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不住 by 它似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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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不住 by 它似蜜
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文案·赛车新星和退休王牌的激情生活,双向暗恋,年下,19&27,攻混血··主cp:外疯内奶暴躁痴情小豹子攻(时郁枫)×外高岭之花内温柔纯情大美人受(霍英)·副cp:黑白通吃病弱轮椅军火商攻(时湛阳)×被大佬收养精英执着忠犬受(邱十里)·新生代职业赛车手时郁枫有个毛病——目中无人,却爱打人,不管是谁只要八卦他早已退队的传奇偶像超过三句,必挨揍,进医院的那种。
奈何他技术高人气旺,家底硬惹不起,众人有气难撒,早就恨得牙痒··某天这嚣张日子却到了头,他闯了大祸,被勒令休赛,俱乐部打发他回国去到某旅游小岛散心反思。
他一边琢磨找机会溜回去干死那群废柴,一边登上回国班机,刚出机场就傻了眼——·鹤立鸡群迎接自己的,竟是离奇消失的天才赛车手霍英·又竟然,这位当年被幼稚的自己强吻过后满面通红的美人,这位心中数年如一日的超级榜样,完全不认识他·霍英很无辜:我是关联- xing -脸盲,很严重,有诊断书的。
又道:从今天起,哥罩你··即日起,时郁枫有了新理想——让霍英全世界只记住自己的脸··他当然成功了··两个攻是亲兄弟,副cp是年上~·注意,攻是真的又疯又暴躁,目中无人我行我素,只对受一个人温柔;受是真的病理- xing -脸盲,影响生活的那种,到最后也没治好,只记得住攻一个人的脸。
脸盲设定主要是觉得开车带感(不)·作品标签:冒险竞技 甜宠 年下 双向暗恋 HE 体育竞技·第1章 红色刹车片(1)·“垃圾·”·时郁枫啐出这么一口,声量不大不小,声线里扎着冰碴儿。
他冷眼看着那两个方才跟自己缠斗在一起的悲惨家伙被扶进救护车,抹抹嘴角的血迹,扯开领子上的自粘扣,转身离开··赛车服不怎么透气,如今还闷了那么大一片血忽淋拉的东西在前襟上,别人体液的腥臭让他很不舒服。
也没走几步路,周围吵吵闹闹,同队的基本都是前辈,前辈都在议论他,藏不住恐惧,也藏不住试探,他们可谓是兴味盎然·好比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部惊悚片,他们要做的是为超自然生物忧心忡忡。
“枫,你还是要冷静……”英语··“小时点解咁恶呀!”粤语··“这是第几次我必须向邱经理告知他精神状态有问题”大概是道貌岸然的西班牙语。
无一不使时郁枫由衷地感到愚蠢,以及无聊··到底有什么好问的两个垃圾找揍,我满足他们,仅此而已时郁枫背对发动机轰鸣般的层叠议论声,看着自己的影子,蓦地暂停脚步。
都给我闭嘴时郁枫握紧拳头,眼底泛起血色··闭嘴时郁枫又把身子转了回去··“哈哈,点解因为好玩因为有人,嘴巴欠——”他把中文说得出奇字正腔圆,笑着,面对着那十几位和自己有着同样火红色队服的肤色各异的家伙。
眼神从每一张脸上划过,他点了点头,又稳步走向人群背后的那辆喷涂着红黄格的F1赛车,每个人都立即避开他,站得离他至少五步远··“这辆谁的啊”时郁枫绕过去,敲了敲侧翼,还是笑。
多奇怪,当他需要谁发出点声音来回答时,倒是一片死寂了··时郁枫也不多犹豫,他随手抄起一只用来标识赛道的金属路障,扬臂直接砸向那天价赛车的鼻锥,哐当,一大块凹下去,哐当,前定风翼掉了一半。
和普通跑车比,方程式赛车太过纤瘦了,仿佛几下就能变形得彻底,时郁枫不过瘾似的,干脆从侧面砸,直接冲着铁皮里包着的气缸猛击过去··那姿态,那神情,专注到纯真的地步,带着股无所谓的放松劲儿,好像他是考完期中考跑去游戏厅,用零花钱兑了一大捧硬币玩篮球机减压的高中生。
全世界他只关心自己是否能砸准··就这样,那辆精密的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报废,没人上来阻拦,正如几分钟前时郁枫面无表情地狂扁两位同事时,其余各位都在一边观战。
除去有节奏的撞击声,正午烈日下的赛道静谧到窒息··等等,又有人了,划破这死寂·“邱经理”西班牙语这么喊,紧接着,熟悉的声音爆炸在耳畔。
“小枫”是邱十里·他脸上是喝了一斤汽油的表情,扑上去,火急火燎地拽住时郁枫高抬的手臂,却没有预想中的拼命,时郁枫自己停了下来。
“我好了·”他扒开肩膀上邱十里的手掌,也丢下那只已经变形的铁墩似的路障,无辜地垂眼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不止一头的男人,在过猛的连续金属声之后,人的嗓音碰上鼓膜,有种微弱的失真,“阿嫂,我好了。”
邱十里抿住唇,头脑嗡嗡作响,心里十分明白,这意思是,这车已经砸报废了··他指指时郁枫的脑门,呼出口气:“你真的好了”·时郁枫答非所问:“是他们又讲Howard的坏话,让我听到。”
“……你先跟我走·”邱十里把一脸乖乖仔样的时郁枫拉远了点,方才一起跟来的工作团队已经训练有素地收拾起残局,包括处理废车,包括安抚队员。
时郁枫则拒绝走得太远,他驻足不动,还是和那片混乱隔着几步而已,好像必须要这对话被所有人都听见,“嫂嫂,我知道那辆是谁的,”他舒展了一下肩膀,灵巧的,顽皮的,“他活该啦”·邱十里捏起鼻梁,非常想狂吼“别叫我嫂嫂”,可最终还是无语。
这一切所针对的对象,那位被拉去医院的倒霉蛋,朋友被拗断胳膊,本人被咬到爆血,备战的车子还被砸得稀烂,结果放在时郁枫这儿,一句“活该”就能概括。
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这小子的劣- xing -,真是比他哥十九岁的时候还要夸张得多··事实上,类似的情况出现过不止一次,确切地说,是十次以上。
因果关系简单到滑稽,有人八卦了几句三年前隐退的那个赛车手,时郁枫立刻把人打得满地找牙·不过,这次情节则尤为严重——上个赛季刚刚结束,难得的俱乐部集会,要重新排队,人都基本来齐了,结果头两天就出了这种岔子。
被打的是个美国人,家里是做石油生意的,还算是个人气选手,身上投资不少,下个赛季还有实力跟时郁枫争冠的那种·邱十里觉得棘手,但现在要做的,也只能是争取让时郁枫先服个软,认个错。
·至少不能把事情搞成“时郁枫赛前公然攻击竞争对手”这种恶劣- xing -质·至于其他的,时家都摆得平··他循循善诱:“小枫,这是第几辆”·时郁枫并不买账:“我赔啊。”
邱十里有点烦躁:“你哥哥是不是说过,再犯这种事要怎么办·”·要道歉就三个字快说·时郁枫则轻轻地眨了眨眼,黑瞳仁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一头透着灰的银发被微风吹落阳光。
他属于那种很会长的混血,亚裔和拉美裔在他身上奇异地相融,清秀加上狂放,苍白加上浓烈,有种波动不定的美感,哪怕此刻他脸上有尘土,身上有血污··他认真看着邱十里,很意外似的,翘起嘴唇微笑:“怎么办要我休赛”·邱十里简直要吐血——休赛,休你个头这两个字,他现在最怕别人趁机提出来,俱乐部必须考虑其他队员的心情。
结果这小子自己往枪口上撞·他用余光看看围观的诸位,琢磨着谁听得懂中文,强压怒火,转移话题:“你的奖金工资都用来赔医药费维修费了吧”·时郁枫还是笑,指指自己训练服上排满的各种标志:“反正还有广告赚钱。”
说罢,他颓然露出疲惫的神情,从邱十里手中拿过矿泉水瓶,漱漱口,肆无忌惮地把血水吐在地上,赛道被晒得极烫,水泼上去,甚至像在冒热烟··“直接从我账户扣就好,”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赛道外的草坪走去,“我就是疯了,去小黑屋反思咯”·邱十里深深地皱起眉,盯他的背影看了十多秒,点起根烟猛抽。
他身后的地上有块耳垂·稀烂的·血淋淋的·人的·时郁枫刚才咬下来的··这小孩之前揍人的样子又浮在眼前·很凶,但称不上凌厉,还是太嫩,但也够麻烦。
是我疯了,我鬼迷心窍,邱十里心想,我答应大哥,供你这个祖宗··“嗨,伙计们,”他尴尬地清清嗓子,走到队员堆里,在议论爆发前抢先开口,神情无比关怀又真诚,“有件事我们商量一下。”
正值三月出头,墨尔本秋风- shi -润,南半球下午四点的阳光磨光了一切黑白分明,此刻只剩微醺·时郁枫已经换下训练服,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九阶数独,顺便啜一杯橙汁。
对于要被关多久,他没想法,也不在乎··所谓小黑屋,其实也就是邱十里的办公室,一座两层小楼,有着严格的门卫系统·那人平时不在基地多待,时郁枫头一次翻墙往里爬是在十四岁的时候,触动了警报,不但遭了电,还在三分钟内被赶来的警卫制伏。
这番屈辱,让时郁枫很长记- xing -,等下次邱十里过来,他就明目张胆地拿走人家的钥匙卡,复刻了一张磁条完全一样的,从此便经常训练过后刷卡进屋去逍遥·无论何时,啤酒汽水都塞满冰箱,小影厅、大电视、各种游戏机,应有尽有,简直天堂。
此刻,天堂随着音响里那首《Love Me Tender》的骤止而暂停服务··“……我服了,真够潇洒,”是邱十里按掉了一层的音响总开关,他砰地合上门,脚步声循着楼梯,一步步靠近,“把你关在这里面,能坚持多久”·“一辈子。
如果,你不在的话·”时郁枫仰在沙发靠垫上,伸了个懒腰,倒着看向这位天堂终结者··邱十里叹气,捞了一把他后脑勺,让他坐正,随即在他身边的独座靠椅上坐下,尽量显得不严厉,“伤还痛不痛”·“我没受伤。”
邱十里点点头,态度变得公事公办:“中午那件事,我和大哥商量过了,这次不能像以前那样·小枫,你最好还是休赛一段时间·”·时郁枫不吭声,继续填数字,喝橙汁。
“知道这次多严重吗”·“严重到要休赛——或者坐牢”想到自家那位大哥,时郁枫就笑出了声,“时湛阳最近看我很不爽啊。”
“老大知道你会这样讲,但不是所有事都能用赔钱解决,俱乐部现在人很杂,嘴也碎,你也的确不占道理·”邱十里字斟句酌,其实休赛有更深的原因,甚至事关安危,无论如何时郁枫最近都该在避人耳目的地方待上一阵才保险。
但他答应了时湛阳,那些破烂绝不让时郁枫掺和,所以也不必提了··他只是说:“老弟啊老弟,你已经十九岁,小黑屋这种事也不适合你了·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知道现在队里都对你是什么态度平时不在一起训练,感情本来就不深,没有人会试图谅解你·”·“哦·”时郁枫应了一句,还挺给面子。
邱十里拍拍他的肩膀:“你看你每天这样当刺头,自己也觉得没趣·”·“不当就会有趣了”·邱十里反问:“一个朋友都没有,就有趣了”·橙汁已经被喝空,吸管啧啧地响,写数独的铅笔芯也断掉滑落,时郁枫顿时无事可做,只是垂眸,眼睫下有块浅浅的- yin -影。
他安静地听,- yin -影也安静地颤,过了一会儿,他用铅笔敲敲杯沿,“我确实有错·”·邱十里倒是一愣·认错千年不遇。
果然,时郁枫又道:“错也不改·”·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邱十里深呼吸,压住猛窜的骂人冲动:“这我知道我就问问你,数没数过打碎过几个人的门牙”·“那都是造谣的门牙。
阿嫂,错也分先后的,我不能让Howard总是被他们乱议论,”时郁枫又来了劲,抬眼瞪着邱十里,“一群骑母鸡的货色,因为嫉妒,因为贱,去造人家开飞机的谣,多少年了,也不觉得可耻他们是不是也要学会控制自己”·邱十里忽然笑了,是那种很年轻的笑,难见于他少年老成的脸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轻飘飘的往事·“你知道Howard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时郁枫愣了愣:“是啊·”·“第一次见到他是几岁”·时郁枫一脸不屑:“这什么啊,温情牌”·“不是啦,我记得是十六岁之后你傻乎乎问我怎么追求——”·“没有”时郁枫慌慌张张,突然变了个人,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声音都变轻了,脸蛋也无措地垂下去,藏着那副害臊又别扭的神情,却又有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眷恋,“……我十三岁就在电视里见过。”
·邱十里对他这模样见怪不怪,道:“对哦,所以你缠着大哥要玩赛车·反正十六岁也见过一面,在赛场,你那时候是个菜鸟,他是王牌,之后他就消失了,在就差一个奖杯大满贯的关键当口,无缘无故退隐江湖,我说的对不对”·时郁枫冷笑:“肯定是被人害的。
我总会查出来——”·“好巧,你现在也差一个奖杯大满贯,”邱十里打断,又补充,“就是他差的那个·摩洛哥沙漠赛道,时间是下个赛季结尾,还剩不到四个月。
结果你因为替他不平,坚持不懈,把所有人得罪个遍,面临休练休赛的问题·”·时郁枫不作反应,撕开断芯周围的木头纤维,准备继续做下一页的数独··邱十里仔细观察他,越发胸有成竹,又道:“小枫,我们跳出来看看,像不像是Howard害了你人家只是和你讲过几句话,就能让你这么多年困到死胡同里面。”
“喂,你到底要说什么·”时郁枫话毕就连着大骂了几句,这是一下子被点着了,以邱十里屡试不爽的方式·他又扔了纸笔,嚯地站起来,单手抬起,把垂肩的银发束在虎口里面,完全不掩烦躁,居高临下死死盯着邱十里的衬衫扣子,“我接受休赛。
你们能不能不要总是把所有事都往他身上牵扯我看人不爽,我打伤人,所以我挨罚,”他又坐下,“和Howard无关你要这样教育我,还不如去医院看看你的伤员,当你的知心大哥去。”
邱十里岿然不动,坐得很直,淡淡道:“想见他一面吗”·时郁枫猝然屏息,又跳了起来:“什么”·邱十里不紧不慢地扬起脸:“我问你,想不想见一见……你的霍英”·第2章 红色刹车片(2)·霍英。
你的霍英··这个名字是时郁枫提都不舍得提起的,他自认为没这个资格——在被自己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事之后,霍英突然消失,从此了无音讯,这是时郁枫心中埋到底,长出锈的一根铁刺。
“不想·”几乎脱口而出··邱十里惊了,也跳起来,却见时郁枫兀自往窗边走去,屋外高大的桉树在冷调暮色中拓下剪影,他撑在窗沿上,闷闷道:“我没脸见他。”
“我是问你想不想见·”·时郁枫回头,做出马上要翻脸的凶狠的样子:“说了不想”·“喂喂,诚实点”·“不想”·邱十里举手投降,默然几秒,桃花眼里绽出一个过于柔软的笑容:“你和老大真是很像,擅长在奇怪的方面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就这么爱好忏悔吗”他也走到窗边,和时郁枫隔了两拳远的距离,“那要怎么样你才觉得自己有脸见他”·时郁枫低着脑袋,小心地把铅笔放在铁质窗棱上,通过调整一个小小的接触点,他成功地找到了平衡,“等我比他强吧,”他拨了拨笔杆,看它颤悠悠地旋转,“等我破纪录,等我大满贯。
我找到他,对他道歉·”·“那是早晚的事·只要你不突发奇想吞子弹玩,或者半夜把车开到瀑布里,”邱十里倒是对他很有信心,从椅背上拎起西装外套,这就准备走了。
“小枫,你就是太倔·”他又感慨··时郁枫没搭理他,听着脚步声远到楼梯口,怕来不及一样,忽然大声叫住邱十里:“我又搞砸了,对吗”·邱十里似乎站住了,懒洋洋道:“对。”
时郁枫转身紧靠上窗棱,盯着门框又问:“你能帮我见到他怎么找到的”·“到底想不想见·”·“他还好吗”·“谁知道。”
时郁枫咬紧臼齿,这种模棱两可太熟悉了,他深知自己休想从邱十里那种成天在南北美边境揣着枪做生意的人嘴里套出什么话,也深知不该仅仅因为一个名字而产生这么大的动摇,却还是最后问了一句:“这是大哥的意思”·他说完就咬住嘴唇,牙齿无处安放。
窗上的铅笔摇摇摆摆,最终落下楼去,又或许挂在某枝桉树的杈里·只听邱十里一步一步地下楼,鞋跟干脆地撞上木地板,他还是懒洋洋地答:“这两天收拾点喜欢玩的东西,多买几打内裤,大哥的意思是,我们要回归自然放假旅游了。”
这话说得挺委婉,是邱十里一贯的话术风格,也让人完全没有追问的欲望·当夜,时郁枫坐在客厅中央,和自己收拾得差不多的箱子面面相觑,心中越发烦躁——休赛看来是板上钉钉了,他已经能够想象第二天体育报纸上的夸张通稿。
只是,听那口风,什么“我们要放假旅游”,莫非那两位老年人也要一起·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时郁枫已有超过半年没见过大哥时湛阳,这时间越久,他就越不想见,就这么循环。
