年轻人背起来,一步一挪地往厂房走。
他当然不知道该去知会谁,但厂房有那么多的毒贩,总有一个和这年轻人认识··事实也确实如此··当阿福好不容易把这年轻人拖到厂房门口时,马上就有人出来接应了。
阿福把自己所见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那年轻人也算实在,点头表示阿福说的是真的,他就是被抓落单了,红鹫不是和阿福一起来的··正当毒贩想更进一步地问那年轻人问题时,另外帮派的跑腿也从远远的街口奔来。
他的肩膀上也扛着一个人,显然是刚刚被红鹫拷打过··红鹫的行动快得超乎想象,阿福在厂房听着大家一边骂一边指派任务,前后不过半个小时,第三组人也来了。
这一回他把人放下后立马嚎开了,嘴里口齿不清地描述着什么人被打死了,被打死了……·帮派的人不能再等,音乐都没关,脑袋里的劲也没过,打开箱子便- cao -起C枪D枪。
他们丢下伤残的人,兵分三路,一路走一路敲门,仿佛水滴汇成河流,让整个贫民窟在寒冷的冬夜里沸腾起来··阿福也看见了骆驼,骆驼拿着一支冲F枪,走路还有点趔趄。
他没有看到阿福,他脸上凶狠的杀意和眼神的迷离证明他此刻并不是站在现实之中··或许正是这样的状态,才能更好地把心底里的疯狂激发出来··阿福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屋里,与骂骂咧咧又手持兵器的人擦肩而过。
他仿佛逆着河流而上,每一步都倍感艰难··但还好,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屋前·他望着人群陆陆续续地过,听着那些叫骂逐渐盖过了滔天的音乐·他感受着这群人的怒火,却觉得空气冰冷得可怕。
他听到了第一声枪响唤醒杀戮的浪潮,然而他知道,红鹫早已扑腾着翅膀,深深地藏进了黑夜····    ·第51章 ·那天晚上阿福喝了两瓶酒,就着枪声睡着了。
中途他听见过几次拍门,但他无所谓·那些人要不就闯进来,直接把他吵醒,逼着他一同拿起枪,要不就任由他睡着,反正他不愿意主动帮这些人开一发子弹··但估计大家也都意识到阿福不想参战,陶道来的孬种,J巴都给安生饭吃软了,缺他一个也不缺。
最终拍门声渐渐消失,只有不远处枪火延绵不绝··阿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得着,但他还做了个梦··他梦见一只真正的红鹫来了,它没有降落,只是盘旋在这一座贫民窟的上方。
红秃鹫在等待这座城市的死亡,一旦它咽下最后一口气,红鹫便会呼朋唤友,而后一拥而上··于是阿福就站在贫民窟最高的那一处,他看着红鹫一圈一圈地绕,看到天色变得血红,看到红鹫的皮肤和苍穹融为一体,只有黑白相间的毛羽显得突兀至极。
夕阳中的百会很美,如血残阳下是胡乱堆砌的火柴盒一般的居民楼,它们层层叠叠,杂乱无章,中间炊烟袅袅,向上蒸腾着新生和死亡··那是晚饭煮熟的味道,也是烹调罂粟的味道。
那是让人肉体饱腹的食粮,那也是让精神糜烂的D药··他在看着红鹫,红鹫也在看着他··当他以为这梦就会如此太平地持续到结束时,只见天空一道光束闪过,紧接着红鹫惨叫了一声,仿佛被子弹或利箭- she -穿胸膛。
它突然之间消失,迅速得让阿福措手不及··与此同时,目之所及的一切迅速地随着夕阳的离去而黯淡,灯火却没有如常地亮起··阿福紧张起来,马上跑去想要寻找自己种的小蒜薹和太阳花。
可他什么也看不到··这里没有他的小石凳,也没有他搭着的雨棚·没有看到贫民窟全景的高地,也没有任何一条可供他回返的途径··他脚踩着一片松软的泥土,那泥土潮- shi -,丰沛,它散发着迷人的香味,仿佛能从地上种出金子。
阿福思考着自己处在什么地方,泥土却一寸一寸地将他吃进··他害怕地奔跑起来,可举目四望,除了不远处的一点明灭不定的光线外,什么标志物都见不着··于是他拼命地朝火光靠近,直到他看清了那一个拉长的影。
影似人,却看不清面容·那人晃了晃星火,星火便倏忽间闪亮··那人说,你看,我们有一片花田··阿福说,哪里有花,哪里有田,这是一片荒野,这里什么都不存在。
那人嘿嘿地笑起来,笑声在黑暗中回荡·而后他胳膊一挥,星火便化成无数的光斑,好似变成了萤火虫,集结成团再化成光束,向远处蹿去··阿福顺着光路往前看,果然看到了一片漂亮的罂粟田。
于是那人又说,去吧,你总不想永远留在这里··阿福怔怔地望着光斑在田间飞舞,他想要控制自己,可他却不自觉地迈开脚步·他踩着松软的泥土,鼻腔里似能闻到馥郁芬芳。
他走进了田地里,美丽的罂粟花将他团团围住··他仿佛轻得可以飘起来,每一下迈步都变成了一种享受··直到他走到田地的中央··他看到了一块被压倒的花丛的区域。
那光斑便聚集在这里,再倏忽间全部散开·好似它们也因所见之物惊惧起来,让这一片如海的花田缺了拼图的一角··阿福放轻了步子,一点一点挪进··他内心狠狠地咒骂着,低头探查是什么打扰了这一片宁静与美好。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只死去的红鹫··它被好好地装在箱子里,仍然在轻微地抽动着··它似乎还有一丝生命的迹象,但它又好像已接受死亡的结局··TBC·    ·第52章 ·阿福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交火怎么样了,但当他打开门看到对面屋前的血迹时,他能猜到战况一定很惨烈··这不是他关心的范畴,他只关心还能不能出工·不过这类大事就算他不关心,出工时也会略有耳闻。
那些议论就像苍蝇和蜜蜂围着嗡嗡转,怎么赶也赶不走··他希望自己能堵上耳朵,这样他就能不知道结果··可惜他没能做到··红鹫死了五个人,帮派的死了九个。
毕竟红鹫好几个点一并发起突袭,要抓到全部人马实在不容易·听说后来黑帮连火箭筒都用上了,好歹轰掉了一支红鹫的小队··今晚照例有欢庆,那些砍下来的头又能让黑帮耀武扬威一段时间。
阿福用力地把两箱啤酒扛起来,瓶子碰撞的声音压过了后面的议论··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属于敕棍的眼睛·他当然清楚敕棍的小队也在昨夜的行动中,而他并不想听到关于他们的任何信息。
他害怕··此刻他不愿承受任何坏消息··他拼命地卸货搬货,累到双耳都嗡嗡直响·出工回来后他连澡都没有洗,直奔小卖部·他握着同样脏兮兮的话筒听着自动应答,然后挂断,然后再拨。
他打了无数次,直到小卖部的老板让他别打了,妈了个逼的,你搞个毛啊··阿福终于扣下了电话,可不知为何,他的眼泪他妈的第一次涌上了眼眶··他死死地捏着听筒,用力地搓着眼睛。
他真的好想回家·他没有一天比现在更想回家·他想父亲,想母亲,想弟弟,想陶道·想那一所能看到的学校,想那一声声在夕阳下传来的钟响··他妈的,他好J巴害怕。
他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或者说他压根不敢深想·他把眼睛搓得通红,硬是没让眼泪流出来··小老板以为自己刺激他了,捏捏他肩膀说没事的,他妈的陶道三天两头戒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几个朋友也卡半道上了,总会联系上的,总会回来的。
·阿福难受,那难受随着这安慰搅着他的心脏··他说没事没事,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讲了··小老板又继续捏捏他的肩膀,丢给他两根烟。
阿福狠狠地抽着烟,让烟草的味道呛得他不停地咳·他深重地呼吸着,再继续听小老板絮絮叨叨··他说你以为呢,这次大动作,黑鸦都要来,这陶道一时半会出不来人。
他又说不过你不要多想了,黑鸦到底是军队,军队驻扎的地方能不安全吗,连他妈金豺都不敢动,什么危险都不会有·你看昨天红鹫又来了,说明黑鸦也快了·要哪天把百会也圈进去,这不就联系上了吗。
他还说好了好了,大小伙子别这鸟样了·卷筒纸要不你拿一卷了,我用一半了,给你了··阿福不要卷筒纸··他知道老板说的有道理,只是他不会告诉对方自己心里头还担心着另外一件事。
那是压着罂粟田的那只红鹫,那是他连电话都不能打,连话都不能说,连眼神都不能对视,连心情都不能松懈的秘密··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今晚去厂房看一眼。
他和那只红鹫隔得那么远,他不希望再作为发现纸箱的那一员···    ·第53章 ·阿福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他最庆幸的是在黑帮屠宰红鹫时并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这样即便讨论起来,阿福也不会直接听到敕棍的名号··他必须坚信小老板的安慰,这一次即便选举结束,红鹫也依然在行动,那就说明藏在云端的那一群决意要清扫鸦国内部毒品的灵魂仍然存在。
红鹫拿不下黑帮,那自然只能让军队来·所以黑鸦是一定会来的,而阿福与家人团聚,也指日可待··有了希望就是好事,而存有希望的念头,也会带来好事。
所以三天之后的那个夜晚,阿福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能等来这样的一个惊喜··那天他照例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破电视·电视信号不好,看个球赛都时不时夹杂雪花点。
几次临门一- she -,他妈的就断线了··阿福对其拳打脚踢,无效之后索- xing -关了·早睡早起有虫吃,反正白天干活也够累了,养足精神,早日争取挣到同工同酬。
而正当他裹紧被子闭上眼睛时,他听见屋后小水管的位置传来了一丝响动··本来以为是什么流浪小动物或者老鼠钻过去,但那响动居然敲了敲他的门板··阿福以为是幻觉,毕竟阿婆早睡了,万不可能现在跑来和他聊家庭伦理剧。
可那响声停了停,又有节奏地响起来··阿福第一反应是不会吧,这他妈接头接错地方,跑我这来了·他翻身起床,- cao -起桌面一把水果刀,一边问着对方是谁,一边慢慢靠近。
他左右寻思自己除了骆驼之外没得罪什么人,可骆驼显然不是能憋的人,要想干掉他早干掉了,又怎么可能留着过年··屋外的人没有回答,使得阿福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紧了紧水果刀,咽了口唾沫,又问了一声·紧张让他出了一点点冷汗,让他忽略了酷寒严冬下他只穿了一条睡裤··然而外头还是没有声音··他只能再逼近一点。
现在他靠在门板了,里屋的后门比外头的大门更薄,每敲一下,还落一点点灰··阿福就觉着奇怪了,若是要找我算账,这薄薄一张纸一样的木门一踹就开了,还学什么文明人。
你要不找我算账,那你应我一声咋地,做人这么没礼貌啊··阿福问了第三声,他说你讲你谁,你不讲,我不开门··或许也是意识到阿福终于凑到了门边,外头的人回应了。
那声音说,是我,我……来看看你··阿福听着这声音有点熟悉,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他猛地把门拉开,甚至忘了自己还高举一把水果刀。
敕棍愣了一下,而后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他指指阿福的水果刀,又扬了扬自己的胳膊··阿福朝下方看去,塑料袋鼓鼓囊囊,看着像是拿了一袋水果·他真是不知道敕棍的脑子在想什么,水果就是从贫民窟卖出去的,这他妈他又买了送回来。
然而情谊还是很好的··阿福很想说一句“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但不知为何,出口的却是——“我……我还以为你死了。”
·    ·第54章 ·如果两个人双商在线的话,这或许能成为一个浪漫的夜晚··毕竟敕棍来了,还是在阿福睡觉的时候·你说来坐坐也不该选这空当,这时间明显是来睡睡的。
何况阿福还穿着睡衣,外头还那么冷,敕棍的手都冻冰了,自然应该两个人挤在被窝里·你暖暖我的手,我暖暖你的身子,小声说一会话,然后就这样那样了··然而显然两人的智商勉强是及格的,但情商实在有些缺陷。
阿福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和敕棍就这样端坐在小桌子的两边聊了半个小时的你好不好我好不好我还好我也还好之类没点屁用的话题··这话题压根不用找都能接上,也没有半点营养,但就算那么没有营养,两人居然还冷场了好几回,大眼瞪小眼,瞪得气温又下降了好几度。
最后阿福冻得有点受不了了,才想起该找件衣服披上,顺便给敕棍点了根烟··其实阿福是有点激动的,其一是因为敕棍没死,其二当然是因为敕棍还惦记着他··这次他不怀疑敕棍是来做他工作了,毕竟要做工作可以有一万个机会堵他的路,绝对不需要大晚上扛一袋越吃越冷的果子来。
