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到风景看透 by 香小陌(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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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到风景看透 by 香小陌(下)(2)
·瞿嘉冷眼道:“没你来得勤·”·周遥小声问:“是那什么关系啊”·瞿嘉道:“你看得出来啊”·“就是么。”
周遥早就憋着了,开启话痨模式,“我一开始就觉着,路军儿他爸这人还成,对你真挺好的……跟你妈妈一样,都是好人·”·瞿嘉瞅着周遥:“你哪看出挺好”·“卧槽,他会做饭啊”周遥煞有介事的,“你吃了人家好几顿了你装什么蒜你看我爸我妈谁会做饭,我们家厨房就特干净,没有油烟都不用我擦,都没人做……你看你们家现在,俩大人会做饭,你整天都得擦厨房吧”·瞿嘉眼睫一闪,遥遥你个没心没肺的吃货。
“哎,他们大人搞对象,是不是也都找没人的地方那样儿……”周遥坏笑一下,嘟起嘴巴来,啵啵啵啵——·“别瞎扯淡·”瞿嘉不想聊,那时心里也彷徨失措。
生活中一点儿风吹草动,总会在深处泛起涟漪,让人焦躁不安……·之后瞿连娣在饭桌上给他俩八卦,他们也就知道了,就王路军家里,也是离婚单亲,离了好几年了。
简而言之,就是家里女的不安分守己,在厂里跟另一家的孩儿爹胡搞,当时还让王贵生给捉女干了·俩男的在车间里打了一顿,鼻血与狗血齐飞,闹得满城风雨全厂皆知,迅速就离了。
所以那些年厂子里人都说,王路军他爸戴了绿帽子,王路军他妈不检点搞破鞋··人和人之间太不一样,被有些人视为很珍贵的东西,另有些人偏就能弃若敝履,扔掉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在乎,就让各自家庭的俩孩子都爹妈不全。
“王路军也挺倒霉的·”周遥后来靠在瞿嘉床上小声说,“我都同情他了,以后别跟他打架了·”·瞿嘉说:“他可怜么”·周遥说:“他妈妈跟别人了,不要他呗。
他爸也挺能干的,说话还挺逗,回家还能做饭,结果还被甩了·”·瞿嘉说:“你看瞿连娣也挺能干的,她做饭不好吃她不也被甩了么,你觉着我特可怜吧。”
周遥赶紧伸手抚摸瞿嘉后背,顿时不敢乱说话了·瞿嘉有时对亲妈就直呼其名,不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就好像谈论的是一个外人的事·生活在一个不完整的家里,碎掉的其实早就碎了,裂痕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只剩半边臂膀的家庭就抱不稳一个男孩子,也很难焐烫了心,给不起多少安全感·所以瞿嘉很少叫嚷着求索父母一辈对他的爱护,总好像冷冷地置身于事外,因为事不关己“您随便找”,才能让心情好受些。
那男的谁啊,管他是谁,反正又不是“爹”,真正能有多少分别·第62章 别情·后来的一个周末, 周遥这位半个儿婿都没上门呢, 瞿嘉他们家大杂院连番地钻进来人了, 可热闹了。
工会原主席他媳妇,就是蔡十斤蔡师傅的媳妇, 拎了一盒子“稻香村”的“京八件”,跑过来找瞿连娣·这人一般平时都在厂里打电话,指挥这事那事的, 才懒得露面, 难得手里还提着东西。
瞿连娣从屋里一掀挂帘, 迎出来没让对方进屋:“呦,您啊,有事儿”·可不有事么·蔡师傅媳妇那时候一甩手, 一皱眉,瞿师傅,不就你那个事儿么,我这等好久等回话呢, 见一面儿然后怎么着啊人家老杨非要给你送一盒糕点, 你看这大热天我还得过来送糕点·这才是正经为瞿连娣介绍的对象,以及厂里闲得无聊保媒拉纤的一群人,往各家乱蹿。
瞿连娣说:“呦,真麻烦您了, 您给拿回去吧我也不要·”·呵唷,然后这大热天太阳底下的场面,就燃起来了, 气氛就不太对··老蔡媳妇说:“我是听老杨说,上回再联系你就死活不露面了,你就没去见人家”·瞿连娣说:“不想见了。”
老蔡媳妇那一对眉毛是刚文的没几天,眉毛一挑就仿佛要从皮肤里渍出颜色儿来:“瞿师傅,您这就让我难为了,您这也太难弄了,介绍仨了,仨您还都不满意”·瞿连娣道:“这话说的,我也没求着您给介绍,您递过来一位我还非就得看上了然后接着啊”·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老蔡媳妇道:“厂子里黄花大闺女都没你这么挑的,挑也得按你条件挑啊。”
瞿连娣把嘴一撇,就这样儿:“我挑不挑的我乐意呗·”·“你还是嫌长相吧”老蔡媳妇打量,“老杨岁数就大点儿,长得确实‘一般’,但家里条件不差,人家有楼房,比你家这十米小屋怎么样啊”·“我管他什么条件”瞿连娣冷眼说,“我活这么大岁数我忒么还缺张床睡了”·老蔡媳妇一冷笑:“成,那你就这样儿单着,耗着吧,我也是多余管你们这些活得不滋润的人。”
瞿连娣“唰”得把照片都甩出来了:“那谁的照片您拿走吧,也甭放我这儿搁着,看着也不顺眼”·老蔡媳妇拉长着脸,郁闷得差点儿没拿那张相亲人的照片擦她的鞋底子。
这位精明能干的媳妇,现在也早就从行政科副科长,升到厂办当官去了,毕竟进厂多年资历深厚·官儿越大想管的摊子就越多,男女的事儿她都想管,估摸很看不惯厂里一群上了岁数的孤男寡女,嫌他们几个四六不靠的老家伙给正经人民群众丢人了。
自己生活愈发富裕,有房有车子女都出息,自觉中年婚姻如此的美满,就特别看不起那些人生不顺利、活得不完整的··老蔡媳妇把犀利的眼神扫过来,是要连瞿嘉他家房檐上挂的梅干菜都要扫- she -下来:“瞿连娣啊你年轻时候就这样儿,你说你看谁顺过眼……就看那谁,陈明剑特顺你眼,结果呐”·瞿连娣顺手想要掷出手里的刷锅扫帚,把某人嘴堵上。
身后门帘一掀开,王贵生两手黢黑,拎着一块抹布,出来搭了一句:“扯半天了你俩,成了吧瞿连娣她确实看谁都不顺眼,甭给她瞎介绍了你赶紧走呗。”
老蔡媳妇一只脚抬起来正要擦鞋底,呦呵,晃瞎了眼,差点儿没绊一大跟头·这还介绍个狗屁对象··“王、贵、生”老蔡媳妇满脸抖动都不对劲了,“你们俩,耍人玩儿呢么”·瞿连娣皱眉:“我耍你什么了”·老蔡媳妇指着说:“欸你要是跟这位了,跟王贵生不清不楚得你倒是早知会一声啊,我还跑断腿儿,我还跟人家说你这些年多清苦一个人儿呢。”