圣诞节他收到一封时湛阳的邮件,那人总结道,他们进入了“互相看穿并嫌弃的年龄阶段”,时郁枫没回复,但心中颇为认同,并将此称为代沟,两岸隔了十五岁的那种。
大不了找机会甩掉,然后回来算账,干死那群废柴·时郁枫不着调地想着,晃晃脑袋,随手在几只大行李箱里扒拉·堆在一起的游戏碟、漫画书、网球拍、数独大全、中学生奥数习题册……这些平时乐此不疲的消遣,此刻看起来也很烦人。
还有另外那两大箱衣服,各种品牌赞助的,自己瞎买的,全都团成一坨,不少还带着队里干洗店的标签·当然内裤只有几条,时郁枫是绝对不会听话买好几打囤着的。
他默默盯了一会儿,就关怪物似的迅速把盖子合上,仰躺在一排箱子上发呆··眼不见心不烦的目的却还是没能达到·人闲了,周围又太静,“霍英”二字就浮在心口,伴着弥漫整个青春期的悸动,搅得人心乱如麻。
时郁枫不断地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就是在摩纳哥·晴天,漂亮的海滨城市,有名的蒙特卡洛赛道,标准F1锦标赛,总冠军前最后一站排位战·那天也是时郁枫第一次亲眼在现场,看到霍英参与此类赛事。
之前,从13岁入了这行从卡丁车玩起,他和霍英虽然属于同一个俱乐部,但始终在不同层次的梯队,连训练场都不在一地,时郁枫只能在偶尔的集会上偷偷地瞥··直到那天,他才有种爬出地表的错觉。
那天本来是高兴的日子,俱乐部把几个未成年苗子带来观战,指望他们十八岁后在这赛场上争气,时郁枫也是其中一位·只不过他发挥不稳,排名不算太靠前,当时的老板看他也不顺眼,只能倒着数,坐在后排。
·从最开始,时郁枫就在梗着脖子看——流动的阳光下,霍英红白相间的队服和自己身上的一样,霍英和对手点头致意,霍英先前成绩最好,出发时固然占着杆位 (注1)……·时郁枫当年就已经满脑子叛逆,是个一天绝不说超过五句话的酷哥儿,就算别人祝他生日快乐,他也顶多点点头回应。
可那天,身边不太熟的队友和他讨论霍英,他却会跟所有普通男孩一样滔滔不绝,和伙伴笑成一团,边用手套擦着汗,边说Howard是我的偶像,说我是看过他比赛才决定学车,说他的进攻走线简直酷毙了……·云云。
他还露出羞赧的神情,他当时没有染过发,是一头晶莹的火红,不经雕琢,虎牙尖尖的,深绿眼睛闪动光芒,像在说一个秘密,惊得队友仿佛不曾认识过他··可这股兴奋劲儿却在比赛结束前走向消沉。
确切地说,是从他二哥时绎舟屈尊来到这后排座位,又对他进行了一番鞭挞开始··时家这种大家族,早在一战那会儿就旅居国外做生意,一代代下去开枝散叶,到如今,有很多同辈的孩子,免不了暗潮汹涌。
偏巧老大老二还都是完全不肯吃亏的好胜人物,时绎舟热衷于到处投资,当时是这家赛车俱乐部的大股东,偏巧他又跟大哥不对付,而全家上下都知道,时湛阳只关心两个人,一是那位娇小又能打的邱十里,二就是那个长了副混血面孔的小弟。
邱十里固然碰不到,也不好招惹,于是,出于某种趣味,不得志的老二表面上欣然接受时湛阳的嘱托,让时郁枫到自己的车队训练,实际上则是,费尽心思找机会做他的刻薄老板。
他以嘲笑这位弟弟为乐,完全不像个兄长,对着十几岁的小孩,他质问他怎么拼不过赛场上那些老油条,问他是不是过来吃闲饭的,问他做那些弱智数独有什么用,要他回校读书,还玩笑着说他长得真像他那个之前在巴西以拍色情写真为生的嫩模母亲。
最初听到这些话,时郁枫往往显得十分无措,他沉默着,在时绎舟面前站得笔直,胸口剧烈起伏,大大地睁着眼睛,瞳仁中有冰川崩落·二哥就拍拍他脑袋,快活地大笑。
而与此同时,老板的态度也会影响其他人的态度,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时郁枫在议论里好像真成了吃闲饭的,拿到什么成绩,也会被说成靠家里关系上位··时郁枫至今都觉得很丢人,可他必须承认,自己曾被压得喘不过气,躲在地下室嚎啕大哭。
可再后来,他倒像是心如止水了,面对恶言相向,只是厌烦皱眉,看都不愿看对方一眼·时绎舟则越发觉得无趣,他喜欢看见小弟痛苦,好像能够从中看到另一张痛苦的脸,他盼着时郁枫哪天受不了,跑去找时湛阳撒娇吐苦水,盼着时湛阳带着那个收养的跟班来找自己,面露凶光,气急败坏。
可这一切都没发生·时郁枫一声不吭,面露鄙夷,独来独往··于是他二哥就做得越发夸张·只要来到俱乐部,只要看到时郁枫,他就一定要当着所有人面让他难堪一番。
就比如,又说回摩纳哥那场比赛,时郁枫紧跟霍英的视线突然被挡住,他僵硬地坐在二哥的影子里,附近席上所有人都又一次听到了老板对他的不满··随后,看着二哥发泄过后扬长而去的背影,时郁枫没什么感觉,他知道这人斗不过大哥,是在窝窝囊囊地拿自己出气。
再随后,看着霍英的火红色赛车遥遥领先,冲过终点线,而此刻周围座位早就空了,已经不再有人愿意和他讨论,时郁枫还是没什么感觉,只是默默鼓掌·在一片喧嚣中,黯淡得像片落叶。
然而,当奏乐响起,属于霍英的中国国歌和属于车队的澳大利亚国歌流淌又停止,时郁枫莫名其妙就冒出很多串眼泪,混着汗液,把眼眶蛰得生疼··好比是个弱爆了的应考生,捏着垫底的试卷躲到厕所里狂哭,他落荒而逃。
小动物闻味道似的,他没有多想,冲下场地,跑到印象中霍英被媒体包围的位置附近,找了个背- yin -的角落躲着·有开香槟的声音,车队在请客庆祝,人们在欢呼,时绎舟在哈哈地笑,时郁枫把脸埋在膝盖上,从腿缝瞪着地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听起来就像蚂蚁蚕食嫩草··他还没有学会用拳头泄愤,只是单纯地开始憎恨,或者说这恨一直都在·他恨时绎舟,恨对自己另眼相看的队友,恨背叛父亲抛弃自己的漂亮母亲,恨这拐来拐去的赛道,恨太阳。
把一切恨过了,他开始恨平庸的自己··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踩着草坪过来,时郁枫没抬头,他在一板一眼地琢磨,自己恨霍英吗那个光芒四- she -,让自己产生“赛车能够使狗屁人生变好”的错觉的霍英·没想明白,却被人拍了拍肩膀,“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儿,”英语,陌生的声线和口音,“你还好吗”那人又问。
时郁枫在裤子上抹干净眼泪,终于转脸看了那人一眼·他正坐在自己身边,悠闲地靠着裁判台的铁皮底座·一样躲在这犄角旮旯,一样的队服,火红的头盔。
“我们应该是同事,”那人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队标,语气礼貌而和善,他把手里的瓶子递过来,橙汁还是冰的,“喝点这个·”·时郁枫接过橙汁,略狐疑,看了几眼,又去看他的头盔。
“我没拆封,”这位同事解释道,坐得离他近了点,“之前没有见过面,你还很年轻吧”·“十六,只能开卡丁车,”时郁枫吸了吸鼻子,拧开盖子喝得不怎么客气,但还是爱答不理的,迅速用中文说了下自己的名字:“时郁枫。”
“啊”那人像是有点脱线··“……时间的时,浓郁的郁,枫叶的枫,”时郁枫无奈道,“我的名字。”
那人又愣了愣,听声音是笑了:“你还真会说中文我就说像混血”一说起母语他就嘴皮子很溜,伸出手道,“我二十四了,霍英,霍元甲的霍,大英雄的英。”
时郁枫一下子就傻了眼··霍英见他不语,恍然大悟似的摘下头盔,理了理头发,“他们非让我隔着头盔喝酒,我又不是猴儿……这他妈有什么好庆祝的,”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未成年人面前爆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脸端正地看向时郁枫,再次伸出手来邀请,“没想到躲这边还能遇上小朋友,认识一下”·时郁枫非常僵硬,他勒令自己说点什么,可一时间失败了,只是用汗津津的手握住了朝自己打开的那只,像是握住了一条橄榄,那双手也有汗,纤直而有力。
·“你不回去喝酒了”时郁枫终于挤出一句··“还是这边比较舒服,”霍英回头看了一眼,神神秘秘道,“不觉得老板是个傻逼吗自我感觉特良好的那种,我不想跟他喝。”
“我同意·”时郁枫笑了,终于不再打磕巴·看样子,霍英不知道他是时绎舟的弟弟管他呢,这更好·他也探身往那方向看了看,香槟派对还在继续,酣甜的酒淋到赛车轮胎上,夕阳正在西下,天边逶迤熏暖霞光。
而霍英,他刚才认真思考是否要恨的霍英,正背对那几抹艳色,冲他意气风发地笑··和照片里一样,和远远瞥见的也相同,窄下巴,狐狸眼,乌黑头发,利落轮廓,红得像要滴血的两片薄嘴唇。
时郁枫这才发现它们有点起皮··风吹起来,是动荡的海风,而霍英美得隽永,他和某种飘着的东西重合了,一笔一刀,都凿进时郁枫的眼仁··“哎,对了,”时郁枫正忪然,听见霍英开口,忽觉这人脸色有点发红,心里一怔,才发觉自己还握着人家手不放,赶紧松开,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就听霍英又道:“我想起来去年年底看过你的比赛转播,当时还在想‘Feng’是个什么名字,姓冯还是怎么着,”他笑得挺爽朗,“早刹车,早入弯,早出弯的战术,都自己想的”·“……你看出来了。”
“我开卡丁车那会儿也差不多这么玩的,”霍英拎着头盔带子甩了甩,“这个方法放在F1赛场上也管用,甩人一甩一个准,你很厉害啊·”·时郁枫坐得笔直,道:“前辈过奖了。”
这大概是他头一次这么文绉绉地说话,也是他第一次叫谁“前辈”··“我说真的”霍英兴致勃勃,仰脸看着天空稀薄的粉紫色,“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老家瞎混,没驾照就为了耍酷,把我爸的车开出去,走个稍微窄点的路,我都吓得够呛。”
时郁枫也学着他看天,道:“你现在很厉害·”说罢他就闭了嘴,怀着某种谨慎和害臊,好像人在菩萨面前,反而会说不出太多愿望··“哈哈,我应该谦虚一下吧,”霍英被夸得挺开心,忽然倒在草地上,半侧半仰地看着时郁枫,这么一看,他脸色其实不好,好像很疲倦,刘海都汗- shi -了,现在也没吹干,“其实我刚才差点死了。”
时郁枫差点把嘴里那口橙汁喷出去,“什么”·霍英显得很淡定,只是道:“刹车片有问题,被人动过·”他抬起眼皮,亮晶晶地和时郁枫对视,脸上是放松信任的神情,“真的,刚才我边加速边飙泪,就一直在想这是谁要害我还是我自己倒霉,然后又想死就死吧,无所谓,变成鬼去报复害我那人得了。”
时郁枫听得一愣一愣的,陌生的感觉爬上来,或许那就是杀意,他扔了瓶子半跪在地上,手臂撑在霍英身侧,俯身莽撞地看着他,“所以是谁”·霍英又笑了,推了下他肩膀:“干嘛,我这不是没死吗,只能说哥技术太好,”他抬手,轻轻碾了碾时郁枫额前那撮乱发,“这颜色挺好记的。”
“……我妈妈是这种发色·很奇怪吧”·“还成啊,我妈更奇怪,”霍英把手放下来,枕在脑后,“她是个赛车手,青春期那会儿我每天想她,就来干这行了。
要是刚才死了,也算子承母业,死法都一样·”·“你想死”·霍英板起脸,幽幽道:“有时候想·”·见时郁枫一脸着急,他就又笑眯眯的了,什么都懂的样子,正如他方才一句也没提你怎么哭了,可他做的每件事都在关心时郁枫的眼泪。
他一本正经道:“不过刚才没死挺值的,否则就碰不见你了,小家伙·”·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这模样,还有这声“小家伙”,把时郁枫弄得心情复杂,又不爽,又有点雀跃,他甚至想摁住霍英再不让他走,至于要问什么,没想清楚。
光是和偶像像现在这个样子,就足以让他做出些怪事了··霍英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有点诡异,捂了捂眼睛,他拨开身侧时郁枫的手,坐直身子解释:“就是……他乡遇故知吧,差不多这个意思。”
“他乡·”霍英听见时郁枫呆呆地重复,等下一秒,他就被按在身后的铁皮上了,“怎么了”刚刚认识的男孩并不回答,一脸的青涩稚气,狠压着他,再下一秒,他被印上一个吻。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啃咬,尖牙的触感如此真实,霍英头脑轰响,各种乱七八糟穿过去,嘴唇也刺痛·这什么情况,为什么,怎么办,这有算什么用全力推开,他一打眼看见时郁枫嘴角- shi -润的红,比那头红发要艳得多。
时郁枫还是呆呆的,眼神中甚至有疑惑:“……遇故知·”·霍英气极,捂着嘴巴跳起来,满面都胀着滚烫血色,大叫道:“我- cao -”·这一骂,时郁枫也立刻回了神,急惶惶地把霍英上上下下看了几眼,居然拔腿就跑,霍英当然更跟他急了,丢下头盔就追,结果竟没追上,那小子年轻,精神头真大,脸皮也够厚,不一会儿就溜得没影。
于是霍英只得灰溜溜地往回走,沿路思考了一番人生,他觉得丢人,可心脏又是怎么回事,跳得都发疼了·节奏已经全被打乱,包括今天遭人算计的不安和愤怒,包括烦人又危险的老板,包括那一张张稀里糊涂的脸,每天重复的孤单,还有什么狗屁的广告、赞助、总冠军……他现在的脑子,竟然只装得下那个吻·太久没遇上能用母语聊天的人,他是有多寂寞是怎么和那个小孩聊那么多的·霍英心烦意乱,眼见着同事迎面走来,对他的嘴表示关心。
他用手背一抹,才发现下唇在汩汩冒血,“我- cao -”他又没忍住骂了,反正周围也没听得懂中文的人,“姓时的你是狗吗别让老子记住你……”·海风吹得还是很舒服,夕阳也照旧美,处于人生迷茫期的霍英就这么失去了初吻,蹲下来拼命回想那张欠揍的面孔,头脑却一片空白,只有脸烫得要爆炸。
注1:杆位是指在方程式赛车比赛前,排位赛成绩最好者(单圈最快)获得排在全部赛车最前面的位置,也就是第一位·而从第1位发车的人,就叫杆位,如果有其它处罚,退后发车,则第2名上升为杆位。
·第3章 红色刹车片(3)·三月还没过完,回归线附近的小岛上,太阳就毒得像夏天了·霍英靠在码头栏杆的侧面,盯着平静的碧蓝大海,把高领又往上拉了拉,企图再多遮住些自己那一暴晒就起疹子的娇气皮肤,随后他再一次低头看表。
下午两点整,他是来接人的,然而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来得太早了,他想,这么激动干什么不过是老同学要送一个小孩过来住三个月,据说前两天刚满十九岁,脾气不太好,揍人闯祸被勒令退学了,要来这偏僻地方静静心,争取改邪归正。
至于霍英被托付的主要责任就是,提供食宿,必要时充当知心大哥哥跟他聊聊天,再教他些诸如洗衣做饭之类的生活基本技能··邱十里在电话里可谓是千叮咛万嘱咐,不停强调自己家这个孩子如何力大无穷任劳任怨,吃得不多自带饭费,而且绝对能帮霍英干不少活,简言之,除了日常暴躁之外没缺点,改造好了绝对魔头变天使,情真意切,生怕霍英拒绝似的。
而霍英只是问了句:“就相当于变形计呗”·邱十里连声道:“对,对,没错小英英明”·突然被叫了上大学那会儿就很嫌弃的羞耻称呼,霍英心说你们日本人真不嫌肉麻,却又觉得这事的确挺好笑:“不会吧,真当电视节目了,都十九岁了,自己都已经成型,你们非要让人家改- xing -格干嘛你十九的时候就没打过架”·邱十里不以为然:“那十九岁过后呢小英,你要帮他从男孩长成一个爷们儿呀。
霍英听着这熟悉的轻松口气,却完全想不起那副轻松神情·三分钟他就能忘记一张脸,更何况距上次见面已有三年,他连邱十里在干什么工作都不清楚·但老同学情分还在,他也觉得自己有精力也有必要帮这个忙,于是道:“行吧,他自己愿意来吗别到时候恨上我了。”
邱十里哈哈大笑:“当然愿意,就算没有船,他都能自己游过去·”·这话听起来总有点意味深长,就好比此刻,霍英回想一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接下来的三个月又会如何,他琢磨也琢磨不明白。
想多了吧,估计没什么大问题,他又开解自己,就多个室友而已,不耽误我工作就行了··鸣笛声响起,划开细浪,这一班客船已经驶离港口,霍英手里捏的船票是二十分钟之后开始登舱的,他收到邱十里已经下飞机正在往渡口赶的消息,心里稍微放松了点,打开旺信处理起业务。
数来他居然已经帮着岛上农民开网店卖了三年海鲜和香蕉··“亲,小岛发货不易,我们不包邮的^-^”他面无表情地回··“不好意思亲亲,十四点前拍下当天发货,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哦^-^”他如此连续处理了十几条未读。
刚才被他拒绝包邮的那位还不死心,竟死缠烂打起来,什么“嘤嘤我是学生党”,又什么“你家卖的怎么比别家贵好多耶”,一口一个小哥哥倒是叫得挺甜。
霍英心中一阵恶寒,他心说装穷你还买什么龙虾鲍鱼,看着连串蹦来的颜文字和错别字,他最终点了拉黑··他妈的……今天的霍英依旧很想撂挑子不干。
眼见着又是十分钟过去,码头人来人往,基本都是要上岛旅游的,霍英谁也不认识,反正就算有认识的,他也辨不出来·他正想走到码头另一边去远眺一下,看看能不能瞧见自己生活的岛屿,忽听背后有人叫他:“小英”·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霍英回头,只见一辆出租车缓缓开走,留下他身后三个人,在游客堆里还挺显眼。