敕棍也意识到阿福并不怕他,因为阿福给他倒了热水,又关切地问了他好几次最近怎么样··敕棍说再过几天他就走了,具体时间不能告诉阿福,但借着这机会来见一下,让阿福知道自己没忘记之前的承诺。
·阿福心里头的感激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果子买贵了,你从外头买的,价格肯定比我们内销要贵三四倍·”·敕棍说那小法医让他带的,阿明说来了总得拿点东西。
“他肯定不是让你拿这个·”阿福笑了··屋里不敢点灯,怕招人耳目·小小的房间内只有洒进来的月光和手指尖的火光·这是好事情,只要周围不敞亮,尴尬的气氛就能削弱一些。
说来也奇怪,之前总是害怕靠近敕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也是自己亲口说不让敕棍再来看他,但当下见到了只有满心的释怀和开心,竟一点后怕的恐惧都没有··敕棍说,这几天我们小队的人收拾东西,所以没什么事,如果你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话,你可以来找我,“你应该还记得去阿明家的路,我搬到那里去了,你去了,就能直接见着我的面。”
·阿福赶紧说没有没有,你愿意帮我打听家里消息就已经让我感激涕零了,我哪还敢有什么要求··这么一说,阿福才想起自己没问之前清扫的情况,赶紧补上,问问敕棍有没有受伤,那个小法医又有事情没有。
敕棍说没有,他们的行动比较快,自己小队的人都安全·只是另一支小队就没那么幸运了,给堵了,几个人都没能回来··阿福觉着自己说错话了,因为敕棍回答完后,两人又陷入长长的沉默。
红鹫队员的人际关系十足单纯,互为队友也互为家人··阿福能理解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所以一旦损失了一员,哪怕并非来自同支一个队伍,大概也与失去亲属或挚友的悲伤差不多。
·    ·第55章 ·阿福很想告诉敕棍自己做的那个梦,但又觉着两人的关系没到那份上,有些关心说出来就是多余,也显得自作多情··所以有时候彼此相互喜欢并不能让事情变得简单,毕竟对这类情感尚不太开窍的人来说,主动太过艰难,于是都等着对方先动。
可对方又迟迟不动,让他们更加小心和忐忑,从而更加不敢主动··这样的恶- xing -循环让关系变成了死局··何况阿福清晰地记得自己开玩笑说出那句话时,敕棍脸上呈现出的诧异的表情。
他对敕棍有好感,但那份诧异却让阿福觉着敕棍并没有多余的想法··不过阿福到底是在外头长大的,所以那一步仍然是阿福率先迈出的··就在两人对坐着差不多结冰时,敕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打扰阿福休息的最大干扰因素,于是他决定起身离开,并再次叮嘱阿福自己多加小心。
阿福表示一开始他确实是担心敕棍的安全,所以第一次规劝是这么说的——“现在差不多凌晨三点了,三点会陆陆续续有帮派的人出来走动,你出去怕是不安全。”
敕棍愚蠢地回答——“没事,我能避开·”·说着就往后门的方向走,而阿福也跟着站起来·他心说行吧,既然你也没啥想法,那我就送送你。
但舍不得的情绪哪受理- xing -思维的控制,两人刚站起来杵了一会,阿福又忍不住道——“要不再聊会等他们喝酒的回去了,你出去也没那么危险。”
敕棍想了想,觉着有道理,于是他又好好地坐下来··两人继续抽了几根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好不容易,从差不多凌晨三点过到凌晨三点过一刻了,敕棍又表示真的需要走了。
阿福心说你他妈怎么回事啊,你这么想走那还来干什么·我这不故意拖延时间就希望你走不了吗,你这都不搞不明白那你果子拿回去好了··但抱怨归抱怨,脸上还是一如常态。
热脸贴冷屁股也是分浅层和深层的,浅层就是我心里头不爽,我就是不希望你走,你走了我不高兴,我还给你写脸上·而深层就是虽然不高兴,但我他妈打死不让你看出来,就是不让你得逞。
阿福冻得脸上都不知道还挂不挂得住笑容了,却仍然好好地把敕棍送到门口··其实阿福也说不清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所有的道理他都明白,但不知为何,那句不该说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尤其当他看着被月光照亮的敕棍的脸,看着敕棍想说什么却和自己一样硬是憋着的表情时,阿福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反正你明天没什么事,那要不……你、你今晚就睡这吧。”
敕棍怔了一下··“你可以天亮之前走·”阿福咽了口唾沫··敕棍的表情真让阿福想收回自己的话··可现在嘴巴不停使唤了,它拒绝阿福的悬崖勒马,自顾自地又道——“你……我、我们可以再聊会。”
真他妈傻逼,阿福只想举起手给自己一个耳光··他必须庆幸现在是深夜了,他绝对不想知道加剧的心跳和快速奔涌的血液会将他的皮肤变出什么样的颜色。
然而值得高兴的是,敕棍进行了一系列的信息处理之后,最终脑子又转动了起来··他有些僵硬地点点头,道——“好……好啊·”··    ·第56章 ·阿福后悔了,他真不知道自己脑子是结冰了还是给门夹了,居然让敕棍留下来。
他们本来就说不出什么话,当敕棍确凿躺在他身边时,他更加没有话说了··聊会,真他妈不知道聊啥··阿福紧张死了··为了让自己的脑子能正常思考,他选择背对平躺着的敕棍,眼睛死死地盯着挂在椅子上的外衣。
敕棍穿了一件褐色的风衣,料子好像还不错·衬衫也不是精神病院同款了,纯色的,好像有些年代·裤子叠得也挺整齐,不过上面的污渍表明有一段时间没洗了。
“你睡了吗”敕棍问···“没有·”阿福答··敕棍也在努力地找着话题,而同样为了让大脑保持思考能力,他选择盯着发霉的天花板。
这个灯好像过于老旧了,灯泡上都布满钨丝气化再凝固的痕迹·蜘蛛网也有点多,平日里应该不怎么打扫·角落里的霉点比较瞩目,可能下雨的时候会漏水。
“你睡了”阿福问··“还没有·”敕棍答··老天,能不能行行好让他们想出一个除了你好吗我很好你呢你谁了吗还没有你呢以外的话题。
屋外确实有人开始走过,贫民窟里的小酒馆基本上午夜三点打烊,这时候酒鬼就出来了··有时候能听到几声骂娘,有时候有醉汉踢翻一个垃圾桶,有时候还会有人打一架,吵两句,然后丢瓶子,摔门,回家。
这已经成为阿福睡前的伴奏,他能凭借是否听见这些声音来确定今晚有没有失眠··他今晚当然会失眠,大概明天都不能按时出工了··不对,明天不用出工,是周末。
阿福再次咽了口唾沫,妈的,真他妈想不清楚事情··“你热吗”很好,敕棍换了一个话题··阿福想了想,回答——“大冬天的,你热”·“还好,”敕棍动了动,“有……有一点吧,可能被子比较厚。”
太好了,他们可以就被子的制作工艺使用年代材质布料进行一定程度的探讨··比如敕棍家的被子就比较松软,但冬天用不太合适,不够厚实,容易透风。
阿福这床被子虽然旧,但估摸着也是因为旧,被睡得扎扎实实的,压在身上就像裹了一件军大衣,密不透风,非常有安全感··他们还可以就红鹫的耐寒体质进行深入的交流。
比如敕棍去过什么地方,是不是在北边待了一段时间,所以不怎么怕冷你怎么不穿秋裤呢,就一条单裤可能也比较冷吧·现在睡觉的时候只有一条内裤,阿福没有垫被,不知道床板的坚硬和冷会不会穿透内裤冻到屁股。
好的,做好了准备就可以开启话题了··阿福以一种勇士般的状态转过去,张嘴道——“红鹫是不是自身产热都比较——”·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敕棍不约而同地也开口了。
他说,“能抱你一下吗”·这回轮到阿福愣住了·这是一个很不好的时机,因为阿福正处于要转不转的状态··他的内心剧烈地扭打起来,如果他转过去,他和敕棍就很有可能出现面对面的局面,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拥抱的好姿势。
而如果他不转过去,那他就必须再转回来·这可能不太好吧,这会不会显得太——·“你想怎么抱”阿福刺探地问··岂料他话音刚落,敕棍便把一只手从枕头底下伸过去,另一边手摁住阿福的肩膀,替他做出决定,把他转回了背对自己的姿态。
稍微调整了一下,敕棍终于敲定了这个姿势,问道——“这样……可以吗”·阿福收回刚才的判断··虽然是冬天,但确实有点热。
·    ·第57章 ·阿福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把敕棍留下,或许他们的交集真的点到为止··又或者如果他们某一方更主动一点,除了拥抱之外还有更进一步的发展,那之后也不会相互僵持那么多年。
但感情总是不按照自己期望的那样进行,敕棍就这么抱着他一夜,大概抱了三个小时,在清晨五点多左右,终于真正下决心要走了··本来阿福想说几句总结- xing -的台词,让他们的关系升华一下,谁知敕棍一句“你蛮大只的,睡得我胳膊还有点酸”——把阿福所有情绪都堵回去了。
敕棍果然活该撸一辈子··敕棍离开之后,阿福静静地坐在桌子前好一会,才慢慢爬回床上··他的兴奋劲还没过,翻来覆去睡不着,床上还残留一点点敕棍的余温,让阿福忍不住猥琐地抱着枕头闻了闻。
他知道这样的行为很不好,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敕棍的胸口热得他难受,但他妈的真舒服··阿福没被人这么抱过,除了小时候弟弟四仰八叉会把腿搭在他肚子上之外,他基本都是一个人睡在角落,冷暖一个人受。
虽然敕棍的胳膊有点粗——他妈的他自己那么大只怎么不说——让阿福脖子有点疼,可这仍然是阿福愿意享受的疼··阿福把脑袋蒙在被子里,透不过气了又冒出来。
敕棍这逼人怎么这时候来了呢,明明都忘了他了,这么一来,又把计划给搅乱了··阿福本想补个觉,但滚来滚去,最终又爬起来就着天寒地冻吃了两个打哆嗦的果子,才再钻回被子里。
然而兴奋过后,另外的失落又从阿福的心底腾起··那种“如果他不是红鹫该有多好”的遗憾比先前更明显了,倘若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一只金豺,阿福都愿意腆着脸把这即将冒芽的关系发展下去。
敕棍怎么就是红鹫了,他那么傻,那么好看,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让他变成红鹫··红鹫在阿福心中或者说在大部分贫民心中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种吃青春饭的职业甚至比毒贩的风险还要高。
更不用说他们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阿福连敕棍具体哪天离开,哪天又会回来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和这样的人发展一段稳定持久的感情··阿福默默地叹了口气,又揪着被子闻了闻,才在渐渐亮起的天色和慢慢喧嚣起来的嘈杂中睡去。
他睡得很深也很沉,直到中午时阿婆过来拍门叫他吃饭才醒来·刚清醒时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但看到桌面的果子又相信这梦延续到了现实···他把果子分给阿婆,又拿了几个给隔壁邻居。
那几日不仅是阿福,贫民窟大部分人也都听说了红鹫要振翅离开的消息·这对贫民窟里的帮派来说是好事,但不知为何他们却没有表露出应有的欣喜若狂··那一刻阿福并没有深想,只是单纯地以为他们不过因没能杀掉更多的红鹫而感到失望。
可令阿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并不是黑帮不想欢庆,只是欢庆的机会还没到·消息放出得越多,越说明其中有诈·红鹫说是几天之后走,但这“几天”到底是一位数还是两位数——黑帮却拿不准。
所以哪怕红鹫确实要走,那黑帮得让他们再流一次血才能走···    ·第58章 ·阿福听到那个消息是个巧合,他和黑帮基本没有交集,更不用说知道他们去哪里开会或在哪里集合了。
他每天的生活比敕棍还单纯,单纯到除了出工之外就是和阿婆看连续剧··现在他连小天台都不上了,他怕什么时候又碰到了一群小队在那里严刑逼供··他可不觉得自己和对方那么有缘,次次都能碰到敕棍的队伍。
而万一不是敕棍的人,左右看他不顺眼觉着他也和毒贩有所关联——他一点也知道用布蒙着脑袋浇水或者用砖头玩弄他的小丁丁和小蛋蛋的感觉··所以若不是贫民窟突然进行了内部封锁,他也压根不会有时间到处逛逛。
这种封锁不是第一回发生了,有时候黑帮要有大动作,或者内部清理门户,再或者帮派之间有矛盾,都会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封锁··尽可能不允许人出去,也不允许人进来。