瞿连娣毫不示弱,上前一步说“我跟谁就不清不楚了”王贵生赶紧把人拉开:“这大岁数,都甭瞎扯淡的,那谁媳妇儿你也满脸褶子了,说话看人靠不靠谱老子忒么的过来帮人家通个烟道管子,扫扫灰,我干什么啦”·老蔡媳妇啧了一声:“她家的烟道管子,用得你来通啊“·王贵生说话也不好惹:“难不成能用你你肯定也不做啊。”
老蔡媳妇说:“人家家里没个半大小伙子顶事儿的”·王贵生说:“半大小伙子办事儿没我这老家伙牢靠,上回不就中煤气了么,老子帮人家掏个炉塘子瞧你这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有你什么事儿啊”·这厂办领导当初为什么没给瞿师傅介绍路军儿他爸呢,显然,就不是一路人,说不到一块儿去,平时就老不顺眼了。
老蔡媳妇往外走着,回头甩了一句:“猴年马月的事儿你还记着呢,你记真清楚啊·”·瞿连娣手里那刷锅扫帚真就掷过去了··扔得贼准,“啪”·热闹了。
机床厂里两位挂了名儿的悍妇拌嘴闹架,往日就素有口角、心有不忿,年轻时就吵过,谁惧谁啊·老蔡媳妇一肚子忿忿,回头瞟一眼瞿嘉他家窗檐:“一条腌咸鱼都挂上了,这一股子腥味儿,隔十里地从厂区大院儿我就闻见这股味了呢”·瞿连娣回吼:“熏死你了还不滚一边儿待着去,以后甭来”·王贵生还黑着胳膊拎着抹布,歪脖一乐:“快走吧,那谁,不知道的以为你这是为老子在这儿跟瞿连娣找茬骂大街呢,回头我跟老蔡怎么解释,丢人不丢人”·“就你,甭他妈臭美了你”老蔡媳妇丢下一句跑了。
王贵生还就臭美上了,挺自恋地一甩抹布,糙着嗓子乐了好几声:“老子这辈子也头一回遇见,俩女的在我跟前掐起来,就因为我进了谁家的门儿·”·老蔡媳妇急匆匆转过邻家墙角,迎面就踢翻了谁家泡着衣服的盆子。
一抬头,可不就是瞿连娣家儿子么··瞿嘉叼着烟,瞅着她,干吗来的··老蔡媳妇抖了抖嘴唇:“快去瞅瞅你妈吧,呵·”·瞿嘉一翻眼皮:“我妈怎么了”·老蔡媳妇正等这一出:“你可快别回家,你妈跟那个王贵生刚才在屋里干吗呢你知不知道……”·“有您什么事儿啊”瞿嘉烟没离嘴,轻声道,“您是来扒窗户看的”·邻居家那一盆- shi -衣服彻底扣地上了,一股洗衣粉味儿。
“叮叮哐哐”一阵乱响之后,院子里彻底消停了··瞿嘉一进家门就把自己掷在床上,把随身听耳机塞上··本来就天热,上火,心里也莫名的烦躁。
说到底都在意旁人嫌弃的眼光,都会被闲言碎语影响心情·这老蔡媳妇就是来搜集八卦和传播绯闻的·赶明儿厂子里那些闲人又有的嚼了:当初两个戴绿帽子的老家伙搞到一起了,瞧那两家养出来的俩熊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这回可够看了 。
原本没什么默契的瞿连娣和王贵生俩人,都默契起来·瞿连娣给王贵生连丢两个眼色:孩子都回来了,你也赶紧滚蛋吧甭让人说我闲话··王贵生点头:活儿帮你干完了,老子这就麻溜儿滚了。
瞿嘉拔了耳机,拿过吉他调音,拨拢琴弦·好久都没练了,周遥在的时候抱遥遥,周遥不在就只能练琴··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王贵生擦了沾煤灰的手,站在门口:“哎,叔也会弹个带弦儿的,但不是你这么时髦的,改天给你拉个二胡”·瞿嘉点点头:“成。”
瞿嘉这样脾气,竟然没跟男的挂脸色或者骂街,王贵生那时也心生一丝感激,一笑,挥手走人:“哪天想吃什么新鲜玩意儿,你就跟我说·”·瞿嘉“嗯”了一句,拨了一声琴音,目送对方背影。
这人总是来,来着来着就让某些“期待”成为习惯,这样特别不好·真心的么万一哪天突然就不来了呢·……·瞿连娣最近对她儿子也不错。
不知是否出于补偿心理,过去几年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抠扣索索,亏待瞿嘉了,于是掏出几千块存款,家里终于装了电话··现在厂里普通工人月工资,也有八百多块一千块,大件家电都能攒起来,这就是个消费习惯。
瞿连娣瞅着这部电话:“我好像都好多年,没正经给谁打过电话·”·“您打啊·”瞿嘉说··“不爱跟人瞎联系,我给谁打平时说个事儿我就用办公室的,反正不用花钱。”
瞿连娣说··人在精神上,就是这样慢慢迟钝了变懒了,也好像把自己封在一堵墙后面,就不愿意再走出去·要这张脸面、要自尊心,不想听闲言碎语和外人的奚落嘲弄,宁愿又臭又硬化成一块石头。
“行啦,你打吧,知道你煲电话粥,甭再堵胡同门口占着人家公用电话没完没了的”瞿连娣嘲了儿子一句··“是周遥老给我打。”
瞿嘉很拽的,“他老是呼我,非要让我回,我才懒得找他·”·“呵·”瞿连娣嘲笑道,“赶紧把咱家号码告诉人家”·“他不在,他去夏令营了,在外地呢。”
瞿嘉话音里暴露一丝浓重的怨念··他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您是要跟王路军儿他爸煲电话粥,突然就安电话了·”·瞿连娣说“得了吧我搭理他呢”,赶紧拎着买菜筐子就跑了。
母子真是心连心,- xing -情都一样一样的,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嘴里永远道不出心里的··本来还想找儿子掰扯几句,“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跟遥遥太黏糊了电话打太多了”多少是让王贵生这件事有点儿分心,瞿连娣自己也心虚,不知怎么跟儿子说,怕瞿嘉尥蹶子不高兴,干脆就没说。
一个屋檐下的俩人,最近总之都神神秘秘,各干各的,出门都不跟对方如实汇报到底去哪了·瞿连娣有她不愿说出来的烦心事,瞿嘉也有他的烦心事··亲妈刚走,瞿嘉一分钟都没浪费,很积极地把自家的新电话号码,呼在周遥呼机上了。
整个儿下午和傍晚,他拨拢着琴弦,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唱周遥爱听的歌,连唱了七八首·夏日傍晚的阳光晒进他家厨房,在砧板的面盆上打了一层光,想象周遥站在那里,对他笑,听他唱。
周遥是晚上过来电话,电话响的时候瞿嘉从床上弹起来,都不看他老妈那脸色,迅速就坐窗台电话旁边··“你干吗呢”周遥声音有些哑,疲惫,但兴致很高。
“没干吗,没事儿干·”瞿嘉说··“今天正好刚从成都郊区回来,我们看大熊猫去了·那地方造得可好了,山清水秀,我们还进去摸熊猫呢。”
周遥滔滔不绝··“嗯,爽吧”瞿嘉说··“玩儿特爽·”周遥由衷地说,“可惜你不在,回头给你看我抱熊猫的照片。”