一个穿夏威夷花衬衫坐轮椅,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的怪的家伙正对他微笑,之前没听说邱十里光荣负伤啊,排除;还有一个神情错愕的银发男孩,正一眨不眨盯着他,凶巴巴的,但太年轻,看样子比霍英他自己还高上半头,邱十里不可能快三十岁还猛窜个子吧,也排除。
那么,就只剩最后那位了,他推着轮椅,和轮椅哥穿着类似印着金刚鹦鹉的宽大衬衫,一张娃娃脸笑得不可谓不灿烂:“嘿,又不认识我啦”·霍英松口气,走上前去,“认识,邱班长,”他懒得跟邱十里胡扯,冲另外两位点点头,“你好,我姓霍,我们赶紧排队去吧,船要开了。”
轮椅哥还是挂着那副微笑,低声说着谢谢,和他握了握手·这人很苍白,病殃殃的,却比霍英想象中年轻,除去病容的话,能称上英俊,典型的翩翩公子。
霍英明白他是谁·上大学时,他就屡屡听邱十里提起他家那位宇宙最强的大哥,没记错的话,当年还没有轮椅这档子事·夸张的是,基本每天在宿舍里,都能听到他们隔着时差打电话,那人问邱十里学习如何,伙食如何,想买什么,简直像个爹。
也正因如此,当时三个室友,全知道班长和哥哥感情极好,邱十里幼时长在日本,略微有点日语口癖,在电话这边总是“兄上兄上”地叫,笑得眉眼飞起来,足球赛得了几分都要报告,大家耳朵也固然听出了茧。
只能说邱大班长是个奇葩,人家都是跟女朋友煲电话粥煲一夜,他不一样,他跟大哥煲,还有钱任- xing -地煲国际长途··短短几秒内,回忆到这里,霍英心中便泛起一股苦涩。
虽说他只上了一年大学就辍学开车去了,但在那短短的一年里,他落魄到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回到宿舍就写作业,交了差就蒙头大睡··的确,谁会愿意和记不住自己长相的人深交呢军训时他就被传成了系草,结营晚会就有女孩子告白,可互相了解之后,高中的悲剧重演,别说女朋友了,他连朋友都基本没有。
邱十里算个例外,但邱十里跟谁都好,跟他也亲密不到哪里去··这或许是天注定·霍英生了副动人脸孔,却由于他认不了别人的脸,这副面容成了摆设·毕竟没有人在霍英眼中是特别的,透过瞳仁,投- she -到大脑皮层里,就成了千篇一律。
霍英很少解释,因为“我是脸盲”这话听来太搞笑太敷衍了,于是他在大学校园里的十七岁就是在无聊中度过的,所见之人,过目即忘,之前十七年如此,之后十年,直到现在,更是亦然。
“小英”听人叫自己,霍英才猛地回过神,已经开始排队了,他作为主人还这么走神,抱歉地对上邱十里颇有活力的目光·“这是我大哥,你肯定猜到了,”邱十里笑着,拍了拍身边银发少年的肩膀,“这是我家小弟,今天开始就交给你啦。
我们两个跟着放放假,过两天就走·”·“哈哈,你好,我比你大了八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代沟呢·”霍英收起失态,露出一个笑容,他想和邱十里一样拍拍他肩膀以示友好,却被立刻避开了。
霍英愣了愣,心想你这家伙拉着仨人的行李还躲我躲得这么身轻如燕,够牛的啊,过两天就让你帮我打包香蕉,又想去帮他提箱子,再次被躲开··而转脸一看,通过衣服辨认,那邱十里不知跟路过的工作人员使了什么招数,竟已经推着自家大哥,绕过排队人群,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提前登船了。
“咱俩还得再排一小会·到船里就不热了·”霍英尴尬道··少年点点头,只是恹恹地站着,眯眼看着他,很难说清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有陌生,有疑惑,还有一块冻人的冰,颤颤的,映的不知是海色还是霍英的脸。
我这么快就惹到他了霍英默默回想自己的叛逆期,还是代沟已经形成他真是没有和比自己小的人相处的经验,确切来说,他缺少和人面对面相处的经验,此刻他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它们不是黑的,那又是什么颜色说不出来。
霍英擦了擦汗,心道不至于吧,关联- xing -脸盲只是记不住,现在恶化到看都看不清了·“不晕船吧·”他没话找话··“不知道,”少年还是盯着他,终于开了口,他有把干净嗓子,说起话来也老老实实,“我没有坐过船,也没有回过中国。”
归国华侨中文说得这么好,邱十里这家人到底什么来头·但霍英觉得自己不能对年轻人问太多,显得嘴碎,便道:“我带了一盒橙子,待会晕的话就吃点,管用。”
少年忽然笑了,“你很喜欢橙子还有橙汁·”他比划了一下··霍英怕待会儿被人流冲散,已经记住了他的声音,但没听出其中的逻辑来,前面的队伍大概还剩下十个人,他扬起脸庞,再度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衬衫版型的薄外套,颜色发灰的豹纹印花,里面套着窄窄的黑背心,是自己永远也不会试的风格·再细细看看,这小子比他那位大哥还苍白,高高瘦瘦,五官有种懵懂又锋利的美——或许用美来形容年轻男孩并不合适,但他笑起来,确实是美的。
不过,比这美感更抓着霍英双眼不放的是——千真万确,他是混血,亚洲特征比较明显·这一点霍英在坚持不懈研究多年人脸后,还是判断得出来的,而想起混血这茬事,他就很难淡定。
“刚才说我姓霍,”他警告自己世界没那么小,不要多想,也笑了笑,“这姓比较绕口吧,霍英,叫我霍英就成·我怎么称呼你小邱你看行吗”·男孩的笑眼一下子低垂,又显出疑惑和漠然,“我不姓邱。”
他最后盯了霍英几秒,若有所思,兀自拎着大包小包上船了,换句话说,是闯,无视检票员的那种··霍英总觉得自己干了坏事,又怀疑,刚才那眼神带着自己即将挨打的意味。
心怀莫名其妙的负罪感,他心里重复“是银不是红”,快步追上去,把手里的票补给正在着急也挡不住人的小姑娘,跟在男孩身后,“那你姓什么我这三个月怎么叫你啊”·男孩不搭理他,也完全没有找自己两个哥哥的意思,从他手里拿过一张票,按号码坐在靠走廊的椅子上。
他侧面靠窗的那个,就是留给霍英的座位·二等票空间狭小,他不怎么舒服地翘起条腿,认真看着霍英:“你都忘了,我没想到·”·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忘了什么忘了某种直觉在心中冲来撞去,霍英下意识拒绝接受,更被身后过路的乘客挤得够呛,他冲椅子上那位摆明了要拦他的家伙瞪圆眼睛,道:“先让我进去。”
男孩还真挪了挪腿,给他空出条窄缝,挑起眉头问他:“你最开始是不是也没认出邱十里”·霍英一心往里挤,迈进去半条腿,差点卡着,没好气道:“我脸盲,我谁也认不出来”·话音刚落他就动弹不得了,身前那小子突然挪回条长腿来,等于说是把霍英夹在中间,“你说真的”他眼睛亮了。
霍英已经冒了汗,扶额道:“都觉得是开玩笑,但我是真的……”他心道又说出来了,说就是个错误,所有人都觉得你脑子有问题,或者觉得你谎话连篇。
他完全不想去看这怪小子会露出怎样一番玩味的笑,却倏然被按住肩膀——男孩竟用力勾起他的颈子,往自己面前贴··他胳膊长,力气还大,霍英毫无准备一个趔趄就差扑在他身上了,反正头是撞上了,背包里的餐盒和水瓶碰撞出声。
甚至此刻,那小子还是捏着他后颈不让他动,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霍英心擂如鼓,眼冒金星,下决心连滚带爬也要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却见男孩很快活地笑出声,方才所有的- yin -郁都散了,也松开禁锢的手,靠上椅背柔和又期待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姓时,时间的时。
我想让你,叫我小枫·”·那一刻,其余乘客都已落座,孩子们被家长束在安全带里,又哭,又叫,又笑,汽笛卯足了力气要响·只有霍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更忘了动,僵僵地弯着腰,双手撑在椅背上,呼吸变得急促,滚热,毫无章法,眼眶烧疼,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一样。
他面前,海上的阳光透过舷窗泼洒,照得一双原本浓黑的眸子如祖母绿般透彻,那双眼睛在笑,和它们年轻的主人一样,凌然得仿佛无知又无辜,装的全部是他··第4章 红色刹车片(4)·不能再这么对视下去了,不能去分析面前这副面孔——那个傍晚很清晰,就是张揉皱的油彩纸,有棱有角地塞进脑海,搅来又搅去。
霍英惶急垂下眼睑,眼中所见却还是时郁枫·离得仍旧那么近,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他织工整齐的背心领口,领口上搭着的宝格丽经典款项链,玫瑰金色的细链,从黑色小圆环穿过,像个车胎……又看到项链两侧清瘦的锁骨,锁骨上方的脖颈。
霍英下意识咬了咬唇,他注意到,时郁枫的颈侧有个刀疤··没有血色,也不算显眼,只是一条细长苍白的凸起,却也只能是利器所为··意外手术械斗……仇杀小小年纪,怎么会这样·“哥”耳边时郁枫已经开始这么叫他,带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霍英恍然回神,也清走满脑子天马行空,这才发觉通道被让开,刚才的坏小子此时乖乖收回长腿,一脸纯良地做出请的手势,又拍了拍膝盖,“船马上开了,你不坐吗”·霍英赶紧站直身子,刚才那个距离,实在过了头,“坐哪儿”他没过脑子,愣愣问道,心想要是你敢说出“坐我腿上”这种话我这一路就……躲厕所去。
时郁枫纯然一笑:“坐我旁边啊·”·霍英终于清醒,立马钻到靠窗椅子上,抱着背包坐得板直·他懊悔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产生了怎样的蠢想法,什么腿不腿,姓时的要真说了才出鬼,可是,三年前那一下子在他这儿太过深刻,当事人又猝不及防现身,他是被刺激得胡思乱想的。
“英哥,”时郁枫又给他找了个好称呼,叫得自然极了,“我想叫你英哥,行吗”·霍英方才还认定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航程,绝对会在尴尬死寂中度过,但现在看来并不存在这个问题,他盯着前方靠背,余光里是那抹缎子似的银,“……行,挺好的。”
时郁枫在扶手上支起手肘,又道:“我之前不叫别人哥的·”·总觉得这口气有点像小孩子求表扬要肉吃,不会吧,霍英提醒自己不要自我意识过剩,但又觉得像现在这样一直僵着会显得更诡异,于是转脸,迎上他的目光:“那你大哥呢”·时郁枫眨眨眼:“老时。”
真是被惯得够劲儿·霍英没忍住笑了:“邱十里呢”·时郁枫又眨眨那双绿眼:“叫阿嫂·”·见霍英眼神都直了,一脸受惊的表情,时郁枫连忙解释道:“他们两个没有承认过啦,也没有人真正见过他们……有一腿,”说出这个词,他也有点害羞,把头发捋到耳后,身子也坐正了,“就是老时前几年受过重伤,之后昏迷几个月,家里还正在内斗,一直是邱十里帮忙顶着。
醒来过后发现自己左腿瘫痪,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立遗嘱·”·霍英听得忪然,心说这是电视剧吗,越发坚定这家人平时干的活儿绝对不一般的想法,又听时郁枫道:“当时也把我叫回去了,全家人除了邱十里都在场,他就让律师念,说无论何时,何种原因,死后一半财产捐给孤儿慈善机构,剩下的一半,给邱十里。
本来就有传言,之后就都开始叫邱十里阿嫂了·”·霍英揉揉眼角,斟酌道:“你们家挺传奇的·”·时郁枫则问:“那你觉得同- xing -恋怎么样”·霍英正为那俩人感动,这下又一次,很没出息地,差点噎住。
要来了吗,他腹诽,你要提起三年前干的好事亏你开得了口·“和异- xing -恋也没什么区别吧,只要是真心的·”他答得大义凛然。
“你试过吗”·“没有·”·“异- xing -恋呢”·“……也没有。”
二十七岁还单身,很丢人,但也没辙了,霍英不想说谎·“谁愿意和脸盲谈恋爱啊·”他给自己开脱··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不会,不会,我也没有”时郁枫好像挺兴奋,转身侧枕在靠背上,眼神越发地直勾勾,“你这两年瘦了好多啊。”
霍英已经做了半天再提起那个吻的心理准备,这事他琢磨了三年,也认真问了自己三年“你疯了吧怎么就忘不了”,就算是一意孤行,也要问个清楚·可现在,他攒了满心勇气,貌似没有用武之地。
什么瘦了,瘦有什么用啊霍英还想再壮点呢·“你长高了好多·当年比我矮吧,现在跑得更快了”他没好气道,也直勾勾盯着时郁枫。
这小子睫毛忽闪了一下,居然脸红··“我晕船·”他低头玩起手机,刘海遮住前额··霍英看了眼窗外,客船不知何时离的岸,光顾着聊闲天……可重点还是没来啊他又去看时郁枫,这人居然在用手机玩扫雷。
那句“你还记得你亲过我吗”就在嘴边,霍英气不打一处来,可他的羞耻心又狠勒着他,让他几乎开不了口·况且一个快三十的中年男子,问一个刚把十八岁过完的小孩这种问题,说不定还有- xing -骚扰的嫌疑。
但要霍英不计前嫌地当个哑巴,也做不到,那样的话他接下来这三个月会每天都想好几遍这件事·如此揣来度去,他脸也红了,不摸都能感觉到热,被海上阳光晒着,有种异样的漂浮感。
而时郁枫的扫雷则已经开始第三轮··你都一把年纪了别给我犯怂,霍英在心里骂自己,都说恋爱的人会发愁会心跳会想不清楚会头脑发热,哪个你没有过,就因为这混蛋小子啃完就跑,所以就算显得禁不起玩笑小肚鸡肠你也必须得认——·“三年前——”有两个声音。
巧不巧,时郁枫也开了口,同时,说着同样的话··“你先说·”霍英微笑地看着他··时郁枫捏着黑屏的手机,捏得骨节发白,老实道,“我……亲了你,然后我,跑了。”
很好,原来你记- xing -还不错,也不是不知道认账的那类小屁孩,当然我也不是要和你算账,霍英心想·他又忐忑,又有点满意,看着时郁枫小心翼翼的别扭神情,有独属于少年人的那种诚实和透明感。
“我也记得·一直·”他对着时郁枫,靠上舷窗··时郁枫把手机丢到小桌板上,眼角忽然抽了抽,“其实之前不知道是你在岛上,按计划我不该现在就见你”他鼓足勇气,直视霍英乌压压的眼仁,“应该是我破了你的记录,至少拿一个大满贯,然后我找到你,对你道歉。”
“大满贯道歉”霍英没搞明白其中逻辑,一时也忘了害臊··“我想让你看到我变强了,不是以前那个败了之后只会哭的混蛋。
然后,以一种那样的身份去……”他顿了顿,像是不习惯这样跟人说话,在思考用词,最终只是说,“对你道歉·”·霍英笑了,狐狸似的眼睛弯起来,挑出一个玲珑的弧度:“你不用对我道歉。”
“我犯了错,之后一直很后悔·”·犯错霍英怔了一下,原来就是个错误吗一个错让你后悔,而我却我反复梦见。
血红的队服,血红的夕阳,嘴角的一抹血,抹在手心又热又- shi -·于是惊醒,一个人看到海岛寂静无边的血红日出·可不是错误,又是什么陌生的两个男人,不对,当时是男人和男孩,他们之间多了一个仓促的,尖利的,啃咬似的吻。
·而青春期的男孩,长了副好脸蛋,又有着独一份的个- xing -,以及酷炫的职业,身侧想必从不缺花香,又怎么可能把这个无聊的场景在梦中重现,可他这种从没碰过别人嘴唇的单身大叔就完全不同了。
果然,人太寂寞就是不行··一时间,霍英楼梯踩空似的一落千丈,他感到差距,却又莫名其妙·再一次警告自己不许多想,提这件事只是为了把话说开日后少点尴尬罢了,霍英扯出副轻松神情,道:“哈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用婆婆妈妈的说什么对不起,而且我知道你已经变强了。
我经常在网上看见你的消息·”·时郁枫抓住他的手腕:“真的都看了什么”·霍英立刻冒了冷汗,差点说漏嘴,由于那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在意,他经常在网上检索那个名字,得了什么奖,有什么花边新闻……时郁枫的比赛他也基本没落下过。
他当年走得决绝,如今对赛车圈子也没什么留恋,他自己也觉得这种类似狂热粉丝的行为很令人费解,甚至发指,可每次都还是念叨着“反正也不忙就看一下他出息了没有”,然后重蹈覆辙。
“就有时候看看比赛转播,新一代都上来了,我也关注一下业内行情,”霍英自认为把表情控制得很有分寸,“一浪更比一浪高,你应该是浪尖上那位·”·时郁枫脖子根都红了,半天没吭声,半晌才松开他的腕子,看神情是开心的,“哥,英哥。”
他闪闪发光地冲霍英乐,咬过霍英的虎牙尖儿也露出来,但他不知道这在面前那人眼中是一种五味都有的提醒,还是兴致勃勃,“我就是看过你的比赛,才决心要学赛车的,我到现在也经常看你的赛况钻研技巧……你是偶像,如果我是浪尖,哪天够到你,就很好了。”