一般这种时候金豺也都会躲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让帮派自己处理内部问题··由于这段日子红鹫来得频繁,大家也都暂且放下内部矛盾而一致对外·如今主要矛盾消失了,次要矛盾自然就提升起来,该解决的纠纷要解决,该清的数也要算一算。
那一天阿福照例踎在门口喝粥,打算喝完了就出工,几个工友却走过来,简单地和阿福说了句“今天不出工,大家都不要出去”,便让阿福也跟邻居说一声,让他们一个接一个传话通知下去。
阿福有些郁闷,毕竟他们的钱是出一天结算一天·他还想给自己买一口新锅,阿婆的那口锅估计用得太久了,炒菜炒得一边糊一边生的·这下可好,少一天又少一枚金币,真不知道他的小猪储钱罐要什么时候才能填满砸开。
·不过这些话只能在心里头说说,他还是老老实实把话传了·然后回到屋里打扫了一轮,把积攒了三天的内裤洗了,又将屋顶的蜘蛛网清理一遍··最后到傍晚时分实在没事做了,便抽着烟沿着小路随处逛逛。
内部封锁的时候是连电话都不能打的,所以他绕到了小卖部,和老板打了个招呼,再瞎聊几句··老板说,估计今晚又要出大事··阿福说怎么还有大事,是我们和隔壁那个区的闹吗·老板撇撇嘴,一脸神秘,他说不是,要闹的话隔壁区的人就不会过来了,你看——·阿福顺着老板的眼神望去,见着好几个生面孔从街道的外头进来。
那是隔壁贫民窟和再隔壁的人,人数很多,但身上没带武器··阿福好奇,他说那不谈数,他们来干什么·这话老板就说不得了,只是瞥了阿福一眼,皱起满脸的褶子,叹了口气,隐晦地道了句——大概是不想乌鸦来吧,所以得再示示威。
刚开始阿福没听明白,和老板告别后走了小半道,才隐隐约约猜到其中含义·先前敕棍说过,拿不下他们的贫民窟,军队就要接手红鹫的活,前来镇压和清扫黑帮。
军队是什么,是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团体·黑帮是绝对不愿意出现这种局面的,说到底一旦真正打起来,那就是杀敌三百自损三千··所以他们会把贫民窟里所有的贫民当成人质,甚至把外头的市民也当成人质。
这当然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也对政府造成十足的挑衅,所以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手,也需要金豺的帮忙··阿福看到了之前用警车运毒品的金豺,那大腹便便的男人也带着一小批队伍从外头进来。
只是今天他们没张扬地穿着制服,也没有堂而皇之地拉着警笛挤进小巷··他们要策划一起大的,让所有人都看到——试图将贫民窟的黑帮连根拔起,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这个“大”到底大到什么地步——阿福没想明白··他觉着他们虽然不不愿意和飞来的乌鸦硬碰硬,但也不会轻易拿普通市民开火·毕竟普通居民也是他们的堡垒,如果把大部分居民都惹火了,黑帮和金豺的日子也不好过。
所以当阿福真正听到那个计划时,他便恍然大悟··是的,除了红鹫,哪还有比这更方便拿来杀鸡儆猴的东西···    ·第59章 ·阿福是在厂房后头得知一切的。
厂房后头的一间小木屋,原本作为搁置烂木板用的·厂房一打雷下雨就塌顶,塌了好几次,后来大家见着有多余的木板或塑料布就往它后头放了,以防什么时候大家嗨得正畅快房顶又塌了。
阿福之所以过去,是因为前几天那里放了好几个小花盆··阿福寻思着反正没人要,他拿一个也无所谓·不去小坡顶没事,但他还是想搞点蒜薹小葱花什么的。
阿婆家后院有点空地,接了水管只洗澡煮菜有点浪费,倒不如废物利用··所以当他听到里面人谈话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几个年轻人抽大M··他想敲门的,说白了这是人家捡来的东西,就算他要拿,打个招呼也好。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就因里头传出的一句话愣住了,那句话说——“叫什么来着,他们队长,敕棍火棍火钳”·阿福一惊,手也忘了磕到门板上。
·另一个年纪稍微苍老一点声音从中选了正确的那个称呼,喃喃两句,道——“这逼人我今早还见到,就后面那条小道出去的小卖部·他们肯定还有行动的,估计在踩点。”
“你怎么确定就是他”第三个人问··“他妈的他砸的老子,我能看错”年老的那个又补充——“我跟他不下两三回了,我亲眼见着有其他人从那公寓出来。
五大三粗的几个男人,钻一小公寓,这他妈不是红鹫的窝,难不成还在里头聚众Y乱”·说完几个人嘿嘿地笑起来··年轻一点的说,“那老鞍他们同意吗还是我们自己过去包”·“老鞍点头了,晚点他们就到,不过他们不跟咱们一起,他带人踩另一个窝。”
年老的交代,“等会太阳下去了就让他们- cao -家伙吧,能拿什么都拿上,火箭筒都给他扛了·金豺有车送我们过去,扫一轮就撤,别给他们有反应的时间。”
“哪一间”·“你别管哪一间,你他妈一炮过去哪一间都一样·五楼小公寓,轰完上去清一次场——记得了,千万别给这逼人再跑了。”
说完那声音再狠狠地骂了两句··“今晚一定要拿下,再拿不下就等着他们拿我们开刀了·”·“妈了个逼的想抄我们底,老子先掀了鸟的窝”·“能杀尽量杀,绝对要一炮打响。”
“都精神点,等会拿面掺点H药,爽一爽,记住了·”·几个年轻人呼呼喝喝地应着,其中还夹杂着检查弹药的环扣碰撞声··他们一边笑一边骂,浓烈的大M味从缝隙中闯进阿福的鼻腔。
阿福整个心提了起来··他很想说服自己对方说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敕棍,可这样的外号在百会又能有几个·他的手心直直地冒着汗,后脊却不住地发凉。
红鹫确实没有走,而阿福能听得出红鹫还有最后的一次清扫行动·只是在黑帮眼里,倘若无法确定对方的清扫在什么时候发起,倒不如先发制人,自己打响第一枪。
反正都是要流血,即便真要开火,也得拉上红鹫一起死··阿福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五层小公寓,那就是他曾经从里面走出来的一间·他还记得外头矮矮的栅栏,记得门前的小路和周围的绿化带,记得那三室一厅,也记得满是药水的房间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而今晚那火箭筒的炮弹将从窗户轰进去,倏忽之间,让红鹫与其他无辜的市民一同掩埋在灰烬之下···    ·第60章 ·阿福要出去··这是他听到这样的消息时,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大无畏的精神,他也理解毒贩和红鹫的不共戴天之仇·更知道一旦反击成功,一定会遏制黑鸦的脚步,让毒贩与云层的那一群人再次回到僵持的局面。
不打仗就是对贫民最好的保护,也是所有贫民最希望的结果··这些道理他都知道··可那是敕棍——是的,他承认,如果他听到的不是敕棍的名,如果他和敕棍未曾相识也没有过多的交集,如果他刚才就是搬着小花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他会安安分分地度过今晚。
他会以一种一无所知的状态,过往后的每一晚,如之前的每一晚一样··他或许会有一天得知四满的消息——这是必然的,正如小老板说的那样,或迟或早,黑鸦袭来,把百会也圈进去的那一天,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家人的踪迹。
他或许也会得知敕棍的死讯,他会在报纸上第一次看到对方的真实姓名·那豆腐块的一角将叙述其累累战绩,再以无比哀痛的语调怀念这一名隔绝在毛玻璃里的红鹫队长。
他或许也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再见到他们小队的人,也许是那个幸存的小法医·他一定会认识那个小法医的脸,因为在某个炎热的、潮- shi -的午后,小法医面色苍白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告诉他——敕棍今天不来,你快走,你马上走。
然后红鹫消散,纸箱被盖上国旗··可这并不是阿福想要看到的东西,即便这是大部分红鹫的结局··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走到这一步,也万万没有料到一再强调自己不做线人的自己会无意中听到那么重要的消息。
他站在罂粟花田的边上,感觉泥土正在吃进他的双腿··他很想走进花田里,正如那个黑影对他说的一样,你总不想永远呆在荒原·这里没有太阳,没有草木,没有快乐,没有希望。
所以走进去,以一种无知的状态和所有人一样走进去,你就会发现这土地能长出金币,于是每一步便会轻盈,欢快··这本来就是所有贫民应该有的选择,这样一个漂亮的玻璃罩不仅仅罩住了贫民窟,还罩住了整个鸦国。
是它让鸦国有了发展的空间和经济的支柱,是它打开了周边国家的门户,荼毒邻里再将邻里变成奴隶··是它保护着这美丽的一草一木,所以连金豺都会站成一圈,守护着这样的泥土。
可阿福迈不动··他看得到自己手心的光点,也闻得到袅袅青烟传来的香味··那些滚动在血液里的东西会让他亢奋,勇敢,逍遥快活,不可一世,他也明白只要他妥协一点点——不用太多,只要一点点,他就能走回定好的轨道。
一切都将一成不变··可那是敕棍··哪怕喜欢与不喜欢都不再重要,那人也救了自己一命·他不相信什么一命还一命的说法,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这一命就永远还不回去。
他还是没有逃过成为第一个发现纸箱的目击者的命运··而他害怕踩进花田,才是真正置身于荒原··他轻轻地后退着,大脑也立即出现各种各样从贫民窟出去的路径。
贫民窟虽然被封锁了,但到底建筑繁乱错杂,只要用心,就总能发现那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只可惜当他轻手轻脚地远离小木屋,终于绕回厂房前的小路时,他发现骆驼已经在那里了。
骆驼直勾勾地望着他,似乎已经监视好一阵子了···    ·第61章 ·阿福的第一反应是跑··他掉头就跑,甚至没留意骆驼有没有拿枪。
他直接绕过厂房的后头,向着两排楼房之间的缝隙钻去·而骆驼也紧随其后,连喊都不喊他停下,便一并钻进了楼房之间的缝隙··阿福就觉着奇怪了,骆驼每天一副好死不死的样子,跑起来他妈的怎么那么快。
他踢翻了不知道谁家的洗衣桶,扯掉了软绵绵的晾衣绳,还踹中了一辆小车,那小车一趔趄,掀翻了一堆的酒瓶子··酒瓶子哗啦啦滚得到处都是,让阿福马上反应过来,一边跑,一边把能扯下来的东西都扯下。
他是想挡住骆驼的去路的,但骆驼的身形比他小多了,就像一只泥鳅一样左右闪躲·阿福几次回头,几次都见着骆驼不但没因此拉开距离,反而越追越近··与此同时,阿福也看到他手上有枪。
不过想想也是自然,骆驼一直积极参与帮会的所有活动,他要不就是来开会的,要不就是另一个集团刚散会出来的,他又怎么可能不带武器··当然,他也一定知道阿福听到了什么。
今晚所有的会议只有这一个主题,所以无论阿福听到什么,都是不可饶恕的··阿福对贫民窟相互之间的小路不熟悉,只能一边跑一边找着方向·他带来了一连串的骂声,但却一点也不敢放慢脚步。
他绝对没有忘记骆驼的警告,骆驼会杀了他··骆驼已经试图杀过一次,他根本不怀疑骆驼下不下得了手··而显然骆驼比阿福识路多了,哪里有小岔路,哪里能抄近道,哪里有一架梯子能拉倒,哪里又能堵住阿福的去路——那地图是绘制在他那么多年的记忆里的,他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这小路便是他体内的血管。
好几次阿福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骆驼确实就是出现在了他的前面··骆驼从始至终没有喊一声“站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用,只是打了照面就拿枪指着阿福。
阿福不得不庆幸自己年轻,要是上了年纪,轮番吓个两三回,都不用骆驼抓了,他直接躺倒闭眼等死算了··不过阿福仍然没有因为年轻而逃出去··他回头好几次,终于跑得既没有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听到叫骂后,才顺利钻进一个长长的石头小巷,那一刻,他以为他终于甩脱了骆驼。
不过这也正常,骆驼少了一个肾不说,还成天泡各种逍遥玩意里,要是老天也让他拥有与阿福一样强健的脚力,才他妈不公平··可惜阿福想错了··因为就在他气喘吁吁地放慢脚步,感受着喉管火辣辣的疼痛和双腿痉挛般的抽动时,骆驼的声音竟从墙的上沿出现。