“我想抱你·”瞿嘉声音很轻,掩盖在瞿连娣看电视的音量中··“你说什么”周遥没听清··不能大声讲出“想亲你抱你”的思想意识活动,瞿嘉对着听筒,突然吼了一句:“遥遥”·周遥立刻就笑了:“明——白,嘉嘉。”
两人之间暗号,亲亲热热地喊“遥遥”,就代表所有最亲密的·我想抱你,想亲你,想舔你小舌根儿,想让你陪陪我··高一学期已经结束了,都放假了。
考试成绩自不必说,周遥就是作为年级里优秀学生和班干部的代表,去参加市里组织的暑期夏令营,坐着绿皮火车去成都了·瞧选的这天堂般的地方,这帮搞夏令营的教育局老师八成也是吃货,公款一路吃喝玩乐,简直爽疯了。
瞿嘉就又被撂在北京,他这所谓的班委纯属混日子,这种好事且轮不上他·周遥太优秀了,好事都是周遥的··周遥着急忙慌:“后边儿好多人排队,一人就给讲十分钟,我得挂了啊。”
“再陪我聊会儿,”瞿嘉粗声道,“让后面人排着去你管他们呢”·“怎么啦……”周遥小声道,“想我啊”·“你比熊猫稀罕,聊会儿。”
瞿嘉说··“熊猫也有一千多只呢,我这样儿的才几头啊·”周遥一乐··“你就这一头么·”瞿嘉说··许多烦心的事儿,电话里却又说不出来,就沉默着,浪费一分一秒的宝贵时间,直到好学生周遥实在撑不住脸皮没那么厚,把听筒给了后面排队的,留给瞿嘉一个恼人的忙音……·周遥参加个夏令营,不到十天也就回来了。
交了几百块钱活动费服装费,脑门儿和后脖颈子晒爆了一层皮··但他不在的这十天里,发生了很多重要事情··第二天一大早,绿化队开工干活之前,王贵生同志过来送了一盒小黄花鱼,让瞿连娣给儿子炸黄花鱼吃,孩子肯定爱吃。
“以后甭麻烦,留给路军儿吃呗·”瞿连娣说,“瞧那孩子也瘦得猴儿样,又这毛病那毛病的,也怪不容易·”·“本来就属猴的可不瘦得猴样他跟你们瞿嘉一边儿大。”
王贵生站在门口没进屋,“俩孩子都怪不容易的·”·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瞿连娣笑了一下,点点头,谢谢您··瞿连娣又进屋拿了一大塑料袋西药:“拿瞿嘉名字开的,给你们路军儿的。
我还多开了感冒和消炎的,觉着总用得着吧·老吃你们家好东西,我这怪过意不去的·”·“一堆药比黄花鱼贵多了”王贵生爽快道,“我欠你人情,是我过意不去”·“甭这么说……最近也常去医院么,我就顺便把每个人药都给开齐了。”
瞿连娣勉强笑道,“以后你也别见天儿遛晚儿得跑来,怪麻烦的·”·“怎么常去医院身体不好了”王贵生问。
“没有,不是,给别人开药……”瞿连娣把话茬开··王贵生站在离门口有五六步远了,手拎那一大袋药和瞿连娣给的一罐酱糖瓜:“我也不想麻烦,大热天跑来跑去的,改天你去我家坐,吃饭。”
瞿连娣不语··王贵生说:“没让你一人儿来,带你儿子·”·瞿连娣说:“没借口吃饭·”·王贵生说:“怎么没借口你儿子喜欢吃我做的,他没反感吧这就是借口,你还拦着他吃饭”·“我干吗拦着他”瞿连娣道,“那,下回让他自己去你家吃去。”
“他自个儿来,那我就给他喝稀粥了·”王贵生一笑,“老子招待他,看你面子上·”·有些话已到嘴边,就像平常聊家常那样,就说了。
“瞿师傅你一人儿这好几年,我也一人儿好几年,平常连个说话人都没有·找儿子说话那是忒么的惹一肚子闲气喂饱了养大了就得了岁数还没多老,就闷得发慌了,在你这干活儿不累,反而觉着有人说话挺痛快的。
“我们这帮内退下岗的老家伙,早就人走茶凉,进了机床厂大门都没人招呼,都躲着,就怕我们来要钱和药费的事儿·就你还关心问两句,还帮我跟路军儿开个药,不然……不然我们家花不起这药钱治不起病。
咱们厂在外边多少人等着一口气上不来蹬腿儿呢……以后你们家炉子又堆煤灰了还是下水道堵了,你言语一声,别嫌我常来啊·”王贵生说完一番话。
邻居大婶端着脸盆,“啪”一推纱门,一瞧,都认识男的脸了,脚下往回一收,特有眼色又回去了··瞿连娣难得说话不痛快一回:“……嗯。”
“老子就是觉着,咱俩这不是,挺合适的么,谁也不至于嫌弃了谁·岁数大了,见识幺蛾子也多,没几个能让老子觉着为人靠谱、做人没毛病,知根知底能聊得来的没剩几个”王贵生说,“反正,你看着办吧”·瞿连娣心特乱,看着办啊·她心里还揣着另一件烦心事,自己撑着都没跟家里人说,没敢跟瞿嘉说呢。
这岁数的人了,不会再有多少风花雪月的耍浪漫的心情,有的就是经历过生活困境的沧桑与识人看相的能耐·认准了,差不多也就是他(她)了,表达冷暖就是几盘家常菜、一挂烧腊、一盒小黄花鱼。
王路军他爸那时就是这么句话,挺合适的,你看着办吧··……·王贵生刚走没一分钟,瞿连娣正瞪着窗台上酱瓜坛子发愣,准备“看着办”呢,瞿嘉一推纱门出来,嘴里叼着牙刷。
瞿嘉对着水龙头吐完牙膏沫,兜头盖脸洗了个冷水··水顺着脖颈流下来,他站到他妈眼眉前,墙根儿底下··“你,怎么着”瞿连娣愣神,“听见了”·瞿嘉:“嗯。”
瞿连娣低声道:“那,你觉着,不太合适吧·”·瞿嘉抹掉嘴角的沫儿,很正经地说:“妈,上回我说的还算数,您爱找谁找谁,我不管。”
瞿连娣心里一松:“你看着顺眼啊”·“不是我顺不顺眼的事儿·”瞿嘉也难得不太爽快,表情复杂,“妈,不然您……您先让那谁问问他儿子乐意不乐意,看我顺不顺眼他儿子要是不乐意不是白折腾么。”
瞿连娣一挑眉:“他儿子又怎么你了你又不对付”·“没怎么我·”瞿嘉叼起牙刷把子,嘴里咕哝,“您帮那小子从医院开的特效药,挺贵的,好像是治鼻腔疼、鼻充血流脓什么的……王路军儿半年前得的那个毛病吧”·瞿连娣:“你知道啊”·瞿嘉说:“他在外边欺负人,被打了,鼻子上被踢了一脚,好像软骨踢坏了,就老是流脓。”
瞿连娣吃惊:“有那么严重,是打架打得……那一脚让谁踢的你知道么”·“知道,”瞿嘉看着他妈:“那一脚我踢的。”
半晌,瞿连娣气得都愣了:“你这孩子,瞿嘉你是有毛病吧……真把人家孩子鼻子踢坏了那,王贵生知不知道是你干的”·“肯定知道呗。”
瞿嘉一脸破罐破摔好死赖活··“你没事找他们家王路军打架干吗啊”瞿连娣真想拿窗台上咸菜缸子扔她儿子,真难做人,“你就这么不给我省心”·瞿嘉一脸漠然:“他那时候欺负周遥来着,我能不收拾他么·“要是因为我,您好事儿没成,我是不是……挺对不住您的。
“您看着办吧,我本来是没意见么·”·都看着办吧··瞿嘉说完进屋,套上衣服扭头就出去了··放暑假三个月,就是出门看摊儿,歌厅唱歌,打工挣钱。