霍英还是微笑,偶像,好久没人这么叫他·但他把手腕收回去,搭在腿上,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你会的·三年之内·”他此刻真是一点也不想提起赛车,曾经命都不要为之着迷的一级方程式,还有眼前这个有钱有技术,去年刚够了年龄认证就在一级方程式赛道上夺尽眼球的赛车手,都让霍英感到羞愧和混乱。
至于那个吻,好像也简单了起来,一点也不舒服,一点也不缠绵,伤口长好了,也不用再问为什么了·十六岁年轻气盛,看到所谓偶像,言语匮乏头脑一热于是啃了一下,也不需要太纠结吧·时郁枫正因他的鼓励心花怒放,这就盘算起三年要玩哪些比赛,却听霍英转而道,“但这三个月不就是放松吗,你嫂子都跟我说明白了,”他本来计划来个约法三章,但时郁枫远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暴躁,最后也就简化成一条,“岛不大,但有网络也有不少景点,你随便玩,海鲜也随便吃,房间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就一件事,”他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咱俩住在一块,房子很小肯定每天见面,你要是再敢突然亲我,我就当真。”
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时郁枫明显地愣住··霍英努力摆出大人该有的淡定样子,解释着羞耻话题:“当真就是,我把它当成一个亲吻来看,就算你是男的,比我小八岁。
就算我是个脸盲·反正我也不知道正确的亲吻应该是什么样子”说着说着,他居然眼眶发酸,委屈得不行,把目光钉在时郁枫的项链坠上,他才把话说完,“我说真的,你回了国就不能老随便亲别人,这在中国人眼里是很严肃的事儿,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脾气那么好”·从他再次聊起亲嘴的事宜,时郁枫就一直在咬嘴唇,眼睛又被阳光照出了绿,亮晶晶的,说完了,时郁枫就点点头,“好。
我记住了·”然后双眼一眨不眨·直到把霍英盯得发毛,他才冷不丁道:“哥,你出好多汗,被我气的”·“……是我自己穿得太厚。”
时郁枫用下巴指指他的高领和长袖,“还穿黑色·你把袖子撸起来吧·”·霍英拒绝动弹,道:“那我会起疹子·我太阳光过敏,防晒霜根本没用,所以也不买短袖。”
时郁枫闻言,笑齿一露,满脸都写着“你是吸血鬼吗”的揶揄神情,却又同时站起来,麻利脱掉外套,拎着抖了抖,霍英扬脸看着他紧绷流畅的肱二头肌,以及修身黑背心下的窄腰,一瞬间错觉这人是不是要用外套作掩护,在这人满为患处亲下来,然后让自己当真了。
而时郁枫看起来心无旁骛,他上身越过霍英,把两只袖子挂在舷窗两侧的行李钩上,仔细绑好,让下摆垂下来·这“简易窗帘”遮光效果不错,就是样子滑稽。
随后他站直,俯视眉头皱起的霍英,朗声道:“撸吧·”·“你先坐下·”霍英简直语塞,见他乖乖听话,还是硬着头皮把袖口拉到手肘以上。
让我撸,我就撸,他心想,你中文俗语恐怕不熟练,老子才不会想歪·身上这件套头衫是不宽松,刚把两边袖子整理好,时郁枫就拽了拽他的衣角,眼巴巴道:“我想吃橙子。”
霍英看了他一眼,从背包里翻出保鲜盒,递给他··“你也吃,英哥·”·谁能想到,半小时前面露凶光的叛逆小孩,现在能笑得有多无害。
谁又能想到,半小时后这家伙靠着霍英睡得有多香·他一动不动,霍英也根本不敢动弹,呼吸都是端着的·眼前白色的椅背被透光的豹纹外套打上柔软的斑,身上靠着的那位硬邦邦的,不但硌人,还很沉,可霍英甚至没有产生一点把他推回椅背上靠好的念头。
过了不久,霍英竟也睡着了,意识模糊之前,他听到附近座位有女人在慌慌张张照顾呕吐晕船的孩子,心里有种自豪——自己照顾的这位,玩赛车的,当然素质过硬不晕船,耳蜗里的平衡器发育得好着呢。
他在梦里也抱着这种无端自豪,丧气和懊恼都消了不少··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睡熟之后,时郁枫准时睁眼,迅速把两人之间的扶手掰上去,又小心把他往自己肩上按了按,心情愉悦地再次阖上眼皮。
第5章 红色刹车片(5)·雨下起来的时候,时家三位已经基本在霍英的小平房里安顿停当·没有雷电,这房子地处小岛东侧的高地上,也没什么洪涝危险,只是倘若把注意力放在窗外,看见天色极暗,密林间的参差的一座座单薄屋顶像是随时要被掀翻,整座岛屿在狂风中飘摇,还是会生出些世界末日的压抑感觉。
霍英对此习以为常,哼着歌去厨房做饭,他喜欢没有太阳的天气,也很庆幸在天晴的时候就用电三轮把时郁枫连同那五六箱行李弄回了家·当时下了船,二人在驳口傻等,迟迟不见邱十里和那位轮椅哥,打个电话才知道,那俩人是最早下船的,并且早就租好车,此时已经快到霍英家里了。
·“我们好像打扰他俩二人世界了·”霍英放下手机,戳了戳身边正在跟旅游团推销员纠缠不清的银发男孩,心说邱十里考虑真够周全,可那两位总是单独行动,我是不是该干脆给他们找个酒店住。
时郁枫则暂时没空理他,那个推销大妈正扶着他肩膀,整个人都快靠他身上了,不停地念叨着渔民风情村到底有多好·时郁枫把她挡在外面,不让她接近霍英和行李,自己也沉默着躲开她,一躲,就又被黏上,最后面露凶光吼了声冷冰冰的“滚”,才得以清净。
“哥,你说什么”他匆匆转脸看霍英,脸色一下子恢复柔软,还带一点发脾气后的不好意思,好像在说我很乖刚才凶人的不是我··霍英暂停把行李往三轮车槽里搬的动作,先瞧瞧他,又瞧瞧躲得远远去缠别人的大妈,“我说,干得漂亮,”他笑道,“我不爽这群骗子很久了,专坑游客,还成天带着旅游团白摘我的香蕉。”
说罢他把时郁枫背心前襟沾的粉底拍掉,又指指堆得满当当的车槽,“来吧,上车哥带你兜风·”·时郁枫倒是不客气,他直接跨在了车座上,回身看霍英:“我坐不下,你坐。”
“……你一米八几啊”霍英认命地翻身上车,蜷着腿,和箱子挤在一起··“一米九二·”时郁枫转动加油门,飞了出去,·这一路上,霍英没叫“慢点慢点”,只是在叫“拐弯拐弯”,时郁枫反应很快,一个路口也没错过,就这么闷声不吭,愣是把超载的小电驴开到了极限速度。
两人在沿海平路上疾驰,又钻进步行街和民巷,带飘了水果摊花花绿绿的塑料布,以及姑娘的裙角·时郁枫的外套也飞起来,扑在霍英后脑勺上··最后穿过一段登山的碎石子路,到自家门口,花了不过七八分钟。
霍英觉得自己屁股都快颠烂了,但是很爽利·“好久没有这么快,在这儿我就是老年人节奏·”他被时郁枫握住腕子拉到地面上,扶着老腰摸了摸车轮,还是烫的。
门口邱十里正靠着轮椅冲他们打招呼,时郁枫没反应,只是很自觉地把行李箱全拉上,慢吞吞往房前走·不想待会盯着人看太诡异,霍英在远处眯眼观察了一下那位时老大的五官,和时郁枫有什么相似吗问题超纲,解答失败。
随后他追上去,从时郁枫手里拿过来两个手提箱,趁机又去看他的脸··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好像有点·比如眼睛特别有神·他盯着他想。
“英哥”时郁枫露出状况外的笑,“我提得动的·”·“我是怕你家属觉得我第一天就使唤小孩·”霍英不肯把箱子还给他,单手在兜里摸钥匙,快步开门去了。
之后暴雨突降,霍英做饭的时候,其余三位都没了影,统共开辟出两间客房,他们神神秘秘地全挤在一间里面·霍英从冰箱拿盒鸡蛋,就路过那扇关着的门,又去门廊里摘点辣椒,还能看到那门紧闭。
他最终觉得自己在这儿探头探脑不太好,于是专心炖起牛肉——这在不养牛的小岛上是待客的好菜··牛腩的血水刚泡干净,有人推门而出,又轻轻把门掩上。
一句“过来帮我剥几个蒜”跑到嘴边,就立刻被霍英给咽下去·他根据身高认出那是邱十里,边煮葱汁边想,这家伙现在倒是没有继续和轮椅哥二人世界了。
邱十里貌似心情不佳,站在客厅窗台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屋外黑雨,猛抽卷烟·抽完第五支,他试图开窗透气,却被涌进来的狂风冷水浇了一脸··“漂雨。”
霍英在厨房里喊,“你关上吧,我对烟味没感觉·”·“大哥不喜欢这个味道,”邱十里笑了笑,挽起衬衫袖子进到厨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霍大厨”·“你坐着去吧。”
霍英把牛肉放到葱汁里,又丢进去一把香叶桂皮··邱十里没动地方,打量了一下准备好的食材,兀自找了个蒜头剥,二人一时无言·说什么好呢大学时光本就短暂,更何况已经过去十年。
那就说之后的偶尔联系,还是三年前的那场重逢当时霍英多么落魄,什么都破灭,他差点就死了,或者直接消失在世界上·那么,要再旧事提的话,也只能说谢谢邱十里救了他一命,又在他连家也不能回的时候,让他有了现在这个安身之所。
回忆过去对于霍英来说可太难过了··“你觉得小枫怎么样”还是邱十里先开了口··“啊挺好,我挺佩服他的,”霍英垂睫,刷刷削着土豆皮,“十八岁就玩F1了,还法拉利车队,十九岁就十来个赛道跑了一圈。
目前排第五对吧我十八岁还开着我那破红牛往F3里挤呢,买点燃料都肉疼半天——”·邱十里笑了,把大蒜放在案板上,“之前没告诉你我弟弟就是他,是我自私了吧,我就是知道,你不会不接受的,”他从腰带里摸出只多功能军刀,也削起土豆,“怎么说呢,你是他的心结,不解开他一辈子长不大。”
霍英猛地一下,把舌头根都咬疼了,一方面是因为那把明晃晃的军刀,另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那句心结,“过来的是他我的确没想到,但我怎么就成心结了”·“你自己问他啦小英我多说会挨瞪的”邱十里把土豆削得飞快,眼睛却看着霍英,还带着笑意,“他做过什么好事我都知道,之后你突然出事,又突然消失,他还把原因归咎在自己头上,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你还健康地活着,还能回来开车。”
霍英有点啼笑皆非:“……人都跟你掏心掏肺了,你还什么都没跟他说啊·至少告诉他我没死呗”·邱十里回头瞟了瞟那扇门,“让小枫知道我认识你,他就一定会要求见面,前两年你们不适合见吧,一个每天只会借酒浇愁,拿烟头烫自己,”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霍英,“还有一个假如明白发生过什么,绝对会跑去杀人。
不过少年犯倒是不用偿命咯”·霍英已经撇干净肉汤的浮沫,他盖上砂锅盖,紧抿起嘴,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邱十里所提起的是段毛骨悚然的日子,已经过去的日子。
现如今,知道在那段沼泽里有个人曾经为他由衷地担忧,甚至祈祷,这感觉不错,甚至动人了,但这种少年人的直率和执拗也让霍英惶恐··太烫了,梦一样的东西。
如果是单纯的善意,霍英竟会失落,会更迷惑,如果不是……不能想这个如果·他早就勒令自己不再做梦,因为他不想哪天梦又碎了··年少轻浮,少年意气,那是时郁枫现在有的,也是霍英挥霍光的。
“反正都过去了,我不也躲在这儿活了命吗,你家小弟也不像未来杀人犯·他是个好孩子·”霍英笑道,突然听到及时雨般的拍门声,跑去一看,是邻家住的渔民。
他前一天在那儿定了几条海鱼,人家居然冒着风雨给他送了过来··“谢谢您哎”霍英付完钱,又给那小老头塞了几包好烟··邱十里又给那渔民塞了一沓钱,才把门关上,跟着霍英回到厨房,耳边是巨型塑料袋里噼里啪啦的扑腾声。
他看得出来霍英对往事的抗拒,实际上三年前遗漏下来的麻烦,直到现在也还在让他头疼,甚至会把他大哥牵扯进去·可邱十里和这位老同学之间确实也没什么别的话题,他又不是那种享受沉默的人。
好在霍英及时挑开话锋:“那两位躲屋里干嘛呢我还以为他俩互相看不顺眼·”·“就是看不顺眼,”邱十里闷闷道,帮霍英杀起鱼来,一共七条,最小的也比手臂还长,现在要全部处理干净放冰箱速冻,不然没办法保鲜,“不过也还好啦,心里还是挺亲的,小枫应该在帮老大按摩腿。
旧伤一到雨天就不行·”·“我怎么觉得你想去干这活呢把壮劳力叫出来给我拍鱼,劲儿小的拍不晕·”·邱十里蹲得低低的,缓缓摇头:“大哥不要我按,那条腿他都不让我看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手劲很大,他用军刀直接把鱼头砍了,刀面极其利落整齐,只是衬衫西裤上都迸溅得血淋淋·霍英不住地想,不许用我的洗衣机洗不许用我的洗衣机洗,自顾自掏起内脏,却听邱十里又没好气道:“我不是小枫的什么嫂子哦”·“行,不是,杀你的鱼吧。”
霍英扔给他一条围裙··他还真是很少在邱十里那张活力十足的脸上看到这种落寞神情··“哎,班长,”他想了想,装作不经意道,“所以你对同- xing -恋没什么偏见吧。”
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邱十里泄愤似的猛刮鱼鳞,“这都什么年代了·”·霍英又问:“所以你弟弟如果是同- xing -恋,也没问题对吧你大哥也不介意吧”·邱十里立刻抬头,粲然一笑:“什么什么你准备和小枫试试看小英,就亲过一口,你真的啊”·霍英脸上瞬间爆红,他拎着条翻着白眼的大黄鱼,刚想说点什么否认一下,饭桌上的手机又响起了迈克尔杰克逊,只好洗手跑出去接。
是在他网店里卖货的一个蕉农,没做好防护措施,香蕉倒了一大片,抢救出来一部分正在淋雨,想运到霍英的仓库里暂放一下··霍英有点烦躁,这蕉农以前坑过没经验的他,他也不喜欢帮人擦屁股,但还是答应下来:“你过来吧,我把钥匙给你。
就不一定放得下·”·蕉农又提出帮忙找辆车拉一下的请求,理由是他家皮卡没油了··霍英怒了,无视蕉农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大声道:“老子没车要三轮你自己来骑。”
邱十里在厨房搞鱼,听得有点惊讶,霍英这家伙,做着电商生意,结果连辆货车都不买……是生意太差还是真决心一辈子不碰方向盘了他正想帮忙联系一下之前租的车,却见客房的门突然打开,时郁枫匆匆忙忙走出来,“我有车我去帮他们拉。”
霍英有点错愕,而知情的邱十里更错愕·时郁枫有车的确不假,他常开的那辆法拉利,前两天就已经运到岛上,停在霍英家附近了·除去不确定那辆双座超跑能运多少香蕉,底盘高度在暴雨里是否够用,邱十里更担心这场雨对时郁枫的影响,“我去开吧,”他招呼小弟,“你过来学学做饭。”
时郁枫已经翻出车钥匙,攥在手里,并没有送过来的意思··时湛阳也转着轮椅从里屋出来,隔着客厅看邱十里,“好啦,让他自己开·”·霍英这边挂了电话,没看出这兄弟仨在搞什么名堂,但他大概感觉得出,邱十里很不放心时郁枫在这种情况下开车运货,“我跟你去吧,两个人也能安全一点,”他拍拍正在换鞋的时郁枫,“反正找的是我,也是抢救我的香蕉。
车在哪儿呢”·时郁枫则冲他很灿烂地笑了一下,这就推门而出了,“你一个大活人太占地方,把位置发给我,不用等我回来开饭·”·待他干脆利落地关上门后,屋里炸出好一阵爆笑,邱十里脸上挂着幸灾乐祸,洗干净手和军刀,给时湛阳削芒果去了。
霍英则半捂着脸,在这调笑声中心情复杂··他这是被嫌弃了吗可为什么有种送人出去工作的家庭主妇感·回厨房做红烧黄鱼之前,他又划开手机,准备通知蕉农他们有救了,首先要打开微信给那热心小时同学发位置坐标,却收到对方一条信息:·【如果可以的话,英哥帮我收拾一下行李好不好我回来肯定好累了。
】·还搭配了一个超级委屈的哭脸··于是,在做好一桌味道还过得去的大鱼大肉后,霍英把每样菜给时郁枫单独留了一份,也给自己留了一份,他觉得人家帮自己干活,没有让人独自吃晚饭的道理。
随后他任劳任怨地对付起那几只大箱子·邱十里已经把自己和时湛阳的拿走收拾了,剩下的这四个,全都是时郁枫的,一个比一个沉·搬到卧室打开来看,第一第二箱里全是衣服,没有一件是叠好的,夏装冬装都有,皱巴巴堆在一起,霍英挑出件T恤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心说怎么跟裙子似的,又费了一番功夫才让它们在衣柜里老实待好。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霍英坐在床上歇歇老腰,给时郁枫拨去电话·听到那人活蹦乱跳喊饿,说雨已经小了,再运几个来回就回家,他放心下来,蹲下去继续收拾第三箱。
这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霍英已经震惊——整整齐齐码放的全是书,一半是漫画,还都是日文原版,还有一半看起来境界比较高,例如中学生奥数习题集、数独大全、世界未解数列大全,又例如,几厚本机械工程专业书,全是关于汽车的。
爱好清奇啊·霍英翻了翻,从笔迹看得出来,时郁枫有很多疑惑·居然不问问邱十里他想,那干脆问我吧,大一的专业课我每次分都比班长高,后来那么多年改车调车的实践经验也不是盖的。
霍英已经给自己立好渊博老师的人设,美滋滋逐层把书架填满,去收拾第四箱,结果刚翻了两分钟,他就愣在原地··这箱子里应该都是时郁枫的宝贝,这个年纪男孩常见的消耗品——游戏碟,游戏机,摇滚CD,网球拍网球鞋,还有一打内裤。