只见骆驼直接翻过了墙,稳稳地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他的头发仍然是油腻腻的,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几天没洗·他的手臂似乎又多了很多新鲜的针眼和伤疤,而枯槁的手指正握着那把S枪。
他把S枪举起来,总算对阿福说话了··“你活不成了,”他说着狞笑起来,“我说了,我会毙了你·”·也不知那一刻阿福的胆量从哪里来,看着这枪口和骆驼始终毫无愧疚的表情,阿福竟一点恐惧也没有,只有熊然的愤怒在胸腔中燃烧着。
于是阿福也直起自己的身子,对这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骂道——“我他妈活不成,你他妈也活不成了”·说完他两三步朝骆驼冲去,一把将骆驼扑倒在地。
·    ·第62章 ·那一刻阿福并不知道骆驼为什么没开枪,只想着反正自己没枪,那就只能肉搏··阿福的体型比骆驼大多了,虽然没怎么和人打过架,但力气确实不小。
然而骆驼虽然细胳膊细腿,但显然实战经验丰富,就着对方扑来时一闪,只是被撞到在地,却没被真正保住腰··他扭身就想站起来,阿福赶紧一把保住他的腿,重新将他拉下。
骆驼身上始终有一股恶臭,那是肉体从内部腐烂才能散发出的气味·阿福抡起拳头砸向骆驼的脑袋,但骆驼左右闪躲,拳头就总也砸不中他的正脸··相反他还能腾出自己的手,- cao -着枪托砸到阿福的耳廓上。
阿福的耳朵嗡地一下炸开,但却死活不松手,他什么情面也不讲了,今天就和骆驼拼了··阿福心说有种你他妈就开枪,不然老子就这样把你打死··骆驼确实不够力,虽然他能借着阿福眩晕的片刻一脚踹上他的肚子,把两者距离拉开,可只要阿福再扑上去,他便又得原地躺下。
来去几个回合,阿福按捺不住了,要这样下去耗也得给骆驼耗尽体力·他一不做二不休,抱起骆驼的脑袋就往地上磕··这一撞,好歹撞得骆驼有刹那的失神。
阿福便能瞄准目标,一拳一拳砸在骆驼的脸上,砸得他唾沫横飞,满嘴鲜血··阿福没忘记骆驼还有枪,于是奋力地扳动对方的手指想把枪卸掉,甚至站起来狠狠地朝着骆驼的手踩去。
但骆驼比他更知道枪的重要- xing -,无论他怎么折腾,骆驼都死死地拽着枪托,硬是不松手·哪怕皮肉都给阿福抠破了,他也咬紧牙关抓牢枪柄··阿福也懒得跟他较劲,只好对着他脑袋继续砸,砸得手指指节都酸胀难忍,他就不信砸不晕这逼崽子。
他把所有的恨意都砸了出来,每一拳都是当初骆驼陷害他时讨回来的··他不觉得愧疚,至少在骆驼咧嘴笑开,吐出一口血沫之前只感觉到猛烈燃烧的愤恨··事实证明骆驼他妈的确实砸不晕,砸得阿福气喘吁吁,骑在他身上摁住他肩膀时,骆驼还能继续露出那个要死不死的表情。
·而这时他发力了,那力量不知从何而来,只见骆驼屈起膝盖撞了一下阿福的后脊,而后马上腾出一边胳膊掐住阿福的脖子··阿福也被骆驼扯了下来,两人面对面的距离让骆驼的臭气更汹涌地喷到阿福脸上。
他挣脱了阿福的控制,松开一边肩膀后马上对着阿福的太阳- xue -又是一拳,重新把握着的枪口抵上阿福的胸口··阿福也不甘示弱,一样掐住对方的喉咙··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额头青筋暴起,眼球布上血丝。
阿福咬牙切齿,他甚至有点希望骆驼赶紧开枪·他是一定要走的,骆驼不把他打死,那就是他把骆驼打死··“你他妈真是改不了吃屎给你活路你不走,硬是往死路上磕。”
骆驼的笑容何其可恶,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当下的模样有多狼狈··阿福艰难地呼吸着,牙缝里挤出回应——“是,我他妈……我他妈要死也不死你这鸟样你他妈是人吗你他妈还算个人吗……”·接下来的情况就变得很简单了,阿福会被骆驼开枪打死,而骆驼会死在今晚的交火中或之后的某一天。
这是最容易走的路,也是最容易计算出的结果··贫民窟里那么多年轻人,可偏偏路却只有两条··进一步便是阿福,退一步便是骆驼··然而骆驼的反应却出乎阿福的预料,他的手指僵了一下,表情轻微地变化了一瞬。
阿福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因为还没有看清楚,骆驼便喘了起来··掐着脖颈的窒息感和他想要发出的笑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极其难听的、如鼓风机般的噪声··他说,“是啊,我不是人……所以你要是到了四满,告诉我妹妹,我偷渡去狼国了。”
阿福没听明白··不过骆驼也不让他明白了,因为他的路已经走完了··他的枪口稍微挪了挪,而后扣动了扳机···    ·第63章 ·阿福来的时候敕棍正喝完了今天第四瓶火马酒。
阿福的肩膀还在流血,伤口浸润了衣服,微风一吹,又热又冷·子弹或许穿过去了,所以那份痛很尖锐也很干脆··骆驼会有什么说辞,阿福猜得到·会说有人跑了,但他开枪了,跑不远,跑不了几步就得死。
骆驼会有什么结果,阿福也猜得到·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让他再撑下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一场交火就是下一场·或许连交火都没有,而是某一个同样潮- shi -闷热的午后,他便躺在烂沙发上结束。
骆驼知道自己活不成,这叫活吗他心里有逼数·他的生活已经糟得无法重建,他也不可能再重拾如阿福一样的生命力与希望··可这是他的错吗或许他到死的那一刻都不认为有错。
因为身边大部分人都这么活,他不想成为特立独行的那一个··阿福知道他有朋友在四满或陶道,但他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妹妹·阿福也知道偷渡去狼国是一个美好的幻想,他也曾经幻想过。
从码头出发入海,再漂洋过海几天,然后随着一箱一箱的海L因卸下,踩在一块崭新的土地上··但他也明白幻想终归只是幻想··狼国是梦中的伊甸园,可到了现实中便也将失去伊甸园的美丽。
狼国有狼国的坏,鸦国有鸦国的好·而或许鸦国唯一胜于狼国的地方,就在于它是自己的家乡··阿福不想离开家乡,哪怕它已如骆驼一样从内部溃烂·可它到底不是骆驼,因为它还养育出了一群红秃鹫,还栽培出了一群即将飞来的黑鸦。
阿福不过是鸦国这肥沃土地上的一棵小植物,他哪里能抱怨天上打雷还是下雨,又如何有力量左右这片土地到底长出什么作物··只是他不想成为漫山遍野中的一株罂粟罢了。
普遍存在的,未必就是正确的·只是对抗大多数时,每个人都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罢了··敕棍透过窗户,远远地看见了他·他马上打开门跑下楼,脸上带着惊诧与讶异。
他设想过无数次与阿福来找他的场景,他也在脑海中排演过阿福缠上各种各样的麻烦的结局,有可能受伤,也可能没有··但他绝对没有想到会是当下这样,那显然是枪伤造成的血口如此狰狞,让这一片鲜艳的血红盖过了夕阳的色彩。
·他朝阿福走去,阿福也朝他走来··敕棍手里的酒瓶丢在地面,然后他小跑迎上·剩余的一点火马酒顺着瓶子流淌,瓶子还没停,他就来到了阿福面前。
敕棍想要说话,但声音还堵在喉咙里,阿福就抬起一边手,发狠地抱住了他··敕棍愣住了··他本来就不太懂对阿福说什么普通的话,好不容易准备好几句尽可能削弱质问感的话,也随着这一抱变成烟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阿福有话要说··他用力地箍紧手臂,再把下巴压在对方的颈窝里·他好像从来没有那么拼命地抱紧过谁,可若是不够用力,他就没有把话说出口的决心。
阿福说,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你可能要马上行动,晚了大概就来不及··敕棍的手臂悬在半空,好半晌才响起搂住对方,他拼命地捋了捋阿福的后背,再紧紧地抓住阿福完好的一边肩膀。
他似乎意识到阿福会说什么,所以率先发问——“你要说的事情,会不会危及你的生命”·“会,那是线人要说的话,你说会不会”阿福坦白,他浅浅地叹了一口气,苦笑,“我可能会难过,后悔,不知如何是好,还有可能会哭。
所以在我告诉你之后,你办完事情之后,请你陪我一段时间·”·敕棍没有接话,阿福顿了顿,继续道——“不需要多久,陪我熬过最难受的一段就是。”
可能一星期,可能一个月,可能再多一点,满打满算不过半年··阿福又停顿了,他咬了咬牙关,再咽了口唾沫——“就当是保护线人吧,这也是你们红鹫的职责之一。
我随你安置,离开百会进入任何一个地方,我都无所谓·”··敕棍的手捏得更用力了,他感受着阿福的心跳和气味,把每一个字听进耳朵里再听进心里··“好,我答应你。”
敕棍回答,“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有事·”·阿福笑了,他吃吃地笑起来,鲜血更多地从伤口涌出·可他忽然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温暖。
那温暖是从敕棍身上传来的,敕棍似乎张开了秃鹫的翅膀,腐肉的腥臭从羽毛里散发出来,让阿福觉得非常心安···    ·第64章 ·兽象历578年,这一年大概可以被载入鸦国的史册。
这是鸦国第三共和国成立以来,历经九任总统,唯一敢将扫毒推上议程的一代··人们说,这是一个言而无信的政府·因为他们明明答应了要与黑帮合作,却翻脸不认人,收了钱,不办事。
那些吞进去的钱转眼变成了武器,调转枪口就直指毒枭们的头颅··高高在云端的人并不知道黑帮与贫民的纠葛,不知道水深火热的生活现状,不知道他们是毒贩,但他们也是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父母,你的孩子。
不知道贫民们每一天吃的每一口饭都来自于这样的交易,不知道只要把他们的财路斩断,那便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他们运送这一袋一袋的精神粮食,明明是在为这个国家堆砌金砖。
那金砖砌起了贫民窟的城墙,也砌在总统府的台阶上··果然政客都是过河拆桥的,当他们的野心延展到国际地位上时,便会忘记是谁把他们垫到了这个高度,所以恩将仇报,将所有的恩泽一笔勾销。
人们也说,这是一个终于强硬起来的政府·因为他们总算出了一群人,敢直面毒枭的威逼利诱·那些点燃的汽车和爆炸的L管让他们心惊胆战,但却没有阻止他们往前走的步伐。
他们知道鸦国存在着什么问题,而他们不愿意鸦国成为世界的毒瘤··那步伐流着红鹫的血,流着黑鸦的血,流着所有不愿意屈服于罂粟花下的人的血··那一年死了很多很多的人,而这样的对决开启之后,还会让往后的几年死更多的人。
毒枭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竭尽全力地反抗,正如我们守卫征服下来的土地一样,- cao -起枪扛上炮,为他们的每一寸领土而战··他们会杀官员,杀红鹫,杀黑鸦,杀红了眼睛的那一天,他们也会杀平民。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战争的火焰彻底燃起,让鸦国上下没有一寸安宁的土地··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要拉上鸦国一起陪葬··阿福并不知道举国上下有多少像自己一样的人,也不确定他到底做了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他确实让敕棍躲过了致命的一击,敕棍带着他当夜转移,而没过两小时,那一栋住着普通居民的小房子便被彻底轰塌··敕棍将他安置在安全屋里,那是一个远离贫民窟却靠近市政厅的地方。
它仍然窗帘紧闭,前后有持枪的安保把守·所以他只能听见远处的枪炮,却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火光··但他心里头知道,这一夜,他所在的那个贫民窟里,无数的年轻人也与普通居民一样去了。
他们会被红鹫的子弹打成筛子,那鲜血便顺着小道蜿蜒流淌·它会染红阿婆住的小屋子,会浸透骆驼睡的烂沙发,会灌满堆积着水货的仓库,然后再被更浓烈的烟尘盖住,让它凝固成型。
他也知道,骆驼大概也去了·他可能或随同某一支人手清扫另外的红鹫窝点,然而最终总要回老巢支援·所以他也会踏进最后的战场,最终躺在潮- shi -冰冷的土地上。
他还知道,敕棍的小队会拿下这一个贫民窟·在黑鸦赶来之前,他的情报会为敕棍以及其他红鹫添上奖章·他不喜欢做一个线人,他不想听任何一名红鹫——包括敕棍——对他说一句谢谢。
但他不知道敕棍会不会死··这样倾巢而出、歇斯底里的交火会让双方血流成河·敕棍就算有三头六臂,有着比其他人更丰沛的毛羽甚至更多的翅膀,他也未必能安然无恙地走出那一片花田。