真没脸皮再让老妈养着,自己养自己吧,还得赚约会吃饭哄遥遥的零花钱呢··真想抱着遥遥,也能撒个娇求一句安慰·可周遥偏偏这几天就不在,周遥这小子,乐得在成都抱大熊猫呢。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他也难得跟他妈讲一句真心话·以前从来不会讲“挺对不住您的”,长大了几岁,成熟懂事了些,终于能够生出一些共情的心理。
自个儿都有对象了,不再是孤单别扭的一个人,而他妈妈这些年,其实就是因为他,一直还单着··……· ·第63章 坏消息·周遥转天也终于要回来了。
瞿嘉在东大桥大棚忙了一整天, 累得没喘气, 傍晚才到家·到家一看, 家里竟然也没人,冷锅配冷灶, 没一丝烟火气·今儿可冷清,当家的以及隔三差五过来跑腿儿的那位老王同志,都不在。
瞿连娣就在屋里厨房砧板上, 给他留了一张小条:【出去一趟夜里可能很晚才回·冰箱里有烙饼剩菜, 热了吃·】·瞿嘉低头看着那张字条··最近经常都这样, 母子俩就各吃各的,晚上睡觉都不是一个点儿。
瞿连娣也不跟他交代这大晚上的,去哪了, 跑谁家串门儿去了瞿嘉那时心里已经觉着不太对劲,妈妈怎么了··他从冰箱里拿烙饼和剩菜吃,都懒得热一下,直接就吃凉的。
抹点儿甜面酱, 把剩的土豆胡萝卜红烧肉一卷, 吃掉了·周遥在时,他乐意给周遥做现烙的芝麻酱糖饼,再酱一扇猪头肉;周遥不在,他懒得连蒸锅就不想架起来·心气儿真是大不一样。
嚼着烙饼面对窗口发呆, 就开始琢磨:瞿连娣是去王路军儿他们家了吧·就跟往常几次一样,路军儿他爸跑过来做饭,搞得跟一家子似的和和美美。
做人总得礼尚往来, 他老妈今天八成就是跑人家家里,做饭吃饭去了··瞿嘉一想都乐了,靠,今天王路军儿那小子八成要吃美了,轮到自己啃烙饼剩饭了··以后……·他妈妈有对象了,以后两家人是不是就要这样过。
他呼机之前没电了,充上电没一会儿开始bi bi地叫唤,把某位话唠一整天跟他bibi的流量全给叫出来了,连滴一分钟,挺吓人的··周遥就是人还没到京,先在外地找着电话狂呼他:【我今天傍晚就到我没让我爸过来接我,咱俩火车站见还是地铁站见啊】·然后又急切地呼叫:【你回话啊,哪见】·【你还没回呼,你干什么呢算了算了,我去你家找你。
不管多晚,去你家见】·瞿嘉再想回呼都没来得及,没五分钟,周遥回来了··周遥肩扛一个超大号背包,手里还抓着一件行李,撞进他们大院的院门,一路“叮叮咣咣”碰什么踢什么。
“你真过来了”瞿嘉蹙眉,瞧着这位风尘仆仆的,大老远的··“来都来了”周遥闷着脸,“- cao -蛋。”
“- cao -谁蛋”瞿嘉反问··大暑天,热汗从周遥头发梢上就顺着往下流,再沿着眉眼鼻梁的轮廓,流成好几道小溪流,浑身汗流浃背,t恤前胸就是一片- shi -的。
周遥不好说“爷我想cao你”,把行李直接往地上一扔:糟糕的男朋友,你忒么看着办吧·瞿嘉弯腰拎起行李··周遥甩一把汗,再噘个嘴,想打滚发癫都找不着人抱,于是隔空一脚上去踹瞿嘉的屁股。
没敢使出四十米开外抽- she -的力道踹太狠了,就抹一脚解解气·还不够解气,又借着院子里昏暗光线,凑过脸去把一脖子臭汗故意抹到瞿嘉脸上··“你也不去车站接我,一路他妈的累死老子了。”
周遥抱怨,“气死我了”·“忙,没看见你呼我·”瞿嘉道··“我从上午开始呼你呼那么多遍”周遥说,“忙着泡妞啊”·“你直接回家不就得了,你来干吗”瞿嘉说。
“我……”周遥瞪着眼,“你说我干吗我以为有只小京巴狗想我了·”·“烦得没空想你·”瞿嘉说。
周遥快要使出满地打滚的撒娇大法了··瞿嘉闷着脸,只默默地伸出一条臂膀,把周遥连头带脖子勾进臂弯,拐进他们家屋门……·时间长了腻歪够了,俩人偶尔龃龉再互相踹两脚撒气,这是太常有的事。
踹完了继续黏糊成两个大号连体婴儿··瞿嘉用平底锅快速煎了个蛋饼,再给周遥从冰箱里夹几块红烧肉,热一热吃··周遥一身汗先在瞿嘉床上滚了一遍,往枕头上闻一闻某人的味道,很是想念。
然后忍不住爬起来,从背后搂了人,腻在厨房桌子旁边··“我就说么,我瞿阿姨跟路军儿他爸约会去了·”周遥笑呵呵的,小声说··“呵。”
瞿嘉没表情,低头用铲子刮锅底烤焦的鸡蛋皮··“怎么了”周遥也是善解人意的,“不开心啊,跟我说说·”·“没不开心。”
瞿嘉垂着眼··“家里没人正好,我跟你约会么·”周遥揉他身前的人,隔着很薄的衣裤,还小心翼翼地绕过局部不敢直接罩,然后就听瞿嘉轻喘一声说“痒呢快拿走”。
“你是真‘痒’么”周遥问,“痒得你都肿了·”·“滚·”瞿嘉回头笑了一下,“你吃西瓜么……一整个儿的,对半”·现在“吃西瓜”这事也成了一枚暗号,一个瓜对分成两个瓢,对桌吃,吃着吃着就腻歪上了。
要么你一勺我一勺地互相喂着吃,要么就是对歌,一句词接一句词看谁先接不上·谁卡壳了接不上来,就喂一口瓜,再让对方从桌下伸手掐一把,想摸哪就准许摸哪。
周遥脑子好使,唱歌贼难听但他不忘词,就经常能占到皮肉上的大便宜··瞿嘉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忘个词,或者记错一个字,舞台上的提词机就是给瞿嘉这种歌手准备的。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那天晚上,夜挺深了,桌上点起一盏瞿嘉自己做的玫瑰小香烛·瞿嘉大爷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豪放地岔开腿,眯成细长的双眼慵懒诱人……·周遥笑说:“你就故意唱错词儿的吧你就喜欢这个”瞿嘉歪着头一笑:“是啊。”
周遥的胳膊就从小桌下伸去,恨不能伸成长臂猿要掏进大裤衩里了……他们家这回是屋门直接“哐当”一声··亲妈回来了··俩人黏糊得也太专注,都没注意院门口这一串脚步声,也是碰哪踢哪的动静大。
瞿嘉猛一抬头捂住自己,下半身连带椅子往后一撤·椅子又弄翻一把··周遥把嘴里西瓜汤喷出来,滋了一桌,手迅速撤回,“腾”得站起··瞿连娣一路进屋还在低头翻东西,方才“哐”就绊到自家门槛上了,熟门熟路都不会走了。
一抬头:“哦·”·“呦……遥遥来啦”瞿连娣也意外··“你俩怎么黑着灯,大半夜黑灯瞎火的”瞿连娣皱眉。
“阿姨我们就吃个瓜,不开灯凉快还省电么,我马上就走、就走·”周遥笑着解释··也是有点儿慌张,瞿连娣根本没工夫招呼和怀疑什么,把手里几张化验单子以及牛皮纸口袋往书包里硬塞回去。
东西太多手忙脚乱,没塞进去,大号牛皮纸口袋“啪”就掉地上了··瞿嘉默不作声打量他妈妈··瞿连娣发际和鬓角头发都现出花白·平时还稍微花心思染一染发,自己在家染,省钱,就最近几天,头发都忘了染,就任凭那些丝丝缕缕开始泛白,斑驳着就特别难看。