但这都不是重点,霍英愣住一动不动的原因是,他在这些宝贝的深处,看到一个沉甸甸的密封玻璃盒,玻璃盒里装着的,是一个刹车片··磨损正常但整齐裂开的,灰红色的,边沿刻有“Howard.H.”的,一个报废刹车片。
第6章 我想我是海(1)·时郁枫- shi -透了··不仅- shi -透,他不菲的鞋子、裤脚、手表都挂了香蕉地里乌黑的泥,他法拉利的羊皮车座和后备箱也是··但这是他感觉最好的一个暴雨天,是因为没有打雷吗他没有觉得喘不过气,也没有对任何人乱发脾气,包括刚才那几个蠢之又蠢的蕉农。
他们一开始好像被他的车和表情吓到了,后来则开始谢天谢地,把他当救星看·在时郁枫一趟又一趟的搬运之后,他得到了一箱充满谢意的绿皮香蕉··“小哥,我们这儿特产,拿回去自己吃吧替咱谢谢霍老板”·于是,此时此刻,时郁枫带着战利品,冒着潮气在沿海大道上开得飞快,远远看见霍英所在的高地,心中浮想联翩。
已经快到十一点了,霍英之前答应给他收拾行李,现在收拾好了吗出发前闻见的牛肉味好香,给他留了几块呀……时郁枫竟在认真琢磨这些鸡毛蒜皮,自己都有点不习惯了。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他就越发地离谱,除了饥饿,满脑子都是霍英··尽管一天之前时郁枫绝没有任何奢求,今天能在这里重逢已经十足幸运,但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贪心,他就这么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八岁,还似乎经历过很多挫折的男人,他想得到他,从最初,到现在,他当然任重道远,并且经验全无。
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之前给大哥按腿的时候,他认真问了一句“怎么追求喜欢的人”,哪知时湛阳那老畜牲竟大笑着说:“强上就好了呀只要你打得过。”
时郁枫冒出问号:“你对邱十里也是这样”·时湛阳一脸惊讶:“啊什么这样当然不是对阿邱我怎舍得”·时郁枫冒出更多问号:“老时,你不是人。”
时湛阳又大笑起来:“小时,你不是男人”·时郁枫咬牙切齿·成长过程中,时湛阳就像他爹,教过他很多,他很清楚大哥说这些垃圾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种情况往往表示,他在看戏,并不准备提供任何帮助,也根本不把他的问题当作问题。
这也就罢了,自力更生没什么不好,可那句“强上”让时郁枫脸红,他觉得偶像受到了轻视和侮辱,可他又不想揍一个瘸子,只能咽下口气··他真是觉得时湛阳越来越烦人了。
他又想起之前霍英消失,他自己家里也发生了很多事·时湛阳正巧在那段时间中弹昏迷,不久后二哥时绎舟由于涉嫌贩卖武器给毒贩,判了无期蹲了大牢,时家也被查了个底朝天,都是邱十里在着手重整旗鼓,而时郁枫则被关在车队总部不许回家。
大约半年后,时湛阳醒了,带着几个弹孔,和一条瘫痪的病腿,收拾着支离破碎的时家和军工厂,继续做起他的军火贩子··时郁枫也从澳洲的偏远稀树平原重获自由,被叫到大哥面前。
那人苍老了很多,很严肃地问他,有什么打算,有什么目标,又需要什么支持··他彼时十七岁都不到,偶尔想过这些问题,但没得出答案,他只是跟着自己的本能答:·“我要继续开车,要去开一级方程式,赶在有人破纪录之前,”不想让大哥还觉得赛车知识他一时兴起的玩乐,时郁枫又补充道,“只能我破,Howard的纪录只能由我来破。”
时湛阳本来一脸凝重,听他说完,竟玩味地笑起来,用没伤的腿踢了踢他:“喂喂,我小弟想要破的不只是纪录吧”·时郁枫没有听懂,问了邱十里才大概明白。
那时他也很想暴揍时湛阳··回忆戛然而止,时郁枫开上霍英家门口的登山碎石子路,雨刷器抹开厚厚的雨幕,那间小屋透出的暖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像橙色颜料,被涂得均匀。
他随手在门前空地上把车停下,考虑着什么时候擦泥巴比较容易,还没下车,就看见门开了··霍英撑着伞跑出来··“你他妈的,您开这车运香蕉”霍英匆匆把他从驾驶座揪出来,按在伞面下,听起来有点生气,“这一身泥巴,还帮他们搬东西了他们就欺负小孩儿”·时郁枫则觉得这人拼命把伞举高免得戳中自己的样子很可爱,乖乖猫着腰,跟着他往门口走,“他们人手不够,而且车子就是用来运东西的嘛。”
“纨绔子弟,不知道算账”霍英在门廊里收了伞,回身瞪他,“以后不让他们几个在我店里卖了·”他把时郁枫往屋里推。
“我身上好脏,”时郁枫堵在门口,一本正经地组织语言,“我要不要在这里先脱掉”·霍英则直接拽他进屋,砰地把门关上,“我明天拖地,”他拎来一个竹筐,垂着眼睛,不肯看那淋成落汤鸡的傻小子,“脱这里面,自己去屋里找衣服换,洗个澡出来吃饭。”
说完他就快步走到厨房,开灶热菜,他没有用微波炉,看样子是准备把肉菜再稍微炒一下··时郁枫忍着笑,大概也忍着鼻血,想起来手机和香蕉落在车上没拿,可也不去管,只是全都照着霍英说的做了。
他把脏衣服一件件丢到洗衣筐里,包括他的手表和项链,然后他趿拉着拖鞋走去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口,道:“英哥,我没有毛巾·”·霍英头也不回:“沙发上自己找”·时郁枫在腰上把浴巾围好,赖着不走:“对了,老时和邱十里呢”·霍英似乎误以为他磨磨蹭蹭还没开始弄衣服,准备收拾他,刚回头,看见廊口滴水的人,又猛地转过头去,锅铲翻炒得很急促,半天才道,“……睡觉了。
大半夜的,你快点洗·”·声音明显软了下来,还带点有口难言的羞闷·时郁枫顿时生出种得逞的心满意足,回到布置整洁的客房,打开自己的衣柜,发现先前那些团成坨的衣服都被整齐地按季节叠好挂好,有两件衬衣好像还被熨了一番,他简直想在床上打几个滚。
明天我要帮他拖地,还要把车清理干净带他兜风,时郁枫这么想着,挑了一件白T恤,一条黑牛仔,又找出一条内裤,他脸蛋发烫地往浴室走,关灯前目光扫过写字台面,按在开关上的手就僵了僵。
·那个玻璃盒子摆在上面,那个红色刹车片··这物件对时郁枫来说像护身符,是随身携带的,他常年满世界跑比赛,玻璃盒子也就在行李箱里跟他到东南西北。
赛车手这种职业,都是把命拿出来拎在手里的,就像拎着头盔那样简单·踩上油门的那一秒就意味着有20%的几率在赛道上死伤,比如碰撞,断一条腿,下半身被碾成肉酱,或是燃烧,在八百多度的高辛烷值燃料的火焰中困上几分钟。
那这就是最后一次踩油门··可是,时郁枫每圈路过维修站时,转瞬几秒,他想到某张椅子上,自己的行李包里有那片东西的存在,就觉得自己很安全··有很多事没完成,拿奖,世界冠军,找到霍英,弄清楚刹车片是怎么回事他又为什么走,所以时郁枫不能出意外,所以他也不可能出意外。
几年来,刹车片陪他拿住很多荣誉,陪他在欢呼声中,戴着花环,开了许多瓶爆炸的香槟··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时郁枫把这东西当成激励和思念的实体化,也当作习惯,就如同出门在外必须带护照。
要霍英给他收拾行李时,他也没想过霍英看到它会作何反应·而现在那人显然看到了,并且好好地看了一遭,把它端正地放在桌子上··也好,总有一天要开口,就明天吧。
听到霍英摆碗筷的声响,时郁枫走出卧室,他看了霍英几眼,什么都没说,快速洗干净澡穿好衣服出来,在他以为霍英一定去睡了的时候,却看见那人正在洗衣房里奋力搓洗他换下来的裤子。
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带泥巴是不是不能直接放洗衣机里洗应该会堵管子,”霍英抬脸看他,似乎也没很没准,“我还是先给你搓搓吧,马上完了。”
时郁枫靠在门框上,愣愣道:“哥,你好厉害·”·霍英埋头在肩上抹了抹汗,搓得磕磕绊绊:“我刚从邱十里那儿学的,他衣服上有鱼血,黏糊糊的,我没让他用洗衣机,他手洗得可比我溜多了。”
时郁枫立刻问:“你让我用”·霍英的声音高起来:“……不饿吗吃饭去·”·时郁枫觉得自己现在还是别惹这人为好,尤其当他脸色发红,呈现一种难以言说的艳丽,时郁枫便反观到自己的魂不守舍。
他默默在餐桌边坐好,一边吃着软烂入味的红烧牛腩,一边看着对面那双碗筷,还有餐巾纸盒边上的那打啤酒··随后他听到哗啦啦的水声,紧接着是洗衣机启动的机械女声,再随后,霍英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二话不说开始吃饭。
“你一直在等我”时郁枫感到不可置信··“喝吗”霍英只是开了一罐啤酒,手臂越过一桌佳肴,他把它往时郁枫手里递。
时郁枫没喝过酒,千真万确,连啤酒也没有,和赞助商的应酬他也只喝可乐橙汁,谁都拿他没辙·可这次他还是接了,要说原因,他只是想趁这个机会,碰碰霍英的手指而已。
- shi -润,白皙而瘦长,他只碰到指尖,短暂的一秒,带着啤酒的凉,还是刚才洗凉的·“明天早上你那俩哥哥要去赶海,你别去了,今天太累,晚点起床,”霍英也给自己开了一罐,猛喝了一口,就低头拿起筷子,“算了随便吧……吃饭。”
时郁枫没说话,啤酒冰冷的涩味在嘴里炸开,没有愉悦的感觉,就像他不理解别人难缠的烟瘾·或许这种痛苦的刺激也能让人着迷·他和霍英一样,闷头吃起饭来,他吃出清炒胡萝卜丝和炸鸡块是邱十里的手艺,其他的都比较陌生,想必是眼前这人做的。
时郁枫感到幸福,由衷的一种温暖,和举起奖杯抑或收到巨额赞助费时全然不同,和拎着- xing -命生死时速时的激动更不一样,这是崭新感受,尽管他此刻看着霍英的脸色,体会到一种酸楚。
霍英一定在想着和他一样的事,因为那片理应尘封的配件·三年前的那句“其实我刚才差点死了”,以及“刹车片有问题,被人动过”言犹在耳,它们在时郁枫脑海中轰鸣,它们把一千多个日夜前的血色夕阳泼在餐桌上,随着雨声渐弱,它们越来越响,越来越浓,促使他不住地去看面前把辣椒一片片从炒鸡蛋里挑出来的人。
“英哥,”时郁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了两口酒才把接下来的话问出口,“你看到了”·“哈哈,是啊,”霍英也在喝酒,“那玩意是老朋友了,我自己装上去的,”他终于抬起脸蛋看时郁枫,两眼黑沉沉的,“怎么在你这儿”·时郁枫呼出口气,乱糟糟地把没干透的银发扎起来,“你退役之后,车队要紧急处理你留下的车,还有你的团队,”他又喝了口酒,“我把他们雇了回来,车我也买下来了。”
霍英已完全想不起那几个勤勤恳恳的技师长什么模样,抑或高矮胖瘦,但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亮起那辆鲜红的赛车,“挺好,省得他们失业了,以前跟着我,本来就老受排挤,”他哈哈笑了,“那车我调得不错,有几个改动特别吃香我都不告诉别人,这两年赛场和标准也没什么大变动,你现在把它再开上赛道也没问题的。”
“不是,我没有动它,也永远不会动,”时郁枫放下筷子和酒罐,在一呼一吸的醉气中,痴痴地看着霍英,“喷涂我都不会改它尾翼永远印着‘Howard.H.’。”
这话的下一句,或许是“等你回去开它”,但时郁枫没说,他知道这话里的压力··霍英还是笑着,垂睫看着那碗鱼汤,“你还把刹车片拆下来了啊。”
“因为它有问题·我都记得,你说有人动手脚,它的确,就是,整齐地裂开了,”时郁枫感到怪异,涩口的酒味不停地上泛,这就是喝醉吗他没有多想,直接握住霍英放在桌上的右手,把依旧冰凉的筋骨覆在自己滚烫的手掌下,也用力握住它明显的颤抖,“怎么磨都不会断裂吧我有一次冲出赛道外,车身一半都烂了,刹车片也没裂碳纤维怎么可能自己裂”·霍英不说话。
时郁枫握得更紧了,“谁做的英哥,你告诉我谁做的·”·霍英整个人僵着,他没有挣开时郁枫,他只是轻轻地压着自己的颤,用另一只手举起第二罐啤酒,“反正我也没死,都过去的事儿了,”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拙劣地掩饰自己的动荡,“可能赛车就不适合我。”
·这回轮到时郁枫不说话了·酒让他头脑迟钝,他又不想贸然开口说出什么傻话,他只是放柔力度,近乎本能扣住霍英的五指,好像这样就是在保护他一样。
而霍英呆呆看着他,这么年轻,又这么真诚,为什么在这样握自己的手,为什么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他就好像突然被烫伤一样,放下啤酒趴在桌上,埋了好一会儿头,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爆发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不想管了,我说谎了,”他控制不住地说,带着抵死克制的哽咽,“我躲在这儿,王八似的,我他妈的还不如死在赛场上”·“没事的,英哥,没事的。”
时郁枫压着狂跳的心脏,继续握紧他的手··“最可怕是什么”霍英还是不起身,趴着自顾自道,“不是你死了,不是你被八百度的火烧成个傻逼,或者你跟你的车一块断了半截,是你逃走,销声匿迹,毫无尊严,因为你不敢死,想活命。
然后你又后悔,你又他妈的后悔·”·时郁枫舌头都快打结了,旧事重提,他做了一定心理准备,可现在这样的霍英是他未曾料到的,他只觉得心里很疼,搜肠刮肚才说出一句:“我们都很尊敬你,非常非常……不是毫无尊严,不是的。”
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霍英不吭声,可他的手烫了,也醉了吗还是被我握得时郁枫不甚清醒地想··“你是我的偶像。
一直都是·”他又着急地说··紧接着,时郁枫听见抽泣,很低,很克己,也很动容,好像一块冰被碎碎地凿下冰屑,掉在沙漠上无声地融化,冒出细烟。
过了好一阵子,至少有十分钟,现在的十分钟实在太漫长了,霍英才忽然抬起脸来,他的确是哭过,可没有掩饰,他- shi -漉漉的脸此刻在冷色餐灯下,闪现潋滟··“谢谢你,”他顿了顿,“小枫。”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他这样叫他·时郁枫竟一时间慌得把他的手给松开了··霍英也有点不好意思,摸摸眼角,抽出张纸巾擦擦鼻子,道:“刚才说到哪儿了的确是有人动了我的车,因为他们不想让我拿总冠军,他们另有人选。”
“谁”·什么人,什么他们,什么另有人选……时郁枫腾起杀气··霍英没有立刻回答,他定定地看着时郁枫,露出一个苍白又温柔的笑:“有一伙儿,有人蹲了大狱,有人已经死了。”
第7章 我想我是海(2)·时郁枫定了定神,他正襟危坐,想使自己显得更可靠,“死的是谁”·霍英紧紧绞着双手,哑声道:“最想让我死的那位。”
“……是那个‘另有的人选’”·“是啊,就是当时的队友,家底很硬吧,好像是谁的独子,一意孤行非要来玩赛车,你记得吗,那会儿车队里有个墨西哥人,叫厄里亚就他。”
霍英有意放松自己,也放松气氛,他提起筷子从碗底夹出块没凉的牛肉,放到时郁枫碗里,“一开始还和我打商量,说什么给我美金,三千万,让我放水,”他放下铁筷,自嘲地笑了,“那我当然不答应啊,虽然赛车这玩意烧钱,但我光工资两年也够这钱了呀,三千万简直有辱我的职业- cao -守。”
“三个亿你也不会做这种事情的·”时郁枫吃掉牛肉,平声道,好像在复述一个真理,“因为比赛要公平,因为你有尊严·”·霍英红通通瞪了他一眼:“有些事儿不用说这么明白”他又开了第三罐啤酒,道:“是我当时太年轻了……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死也不答应,我还骂他们bullshit,那小公子肯定急了呀,找人动动我的车不是轻而易举吗,刹车片这种东西,给它造个裂口,赛道上离心力一扯,它就能整个劈开。
可我竟然没死,终点线后,我又冲了几百米·我把车刹住了·”·那个下午又灌进脑海·摩纳哥·晴天·漂亮的地中海城市·有名的蒙特卡洛赛道。
薄暮时分,天色一半碧蓝,一半犹如鸢尾·十六岁的时郁枫却没能看见霍英冲过方格旗的情形,他紧跟的视线被挡住,他僵硬地坐在二哥的- yin -影里,面前是来自老板也来自亲人的不满。
原来短短几分钟之内,还发生了那样的事··原来那时霍英朦胧瑰丽得就像个梦,却比他还难过··“那次是最后一场分站赛吧,”霍英清冷暗沉的声线把时郁枫拽回现在,“我本来该死,结果还是第一,厄里亚排第二,总积分跟我差得更多了,二十几分,到总决赛肯定追不上,除非我退出。
其实想想也很好理解,积分第一第二都是法拉利的,那最后谁夺到那个冠,对车队和赞助商来说都没任何区别吧,我又不是谁的独子,在队里也没几个乐意给我说话的朋友,等于孤零零一个,有个词怎么说来着——”霍英突然站起来,撑着桌沿探身到时郁枫面前,眉目里有种醺然的灼灼,“舍我其谁。”