阿福坐在坚硬的板凳上,看着烟头一点一点烧·房间里还有其他需要保护的证人,而他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放松不了,也睡不着···    ·第65章 ·阿福连续三天没有再见到敕棍。
他也在安全屋老老实实地待了三天,睡不着,吃不下·但即便如此,相比那些真正有亲人朋友参与战斗的线人来说,他已经算是好受的了,毕竟他体会不了他们的心情。
他看到其他线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有伤,也意识到红鹫为了让他们变成线人,用了一些不太人道的方式来逼迫他们屈服··而他所看到的是屈服了的,没有屈服的,大概就像在贫民窟时随处可见的鲜血淋漓的尸体一样。
·阿福无法对这样的行为做任何评价,有时候为了做一件正确的事,确实要先做很多错误的事为铺垫··他只能自我安慰,至少最终的结果是好的,至少清扫这些毒品是正确的,那或许心里的内疚就能减轻一点点。
一条信息可以出卖坏人也可以牵连好人,而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功臣还是帮凶··第三天的傍晚小法医来了,他见到阿福,便把阿福叫出去·他没有直接参与战争,他的主要职能是负责事前调查和事后治疗。
阿福的心随之提了起来,他很害怕对方嘴里说出一个坏消息··小法医把烟塞给他,又给他点上·在小法医的监护下,阿福终于可以走出安全屋的大门,来到天台稍微透透风。
他们都沉默着,好像害怕语言打破这脆弱的安宁··直到一根烟抽完,小法医才道——“队长受伤了,在医院里·不过你不要担心,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过几天我们转移的时候会带上你,到时再开会决定把你安置在什么地方·”·阿福心中的石头放了下来··他甚至有点责备小法医,这明明是个好消息,为什么酝酿那么久才告诉他。
·因为他并不知道,在小法医传递敕棍消息的时候,他自己的爱人却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莱文依然在抢救中昏迷不醒,而他完全不知道莱文还会不会睁开眼睛··大家都以为红鹫是与常人不同的一群,他们与世隔绝,所有信息都保密,所有的往来都封锁,所有能查到的档案都是假的,而除非有一天因公殉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名实姓和真实来历。
所以他们必然是顽强的·顽强到正如一副没有头颅的骸骨,没有情感的机器·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无所不用其极地拿酷刑去折磨其他人,就为着从对方嘴里撬出半点的信息。
他们也必然是冷漠的,每一天目睹和制造的死亡不计其数·他们就是盘旋在将死之人头顶的秃鹫,等着对方咽下一口气,便将尸骸分食干净··可外人并不知道,他们也是普通人。
和所有人一样于娘胎中出来,喝着一样的粥,吃着一样的饼·他们也会担心,恐惧,焦虑,愧疚··只是当下他们需要做的工作还没有做完,所以小法医必须从医院离开,走进线人的安全屋,一个一个传达着属于别人的消息。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阿福问··“快了,”小法医笑了笑,握了一下阿福的肩膀,“你不用去看他,他会来接你。”
阿福点点头,往远处看去··这一个小高层和他的小坡顶很像,可以看到贫民窟密密麻麻的楼宇·它们仿佛一堆被弄乱的多米多骨牌,五颜六色,大小各异。
他看到炊烟如常地飘升,与夕阳的色彩混在一起···    ·第66章 ·敕棍来的那一天手上缠着绷带,身上也缠着纱布··他们是把线人一个一个带出去的,分成不同的群体,上了大小各异的越野车。
阿福留到最后,敕棍将他带上自己的车··小法医坐在副驾驶,后座还有一个戴着脖套和眼罩的男人·阿福感觉出他也是一名红鹫,从他没罩住的那边眼睛的神色中就能看出。
一路上他们都沉默着,直到与其他越野车岔入不同的小道,再开出一段后,才听得小法医说话··小法医不停地问后排的男人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吐,伤口痛不痛。
男人一直说没事,想摆摆手,又发现浑身难受摆不了··阿福见着这情况也尴尬,建议自己坐到副驾驶,让小法医到后头来··岂料三名红鹫不约而同地道了句——“不行,你还怕人不认得你的脸。”
阿福收声·态度虽然恶劣,但他知道红鹫是为他安全着想··阿福什么行李都没有,只有口袋里的一点点碎钞和几枚金币·他不知道要被送去哪里,这几天一直心乱如麻,甚至没考虑过生计问题。
而当他们终于开到百会的边缘,看着那些繁密的贫民窟楼群在后视镜中远去时,阿福才迟迟地意识到,他将再次进入一个无亲无故的地方··百会很大,民众聚居的地方却很小,开不了多久便进入两旁都是树林的二级路,坑坑洼洼,偶尔有歪歪斜斜的泥头车驶过。
阿福心里头有很多问题,但他又什么都不敢问,只好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敕棍到底是信任他的,将他安排到这一辆都是自己人的车里·但即便如此,交谈的过程中他们也小心地不涉及到任何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阿福只知道身边的这个人化名叫莱文,只知道他们往陶道的方向走,只知道今晚要在找个汽车旅馆住下,只知道他们最终不会把阿福送进四满,但会在红鹫的窝边找个地方让阿福暂时安顿。
阿福太疲倦了,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而他们却还行驶在看似一成不变的二级路上··敕棍从镜子中瞥了阿福一眼,道了句——“快到了,打起精神准备吃东西。”
一说吃东西,阿福的肚子就剧烈地叫起来·这几天抽烟抽得他喉咙都坏了,一个劲地干呕,硬是一点食欲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见到活着的敕棍,心态放松的刹那肠胃也跟着蠕动,动得他一时间浑身不自在,鼻子似乎都闻到饭菜的香味。
然而他并不能马上吃到,车子又开了好一会后,从二级路绕下,开进了一条森林中的小道··当阿福借着车灯看到隐藏在丛林中的几栋小房子时,马上意识到这个地方是一个秘密的招待所。
他听说过这类招待所的存在,它们专门招待城市之间相互迁徙的队员·这队员里有黑鸦也有红鹫,还有一些往来的信使和情报小哥小姐姐,以及一些需要特殊保护的、暂居的线人或污点证人。
但黑帮只是知道他们的存在,却不怎么找得到地点·当然也有可能找到过,只不过找到了就再没有机会说出来··进入招待所之前敕棍掏出了证件,持枪的警卫便放行让他们通过。
小招待所的人很少,只有一楼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有几名黑鸦在里面喝酒,还有几名穿着便服的人来来去去··阿福从车上下来,与小招待所面对面··小招待所孤零零地设立在林子的空地上,周围都是参天的大树和簇拥的灌木丛。
那种寥落和寂寞的感觉一下子抓住了阿福的心脏,让他忽然感觉有些悲凉···    ·第67章 ·小招待所里已经有一个小队的黑鸦驻扎,进了一楼,放眼望去都是黑色的制服。
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说,军队总是地位最高的,他们有绝对的执行权,在鸦国内也不例外··他们的- xing -子和红鹫也不一样,黑鸦没有红鹫的- yin -鸷和冷漠,较为豪爽开朗。
敕棍似乎认识临时驻扎在这里的这支小队,和好几只黑鸦都打了招呼·但看得出敕棍并不喜欢他们,于是选了一桌偏僻的坐下··阿福并不知道其中不对付的原因,但当大家都喝开了之后,他也慢慢猜到了一点。
·黑鸦在红鹫面前有一种优越感,这份优越感让他们表现得满不在乎·即便敕棍和小法医提了很多次不要在阿福面前聊内部的事情,但黑鸦酒精上头,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不过想来也是,红鹫清扫不了的问题,终归要交给军队镇压·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杀一个人和杀一群人的区别,何况阿福不过是个小小的线人——他能做什么他能单枪匹马地越过国境线,把情报出卖给那边阵营的任何一名军官吗·阿福做不到,所以他们不介意。
何况他们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谈,能说出口的都是部队里人尽皆知的消息··所以也就是这一餐饭,让阿福知道为什么这一届总统能下那么大的决心清扫黑帮——因为他们要做好对外战争的准备,要以干净正义的姿态要吃掉邻国的土地。
正式战争发起之前,国内必须太平··上面的人并不想和毒枭们平分天下,所以黑鸦会来助其一臂之力··其实这是秘密也不是秘密,鸦国周边的国家已经被毒品打开门户很长时间了,尤其是邻国的古田,资源丰富,军力却不充足。
古田有大批量的人才和高精尖的科技,有完备的经济脉络和全面的公共交通·它就是鸦国边上的一块肥肉——而如果鸦国想改变现状,又怎么可能不咬这肥肉一口。
说白了这场战役的过程也很简单,那无非就是让红鹫冲在第一线,先把内部整肃清楚,而后黑鸦打响第一炮,最终全面进攻··红鹫是最苦逼的一群,伤亡最惨重,得到的名誉却远不如黑鸦。
但他们又岂有不服从的道理,毕竟他们早已交出了自己的头颅·而掌管他们头颅的那些人该怎么做,红鹫根本管不到··跑来找敕棍喝酒的黑鸦不少,敕棍也客客气气地和他们碰瓶子。
他们醉醺醺地问百会怎么样,还有多少个贫民区拿不下,然后呼呼喝喝地骂两句脏话,再苍白地道几句辛苦了··也是这天晚上阿福才听说,敕棍还有将近六年才能从红鹫队离开。
他会遵循承诺地陪着阿福一段时间,这也正好是他们小队休养生息的空当,之后他要被派去哪里——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他真的不知道··阿福借着机会想问问四满的情况,然而并没有黑鸦愿意理他,最终他也安分下来,乖乖地解决了几个面饼。
敕棍连续喝了很多的酒,喝到满面通红才放下酒瓶子··莱文也想喝,但苦于身上的伤太多,最终只能眼巴巴看着敕棍喝光一瓶又一瓶,然后在小法医的搀扶下上了二楼的卧室。
阿福的卧室在敕棍和莱文与小法医之间夹着·或许是觉着荒郊僻野的他也不可能逃跑,所以没人看守他·他拿了两瓶酒回到房间继续喝,而后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空气好得要命,和百会城内简直大相径庭·青草的香和泥土的馥郁扑面而来,同时钻进窗内的还有夜风的冷意··阿福拼命地灌着酒,直到浑身发热。
他没有马上躺下睡觉,因为他认定有人将敲响他的门··不知为何,他觉着那人和自己一样,想和对方独处一会,甚至还需要一个拥抱···    ·第68章 ·阿福等了很久,等到他都怀疑敕棍是不是洗个澡躺床上就睡着了,才听到敲门声响起。
事实证明敕棍没睡,当然也没有洗澡·他大概跟阿福一样回去又喝了几瓶,才壮了胆过来··阿福心说妈的真J巴累,还不如我自己过去·怪不得大家都说别喜欢上红鹫这类人,它们脑子缺根筋,没法正常交流。
敕棍杵门边好一会,阿福都把他让进来了,他才迟迟地来一句——“我……进来聊会行吗”·阿福把门关上,说你不都进来了吗你还问。
说着把烟掏出来给敕棍点上,招呼他坐下··两人又恢复了极其尴尬的对峙··阿福真是想不明白了,他和敕棍怎么那么难搞·不见面的时候心里头满是惦记,见了面又恨不得这冷场赶紧结束。
还好他们喝了酒本来就脸红,否则这尴尬还有加成··阿福本想问他伤哪了,但又觉着这是睁眼说瞎话··他胳膊都还缠着绷带,估摸着应该是给弹片擦伤了。
只是这一回手掌也有纱布,大概是抽人的时候一巴掌拍石头上,把手掌给拍破了··所以阿福决定问——“莱文怎么样了”·于是他们两人又花了十五分钟分析了莱文的肉体创伤以及法医的精神创伤,同时把他们的关系进行了进一步的剖析,致使阿福深深地明白哦原来他们俩是一对的,那挺好,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然而阿福并没有因为八卦而分散注意力,他的心脏仍然咚咚跳得厉害,好似下一刻就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一定得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好,反正得结束这他妈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打不破的冷场。
“你要不要……洗个澡”阿福问··他怎么会问那么蠢的问题,人家的房间距离他这里也就两三步,这就算是逐客也太明显了,所以阿福赶紧补了一句——“我看你手绑着绷带,自己不方便洗,要……要不我给你擦擦”·他妈的,一巴掌扇死自己算了。