出门大概走得急,穿了一双买菜的旧凉鞋,一路踩着后脚跟趿拉着回来··这蓬头垢面的要是去找老王同志约会,才怪了呢··“妈您干吗去了”瞿嘉忽然问。
“没干吗,出去有点儿事·”瞿连娣低头换鞋,一皱眉头,干脆把那双磨她脚后跟的旧鞋扔出门外,“我待会儿还出去一趟,你先睡觉·”·“都这么晚了,夜里去哪”瞿嘉问。
想问很久了··“没你事儿,甭瞎打听·”瞿连娣一贯这样,简单粗暴型的交流方式··“妈,谁病了”瞿嘉问。
周遥一脸茫然的看向瞿嘉,瞿连娣也一抬头··瞿嘉看不清单据或者口袋上的字,但一看那样式,就是医院才有的东西·大号牛皮纸口袋是装病历的还是x光片、ct照片十六七岁的人了,他也有足够的生活常识。
·“您生病了么”瞿嘉盯着问··“你妈没病·”瞿连娣连忙否认,“瞿嘉你甭瞎想,这拿的不是我自个儿的,我就是……跑了趟医院瞧个病人。”
“瞧谁”瞿嘉问··“没大事儿·”瞿连娣说··“那到底谁病了”瞿嘉声调突然就高了,跟他妈妈就眼神凶的。
太了解同一屋檐底下相依为命的人,也是他的依靠·他亲妈这人心直口快,一点儿不擅长撒谎··“……”·瞿连娣被凶了瞅着儿子,轻声说:“你爸病了。”
瞿嘉这脑子,如今听见“你爸”俩字,眼前一晃莫名其妙的,竟然是王路军儿他爸··头一反应是,这俩不走寻常路的老家伙,不会是瞒天过海先斩后奏把再婚证给领了吧这忒么也太过分了。
他也就吃了对方几顿烧鸡腊鱼,人家围观了他一场运动会他拿了第一名,随后还拎了一把家里祖传的二胡跑来家里,临时上油保养和调音,跟他玩儿吉他二胡合奏……双方交情也就这些。
也是没被一个当爹的男人在意过、待见过,人家对他挺不错的,他心思上竟然也开始在意这个人的来来去去……心有点儿受潮了,- shi -润了··周遥就站在身边,有眼力价儿没吭声,反掌就攥住瞿嘉的手,牢牢的,也没在意瞿连娣会不会看到了。
瞿嘉喃喃的:“……哪个爸”·当你亲娘在外边是多风流瞿连娣这尴尬的:“你还几个爸啊小混蛋脑子抽了……我说陈明剑。”
陈明剑··这名字都已是很陌生了·突然有一天在瞿嘉眼前冒出来,是因为这人病了··当夜,瞿连娣手很利索,在砧板上和面做了个西红柿鸡蛋疙瘩汤,地地道道的老胡同平常人家的风味,就像瞿嘉小时,他们一家人曾经吃过的。
还拿保温壶焐着,要给送医院去··瞿嘉一动不动坐在床上,盯着他妈做那碗疙瘩汤··周遥不敢乱说话,但很不放心,就在瞿嘉床边陪着坐了一宿,关键时刻做一个不那么怂蛋的合格的男朋友。
就连周遥这样没心没肺不太琢磨事儿的,那时都察觉出事儿比较严重··瞿连娣能说出口“你爸病了”,就已不是一般的病··瞿连娣可不是浑身自带光环的圣母,平时对人也挑剔着,不爱管十家八户的闲事,周遥私下都爱吐槽“我未来丈母娘可厉害了说话犟着呢脾气爆着呢”,她都能去医院给陈明剑这种上辈子的老冤家送饭。
“您一定要去医院吗”瞿嘉突然就爆了,“医院没卖饭的吗,他自个儿买不着饭吗就饿死他了吗”·周遥握着的手被瞿嘉一撩就给甩开。
“他就忽然想吃这个,我就顺便做了,都已经这样儿了……”瞿连娣低声道··“都哪样了”瞿嘉这年纪,已很少如此直白尖锐,“还去陪夜他算谁啊”·“事儿不是你想象那样,他其实也挺难的。”
瞿连娣转脸看着儿子···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他没老婆啊……还是又换了”瞿嘉又说,“那王路军儿他爸又算干吗来的,您真耍人玩儿啊”·瞿连娣被她儿子呲儿得没话讲。
一个比一个厉害··“没这样的·随便您吧·”瞿嘉冷冷地白了一眼·原本好不容易扭过来了,实在过不去这一道,还能再扭回去·周遥战战兢兢听着,想摸摸后背安慰又被甩开手。
他以为这人已经完全转- xing -了,以后再也听不到瞿嘉对谁暴躁发火··事实上,瞿嘉不会变的,人永远还是那号人,剥了皮仍是那副见棱见角绝不妥协的骨架。
瞿嘉抬屁股就走人了,出去待着··大半夜的,就站在他家大院门口,十米开外的墙跟儿下,一个人抽烟,望月亮,看星星,心里憋火,自己找地儿凉快··周遥赶忙跟着出去,反而被瞿连娣叫住了:“遥遥你先别走,陪阿姨聊会儿天。
我跟瞿嘉我也说不通,回头你帮我劝劝他,别老是这么别扭着……”·周遥一开始坐在床边,后来就站在瞿阿姨身旁乖乖地陪着,心都紧了··“瞿嘉他爸也不是就没管过没来过,他也来过好几次。”
瞿连娣脸上挺难受,“每回来都躲着孩子,特别怕见,老子怕儿子也是新鲜了·岁数大了工作体面,总有牵绊,就怕儿子揪着他扇他脸呗……瞿嘉还真能干得出来这种事·“陈明剑这号人,念书挺能的,一辈子败在- xing -格软弱优柔寡断上面,没主意,心里就没个魂儿。”
瞿连娣一句一句给周遥念叨·在内心深处,好像周遥就是他们母子的亲人··简而言之,人都有暗地里犯贱的心态,远香近臭,失去了才发觉值得留恋,又开始牵挂。
陈明剑在离婚之后,反而跑瞿连娣这里更勤快了,拥抱了那个家,多少又记挂着这里还有个单亲妈和他的血缘儿子·尤其,瞿连娣若是早早再婚也就罢了,家里有个男的陈明剑一准儿不敢再上门。
可瞿连娣偏不,这几年很要强地一人死撑,陈明剑就时常过来瞅一眼,好奇似的,瞅这母子俩怎么过这日子··他一个高校知识分子,77届、78届毕业生都是国家求贤若渴的人才,很快按资历评上职称,有教学工资还有科研经费,单位也分给很好的楼房,手头绝不差钱。
所以,陈明剑是过来给钱的,断断续续也给过生活费··瞿连娣一开始当然也骂,不要,后来就说“是给儿子的”,“给瞿嘉上大学攒的钱”。
现在国家不再大包大揽大学生公费费用,念书都是自费掏钱,学费一下子猛涨到一年好几千块,瞿连娣为儿子就收下钱了··这钱一给出去,还老跑腿儿,那边的铁定不干,这日子过得就热闹了。
那边儿的先开始闹腾,冷眼吵架,不乐意·知识女- xing -耍起小心眼儿和小- xing -子,又跟瞿连娣这种没文化的直来直去有所不同,别有一番风情,但打击效果绝不输泼妇,总之每天都让男的够受。
这种男人,若是从一开始就心思坚定,他就不会娶瞿连娣··娶都娶了,就不该变心抛弃··弃都弃了,更不该没完没了还老惦记,在两个家之间艰难地寻求平衡。
有多少智商学历你也平衡不了··心情一定会受些影响,常年抑郁心怀愧疚,何况这人本来身子骨就弱鸡,陈明剑就在离婚数年之后突然罹患癌症··“我也不敢跟瞿嘉说陈明剑给他留钱了,都给他在银行存着呢。
你也了解瞿嘉那脾气,他要是知道,他肯定宁肯不念这大学了也坚决不花陈明剑的钱,他就这么熊的·”瞿连娣看着周遥··“是啊,他肯定那样。”