时郁枫珍惜地看着他的一切神情,却冷冷道:“可是你没有退·你拒绝被舍·”·霍英一屁股坐回去,拍了下大腿,“哈你可别跟我乱学成语”·时郁枫的镇定很强硬,不纵容霍英往无关紧要的荒唐话里钻,他把话题掰回来:“所以为什么,你到底还是走了刹车片裂开都挺过来了,就差世界冠军前的最后一场……”他小心地遣词造句,把握着分寸,他想刺激霍英说出实情,可他又太怕,太怕,让霍英再疼了,以至于最后他的口气也显得不再确定,“是他们逼你走的”·“嗯。”
霍英木然地点头,“也是我太缺心眼·”·“……是怎么逼的”问出这话,时郁枫忽然就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安分坐着了,他不想把这归咎于酒,只是,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蹲在霍英椅侧,他听见自己在说,“哥,没事的,都告诉我。”
霍英似乎被他吓了一小跳,直直瞪着他道:“坐回去··“我不要·”·霍英愣了愣,腾地站起来,把椅子拉到一边,竟也挨着时郁枫蹲了下来,带着他氤氲热烫的酒气,和一种要滴下水结成冰的神情,“我喝多了……我不能现在这样跟你说……”·“能说。
我听·”时郁枫挪了个角度,直接攥住他的两只腕子··霍英挣了一下,脚下不太稳当,“不能”·“怎么不能,酒后吐真言。”
时郁枫一把将他揽在了双臂之间,“我很想了解你,英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你·我更想理解你·好吗”·靠在肩上的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没能挣脱,却也不肯好好靠着他,只是隐忍地颤,“那你不许告诉别人,”他流露出小孩一样的语气,“你没喝醉吧,你说话得算数”·“没喝醉。”
时郁枫笑了,试探着把他圈着,搂得更紧了些,由于身高差距,手长腿长,即便蹲着拥抱他也不觉得挤,“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还有守信·”·“……那我说了,”照旧是那种青雉的调子,引得时郁枫强忍一番才没去抚摸他后颈毛茸茸的碎发,霍英似乎酝酿了十几秒,再开口声音就变了,虚弱,但冰冷,“摩纳哥站的当晚,我把我平时开的一辆车的左前轮刹车片给拆了,是辆敞篷的揽胜极光,然后我切了个裂口装回去。
那会儿还没确信是有人要害我,我也不想确信·我想看看,人为破坏之后再开动,刹车片是不是一定会出现一样的形变·”·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说罢霍英推了推时郁枫,离得稍远了些,时郁枫得以看完全他的面容——霍英整个人都灰白下来,只剩下嘴唇鲜红,悄然颤了颤眼睫,就这么看着他。
时郁枫被看怔了,好在霍英自己又开了口:“我打开车库,准备开出去试试看,结果有个人挡在我车库门口,就是那个厄里亚,然后他敲车窗,说要进来,我当时正好很想骂他,就让他进了,坐在我的副驾驶坐上,他又提起总决赛的事,他跟我说如果三千万不够的话,要多少钱他都给,他说他有梦想,他想要世界冠军,想让他老爸对他刮目相看。”
霍英长长地顿了顿,“追梦小少爷啊,他真是真诚……又非常骄傲·”·“他放屁·”·霍英则死死盯着地面,扶了一下椅子,他才稳住,“反正在别人眼里,穷人干这行,成天没多大活头的,百分百就是为了赚钱啊……三千万我还不要,太不识抬举了吧我就不是该有赚钱以外想法的人。
可是不凑巧,我就有”·话音一落,他把头低得更深了,“我改我那辆车的时候,买车已经把钱都快花光了,还欠了贷款,我在意大利,租个车库住里面,每天超市关门前去抢过期食品,去福利社跟流浪汉抢暖炉和牛奶,那会儿我想的就不是赚钱所以我就这么骂他了,”霍英开始连珠炮似的小声骂,用英文,可某些说法还是让从小长在英语地区的时郁枫开了眼界,随后他听见霍英又说:“我把那小子给说哭了,说无地自容了,他居然说要杀我然后他,然后……”·“然后什么”时郁枫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脸上却还保持着冷静。
霍英就这么在他肩膀上哭了,他觉得这些回忆让霍英沉得有点深··霍英也许是醉酒,蹲得越发不稳,又或者是,他正在害怕,在恐惧·他已经兜不住那些太久太久拼命拿着的脆弱,于是,这一秒,脆弱竟流露在这个第二次见面的男孩面前。
因为这个男孩刚才好像跟他说过,“我想理解你·”·他却还是如梦初醒·蓦地抬脸,拽着时郁枫的衣角,惶惶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没问题……哥,哥”眼见着霍英踉跄着要站起来逃跑,时郁枫先他一步站在他跟前,拽他到沙发边上,霍英扭着身子,挣得他心里发痒,力气也用不稳,最后俩人一块倒在松软坐垫上,他摁着霍英的肩膀,把他罩在身下,“你不用怕,更不用跑,”他又不假思索道,“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对不起你所以你要把实情告诉我”·霍英空张着嘴,看着他,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为这句“对不起你”,他脸上透出的- shi -润几乎要再次下泪,随后,便真的落下泪来,很不熟练,也很不争气地在下睫毛上抖,又在脸上纵横,“你把手借我一下……”他仰躺着不再乱动,只是摸黑一般去抓时郁枫的右手,抓住了,就盖到自己眼睛上去,“让你看我这么哭我还是觉得太丢人了。”
时郁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用左手和膝盖撑着重心,却不敢在那眼眶上用一点点力气·他出了很多汗·他知道,自己在剥开一个秘密,不对,他这是在剥开霍英……霍英就在他的手里。
霍英潮- shi -地把眼睑和脸颊靠在他的手心··似乎被这么捂着,霍英安心了些许,声音也闷闷地冷静下来,“厄里亚……他不只是单纯说说,我赶他下车,他居然拿出一个针管对着我,然后告诉我,他爸做的就是这个生意,”时郁枫听得头皮都麻了,感觉到手掌下眼睫的翕动,很柔软,很沉重,此刻他在安慰霍英,可也在被霍英安慰,“墨西哥,针管,大财阀,我就懂了,毒呗,心里最大的不是害怕,是愤怒,我想我去你爸的,没多琢磨我就把车开出去,还把敞篷打开……我得在人群里,如果在车库里被他扎了,那么大剂量的吗啡,我就成死了都没人知道的那种了。”
时郁枫只觉得烧心烧肺,眉心冒血·他看着霍英被汗濡- shi -的发梢,以及煞白的脸,就在自己指尖,竟眼眶生疼,憎恶和杀意比以往任何一次听到有关这人的谣言时,都要来得迅猛,已经让他感到麻木。
他就好比一个丢失了所拜先神的虔诚遗民,怀着满心亏欠,终于游荡到找寻已久的庙宇,却亲眼看见唯一的一尊神像曾经如何被烤得崩裂,碾得粉碎,被打进尘埃··而最残忍的是,这捧碎片此刻还带着天上缥缈的气味,就在他的面前,再聚成一个货真价实却伤痕累累的神灵。
“你继续说……英哥·”他极尽温柔地轻抚霍英半干的泪痕,“不用睁眼,我在听·”·霍英乖乖地蹭了蹭他,絮絮地回忆着,“他没有立刻扎,但他开始从方向盘上拽我的手,力气很大,很狂暴,用西班牙语骂我。
车库外面是条马路,马路另一边,是条河,河边行人很多,我不能撞到他们,想刹车可是刹车片已经被我弄不好使了,然后那么大一越野车,就在蒙特卡洛那小窄街上扭,”他咬了咬唇,用力道,“我必须得避开行人……很快就滑在河堤上,俯冲下去,就这样他还在拽我的手。
八十迈碰上一个废桥墩,厄里亚被甩到了河里·我系了安全带,大概头破血流吧,看着他挣扎,沉底,然后我晕了·醒来我听说他死了的消息·”·说完这话,他双手捏住时郁枫盖在他脸上的那只,把它撤了下来,狐狸般上挑的眼睛星星亮亮地对上时郁枫的,“好了,最坏的已经说完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严重的心理- yin -影,”他绽出一个笑容,“脸盲也有个好处……谁跟我旁边死了,死前还骂着我的名字,我都能彻底忘了他……我都能忘了,一干二净。”
霍英就这么神情镇定地坐了起来··时郁枫也默默地在他身边坐好,表情控制已经到了极限,他似乎并不觉得那位厄里亚掉进河里有多解气,反而若有所思,露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神情,“你说过,是有一伙人,这个死了,坐牢的是谁”·霍英一愣,垂下眼睫,道:“就是他的团队什么的,折腾我的车得有技师吧,后来都真相大白了。”
时郁枫总觉得这有点太轻巧,没来得及再想再问,就听霍英抢先一步道:“你知道是谁救的我吗是邱十里,很神奇吧,他把我从摩纳哥警察局弄到医院去治疗,又在这个小岛上给我找了安身的地方,就算我连他的脸都记不住,醒来就问他是不是把我绑架了。
哈哈,我真的一直很谢谢他·”·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他没有问你什么”·“问我什么”·“继不继续开赛车。”
霍英回答得很干脆:“问了,我说我不想·”·时郁枫目光一颤··霍英又道:“赛车让我痛苦,我现在很轻松,很快乐·”·时郁枫坚决道:“快乐不是这样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霍英方才是怎样说的——“然后你又后悔,你又他妈的后悔·”·霍英则摇摇头:“等你到我这个年龄,”他长长呼出一口酒气,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就会发现,快乐的种类太多了。
到时候你也许会想娶媳妇生孩子呢”·“你不想·”·“我是说你,”霍英醉红了脸,煞有介事地举起根手指,“是说你也许会想。”
时郁枫暗骂了一声,骂的是自己,随后他扑火似的,死死抱住霍英,这第二个拥抱要硬很多,他把他用尽全力压在自己怀里·什么狗屁的墨西哥毒枭,什么乌糟糟的死了还是蹲大牢,他连隔壁客房的大哥大嫂都不想再去在乎,烦躁地大声道:“我想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想什么”他又突然恢复了喃喃,“我什么都不想,最不想让你碎了啊……”·“什么碎了,小——枫——啊——”霍英在他臂间变得很安生,软绵绵的,他拖长尾音,又吃吃傻笑,“你再这么抱,就真把我弄碎了”·“胡说。”
时郁枫不肯松开一分一毫··“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头发弄得我好痒·”霍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打着哈欠,累极了似的,有种甜滋滋的娇气,但更多的,是冲动又茫然的支离破碎,他在这陌生的怀抱里精疲力竭地接受修补,“我好困,我睡了,我得睡了……”·他还真就立刻睡着了。
十多分钟后,邱十里听到客厅彻底安静下来,轻手轻脚地出来查看·完全是黑的,他小心地打开壁灯,只见昏暗暖光下,时郁枫衣装整齐,正在长沙发椅上睁着眼睛静躺,而被他挡在身体和墙壁之间的,是枕在他胸口肩前安睡的霍英。
“你喝了多少”邱十里压低声音,指指小弟通红的脸··时郁枫比了个“1”,然后皱眉指指客房大门,意思是让他快点回去别过来骚扰。
邱十里默然,叹了口气,关上壁灯,回屋前他站在门口驻足良久,眼睛很快适应黑暗,他透过窗子看见深深夜色,看见灰压的云,也听见又狂啸起来的风雨,而在这风雨声中,他那平时冷若冰霜的弟弟就这么双手搂着那个疲倦不堪的男人,那么近,那么紧,又那么珍惜,好像一个倔强的孩子,在幽黑漩涡中抱紧自己最爱的纯真。
第8章 我想我是海(3)·雨后阳光刺眼,霍英听见海鸥的鸣声··最先有异样感觉的是鼻子,他眯着睡眼往鼻梁上一摸,揭下一张鹅黄色便签纸来·蓝黑钢笔字迹工丽得仿佛是打印而成:·小英,我们去赶海啦,记得提醒那小子吃早餐。
还配了一个夸张的笑脸·霍英愣了几秒钟,眼睛逐渐瞪得老大,意识也全回来了,他这是在自家的客厅里,而转脸一看,某位“那小子”正在自己身侧,幽幽发绿的双目带点探究,带点柔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霍英立即弹坐起来,回头瞪着他舒展在靠垫上的左臂,袖口被压出扁平的褶子,大概昨晚被自己当成了枕头·他抓了抓头发,捂住前额,偷偷用余光去瞥时郁枫,比起这一切被时家其他两位都了个清楚,他更在意当事人的态度,“昨天晚上……谢谢你了。”
时郁枫倒是很麻利地站起,往浴室走去,走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道,“你都记得”·“差不多没忘·”霍英悔恨道,他用尚在僵痛的头脑仔细琢磨了一下昨晚为什么就吐了那么多真言,得出一个惊人的答案,他试图让这答案蜻蜓点水划过,又去琢磨自己醒来时被夹在时郁枫和墙壁之间,靠着人肩膀侧在沙发上,究竟意味着什么……答案似乎更惊人了点。
最终他抬头,却见时郁枫还是没动地方,空荡荡的白T恤在走廊通彻的晨光下,显出里面模糊的腰身,有种透明质感,正如他披在肩头的银发,稀里糊涂过了一夜,还是挺顺滑。
霍英在心里大骂自己,是个想法奇怪的猥琐大叔,是个头一天就反要年轻人照顾的神经衰弱者·他不明白手心、眼中、心脏里,为什么就突然被种下那么一团火,也不知道,这火是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就此刻,他脑海中竟然蹦出“喜欢”这个词,蹦一下还不够,要连着串蹦,喜气洋洋,无计可施··霍英掐着指肚·如果,仅仅是如果,那人也有那种意思还好,如果没有,如果什么“不想让你碎了”,以及什么黏糊糊的拥抱和呢喃,都是情势所逼的单纯表露,只为了安慰他,那他不过就是个烦人又难缠的醉鬼,十九岁帅哥的臂弯固然是给可爱的女孩子留的。
三个月可以容纳多少美妙·比如邻居家那个皮肤发红的雀斑姑娘五官想不起来了,但肯定比自己可爱,接下来的三个月,自己只会越来越讨人嫌而已。
·霍英为自己的诡异想法感到发指和悲哀,这无一不昭示着他的缺失·他还是鼓足勇气,捏着便签纸,站起身子往时郁枫那儿靠近,他至少得负起家长的责任,“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个蚝煎吧,我老家特产,就炒鸡蛋里加上花甲蛏子什么的,主食就吃面包片抹枫糖,”他抱着胳膊立在时郁枫身侧,又试探着问,“肩膀没事吧,我以后喝了酒就老实回屋睡觉,不会再那样折腾你了。”
时郁枫生硬地朝另一侧别过脸:“不用·”·意思是不用回屋睡觉折腾你也没事那为什么现在这么不愿意看我呢霍英下意识问:“什么不用”·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我肩膀没事。”
时郁枫貌似捂了捂脸,耳骨上钉的小黑环闪动了一下,又被银发挡住,他的声线很干净,到无辜的地步,“你昨天晚上……其实很可爱·”·可爱没听错吧霍英一下子像被踩中尾巴,心脏撞得他猝不及防,海边迷蒙晨雾中好像什么都晃了一下,他急需找到一个定点,比如他竟然,已经,想不清楚的,时郁枫的脸,他甚至能做出拽拽他手腕的那一步了。
而时郁枫却步履匆匆地往浴室走去··真说的是可爱可爱还不让我看……霍英讪讪地往厨房走,就在浴室隔壁·他从没被这么形容过,此时被刺激得连害臊那一步都跳过,直接开始脸烫,脚步也有种做梦的虚浮,路过浴室门口他还是没忍住,执拗地往里扫了一眼,霍英看见镜子,也看见倒影——·时郁枫随便扎了个小揪,正在用发带试图把刘海全部束起,像是准备洗脸。
动作笨拙,一头顺滑被他弄得毛毛糙糙··他的脸也是红的··在镜中对上霍英的眼神时,更红了那么一点··下一秒他就把门给关上了··霍英在门口怔了几秒,心中悸动让他有点哭笑不得,这又不是事后的早晨,你都二十七了至于吗。
他掐着脸蛋警告自己做饭要紧,便动手磕起鸡蛋来·往锅里倒蛋液时,他听到身后突然有人开口:“我洗脸的时候还是觉得肩膀有点痛·”·“我……给你按按”霍英觉得自己风度翩翩。
“还是不要了,”时郁枫听来有点懊恼,“但是我要补偿·”·“补偿”霍英佯装淡定地用锅铲翻起蛋饼。
“我查过,这个岛上每周六都有夜市,在东海岸边,”时郁枫还是不远不近地靠在门口,“我要去,不认路,你要陪我·”·“好·那儿的烤虾还挺好吃的。”
霍英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切葱花··“还有一件事,我想看你穿短袖·”·“哈”·霍英撂下锅铲回头,正对上时郁枫过于直接的目光,锁在他因洗菜挽袖而裸露的小臂上。
“夜市七点开始,昨天七点天已经快黑了,”时郁枫有理有据,“或者我们再晚一点去,等完全没有阳光·”·霍英揉了揉眼睛,忽然温柔地笑了,带着大哥哥般的包容感,和一种难得从容的憧憬,“傍晚那点程度,我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又回身捡起锅铲,开小火滑着油,把撒好蚌肉的鸡蛋饼翻了一面,“但我没短袖,穿件薄长袖,把袖子撸起来行吗”·“不行,”时郁枫斩钉截铁,说着他走到霍英身边,那口热锅前,带着牙膏味洗面奶味和新鲜的水汽,还有一件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纯白T恤,“我借你啊,英哥。”