阿福觉得自己和红鹫待久了,也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了··他看着敕棍脸上的表情迅速地变化着,从滞怔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迷茫,而又从迷茫——·敕棍突然站了起来,并猛地朝阿福所在的位置走了两步。
阿福吓了一跳,抬起头望着敕棍··敕棍应该是想做点什么的,以他那么用力的步伐来看,应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可这决心还没够到阿福的边上,又给消耗光了。
所以两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阿福咬紧牙关瞪着敕棍,敕棍也咬紧牙关瞪着他,好似就要这样瞪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彼此喉结上下滚动,滚了半天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那就不吐了··阿福不想等了,他也一并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福的自制力显然没有敕棍那么好,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抬起双手捧住敕棍的脸,眼一闭心一横,狠狠地咬了上去。
妈了个逼的,你有种就把老子推开···    ·第69章 ·当然,敕棍没有把阿福推开·他的反应确实慢了一点,但很快便以更凶狠的力道回应着对方。
他抱住阿福的腰,又抱住阿福的头,他根本不会接吻,只知道用力地肉碰肉,最终好像觉着抱也不舒服了,干脆把阿福推到床上··阿福的脑袋磕到窗边,痛得他眼冒金星。
这他妈三十多年老处男估计也就这样了吧,大家都知道放慢点节奏对身体有好处,但就是慢不下来··然而苦逼的是敕棍不仅没有接吻的经验,更没有做`爱的经验,阿福也没有。
敕棍没问过莱文和阿明怎么搞,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准备,阿福自然也是··所以他们慌乱之中把衣服脱了,结果也就知道脱光了抱在一起··磨蹭了半天,大家又意识到不对,然后又都把裤子脱了。
脱完之后彼此觉得很冷,也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用被子盖上,两个人又恢复抱着的姿势·敕棍的力量实在是大,捏得阿福的骨头都有点痛·两人硬起的地方碰在一起,又撞到大腿上。
而后阿福忽然意识到——惨了,他们没有关灯··敕棍也发现了这个尬点,思忖片刻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麻利度从床上一跃而起,眼疾手快一把拉了灯栓,再重新钻回床上抱住阿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太好了,房间黑下来了就舒服多了··敕棍的身子热得厉害,阿福也溢出了汗水·他们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再次摸到对方的脸,嘴又碰到了一起··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大家心里都没个准数。
阿福硬得实在受不了,好几次都想伸手去摸小阿福,但小阿福又距离小敕棍太近,他不知道这样摸下去碰到了不该碰的会不会不合适··敕棍也硬得小腹胀痛,但他双手都已经用上了,这时候他也琢磨不清应该是自己摸自己的,还是摸对方的比较好。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一个决定——大腿分开,夹住对方的一条腿··很好,这样大家都不用摸自己也不用摸对方了,但都能蹭到,感觉还不错··然而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这样的磨蹭只会把火燃旺,却又到不了泄的那个点·若有似无的触碰不仅没缓解小腹的胀痛感,反而让他们的拥抱都变得颤抖··最终还是阿福先摁住了敕棍的胸口,他说接着怎么来,你撸我我撸你,还是我们亲一会自己撸出来·敕棍很纠结,这是一个难度极高的哲学问题,将引发一系列的哲学思考。
他很想说我两个都想选,我现在特别想自己撸出来,我兴奋得好像撸两下就要出来了,但如果我先选了自己撸,等会你也出了一发你就冷静了,万一接下来你不肯帮我了怎么办——所以他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不回答,而是翻身把阿福压住。
阿福差点没给压到窒息··敕棍就像一座山一样,一压差点把被子都掀翻,更不用说单薄的床铺因为两名壮汉的翻腾发出一声惨叫,阿福真怕下一秒他们就躺在一堆破烂木头里。
不过还好,敕棍虽然不说话,但他的动作表明了一切·他又开始亲阿福,亲他的嘴,他的脸,他的脖子,而后时不时碰一下阿福的胳膊,把阿福的手看似无意地往身下碰。
阿福明白了,他也不矜持了,反正早出晚出怎么出咱们都要出,于是他双管齐下,一手握住小阿福,一手握住小敕棍··也就在这时,敕棍突然咬了一口他的脖子,阿福肌肉一绷,猛地拽紧了双手。
好样的,这他妈还没开始撸,阿福就因疼痛带来的亢奋与刺激,浑身一颤,一泻千里··阿福很痛苦,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想撸管管了···    ·第70章 ·之后的事情阿福就记不太清了,酒精作用加上高`潮余韵,没多久他就迷迷糊糊睡去。
印象中敕棍又翻腾了一会,好像也- she -出来了,然后他让床板再惨叫了几声,最终黏糊糊地抱着阿福··阿福第一次尝到了恋爱的感觉··他喜欢敕棍,而现在他被喜欢的人抱着。
他想要亲吻,于是有了亲吻·他想要更多的贴合,于是他们的身上有了那些带着味道的东西··这样的燥热和悸动在他往前将近三十年都没有体会过,如今汹涌袭来——虽然有点臭,但他妈很舒服。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们才好好地洗了个澡··或许也是因为前一夜有了那样的交集,一起洗澡便没有那么尴尬了·他帮敕棍擦了身子,又把因为折腾而溢满血迹的纱布换掉,然后好好地穿上衣服,一前一后地从房间里出来。
小法医和莱文看到他俩从一间房出现,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一怔,随后马上转开目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有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是存在于阿福和敕棍心中的里程碑。
虽然有着一万个不应该,可感情就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阿福到现在也不认为自己了解敕棍,然而喜欢的情绪却来不了假·他甚至开始幻想如果之后真的能和敕棍持续下去该有多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试一试又何妨。
在重新启程之后,阿福自然而然地换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他们继续往陶道开去,而看似这条路会越走越宽敞··可惜,阿福仍然太天真了··敕棍到底还有六年才能彻底离开警队,这六年他仍然要做那个没有头颅的骸骨。
他可以把阿福安置在自己的身边,就像莱文和阿明一样同居在一起,但这不仅对阿福来说是危险的,对敕棍来说也是一样···敕棍不可能让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外,那阿福要不就和他分居两地,他找时间去探望阿福,谈一段好像不存在的恋爱。
要不就让阿福完完全全地禁锢在公寓之内,寸步不离被严加保护的区域··无论是哪一种,对于一段刚刚开始的恋情都是不合时宜的··但即便如此,敕棍仍然什么都没说,或许他也不希望这段还没开始的恋情便草草结束,他们才刚刚重聚,怎么能立马谈分离。
阿福看得到每到一个关卡,敕棍都必须下车进行交涉,对阿福的身份做出解释和保证,有时候还必须让阿福出来进行搜身··虽然敕棍表面上不透露半个字,晚上偶尔也会和阿福在暂居所里抱着睡,可阿福知道这其中有太多的不方便。
他们开了好几天的车才真正到达陶道内部,车辆刚进入陶道,便直接驶进了一处营地·那是一处黑鸦的军营,穿着黑色制服的军人更多了··敕棍一如既往地将阿福带下来,并把他一个人留在招待所里,自己出去和人交涉。
而这一次敕棍回来时并没有像之前几天一样,若无其事地甩一句“没事了,我和他们说了”——恰恰相反,他回到房间之后看到阿福,脸上那迟疑的表情立刻出卖了他。
阿福知道,他和敕棍大概要就此别过了··几天时间,撸一管,亲一回··这感情真他妈短暂得和做梦一样···    ·第71章 ·阿福从来没觉着这句话有那么大的威力。
鸦国虽然毒品泛滥、枪支横行,但在恋爱和婚姻这方面却还是趋于保守的··阿福知道谈恋爱要慢慢来,要从看对眼变成告白,告白变成牵手,牵手变成接吻,最后才是云雨定情。
即便是那些看上去十恶不赦的黑帮成员,他们也和邻国的帮派不一样,不会没事就打个炮炮叫个鸡鸭鹅,相反,鸦国上至毒枭下至毒贩,大部分对待感情都是从一而终的,甚至有一些因为火拼而死了伴侣,后半辈子就硬是孤身一人。
而显然阿福和敕棍违反了这样的顺序,也让阿福一度以为“我喜欢你”这类告白的话已经不再重要··年轻人总是不重视甚至蔑视传统的多,他觉得这是某种进步。
可当这话从敕棍嘴里说出来时,那种心脏被揪了一下的感觉却清晰得难以忽略··果然一方水土一方人,沿袭下来的观念是他们想蜕变也洗不干净的··阿福浅浅地喘了一口气,反手主动地抓了抓敕棍的手指。
他也喜欢敕棍,他也想等·可这是六年啊,六个月他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何况是六年··“我不知道,”阿福坦白,“我……我不确定我们真的能在一起。”
敕棍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张,他迟疑了一下,继而急切地追问——“你、你不喜欢我吗还是、还是——”·“我当然喜欢你,我可以肯定我现在非常喜欢你。
但……但我不确定我能喜欢六年·”阿福不想隐瞒,既然大家把话说开了,他也干脆把担忧明明白白地摆上台面··“虽然我不知道红鹫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也相信你说了喜欢我,你就是真的能喜欢下去,但你现在是要求我在外面干等着六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阿福从来就不喜欢背叛的感觉,就算骆驼那样对他,背叛骆驼对他来说也是一项严酷的考验··凭敕棍的情商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许诺和要求是某种程度的自私,所以阿福不介意提醒他。
“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我不知道适不适合跟你生活,也不知道你的口味,你的爱好,你的习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又如何能押上六年的时间,来实现这种守候和忠诚”·- xing -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
- xing -可以随便一些,但谈到感情,阿福认为必须认真对待··敕棍理解了片刻,而后眼神黯淡下来·纵然没有什么感情经历,但他认为阿福说得有道理。
是的,他甚至不敢肯定会否在某一次任务中丧命,而即便没有丧命,他也无法保证六年之后,他能还给对方一个完整的自己··他是在提一个过分的要求,他万不能像要求线人或毒贩一样要求伴侣。
阿福似乎是拒绝他了,只是这并不影响他还是把阿福抱住·他真的不应该违规的,正如莱文说的那样,一切都得等到离开红鹫队再说··可他已经动了感情了,动了的感情又怎么收得回来。
所以他还是为自己找了一点点希望,他说,那我一有空就回去看你一次,我几个月就能有一个小假期,几个月总能见上一面,你愿意让我去看你吗·阿福说好,我也不用说我地址了,反正你们红鹫无所不能,你总能找到我。
敕棍又说,那既然我们不在一起,如果你喜欢上别人,你就要告诉我,你愿意吗·阿福也说好,这个我不会隐瞒的,对你对我都有好处··敕棍收紧了双臂,这感觉真不舒服。