周遥点头,太了解了··“是什么癌症啊”周遥也都很少接触这些·大病、重病、绝症、生老病死之类,没有想过。
以他年纪,他的父辈正值盛年仍然精力充沛,家里家外都是好手,父亲就是眼前一座伟岸的山··所以有时他理解不了瞿嘉的视野·瞿嘉从小眼前就是坑坑洼洼一片营养不良的烂地,就从来没有那座山的遮风挡雨。
“免疫系统出问题,换了几家医院,来好几拨专家会诊,最后说是淋巴癌的一种……还挺少见、挺难治的·”瞿连娣轻声说··在这个暑假,这股别扭、哀伤又煎熬的情绪,牵着几个家庭的心,把许多人的情绪慢慢拖向焦躁。
谁家有个重病大病病人,都是这样儿,人还没挂呢,先就把家里存款掏空把一家人从情绪上精神上拖垮,很难熬··瞿连娣还是那样儿,早出晚归往医院跑,一个礼拜至少两天去医院帮忙陪夜。
瞿嘉比他妈妈更是早出晚归,刻意不想碰面懒得吵架·早上咬着鸡蛋灌饼揣着一包烟,出门干活儿去了·凭他妈妈爱去哪去哪,爱探谁探谁去,反正他坚决不去医院。
瞿连娣隔三差五带个消息回来,在家里以自言自语的方式,对儿子传个话,“今天查血相指标不太好”,“又高烧两天不退”,“医生说明天看情况开始用那个进口药”……·放暑假期间么,瞿嘉跟周遥也经常结伴出去,和球队那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尽管有人面色不太好,总是心神不宁。
足球队一帮人混在一起,一般就不踢球了,偏不玩儿最拿手的,都打篮球或者排球消遣··“哎,大春儿你的”任琼喊··“老子断你了”周遥喊。
“卧槽,瞿嘉”潘飞也喊··打篮球·刘春雨是对家中锋,周遥是这边的前锋,在三秒区里跟大春春抢球·身高不够看,仗着身体比对方灵活,在篮筐下面他特能扭,把球愣从刘春雨胳肢窝底下抠了出来,回头就扔给站外线的瞿嘉。
瞿嘉拿球起跳就想投,潘飞扑过来盖他帽·瞿嘉佯投把那小子晃了,甩给潘飞一个蔑视,面无表情带球就冲向篮下了··单突,上篮,一群人扑腾起来要盖他。
瞿嘉抓着球不让别人抢到,当时眼里就是有点儿凶的,就一定要进·他跳起来很飘,几乎飞到刘春雨肩膀上去,恨不得骑着对方上这个篮··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腾空时,膝盖高度在别人臂膀的位置,而篮下已经挤了一堆人。
周遥瞅着就觉着这动作危险:“哎”·瞿嘉单手抓球,硬是飞在半空把那球强行扣进篮筐,狠狠地暴扣,然后小腿就磕刘春雨后肩膀上了。
整个人儿在空中翻了过去……·落地“啊”的吼了一声……·周遥吓坏了,拨开人群跪在地上看,摔哪了啊你·刘春雨也很莫名:“我、我,我可,没犯规啊,他非要骑我,骑我脑袋上。”
瞿嘉用胳膊挡脸,汗“唰”得全下来了,当时脸色儿就白了,缓了好久才说出话来:“脚·”·……·当天下午,周遥架着这位难伺候的大爷,去医院看脚。
瞿嘉半只脚已经肿得不能动,不能走了,周遥跪在地上给这人脱鞋脱袜子就脱了半天,然后这鞋就穿不上了··这一路就只能光着一只肥馒头脚·周遥当街招手打了一辆车,这回瞿嘉没反对,估摸也没脸嫌弃周遥花钱大手大脚,闷着头上了出租车。
医院人满为患,急诊嫌瞿嘉这只脚还不够急,给打发到门诊,就只能挂到傍晚的号··“你也太猛了吧”周遥偶尔埋怨一句,“干吗啊都是我球队的哥们儿,你也……也给我长个脸。”
“你剁刘春雨脚上了,结果他没事儿,你自己疼死了吧赖谁呢”周遥又说··瞿嘉自知理亏所以不吭声,一直低头玩儿周遥的手掌游戏机,把音量开到最大,biu biu biu地开火打怪,一直biu到话唠遥终于闭上嘴。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漫长的等待,周遥然后把右手挪过去,攥住瞿嘉左手,也心疼坏了·他就把瞿嘉每根手指指甲盖捏了一遍,瞿嘉摁游戏机按键他就拿瞿嘉的手指当按键也biu biu biu地按,终于把这人脸色哄得好看一些。
“好了么,不别扭了·”周遥温柔的哄了两句,“晚上吃什么,包子馄饨羊肉串我出去给你买·”·“我妈中午又去医院了,带了一大摞饭,说晚上可能不回来。”
瞿嘉终于开口,眼底有不平和怨气··“不会就这家医院吧”周遥脑子里一闪,打量瞿嘉这副表情··“不是,”瞿嘉低声道,“隔壁那家。”
他们来的是京城看骨科和运动外科比较好的医院,隔着两条街另一家综合大医院,就是看癌症肿瘤的··这天鬼使神差的,或者并不是碰巧偶然,瞿嘉根本就有点儿故意的。
玩儿个篮球竟然能一脚踩成重伤,还偏偏来了这家医院,而他亲爸就住隔壁,与病魔艰难地斗争几个月了,据说已经快被病魔斗垮了快不行了·血缘这东西,就是永远扯不断的亲情,嘴上放的都是狠话,“坚决不去看一眼爱死不死”,心终归还是不够狠,万般煎熬,上赶着直奔这地方就来了。
让他记恨这些年的那个爸进医院了··所以他把自己也弄进医院··俩人刚看完脚,从门诊室里出来,瞿嘉那伤脚上过药,包成个大白粽子,单手撑墙疲惫地站着,怔忪了半晌:“我去隔壁看看,到底得什么病了就快不行了。”
本来已经淡了,心底那根弦“啪”得一下子又绷起来,绷成一股强烈的逆反和抗拒心理快要涨破胸口,终究没那么容易遗忘或原谅··那晚,瞿嘉瘸着只脚蹦了两条街,几乎是他拖着周遥走,一定要去隔壁那家医院瞧瞧怎样了。
·不去瞅一眼,今晚他就过不去了··第64章 陪伴·周遥是没来过不认识道, 他以为瞿嘉也不认识, 但瞿嘉径直就去了病房楼,在前台报出病房号码和病人的名字。
值班护士让登记:“今儿已经有人探病了, 你是哪位, 家属”·瞿嘉立刻就说, 我不是家属··“不是家属就不能进了·”护士蹙眉,也嫌烦, “这今天来的人太多了, 病房里人太多。”
“我看个人不行么”瞿嘉也拧着眉,心情极差, “我妈也不是他‘家属’凭什么就让她进了, 您怎么没把她拦下别让她进去啊”·周遥一瞅这要命的脸色, 赶紧扒拉开瞿嘉,嘴甜着央求护士姐姐,他真是家属,住院的是他爸, 姐姐您就让他进去吧。
护士低头翻看登记册, 就觉着这家子的“家属”人数有点儿富余,登记的老婆孩子都两套人马也是新鲜了··大病肿瘤医院的病房, 楼道那苍白无色的墙壁,各个角落散发的药品与消毒液味道, 愁眉紧锁着步履已经蹒跚的病人家属们进进出出的身影……所有这一切, 让人一进这道走廊,就已感到无形的压抑和沉重, 以及……不知所措。
就像有一股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眉心和肩上,让烦躁和愁绪在心口堵着,又无处发泄··病房门口,爆出小孩儿断断续续的摁服不住的哭声··周遥有心眼儿的,快走了两步,心惊胆战地先探头进去瞧一眼,以为里面两家“家属”一言不合掐起来了。