他把T恤抖得平整,露出一个脆生生的笑容··整个白天,霍英都过得很充实·他给邱十里跟时湛阳找了个不坑人的向导,让他带他们去小教堂和野鸟湾看看,又去码头发出了十几个快件,下午还跟时郁枫一块把那辆灰溜溜的法拉利Lusso好好清理了一番,让它恢复了亮洁的火红。
只是内饰比较难擦,霍英在小超市买到了最后一瓶皮革清洗剂,撅屁股忙活半天,车座橙棕色的皮子渐渐显露,可是离大功告成似乎还是很远··而车的主人则被他勒令站在一边打下手,原因是时郁枫早上说过自己肩膀疼,而且他觉得时郁枫对待小羊皮手段太过粗暴,就稍微稀释了一下,直接把清洁剂往座椅上倒,他可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又不会渗下去,”时郁枫盘腿坐在车前盖上,透过墨镜去盯烈日,显得很无所谓,“发动机没出问题就好·”·“这车这么贵……”霍英甩了甩塑胶手套上的泥水,勤勤恳恳地擦起脚垫。
“贵的也是发动机啊·英哥应该拆过这种吧,V12,最大689马力·”时郁枫隔着挡风玻璃转脸看他,微风吹拂,有点混蛋,有点倜傥··霍英一时间气得敲玻璃,又连着按了七八下喇叭,引得山下小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
时郁枫就哈哈大笑,举手投降,从车载冰箱里开汽水,递到霍英嘴边··最后收拾完已经是六点多,两人一起坐在前盖上,等着内饰风干,时郁枫给霍英放了最喜欢的乐队,一听才知也是霍英十几岁那会儿着迷过的,叫Suede。
到了七点出头,暮霭沉沉,霍英坐在车里换上那件白T恤,神色怪异地走出来,“我从十六岁开始就没穿过这种·”·“那可惜了,”时郁枫的脸在落日下暧昧不清,霍英却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上下,来回,他染黑的眉峰很利索,他的绿眼睛总是率真又忧郁,还有早起没刮干净的胡茬,这是不需要看清就记住的,过了半晌,时郁枫才去锁车,“走过去吧,你带路。”
于是他们就绕过山脚小半个镇子,沿着东海岸侧的公路,不紧不慢地走·不时有风被过往车辆带起来,还有海风,它们一同灌进短短的袖口,充满肥大的衣裳,环绕着霍英的身体,很陌生,很柔软,有种丝绸般的脉脉清凉。
“我喜欢穿短袖”霍英张开手臂,在时郁枫面前倒着走,“我靠,真的好爽”·“那就多穿”时郁枫和他一样平平地抬起双臂,准确地跟着他的步伐,一左一右地迈,“这件好大,也喜欢吗”·“喜欢”霍英拎起时郁枫挂在领口的墨镜,煞有介事地戴上,笑得很俏皮。
他快步退后了一小段,把海平面上红得毛茸茸的咸蛋黄拢在五指里,透过指缝去看··“那送给你了·”·“什么”有辆小面包擦过去,霍英正舒服得飘飘然,没能听清。
他像块洁白的画布般,铺满天空低压的、蓬松的云团,被不均匀地涂上艳色,他又隽永,又招摇··时郁枫心想,神啊饶了我吧,但神显然没这个意思,推着他向前跑去,把那只抓夕阳的手握在手心。
这样紧握,没有酒精干扰,才发现比自己的小了一圈,却如此纤直有力,“……你继续倒着走,就好,”时郁枫低着头,仔细把五指都扣好,“别怕摔倒,别怕车,别管我。”
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两只交错的手腕都抖了抖,陶瓷腕表滑至掌根处,霍英压低墨镜,小心翼翼道:“这样走很慢·”·“不慢。”
“太晚去夜市,好吃的都没了……”·“没就没了·把老板抓回来给我们做·”·霍英不再吭声,时郁枫觉得自己又干了蠢事,类似强迫,除了年少无知还有什么借口可他经常恨的就是自己的年轻。
所以不想找借口·他忐忑地抬起眼,想说抱歉,想让霍英不要勉强,却发现那人已经把墨镜摘下,正对着他在微笑,有点怯怯的,有点谨慎,却很甜蜜,颧骨上都闪着光,多情得都不像那个会因为自己的低级玩笑和傻话而认真瞪人的男人。
“没了我给你做吧,虽然没试过烤虾·”霍英偏着脑袋看他,风就变成微醺的,他伸出另一只手,把时郁枫垂在身侧的手给捞起来,一样地握好,像是小孩拉着舞伴,下一秒就要在圣诞树下转圈,“这岛上也是有人民警察爱人民的,要是抓了老板给你烤虾,他们把你抓起来怎么办”·第9章 我想我是海(4)·与这小岛过于安静的夜晚不同,夜市热闹极了,时郁枫怀疑岛上一多半的人都来了这片沙滩上,他可万万不想在这种时候遇到那两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长”,因此刚进入口就很警惕,注意着周围是否有推轮椅的可疑身影。
霍英倒是显得很放松,他又好玩似的把时郁枫的红片墨镜戴上,压得低低的,露出那双乌溜溜的眼,不避讳什么,也不解释什么,还是和他牵着一只手··“烤虾在最靠里头呢,”他拉着时郁枫错身钻过一个排椰蓉冰激凌的长队,“想先吃点凉的甜的吗”·这话说得太像哄人了,时郁枫跟得不怎么积极,捏了捏鼻梁,“……我又不是小孩子。”
霍英哈哈大笑,“是我想吃了”·他拽着时郁枫径直往CHURROS的队伍赶·那是种西班牙小吃,硬要翻译的话,就是所谓“西班牙油条”,手指粗细,外面炸得很酥,里面是嫩的,热腾腾往冰激凌里一插,浇上巧克力汁和坚果,味道奇特。
这家铺面的设计也挺有趣,马戏团大棚一样斑斓的阳伞,戴着雪白高帽的服务员……排队的游客固然尤其多··霍英站在队尾,低着头看马丁靴上的沙粒,他旁边站着时郁枫,纯白的匡威开口笑上也粘了许多沙子。
潮水涨起,沿岸灯火流丽,油条必须得一锅一锅地炸,队伍挪得不快·他们还是看似毫无理由地牵着手··其实也不是毫无理由,对于霍英来说,反而是理由太显而易见。
当时在沿海公路上,被时郁枫握住的一刹那,他感觉到指根干燥的温暖,好像就真的能做到那人口中的“别怕摔倒,别怕车,别管我·”而此刻,温暖变成汗津津的了,身边那小子好像比自己出的汗还多,转脸一看,还有密密的汗珠在他的颊侧,被店铺招牌上挂的灯泡照得很清楚。
为什么会流这么多汗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海风称得上清澈,空气凉爽·那就是因为路人的眼光的确,每个排完队举着CHURROS走过队尾的客人,都会瞧上他们几眼。
霍英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可他完全,丝毫,不想分开··他甚至很想试试靠在时郁枫肩膀上是什么感觉·昨晚的睡眠不算,现在站在这儿,身高非常方便。
可是才见面第二天,就这么干了,会不会显得很奇怪霍英以前有过牵手的经历,十年前,和一个温柔漂亮的学姐,可他没有和人更进一步接触过,因为牵手压- cao -场的第二天,他午餐前在女生宿舍门口拎着冷饮等,结果硬生生错过了对方,人家朝他走过来,他还很漠然——他只记得长头发白皮肤,剩下完全认不出是谁了。
这样的女生千千万万多,他看每一个都像她··慌得一批··于是,这种混蛋事,换来的固然是一句带哭腔的“分手”··又蠢又可笑的回忆被打断,队伍往前挪了两步,现在这个角度,就能看见被一处风化断崖挡住的灯塔了。
霍英指给时郁枫看,“最近不对外开放,前两年那玩意还可以爬,周围有铁架子楼梯,夜里爬上去能看到水里的鬼·”·时郁枫露出迷茫:“水鬼”·“就是,据说是很大一片黑影子,比半夜的海面还要黑,就喜欢在灯塔下面活动——”霍英把字咬得很实,尾音拖得长长的,“我觉得鬼不至于,但说不定是海怪呢晚上去爬过好多次,还做过网上那种通灵仪式,结果一次也没见过。”
时郁枫笑了:“这里不会有海怪的·仪式也不要乱做,很多骗子·”·霍英盯着那转动光柱的灯塔,“说不定有呢那我就是发现海怪第一人。”
“不会,那么大的东西,我不可能感觉不到·”时郁枫突然变得严肃,眼神以可见速度冷峻下来,像在与什么为敌,“就算有影子,也最多是很大的鱼。”
很大的鱼倒是这话信息量有点大,霍英感觉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用的劲儿也更大了,“不是,等一下,什么叫你感觉不到”他扬脸盯紧那双深碧眸子,被夜市的灯光映着,它们有种洞若观火的生动,“你能感觉到……”他琢磨了一下合适的用词,“灵异物体”·“哈哈我以为你会问我是不是漫画看得太多。”
时郁枫又笑起来,有关自己那点事,先前只有大哥知道,连邱十里都不曾完全了解·不过,他小时候,十岁出头那会儿,也试图交过朋友,并把这些事告诉对方,最后当然是被当成了疯子。
但现在看来,霍英眼睛睁得那么老大,还单手掐着腰,一脸愁闷的样子,看来是信了·时郁枫暂且松开他的手,撩起一侧的头发,把颈子完全露出来。
他微微弯下腰,把颈侧的刀疤指给霍英看,“这是我九岁割的,雷暴天,夜里下大雨,也不知道割到了什么血管,”他垂着眼不去看霍英的表情,“老时和邱十里救我的时候,我正在爆血,车子里也只有简单的伤药,结果到医院揭下绷带,我已经完全长好了,连伤疤都没有留颜色。
之后我好像觉醒一样,对很多事情就会产生明确的直觉,尤其是对一些未知的事物·”·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怕这事显得太匪夷所思,时郁枫又尽量把前后的情况描述得更详细了些,“我从小自愈能力就很强,摔破膝盖之类的事都不需要去管,”他站直身子,有点生硬地去看前面的队伍,“但没想到会有那么强,后来在赛道上出事故,我问题也不大。”
“……就是你说的,冲出赛道外,车身一半都烂了的那次”·“嗯,还起了火,我自己从残骸里爬出来了,吓呆邱十里。”
说着时郁枫就要去咬自己的指肚,准备证明给霍英看·他最怕自己被当成小孩,而那些话就变成小孩的胡说·说实话他对自己的身体也时常感到困惑。
霍英正发愣,没消化好这些话,就眼见着血珠子从时郁枫食指上冒出来,霍英下意识用手去抹,然而血珠只冒了一滴,擦掉后,连牙印都看不见··“我的牙也很尖。”
时郁枫补充道··霍英心说这我知道,我试过被啃一口是什么感觉,他定了定心神,盯着时郁枫问:“当时是谁割的你”·时郁枫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张了张嘴才轻声道:“我妈妈。”
他别别扭扭地拉着霍英继续往前,快要排到他们了,他又说,“她和父亲的手下私奔,就拿我当要挟,为了要钱,刀架在脖子上一不小心割太深了,后来老时调查到,她和我有一样的体质,好像来源南美什么神秘部族吧,”时郁枫看了看天上的半轮月,声音更轻了,“被父亲带回来就不情不愿,也从来不管我,遗传倒是很有用处。”
几乎是本能,霍英贴近他耳边,重重道:“我去,这件事你不要跟别人乱说”他又着急解释:“你自己可能觉得奇怪,觉得烦,但别人都可眼馋了……万一把你弄到什么研究机构……”·时郁枫愉快地看着他:“你在担心我”·霍英咬着臼齿道:“不行吗”·时郁枫眨眨眼,显得更愉快了,“只有你和老时知道,对父亲都是保密的。
他现在死了,要是活着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会拿我去研究长生不老药·”·他说得像明早吃什么一样轻松寻常,可是霍英又消化了好几秒·他的确很气愤,他觉得那完全算不上“母亲”,也觉得那“父亲”同样离谱,倒只剩下那位笑容冰冷的轮椅哥老大比较可亲了。
可他又完全能够理解时郁枫的心情·有些事,你没法选择更没法决定,但它就是会执着地纠缠你一生,譬如血缘,又譬如命运,而每当这些事撞上你的时候,你最不想要的就是过度的关心,因为那很像是同情。
他只是简单问道:“她是外国人”·时郁枫点点头:“巴西·”·霍英又问:“那我能问问……你喜欢这个体质吗”·时郁枫没来得及回答,队伍就排到他们了。
霍英恢复了冷静,熟练地选口味付款,还夸了两句老板娘又变漂亮了,时郁枫则在一边忍俊不禁·之后站在热油锅前等了两分钟,霍英举着一个榛子酱淋得满满当当的纸筒,领着时郁枫走出队伍。
“总体来说还是喜欢的,如果能合理利用,”时郁枫很客观,他接过一支顶着一大坨冰激凌的油条,一口就咬下半截,“赛场上我会很放得开,打架也占优势,很少生病,反应快,同时体力也很好。”
霍英呛了一口··时郁枫又转脸,看他眼睫扑扑地打在下眼睑上,形成羞涩的- yin -影,心情就变得很不错,“也有不好的地方,骨骼没有同样的自愈能力,和皮肉不太搭调,而且打雷的天气我的直觉会加强很多,吸血鬼啊,狼人啊,幽灵啊,我都能看到实体,感觉到附近的存在,所以会很烦躁——”他把剩下半根油条全咽下去,往前一步挡在霍英面前,“不过那些东西都怕我,英哥,我能保护你哦”·“得了吧你”霍英这回没有相信的意思,笑着搡他肩膀,“我就是个吸血鬼,不能晒太阳的那种,我就不怕你”·时郁枫就哈哈大笑,背手走在前面,又回头,送来审慎又真诚的眼神,“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坏处,我的牙齿是不是不适合接吻”·霍英挖冰激凌的手一僵,他冒着烟儿想,你小子绝对是故意这么看我的,窗户纸就这么摆在眼前了也太快了吧,偏偏还是在玩笑过后,吸血鬼和接吻怎么能放在一块说。
可他又由衷觉得开心,他知道自己是喜欢被时郁枫这么看着的,他喜欢这时候的遐想··“好像的确不太适合,”他抬步走到时郁枫身侧,肩并着肩,“这两年进步了吗”·时郁枫一愣,之前干的坏事让人心虚,尤其是在猜测到那是霍英的初吻之后,罪恶感似乎更浓了些。
他老实道:“不知道·”·霍英口气却很坚决:“站着别动·”·时郁枫立刻不再迈腿了,傻傻地钉在原地,来去人流中,他看着霍英。
霍英呼了口气,带着甜腻腻的榛子味,他凑近时郁枫,旁若无人地闭上眼:“那你试试·”·大胆的,不要脸的话,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不该是二十七岁的人干的事,可霍英心中却感到快活,感到安宁,好像他已经知道答案。
耳边还是热闹的街声,夹杂着潮汐涨落,热风席卷,铁马纵流似的,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你吻我的那一秒天地寂静无声”,可霍英却比想象中激动许多··他只用触觉去体味,体味到自己没拿食物的那只手被牵住,手心里塞了时郁枫的抖,后颈也被拢住了,指尖缓缓插进碎发,但他感觉到最多的还是面前的呼吸,颤颤的,沉甸甸的,强压着局促的,在这市井的流波中显得那样笃定——·就像秋水推着溪舟,慢慢地向他停靠。
却没碰上··“霍老板”不知哪个没长眼的在这样叫他,“哎呦,霍老板,您……”·这声音有点熟,不年轻,厚厚的油嗓子。
接着,手和后颈都被松开了,霍英气急败坏,睁开眼来,看到一个矮胖的男人举着烤串,就在时郁枫背后目瞪口呆··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再去看时郁枫,他吃了瘪,正回身不怎么友好地死死盯着那家伙,眼尾挑着忽深忽浅的- yin -沉,牙齿咬得很紧,咬肌都凸了出来。
霍英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在这地方打架,便率先走向那男人,“你好,我脸盲·”·那人脸色煞白,好像很后悔自己刚才嘴快,擦擦汗道:“嗯嗯,我是在您店里卖养殖龙虾的那个小郭……”·小郭给了钱也不交货的郭胖子老说什么虾还没长肥。
霍英一下子来了劲,没好气道:“想起来了你还欠我二百斤货呢吧”·胖子汗流得更多了,“我正好跟你说说交货的事儿……”·有时郁枫在身后,霍英觉得自己底气足了很多,他没给那家伙面子,更不肯吃亏,几句话就说清楚了接下来该怎么解决问题。
也就一两分钟的事,结果一回头,时郁枫却没影了··郭胖子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嘴:“就那小伙子,刚才看他往烧烤摊走了·”·霍英急了,刚才气氛那么难得,突然就被打断,那小子脾气本来就不好,生气也是应该的吧……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他扔了手里的冰激凌油条,飞快往那片烟熏火燎的地界跑··倒是不远,可是跑到了地方,反而心更慌·最大的圆桌前围了好大一圈人,是店家正在做活动,什么魔鬼麻辣烤翅,表面上沾满辣椒面根本看不见鸡肉的那种,八十八块钱无限吃,谁吃的最多就是一等奖,奖品是一支黄玫瑰。
这奖品未免太轻了点,就算玫瑰在本地水土不服,岛上确实少见,还是黄的,至少霍英这三年一次也没见过,但真正为了它去吃炸药般的变态辣翅的,想想也无非三种情况。
一是老板为了赚噱头请的托儿,二是饿了三天三夜想八十八块钱吃个饱,三是为了给女友制造浪漫英勇献身的傻男孩,这一种不排除被迫的成分··不过霍英也不知道真正坐在桌边吃的究竟是哪一种情况,比赛刚刚开始,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都津津乐道,每个人他也都不太认识。