就像明明看到了毒贩的影却追不上,明明听到了线报却发现是误报,明明知道今晚就在这一处交易,可到了却早已人去楼空一般··不,这感觉和上述的几种情况不像。
因为他没有愤怒,没有仇恨,这若有似无的失落与沮丧并不尖锐,反而就像是一张松软的棉花床,让人躺下去,再深深地陷进去···    ·第72章 ·从黑鸦军营出来的那一天,他们费了很大的功夫。
军营真是一个进去不容易,出来更不容易的地方··敕棍和阿福把外衣脱了,皮带脱了,鞋子脱了,几个黑鸦对着他们搜了两三遍,又过金属探测器,检查清楚了肉体便开始填写表格。
阿福不能看到表格,全部都是敕棍在写,阿福便杵在一旁看敕棍填了好几张单子,最后又被相互隔离开,在小房间里问了一遍话,最终他俩才登上另一辆汽车,驶出军营的大门。
·小法医和莱文没有来,车上只有敕棍和阿福··从市郊驶入不需多久,便能进入陶道的内部·和百会一样,这是一个土地面积很广,但居住人口却集中在一小块地方的城市。
它的贫民窟没有太多的黑帮,毒品也由于主外销而非内销,并没有侵蚀陶道太深·所以陶道被分为两块,一块是贫民居住的小方框,一块则是环境优美却生人勿进的富人区。
由于鸦国迁都至此,陶道似乎也被进一步清扫了一轮·街上的卫生比阿福离开时干净了不少,当然人烟也稀少了很多··阿福也终于呼吸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他把车窗打开,让风更充分地闯进车内。
敕棍是沿着陶道的主干道走的,所以不会经过阿福原先居住的小街口··但当他们越过市政厅再越过法院,从法院门前的标志- xing -大树后绕下,进入学园区时,阿福还是有幸见到了之前能眺望到的大钟。
阿福抬头向上看去,钟楼高高直冲云霄,阳光灿烂得让阿福睁不开眼睛,自然也看不清钟上的时间··阿福说,我弟弟原来在这里上学··敕棍有些惊讶,他说我也在这里念过,这是陶道最好的学校,你们怎么——·他的后半句话是“你们怎么支付得起”,然而他马上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友好的回应,悬崖勒马。
阿福听出了敕棍的疑惑,他内心倒不是特别在意··本来鸦国贫富差距就大,他早已对这样的惊诧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些自豪——“因为他学习很好,我不知道你念书的时候有没有政府扶持,我弟弟念书的时候是扶持贫民第二年,他考进去的。”
敕棍对这项政策没有印象·毕竟以他当年的家庭环境,并不需要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他至今也不知道叔叔婶婶到底是真的能维持当时的生活水平,还是靠父亲做毒品生意赚来的钱才能享受到温饱。
敕棍对这个学校确实有印象,不过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回忆·因为它留给他的是一个一个漫长又无助的夜晚,他蜷缩在学校旁的教堂里,因为目睹的鲜血和死亡而瑟瑟发抖。
这样的冲击大得盖过了求学生涯的所有美好··其实在那么多年的红鹫生涯里他也很好奇,那些毒枭到底知不知道红鹫队里有一个他们合作伙伴的儿子·他们会不会好奇这个斩草却没除根的小家伙跑到哪里去了,会不会一直都在搜寻,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曾经觉得有一个毒枭父亲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可是到了今天,他所痛恨的只是毒枭这一个刻板的标签,痛恨的只是杀害他叔叔婶婶的那些人,而痛恨他父亲——不,他对他父亲没有印象,他又如何能对其燃起明确且尖利的恨意。
偶尔他也会迷茫,如果进入红鹫战斗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正义,而是因为内心那种无处宣泄的仇恨,那他到底做的是对还是错··有时候人并不一定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想清楚更多事情,恰恰相反,他们会开始思考一些年轻时从未想过的问题。
之所以他们不会因此动摇和改变,也不是因为他们得到了答案,而是懒得再去追寻··时间是会让人变得麻木和冷漠的,这是多么可喜的事,又是多么可惜的事··第74章 ·告别寂静无声。
敕棍从一个边缘将阿福送到另一个边缘,从天亮开车到天黑,可阿福觉着就是一瞬间的事·刹那太阳就变成了月亮,被阳光照得反光的万物也幻化成点起的灯光··在靠近四满的一段无人路上,敕棍腾出一只手伸向阿福。
阿福握住了它,握到他们开出这一片小林子··阿福的胸口闷得难受,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扭头看一下敕棍,又怕敕棍的表情让阿福的情绪无处可藏。
当他们到达最后一个关卡时,敕棍松开了手·他们在警戒线外停下,敕棍又交涉一轮后,将阿福带过了警戒线··敕棍终于对他说——“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阿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敕棍身后模糊的黑鸦·黄色的警示条和栅栏横在小路的中央,却又像横在两人之间··阿福咬了咬牙关,给了敕棍一个拥抱。
他很想说谢谢你,谢谢你带我到四满,谢谢你救过我的命,谢谢你对我说喜欢我··可他不敢说啊,他怕一发声,眼泪就要出来··敕棍也抬手捋了捋他的后背,而后又笑了一下。
阿福想起在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看到敕棍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来到敕棍的公寓,他的面前还摆着红鹫饭堂的鸡腿和饼,而敕棍在问他要不要大麻··灯火列成两队,通向四满的深处。
阿福便换了另一辆要往城里去的军用皮卡,车子发动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敕棍则在晃动中扭头离去··他确实跨过了境界条,然后钻进了车里··阿福注视着他的车倒退再掉头,而后如与皮卡竞赛一半,努力赶在对方之前把彼此甩掉。
阿福和一群黑鸦挤在一起,似乎有人问他几句话,他也回答了几句,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把脸埋在双手里,用力地搓了搓·直到有人递给他一根烟,他才把林子的味道挤出肺腔。
有人说鸦国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因为这土地能吃人,也能长出金币·来到鸦国找金子的人都回不去,因为它要不被榨干了你的鲜血鲜血,要不你就被膨胀的欲`望和贪婪吞噬殆尽。
也有人说鸦国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因为这里除了罂粟种不出别的作物,它和富饶的古田就隔着一片荒地,一面是斑斓繁华的灯火,一面却万籁俱寂··好像连声音都被土地吃掉了,这可怕的地方什么都能吃进肚里。
可为什么阿福还是能听到别的声音,那声音是金豺扯着脖子嚎叫,是红鹫扑闪翅膀尖啸,是黑鸦成群,发出鼓噪的声音——这都是生命,那土地怎么没把它们也吃尽。
皮卡开了两个钟头,阿福步行了半个小时·当他真正站在那家商铺前时,还觉得一切都不真实···阿福想过无数个重新见到家人的场面,也想过无数种版本交代他和敕棍的相识相遇,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真正从皮卡上跳下来,站在这个于心中徘徊过无数次、电话打过无数回的小店门外之际,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望着拴着门锁的玻璃门,看到里面的弟弟和父母坐在饭桌前·他们紧张地吃着饭,脸上挂着和阿福在百会时一样的忧伤和惆怅··阿福觉得这才是梦··而他很担心,只要他靠近一步,他就会从中醒来。
第75章 ·阿福喜欢重逢的感觉,那会让他觉得之前吃的苦都不要紧·只要能换来这样的结果,那再让他走一遍也无所谓··母亲抱着他哗啦一下就哭了,父亲也不停地抹着眼角,弟弟更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倒在地。
在他担心着家人不能安全的同时,家人也以为已经失去了他··这样的消息隔绝是最让人提心吊胆的,一颗心不上不下,就算知道结果未必如人意,却又自欺欺人地抱着一线希望。
如今好了,如今所有的祈祷都变成了现实·母亲抹掉泪水就在窗边跪下,不停地感激着诸神对他们一家的恩赐·父亲则赶紧从里间多卷两个饼,走几步又转回去拿几只包子。
弟弟则是死活不愿意松手,他和阿福两个人住在陶道那么久,失去哥哥是他无法想象的,他根本说不清这段日子的等待到底怎么熬过来··他把眼泪和鼻涕擦在阿福的衣领,擦在胸口,擦在袖管,擦得阿福本来就脏兮兮的衣服更臭了,擦得阿福也泪流满面。
他们说百会好危险,百会发生了什么,百会在打仗吧,是不是派了好多的红鹫过去,打得你死我活··阿福说是啊,百会贫民窟和我们住的不一样,那是政府需要重点清理的灾区,所以会有清扫,自然也会有流血牺牲。
他们又说那你住在哪里,你怎么活下来的,你这是怎么伤的,你还伤到了哪里··阿福说没事,我碰到的都是好人,遣散过去之后就住下了·就算他们有战争,我也总能侥幸避过。
我运气好,打小就是··他们再问什么好人,我要谢谢这些好人,谢谢诸神,我的老天,你是吃了多少苦头,你看你脸上身上都青了,你挨打了吧,你挨黑鸦打了还是红鹫打了你快说说,你不要吓我。
阿福说真没有,路途遥远,环境不好·千里迢迢过来,总会受点伤,但都没有大碍·你看我好好的,我站起来蹦跶一下你就知道我好好的··母亲赶紧把他摁住,说你不蹦,你赶紧吃东西,你瘦了好多,吃完了锅里还有。
阿福确实饿了,他咬一下饼喝一口粥··父母和弟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问,絮絮叨叨地说·他们说红鹫真可怕,唉,他们真可怕·听说冲进贫民窟滥杀无辜,杀了毒贩不算,还杀贫民。
黑鸦也可怕,唉,黑鸦真可怕·你不知道这些天老是在开枪,我们都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一周前子弹都打隔壁铺里来了,一下子把玻璃都打碎了·真不知道哪天就打到我们家,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戒严才结束。
阿福说快了,我在来的路上都听说了,没几个月了,你们也别怕黑鸦红鹫,他们都是在保护普通的市民,我们家一和毒贩没瓜葛,二又没有当兵叛逃的人,怕个啥,不怕。
弟弟说,不是,你不知道,现在只要和他们说上话,他们不打人,那些反对派也打人,“四满城里有退役红鹫的宿舍,那天都给反对派轰了·一炮轰过来,一个人没留下。”
“反对派在反击,四满的黑鸦和红鹫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哥哥你不要出门,这段日子我们都不敢出门·千万不要和红鹫或黑鸦说话——千万不要。”
阿福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又热了起来··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过,敕棍之所以要赶来这一边,就是因为这边的反抗和百会一样严峻··敕棍并没有远离战火,而是追着战火跑。
母亲问他怎么了,你是想到什么事情了吗,你认识红鹫吗你怎么不吃了··阿福摇摇头,说没有··“我当然不认识,”阿福笑了笑,“我怎么可能认识。”
第76章 ·阿福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再和敕棍相遇,他该以什么样的谎言向家人介绍对方的存在·事实上他想了很多套谎言,只可惜一样都没用上。
他不需要隐瞒什么感情,他的父母很早就希望他能找一个伴,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能够好好过日子,那什么都不重要··然而这样的“不重要”总有附加的条件——他们一定会强调一句,除了金豺、黑鸦、红秃鹫以外。
那段日子阿福睡在弟弟的身边,过得并不安稳··正如家人猜测的那般,他们每天都能听到炮火声和枪声·有时候远一些,有时候近一些··由于鸦国不禁枪,反对派的反击就变得火药味浓重。