瞿嘉紧跟着一把就推开周遥,在门口现身··没有狗血,这时也没人再斗架·病床上的人已瘦得不成样子,隔着一段距离,也隔了一段岁月,都认不清脸,或者早都淡忘了那张脸的模样。
谁还记着谁··就瞅见床边一左一右,坐着瞿连娣和那个女的,肩都塌着,都沉默无言,只有四岁小儿子涨红着脸在狂哭·床头附近一堆仪器和导线,看着就挺严重。
瞿连娣猛一回头,看着瞿嘉,但没有说话,就用眼神吩咐一句:你来看看就得了,你别闹啊··周遥从瞿嘉身后探出个头,瞅见那女的和小孩,回想到当初被瞿嘉扔到煤炉子里烧掉的那张金猴票。
当初挺值钱、珍贵的一张邮票,两个孩子还“抢”·结果呢,一把火化为灰烬,哪个孩子都没捞着好,什么都没拿到,没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现在,谁又捞着了·瞿嘉家里就该着安装那么一部新电话。
以前没装电话的时候,也没大事儿找瞿连娣,乐得清净清闲·就这电话安得,头一通找她的重要电话,就是通知陈明剑病重,快不行了想见见大儿子·而且还是拐弯抹角让以前老同事帮忙打电话联系的,其实已病了有一段时间。
瞿连娣自打头一回进这病房,也没找那女的翻旧账打架,已经吵不起来了——到头来谁捞着好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她早就没怨气了。
她已经比对方幸运太多,儿子好歹已经养大快要甩手了·瞿嘉都快十七周岁,眼瞅着就一个成年大小伙子,出门能扛事儿,能往家里挣钱··那女人怀里抱个四岁半的小儿子。
自己争来抢来的好命,就只能自己吞咽这口苦水承受后半辈子,这口气喘不上来又怨谁呢··瞿嘉也没炸刺闹事,但那天就也坚决不进病房,一步都没迈进去,一眼都不去看。
他站在门口一言不发,深深看着那张色调苍白的病床,漠然地转身走开·不是走,是一步一步蹦着,在走廊众目睽睽之下蹦了老远,从病房这头一直蹦到另一头,离最远的一个窗口。
瞿嘉坐在窗口下的长椅上,头往后面墙壁上靠过去,两腿伸直·眼望向窗外,眼神仍然是执拗的·窗外没有光了,天空一片- yin -沉,天气预报像是有雨。
周遥尴尬地就也站在病房门口,也不知自个儿算是哪颗葱,就他探病是没名没分不请自来,真的不能算家属·他就在这个门口与隔老远的那个长椅之间,来回跑腿传话。
“刚才又换了一大瓶药,进口药,都是外文字·我看那上面吊了一共六个瓶子,说是每天输液十几个小时·”·“你爸爸跟我说话了·”·“你爸竟然还记着我是谁呢,说我是给你买足球鞋的那个同学。
那双鞋花了他三十块工资他都记得”·“嘉你不进去看看么……他跟我说了好多话,都是说你的事·”·瞿嘉就是拒绝过去,这一晚就没有真正见陈明剑一面。
烧掉的邮票留在旧家的炉塘里,而灰烬堆在心里·许多事情,失去就是失去了,再想找补回来,或者填补这份残缺,不可能的·那碗西红柿鸡蛋疙瘩汤带着儿时家中的回忆,那回忆本身就酸涩发苦,不愿去回想。
或者,有人就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在某些事情上极为固执,自己也一直埋在旧家那个炉塘的灰堆里··瞿连娣出来陪儿子坐,抚摸瞿嘉的头发,也没骂儿子不懂事儿什么的,没有意义。
瞿连娣解释了几句:“小孩儿哭是因为发烧了,刚从隔壁医院看急诊过来,还得回去再输液,偏偏这时候病,所以特别难,我才过来帮个忙,不然我也不来·”·瞿嘉薄唇紧闭,不想说话。
“你也知道,他家也没什么人了,你爷爷奶奶不早都没了么·那边亲戚也不给力,谁能在医院顶个事……瞿嘉,你也别误会别闹心,我确实就心软一下。”
瞿连娣难得哄两句这别扭儿子,“进去看看他么他可能想跟你交代两句·”·“跟我交代什么”瞿嘉冷脸寒光,“跟我有关系么他交代他那儿子去。”
瞿连娣叹口气:“唉,还是想让你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牵挂关心你将来前途呗·”·学业,前途,考个好大学……·这些最- cao -/蛋的事情,忒么的对孩子就这么重要·是唯一重要的每个孩子最在意的事情吗做家长的从来都是这样以为的,都这么愚钝。
“关心牵挂个屁·”瞿嘉一直看着窗外的某一点,骂了一句,“这么多年他为什么没来过他来过一回”·从小的家长会你来开过吗·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你他妈管过什么管个JB。
我都当班委当体育委员了有人知道吗·我谈朋友了我身边有遥遥了你想知道吗·学校运动会你过来围观加油助威了吗——隔壁人家王路军儿他爸都来了。
我真的被人在意过吗·……·周遥坐在瞿嘉右边,又把手攥住了··瞿连娣张嘴想解释,盘桓犹豫要不要说··周遥频打眼色:阿姨要说吗说不说啊·“瞿嘉,”瞿连娣缓缓地道,“陈明剑来过咱家,旧家新家都来过几趟,给你攒了一些钱,都存银行了,说是给你上大学或者将来去哪念书深造的费用。”
瞿嘉眼底一闪,多年积怨,那时神情就是很难相信··周遥又猛打眼色:哎呀您都说出来了,嘉嘉会不会真的脾气一别扭不要上大学了·“嘉嘉,”周遥搂了瞿嘉肩膀,“我刚才跟你爸爸聊了,他说他来看过你,而且看过你初中高中在学校那些照片,就是你每年在联欢会上唱歌,还有参加运动会洗出来的照片。
他就是没好意思见你,怕你不高兴么,每回就挺遗憾地走了……真的,他没撒谎·“·瞿嘉紧咬着嘴角··“真的·”周遥倍儿认真的,“你初一,第一回在朝阳一中上台唱歌,搬了一台电子琴,照片里低头弹琴,穿的一身黑色衬衫和长裤;初二在中秋晚会唱歌,是坐在台上拿一把吉他,还翘着二郎腿,头发挺长的,光脚穿个大趿拉板儿;初三……然后就是高一,电子琴吉他你都懒得拿了,你就拿个话筒唱伴奏带,穿的什么衣服你爸都说得出来,没袖子的大背心和黑色牛仔裤。”
瞿嘉说不出话:“……”·周遥说:“你初中穿过什么我不知道,是你爸说的,我没骗你,他来看过你了·”·瞿嘉死盯窗外一点的眼光一片模糊涣散,找不到焦点,眼眶骤然发红。
他最亲的两个亲人一左一右地夹着他,让他也没处逃避·瞿连娣现在都不怨妇了,瞿嘉自己仍是个“怨儿”,还在纠结当初的一桩桩一件件·他就是反- she -弧特别长,他且走不出来呢,这段艰难的路他咬牙切齿地走了五年,心里话对谁都不说。