不远处的灯塔有规律地投来光柱,照在那些面孔上,却一如昏暗灯泡下那般模糊·他妈的我病得更重了,霍英在人群外绕着圈想,这都谁跟谁姓时的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到底跑哪去了·他绕到另一侧,站在阳伞墩子上往里看,顺便买了一盒招牌烤大虾。
人都去围观傻帽自虐肠胃了,倒是没人在真正好吃的地方排队··但左顾右盼,他还是没看见那头银发,以及那高高瘦瘦的影子——多凄惨——到现在他也只能通过这些来辨认。
霍英捏紧五指沉住气,开始往人堆里挤,尽管那些一晃而过的脸都像扑克牌,让他感到茫然慌张··“三号三号不行了,十八只,三号获得免费花甲一份”老板在吼。
这边找不着就再去别的店铺看看,郭胖子就是不可信,以后不帮他卖龙虾了霍英挤过几个大声嚷嚷的青年,这样想··“四号五号打了个平局二十四只,获得免费啤酒一箱”老板又在吼。
说不定我待会儿钻出去就看见他在等我呢霍英小心地和一个孕妇错身而过,又这样想··“朋友们,二号速度慢了下来,二十六只,二十六只,好二号获得免费多宝鱼一条还剩我们一号小伙子勇气可嘉这真是又帅又猛啊,要给女朋友送花吗,来来来再喝点啤酒,二十七,他开始了第二十七只——”老板的吼声越来越近了。
我靠,不是吧,那小子不会去干蠢事了吧霍英脑海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同时他拨开前面两个正在啃鸡爪的男人,站到了第一排··他一打眼就看见熟悉的银色,在圆桌对面,有个小伙儿对着一盘鸡骨冒着大汗,狂灌啤酒。
“好的,二十七,咱们今天晚上的第一小伙子不挑战一下三十”·时郁枫放下酒杯,奇怪地看了老板一眼,“比第二多不就好了你烤得太老,辣椒都苦了。”
老板一愣,尴尬道:“哈哈哈这小伙子是个明白人,来把玫瑰拿过来”·时郁枫擦擦手,接过那朵鲜灵的花儿,绕着圆桌直接往霍英这边走,他悠闲得就像个在花坛随手摘花去隔壁班找女友的高中生,人们却纷纷给他让道。
而这一边,霍英手都抖了,他明白过来一些事情,突然很后悔,后悔把冰激凌扔了,这会儿没剩下任何解辣的东西,更后悔在郭胖子来打扰,时郁枫把他放开时,没有再坚持一下,拽回时郁枫,把那个吻印下去。
他想试试那副尖牙,想看看这人到底有没有进步··可此刻,时郁枫越来越近,时郁枫就在跟前,他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呆呆地把烤虾的塑料袋递过去,聊胜于无地说:“你还想吃吗。”
时郁枫笑得很单纯,很有一副少年味,他接过那个袋子,笔直地站在霍英面前,点了点头··灯塔的光柱又扫了过来,照得海面,沙滩,人群,一切乍亮,最亮的是时郁枫的脸庞。
近看才发觉,他被辣得红了眼眶,像只小动物似的直直看着霍英,瞳仁中晃动烤串摊的火光,他稳稳地把那支和烤焦的空气极不相称的花举起来,“哥,送给你的·”·于是,- jing -秆轻轻在指尖划过,幽香浮动,海岛上的唯一一株黄色玫瑰,被种在了霍英手里。
栽在了心坎上··第10章 我想我是海(5)·回去的路上,时郁枫明显地感觉到霍英时不时就要盯着自己看一阵,偏着脑袋,背着手,看够了,就提着那支玫瑰走到前面去,走上一小段路,他又会放慢脚步,等两人并肩,再次盯着时郁枫看上一小会儿。
时郁枫被盯得有点发毛,他贫瘠的经验没有告诉他,这种气氛是否还适合接吻,尽管他满脑子琢磨的都是这件事,牙尖磨着舌头,他不无懊丧地意识到,这两年好像越来越尖了。
有一种常见错觉,回路总要比来时短上一些,两人走得很快,到了沿海公路的岔口,即将拐进山脚小镇的时候,时郁枫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收到邱十里的消息:··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十二点前不要回家,大哥正在办事】·短短一条,却让时郁枫立刻警惕起来——时湛阳办事,一般没好事。
时郁枫早年有过不少切身经历,比如某年六一儿童节,他大哥非要带他去迪士尼乐园玩,专门跨越一个半球回了从没去过的香港·当时他也就十岁左右,却不吃这套,全程觉得很热很无聊,倒是十八九岁的邱十里玩得很high,尤其那个喷气背包飞行器,一轮完了还要再来一轮。
时家两兄弟就在底下相顾无言,小的那位冷漠脸喝着杯壁印有小熊维尼的橘子汽水,大的那位则举着相机,兴致勃勃地给戴着米老鼠发卡尖叫的邱十里录像·不过至少场面还是一度十分和谐的,他们玩了两天,回酒店休息,还计划第二天去拜祖坟,好一派其乐融融。
·也就是那一回,时郁枫对大哥的“办事”有了具体并且深刻的印象·他洗完澡和邱十里玩二十一点,听到隔壁房间异响,邱十里显然也听见了,侧耳沉默片刻,放下扑克牌道:“我去看看,半小时之内不要过来,大哥在办事。”
说罢他就塞给时郁枫一把满膛的格洛克43,兀自推门走了,腰间别着时湛阳送的那柄双刃匕首,头上的米老鼠耳朵还没摘下来··手枪拎在指尖,比想象中轻便。
怀着某种直觉,时郁枫少见地对隔壁发生的事燃起了兴趣·他发现自己的门果然被锁了,半小时刚过,他就翻窗户从阳台去了隔壁··灯光很暗,地毯上有好大一摊血,腥气刺鼻。
邱十里似乎正在浴室里忙着什么,动静很碎,窸窸窣窣,而时湛阳坐在床上,看他没被吓到,就松松地笑了,神情中有无奈:“回老家都有人追杀啊,老二到底要怎样。”
心里有个明确的声音告诉时郁枫,死了人,不过不是他那个夸夸其谈的二哥·从那天起他也明白了所谓“办事”说得好听,究竟是什么意思··而现如今,时湛阳又在办事,在这座理应平静的小岛上,还不让他们回家,那就是……在霍英的家里·他只是来休个假,他可万万不想让那个高地上的小屋变成时湛阳随手就用的生意场·时郁枫没来得及再多想,就又收到一条:·【看好小英别担心。
】·一刹那,时郁枫全身的毛孔都紧绷了·他默默回了个“收到”,默默想起见怪不怪的血·想起牢里二哥诅咒的眼神·想起灾难般的三年前。
想起集装箱里的一排排枪械·这些突至的闪回看似毫无意义,生在军火贩子的家庭里,时郁枫也早该习惯,可此刻他却不寒而栗,因为此刻,那些破事似乎和霍英扯上了什么关联,怎么可能,凭什么,就那些也配·——他有时候会痛恨自己的直觉。
霍英似乎看出他的紧张,也有点在意他这么晚了手机还在叮咣乱响,突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你现在胃里有没有觉得烧得慌啊·”·时郁枫回过神来,尽量沉稳道:“还好,我经常吃川菜,练出来了。”
“墨尔本的川菜馆子”霍英笑了,又开始像刚才那样盯着他看,偏着脑袋,背着手拿着那支黄玫瑰·他有对儿狐狸一样伶俐的眼睛,在这片月色下,却像只羔羊,带点- shi -润,带点好奇,时郁枫就是草场里一株冒芽的小树,他要记住树杈的走向,嫩叶的颜色。
他又问:“我听邱十里说你常住澳大利亚,为什么不去意大利总部呢你老在那边待着,不知不觉就边缘化了·”·时郁枫心中的紧绷感排遣了些许,可能是因为,霍英正在这样轻松自在地和他聊天,告诉他现在和平时没有两样。
“那边赛道难度大,也比较偏僻,不用动不动和赞助商吃饭,”时郁枫深吸了几口海风,也笑了,“很自由·”·霍英闻言,脚步一顿,“我那会儿每天想的也是自由,”他抬步走向小镇的街口,“赞助商确实很烦赛车服上贴的商标不是烟就是润滑油就是避孕套,岂不是显得我很俗”·俗在时郁枫这儿,他怎么可能和这个字沾边。
可时郁枫现在则一心想着不能让他往家的方向回,追过去大叫道:“英哥”·霍英突然被他攥住手腕,有点僵硬地转过身:“干嘛。”
时郁枫拽着他往公路上回,“我想去沙滩上……对了,去看月亮,海上生明月”·他倒是傻乎乎开始背诗了,这理由编得着实不高明,站在公路上看海不是更清楚吗但时郁枫有更深的打算——在沙滩上安全- xing -更好,视野广,四面八方都看得清,就算有什么人在公路上停车下来,也没法在松软的沙地上走得太快,那么时郁枫就有时间反应。
霍英对这些毫不知情,却被他逗乐,顺从地跟着他走,“年轻就是好啊·”·“你也不老,”时郁枫执拗地非得把他拽到岸边,往深处走,临近涨起来的潮水,“也不俗。”
“我还是挺俗的,赚着广告费,还看不上人家,成天想自由,结果每个赛季结束了就立刻准备玩下一个,就怕哪天脱离了核心·”·他把这话说得很轻,很淡,甚至比不上礁石上潮水的拍打。
时郁枫却一字一字地听·听完了他也一字一字地说:“这不是庸俗,你要养车养团队,就必须赚钱啊,这只是一种矛盾,”他侧目看着霍英,“每个人都会面临的矛盾,只让自己痛苦。
我也有,并且很严重,所以我就被赶走反思了·”·霍英怔了怔·只是一种矛盾曾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拿奖拿得钵满盆盈,却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在报刊上看到自己的花边新闻,在车队里和对手明争暗斗,霍英偶尔会恍然之间问自己,这是我吗又问,你是不是太故作清高了·又如每一次赛后,和赞助商应酬,他不认人,还得经理提醒他谁是主客,需要多喝几杯,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又如一场场地去接受媒体采访,和赛车无关的刁钻问题砸过来,甚至有人调侃他以后会不会考虑做演员做模特,众人皆模糊,聚光灯如山间烈日,霍英说着流利的英语,却如站在钢索之上。
他当时就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社恐·在赛道上冒着死亡风险的时刻反而畅快淋漓,因为不用见人·总之大概都是自己的问题··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而现在,当他还在努力忘了那一切却屡屡失败的时候,却有一个时郁枫出现了,他在用言语和行动告诉他,那只是一种矛盾,一种痛苦,我也有,我明白,我理解,我说错的不是你。
霍英收回心神,什么东西轻了很多,他抬起眼笑,“把你赶走反思你嫂子说这是休假·”·时郁枫腼腆地摇头,“是流放。”
霍英又笑,“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杀回去”·时郁枫还是摇头,“再说吧,没意思·”·“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至少可以待三年吧”时郁枫蹲下去,拨弄几块叠在水洼里的火山石·这话里的玩笑意味有多少,他自己也说不清··霍英则立马着急了,他踩在石块上不让时郁枫玩,“什么狗屁三年,你和我不一样”·时郁枫停下手上的动作,指尖若即若离地搭在他的靴面上,“有什么不一样”·霍英气势汹汹:“你得回去开车”·时郁枫目光灼灼:“那你也回去。”
霍英的声音低下来:“没必要,我不行了·”·“不会的,”时郁枫急道,“现在队里已经没有厄里亚那种恶霸就算有也是我——”意识到自己再次说了蠢话,他又道,“总之不会再有人不公平地对待你。”
“不是这个问题·”·“你的车也在,一直有保养,哥,它一直在等你·”·霍英一下子沉默了,他静得让时郁枫心慌·他不再恨恨地踩那石块,扶着膝盖也蹲下去,静静看着时郁枫,很柔和,很克制,正如三年前他认真地安慰猛流眼泪的他。
这却让时郁枫觉得,他在难过··时郁枫又开始混乱,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家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大哥让他烦躁,保姆一样的邱十里让他烦躁,还有另一个大洲上的赛道,落着灰等自己的那辆F1,都让他烦,那些东西都像是一场失败。
却唯独只有面前的霍英让他无措·时郁枫甚至对浪声都产生了几个刹那的敌意:他这么安静,你们凭什么吵·然而两人也没能这么心平气和地互相干瞪多久,石头缝里倏然闪出个影子,紧接着,时郁枫的手背上就扎上一阵刺痛,他意识到是蛇,想抓却被霍英抢了先——那人大叫一声,玫瑰都顾不得再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东西的脑袋,嘭地跳了起来。
“……”霍英就那么捏着蛇头,大喘气,低头往时郁枫那儿瞧,月光很亮,时郁枫发现他眼眶好像急得都变了色··相比之下,时郁枫就十分气定神闲,他蹲得照旧稳当,对霍英点点头,示意自己的存活,“没事。”
霍英像是被他这话给激着了,全身上下都写着“没事个屁”这四个大字·两指粗的蛇被他攥住七寸,动都不敢动弹,时郁枫好像听到了细微的一下折断声,再看那小蛇,已经成了软绵绵一条,废水管似的被霍英丢在沙滩上。
他太干脆神速,时郁枫有点惊呆,就见他强装镇定地蹲下来,却抖着嗓子,“你别怕我给你吸出来·”·伤处在右手手背上,不算大也不算深的两个小横口,被勾出了一点稀薄的血,甚至算得上干燥。
霍英把那只手捧在面前,没犹豫就吮上去,他记得吸一口要吐一口,可他除了血味好像什么都没能吮吸出来,还有点咸咸的,是汗吗·这下霍英心里更没底了,可这岛上的医院这会儿肯定已经关了门,现在要赶回家至少也得二十分钟,让时郁枫自己走,血液会加速循环,肯定不行,那自己回去拿伤药再跑回来太慢了,而且又有什么药能治蛇毒呢或者自己背他回去·时郁枫这边也紧张得不行,倒不是因为蛇咬,他小时候在澳洲的密林里参加过童子军营,野外生存能力还是不错的,他知道那蛇完全没毒- xing -,是太平洋海域常见的一种沙滩生物,刚才突然袭击应该是受到了惊吓。
而他紧张冒汗是因为,霍英把他捧得太小心了,嘴唇也太软,口腔又那么- shi -那么热,他吸得还很卖力,偶尔舌头碰上,热气再呼一呼,时郁枫便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流到了手上。
霍英这边似乎有点腿软使不上劲,干脆跪坐下来,双手抱着那只手臂,吸着不存在的蛇毒,大眼睛里全是焦虑和困惑,他看见时郁枫紧紧抿着嘴唇,灯塔的光照来,整张脸都红透了,想必是毒- xing -已经开始发作,心里便越发着急,正准备脱了上衣给他结扎下手臂,却见时郁枫重重地啧了一声,“那种蛇没有毒啦”·“啊”霍英猛地抬头,嘴唇离开皮肤的时候,嘬出了- shi -漉漉的好大一声,然后便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时郁枫则利利索索地站起来,朝霍英伸出一只手,“……是台湾小头蛇,产卵期会在海边出没,长不大,只会吃蛋的·”·霍英脑子有点发木,他瞧瞧时郁枫的伸过来的手,就是自己刚才吸的那只,又摸摸自己的嘴唇,舌尖还有浓重的血味儿……真成吸血鬼了想到那只手背上沾的全是自己的口水,霍英又羞耻又无语,但还混杂了点单纯的开心,无论如何,这小子没事。
他捡起玫瑰拿好,扶着时郁枫的手臂站起来,捂了捂脸道:“刚才不好意思·”·时郁枫笑得俨然一个阳光乖仔,“其实很舒服·”·霍英硬邦邦地看向大海。
他又一次觉得脸很烫,比刚才还烫,都怪这个说舒服的家伙他好像已经不能再忍了,有些事情过了今夜,好像就是稍纵即逝·什么酒后吐真言,什么碍事的郭胖子,什么命丧黄泉的小蛇,还有什么白短袖、黄玫瑰……这些都只是浮在水面的浪头而已,他忍个球·所以,又是什么在海底是什么在推着浪头跑霍英不可思议却也心知肚明。
此刻,那东西又推着他凑近时郁枫,这就是自杀可是顾虑和矜持都没了,他头脑越来越胀,唯独想要攀住那副肩膀,在时郁枫愕然的眼神中,他这次没再闭眼,看清楚静静吐气的那两片唇瓣,轻轻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上去。
年下甜宠双向暗恋冒险竞技体育竞技HE·挨了两秒,磨蹭都没敢,更别提张嘴了,而时郁枫整个人都僵着,不作反应··“我嘴里好大一股血味儿·”霍英低下脑袋,软软地把前额靠在时郁枫的下巴上,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你尝尝吗这个地步,他当然不敢说··时郁枫还是不吭声,只是呼吸粗重许多,吹在霍英头顶·他身子似乎更僵了些··“你是怕我当真”霍英同样也僵了僵,放开他的肩头退后,深深垂下眼睫,攥得玫瑰杆刺破手指。
当初说“再敢亲我我就当真”的是他,现在为此大胆又失落的也是他,就像今夜的月色同样明亮,海照样深,他的结果是怎样,月亮和海平面都不会改变·但他还是觉得很委屈,连尴尬都顾不上了,他忍不住说,“我还想让你也喜……我还想让你当真呢。”
时郁枫从头到尾就像根拉紧的弦,他突然又一次地,重重啧了一声,弦崩断了,他把霍英一把拽到自己怀里,双手从手肘开始抱,快速滑过大臂、肩膀、脖子,最后他捧住霍英惊慌的脸,“当真怎么不当,我当真”他强压着那团火,从鼻梁开始尽量温柔地亲,亲到人中就忍不住了,亲嘴唇时已经分不清是啃是咬,是吮是舔,他只尝到苦苦的咸咸的味道,是霍英哭了,这么短短几秒,流了这么多泪,却还是把双臂搭在他肩上,紧紧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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