不过反对派针对的是政府集团,即便有毒枭参与其中,为了防止遭到民众的抗议,基本上所有的打击都精准针对着上述三类人以及他们的家眷,而非普通老百姓··也是战争开始之后,阿福才知道原来四满到处都是退役红鹫的宿舍。
听父母说,这样的宿舍遍布全国境内,据说之前有一个档案库被泄露了,那些红鹫的身份便被公开,让它们成了靶心··政府做出了最后的补救——他们彻底烧毁了好几间房的档案。
这一把火烧掉了红鹫们的身份,但也同样烧掉了他们的功绩··阿福不知道政府答应养他们一辈子的承诺在之后如何兑现,但显然眼下毁掉红鹫的身份是唯一的活法。
每一天早晨阿福从里间出来,看着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都有一瞬间以为他不过做了一个满是硝烟的梦·你看屋外的阳光那么好,天空那么蓝,他们的锅炉正冒着热气,这怎么像打仗的模样。
·可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看到黑鸦从街巷中走过,或听到一两声呼喝于远处传来,或看清小路边垃圾桶旁的一滩血迹,于是这一切又将阿福拉回现实··所有的信息都中断了,只有一台收音机能收到每日发表的官方声明。
那是晚上七点半,准时调频到段,阿福和一家人便会团坐在收音机旁,企盼着今天能传来取消戒严和战争结束的消息··可惜他们听到的是一次又一次对反对派、对杂牌军、对即将侵犯的古田、对国内的毒枭和不法军火商贩的谴责,演讲者慷慨激昂,挂着一堆的头衔,可只要他开腔,阿福一家就明白,事情没有变好,反而越变越坏。
虽然阿福家里有仓库,但食物还是有限的·很快,他们的库存就不剩多少了··于是阿福便会提个袋子,和弟弟或父亲从小店铺出来,沿着一例关门的街道走。
运气好的话他们能敲开一两扇门,让对方高价卖给自己一些生活用品·运气不好时走几个小时都没有收获,甚至还因突然响起的枪声而慌慌张张地矮身趴地··阿福距离子弹最近的一次,是弹头打到了他身后的矮墙。
它擦着他头皮而过,溅起的灰尘和石块落了他满头满脸··父亲就在不远处,一看到子弹砸进矮墙,也不管危不危险了,马上就往阿福的身边跑··阿福眼疾手快,赶紧将父亲一并扑倒在地。
那一天两父子的身上都落了灰,回来时母亲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再去找东西吃··第77章 ·阿福其实并不害怕这些炮火,这里的情况看起来比百会严酷,但其实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仅需要躲避飞溅的弹片就可以了,而不会无端卷入黑帮的交火中。
但他能理解父母的不安,那是贫民百姓在面对战争时的无措和惶恐,他们不知道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这样的迷茫和惶惑会让人精神衰弱甚至崩溃,在食物断绝之前就让一个人的思想陷入极端。
而反对派想要的也是这种结果··毕竟只要一个人觉得自己无路可走,那煽动起来就容易多了··阿福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已经无法在乎敕棍的生死了,那他至少要保护家人的太平。
他坚持每天都出去,无论枪声是繁密还是稀疏··他不一定能够找到东西回来,但他知道只要他每天都出去,每天都安然无恙,他就能向父母和弟弟证明——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一切都还有希望。
·可当他看着残破的街道和与他一样行色匆忙的、零零星星的路人时,他发现自欺欺人比想象中要难得多了··两周后的一个晚上,广播突然让他们打开电视机。
阿福以为这是通讯恢复的一个标志,岂料当他们打开电视机,播放的却是另一则新闻··当阿福看到那些被掩埋在土地中的尸体时,他便意识到这一段必然是在反对派的要挟下,才不得不播出的内容。
那是又一个红鹫的宿舍被炸毁的现场,黑鸦从废墟里搬运着被挖掘出来的断肢残骸,一具一具或完整或残破,整齐地平放在空地上··它们被黑色的塑料袋盖着,和黑鸦衣服的颜色一样。
阿福并不知道是抓住了哪个政要成为筹码,才让如此挑衅的画面出现在民众的电视机里··但他能理解反对派这么做的原因,目的无非是让所有的民众有点自知之明——要想安然度过这一段动荡的时期,就和红鹫划清界限,甚至举报有奖。
阿福用力地呼吸着,他害怕自己的表情出卖了内心··听完报道后父母和弟弟议论成一团,可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钻回房间里,掏出烟点上·他拼命地把烟雾吸进肺腔,直到喉咙如火烧般干涩难受。
敕棍大概已经死了吧··反击变得越来越严峻,敕棍作为先锋队的一员,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在事实面前想象也变得苍白和无力,即便打算给自己一线希望,那火苗也越来越弱,越来越看不清楚。
或许连敕棍自己都不知道即将迎来的是怎样的战斗,所以才会天真地给出再来探望阿福的承诺··阿福哭不出来,那一刻他居然一点都哭不出来,他只是感到十分深重的悲哀无奈和一点点的庆幸。
他为这群本是在做正义之战,最终却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的勇士感到悲哀·为民众即便不愿意,却为了保护家庭而选择妥协感到无奈··但他又为红鹫的生存模式感到庆幸,那种隔绝了普通人际交往的活法,或许也会削弱他们对情感的敏锐度,让他们不至于因被自己所保护的民众背叛而痛彻心扉。
鸦国作为毒品出口大国,很多东西都根深蒂固太久了·红鹫即便位于捕食者的顶端,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改变这片土地的属- xing -··更不用说那些藏在云端里的政客,他们此刻想禁毒,下一刻可能又因为民众所不了解的政治走向而改变看法和做法。
阿福和他们生存在同一个国家里,可感觉彼此的距离无比遥远·遥远到他能看到天上的、仿若触手可及的云,可却猜不透它下一秒幻化的形状,不知它要飘向何方。
第78章 ·戒严是在次年春季才结束的,通讯也在那时候恢复··其实对于民众来说,很多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枪声一天随着一天变小,黑鸦不停地往边界走,直到有一天,他们入侵了邻国,在邻国点燃炮火。
电视频道也陆陆续续亮起,他们谈论着引咎辞职的总统,谈论着刚刚入狱的国防部长,谈论着被整顿和肃清的内部维稳队,也谈论着古田到底做了什么,要让鸦国掀起反击——独独,他们不谈红鹫。
阿福看得出来,这一场仗反对派输了·所以总统得换,执政党得换··上层建筑换了颜色,而下层却一如既往··开春时节的四满很美,绿意都从枝头冒了出来。
它驱散笼罩了一年多的- yin -霾,将四满重新用色彩填上···商铺也随着开春的到来一个接一个打开了门锁,鸦国人顽强的生命力再一次得到了体现··阿福相信周围没有一个国家能在一个月之内恢复忙碌与生机,那些对战争和动荡的恐惧于吆喝与叫卖中荡然无存,谁也看不出他们刚刚从硝烟中冒出脑袋。
邻国人都说,鸦国人善于做生意·因为他们能从墙缝里抠出钱来,能让空气都散发钞票的香味··其实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才知道,生意是能做一天是一天。
今天不开张,今晚就没有饭··鸦国的福利保障低得可怜,倘若连政府承诺要照料的退役的红鹫都保护不好,那又拿什么让民众相信政府能为他们养老··阿福家的包子铺也在两周后重新营业。
阿福站在热气腾腾的蒸炉后面,看着母亲熟练地卷出一个一个饼,忍不住问她——“我还带弟弟回陶道吗”·这话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答案。
经过这次分离之后,父母是打死都不会让两兄弟离开他们的身边··母亲说不回,在陶道念和在四满念一个样,而且陶道都成首都了,你还指着他能跟那些子弟一起上学·阿福想想也是,扛了一袋面粉拆包。
电视上不播红鹫的消息,报纸上也没有·它们仿佛彻底地从鸦国的土地上迁走,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阿福是在一次去打酒时才听到老板讨论的,那个小酒铺就在之前被炸毁的退役红鹫公寓的对面。
阿福觉得他知道些什么,便开口问了··小老板确实知道,但他却不乐意说·只是喃喃地道四满不会有红鹫,没目标了,还要红鹫做什么·不要把烟尘带到这里来,不要红鹫他们也能过。
阿福心里头堵得慌··那一天阳光打在枝叶上,把叶片打成一个一个亮色的光点·阿福坐在小老板门前的台阶上,插了根吸管把塑料袋里的酒喝光··然后他朝老板扬扬手,让老板再给他打一袋。
他盯着光斑不停地喝,连喝了三袋,打了个酒嗝··在问老板要第四袋的时候,老板骂了两句,他说你个逼崽子天不黑就喝酒,你老母不要你干活了你阿爸看到不揍你·阿福说干,当然干,你再给我一袋,我喝完就去干。
老板又骂骂咧咧几句,将第四袋递给阿福·他说你们这群逼崽子不知道珍惜啊,好不容易把那些乌鸦啊秃鹫啊豺狼啊赶走了,你还不知道好好做事情·你这种人就该那时候被崩了的,阿爸养你顶个屌用。·这句话刺中了阿福,让阿福想起了骆驼·骆驼也对他说过,让你跟着走货走不了,让你拿枪不敢拿,你顶个屌用了,你个孬种。·第79章 ·阿福是不是孬种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老板说的不对··所以他要纠正他——“赶走红鹫,你信不信下一个他们崩的就是你”·阿福不喜欢和人吵架,但那一刻他的火气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他听着老板的骂声走远,走出街巷很久后,才觉得双腿发软··他不能放纵自己想下去,更不能让自己得知红鹫一星半点的消息·若是他不能开始新的生活,那他就是为数不多的、滞留在战火中的一员。
·阿福没有帮着家里卖包子,他需要暂时隔绝能想起敕棍的一切·所以他去了码头,他选择在那里做一个卸货工人··其实阿福已经不止一次以为自己和敕棍的交集到此为止了,而他也确实从思念和悲伤中解脱出来了好几回。
估摸着心脏是起了老茧,所以分别的疼痛只会每一次都轻一些··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朋星··朋星是个跑船的,阿福卸过几次他们的货·朋星就走这一条航线,所以只要这只船远远地来,便定能见到朋星的面。
一开始朋星只是在旁边杵着,监督阿福等人把一箱一箱的东西推下去,后来便跟着阿福一起推,完事了则一起坐在码头边抽根烟··每一次朋星的船来,检查的守卫都会被叫走。
朋星也会过去和守卫打招呼,偶尔还塞给他们一两条烟或一只黑色的塑料袋··阿福从来没问过朋星跑的是什么货,但久而久之他也能猜到一二··鸦国的码头只要重新通畅起来,那些生意就算变小了、拆散了,也一样如潺潺流水不断。
朋星主跑电器,偶尔也走点橡胶枕头,其中掺杂一些小货物,占的体积不大,利润却抵得上电器和橡胶枕头的几倍··有时候朋星在码头逗留几天等派钱,也会叫阿福喝上两杯。
阿福不愿意和他们扯上关系,一直推脱·后来朋星自己拿了酒瓶子过来,说今晚就我俩单独喝,你陪我一下,我一个人喝多傻`逼··阿福退却不过,也和朋星喝了几回。
朋星见过世面,话题一个接着一个·阿福总觉着是在船上的日子憋太久了,下了船逮到个人就噼里啪啦地讲··不过朋星讲话有分寸,他只说好玩的事,比如他常年待着的象国有哪个厂子的妹子好,他远赴的狼国又去哪里找新鲜的火马酒喝,他去苦山走货时怎么绕才能避开漫山遍野的寨子和神出鬼没的土匪,以及他在古田遛弯之际总能约到想尝尝异国口味的小姑娘和小帅哥,但要说这片大陆上的- xing -都——那还属蛇国。
有钱的外国人在那里不是贵宾,是上帝··阿福也喜欢听他说这些,偶尔都能听到他说鸦国··鸦国内大部分城市他都待过,他也是在鸦国被招募去跑船的。
他最喜欢鸦国的陶道,风景好,民风好,但可惜现在被那些官员占领了,大概也就不剩什么好了··他从来不去评论红鹫、金豺和黑鸦,甚至提都不提·唯一提到过的一次是他跟着的老大曾经被红鹫打伤过,从此之后,他老大再不亲自踏足鸦国的土地。
也就是这样的一提,让阿福猜到朋星的老大是邻国的人··朋星很崇拜自己的老大,也说再跟着跑几年,老大就让他回乡了,鸦国对毒贩的打击会越来越严重,虽然现在还有点油水,但只要吃下了古田,他们大概就得断粮。
·他问阿福,你说我去哪里好,鸦国现在哪座城市最好·阿福不知道,他说你要是想继续干这一行,还不如直接去古田,“新国新局面,也有新机遇。”
朋星想想也是,但喝了几口酒他又摇摇头··“还是回鸦国吧,”朋星说,“这逼地方烂是烂,但还是回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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