现在那个糟糕的爸终于横在病床上,一口怨气也该吐掉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成群结队过来探病的各路亲友,就是来问候两句,送上病房标配的一篮水果,然后迅速闪人,没一个愿意在久病床前再耗费时间精力。
那晚最后,不得不商量纠结谁来陪夜的事··那边孩子高烧病了,当妈的都哭崩了魂不守舍焦头烂额,瞿连娣把人打发去隔壁医院输液去了,赶紧走吧··“这有文化的女人书读多了,都读傻了,除了当初能搞点儿风风/骚/骚小情小- xing -儿那一套,关键时刻伺候人不成,指望她顶个事儿更不成……不在这儿待着反而我眼前清净……”瞿连娣小声唠叨就被周遥听见了。
瞿连娣连熬几夜头都疼了,背过身站在楼道旮旯,连吞了三片止痛片··瞿嘉还伤着一只脚呆坐在走廊,一家子简直没个全乎好人·当然,瞿嘉这会儿是全乎好人也绝不会多瞅他爸一眼,也不可能去陪床。
输液瓶滴空了,尿袋满了,夜里病人上不来气了,药物反应了,突然发病了,要喊护士了……雇的护工都累跑了甩手不干了,谁乐意管啊·周遥在门边站了好久,突然说:“阿姨您回家吧,我可以陪床照顾瞿嘉爸爸。”
瞿连娣和瞿嘉都抬起头··周遥其实哪会照顾病人呢·他一耸肩,也仿佛理所当然:“那,您都快累病了,嘉嘉也伤了脚,您带他回家吧,我在这儿待着就成了。”
“周遥你有毛病么你赶紧滚”瞿嘉低声骂人,“有你什么事儿啊”·“瞿嘉你行了”瞿连娣让她儿子闭嘴。
“嘉心里肯定老难受了,他的话我从来都反着听·”周遥挽了瞿连娣胳膊肘,悄悄道,“唉他有时候,就跟阿姨您脾气一样一样儿,就是嘴硬心软么。
您带他回家,千万别骂他,好好哄两句他就没事儿了·”·瞿连娣那时有些惊异地望着周遥··“他胡说八道你甭搭理他,别生气啊·”瞿连娣赶忙说。
“我都习惯他了,我才不理他呢·”周遥说··“真的,我没事儿·”周遥勉强一笑,“就算我替嘉嘉陪他爸爸·”·“周遥你今天给我走开。”
瞿嘉确实嘴硬,骂人气势已经软了,“谁爸啊”·周遥转过脸在瞿阿姨瞅不见的地方,用口型说:你爸就是我爸呗,那怎么办啊·“……”瞿嘉仍坐在长椅上,伤脚踩在地上,纱布乱缠着散落一地。
瞿嘉弯腰把脸埋进臂弯和膝盖,后背起伏··……·瞿连娣把周遥拉到一旁,挽着手腕宽慰几句,亲热体贴地·瞿连娣母子俩脾气就是一个模子复刻,周遥才是这个本就残缺的家庭中,绝不能再缺少的那管润滑剂。
“遥遥,”瞿连娣感激道,“刚才谢谢你,你跟瞿嘉说那些话,也就你能治他毛病·”·“您上回从您家大衣柜里,翻了几本相册给我看么。”
周遥又笑了一下,“不然我怎么知道瞿嘉他初中时候穿过什么衣服呢·”·瞿连娣更加惊异,呆怔望着她最待见的遥遥,没话可说··那晚他们三人,并排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陪着病房外的瞿嘉,也陪伴屋里躺着的陈明剑。
那时就已仿佛命中注定,就是相依为命的一家三口,靠在一起说些平时不常说的话,互相舔平那些看不见的撕裂见血的旧伤口··瞿嘉把上半身探出窗外,抽掉两根烟,然后蹦回来,把头埋到周遥肩膀上。
周遥抱住人拍一拍,想拍小孩儿一样··瞿嘉就一直把脸埋在周遥身上,后来躺到大腿上,抱着周遥的腿不松手·一双眼和全部情绪深深地埋进去,就是把自己最脆弱最无所适从的样子都让周遥看到了。
他真的、真的离不开遥遥··其实,周遥哪是“没事儿”啊··他事儿大了··之前得知陈明剑患病,瞿嘉闹别扭,那一宿他就待在瞿嘉家里,他就没回家。
前半夜陪瞿阿姨说知心话,后半夜陪瞿嘉坐在胡同墙根下看星星·他也够忙叨,还总是主动张罗揽事,永远都是不请自来,心里就好像已经把自己算到人家瞿嘉一家子户口本上了。
·就是感情上亲呗··要说在以前,暑假里高中男生野在外面,在同学家疯玩儿到彻夜不归打牌聚餐,这都常有的事·他在初中就这么玩儿,谁管过他·但现在有些事确实不一样了。
他妈妈当时在电话里说:周遥,你最好还是回家来,以后尽量不要那么晚·你今晚回家睡觉,成吗你能不能回来·周遥说:我有事忙,有人要我照顾,我真的回不来。
今天,他就又没回家睡觉··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过线了,走得有点儿远了,回不去了··……·暑假那段日子,周遥大部分时间就是混在瞿嘉那儿。
要不是瞿嘉他们家地方实在太小,瞿连娣可能考虑给遥遥加一张床··瞿嘉后来又去了一趟医院骨科,那只伤脚就没好,反而更厉害了··都是因为那天在医院蹦来蹦去,折腾的。
骂周遥“有你什么事儿快滚蛋”的时候,老天都长眼了,让他“啪”一脚就戳到走廊的水泥地上··再去医院的时候,疼得让周遥架着他,一句熊话不敢说了。
照过片子,无名趾和小趾连接的地方,竟然骨裂了··这回彻底歇菜,没毛病时候觉着那根小趾头屁用没有,快切了吧;真伤了,小趾豆疼得要死,睡觉翻身他都脚疼。
瞿嘉被迫在家憋了仨星期,几乎就没出门活动,鞋都穿不上··瞿连娣给医院那位病号做饭送饭··周遥就又来了,自告奋勇地给家中这位病号做饭,还挺上心的。
周遥在往锅里放水,自言自语:“放多少水……够了吧……就这么多吧……还是多点儿,要给你煮汤喝么。”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瞿嘉闷在床上发呆,偶尔瞟一眼厨房的动静:“多放点儿水,但你得看着锅,会扑·”·周遥嘟囔:“哦,还会扑。”
过一会儿猪大棒骨的香味出来了,周遥在厨房拎着勺,一脸求夸奖的表情:“味儿还行哈”·“你煮之前抄水了吗”瞿嘉把耳机摘了。
“抄什么水”周遥把勺一转,像转笔一样的玩儿··“你没抄水,你撇沫了吗”瞿嘉皱眉,“那煮出来不是一股子血水味儿”·周遥心里一沉,噘嘴,“需要抄水啊你又没告诉我。”
“需要我告诉你”瞿嘉回以一个白眼,无法理解周遥这样的生活常识和技能也能活这么大,“大肉块子下锅前都先过水啊。”
周遥:“……”·瞿嘉:“……”·周遥皱眉嚷了床上那位大爷:“哎”·“你不是平时爱吃血么,卤煮小肠麻豆腐你少吃了”被挑毛病也是不爽,周遥对着一口热锅说,“南城‘小肠陈’还是你带我去的,你吃的比谁都多。”
“我就是告诉你应该抄水·”瞿嘉垂眼道,“是你非要煮猪骨汤的·”·“我给小狗煮的”周遥说,“谁忒么自己骨头摔裂了”·最近有一只京巴狗是患了狂/犬病了。
周遥抱着大勺子往砧板旁边一靠,你大爷的,真想把你煮了··过了一会儿,患狂犬病的那位从床上挪下来,一步,一步,蹭到厨房,从后面抱了周遥··瞿嘉把其中一个耳机塞到周遥耳朵眼里。
CD机正好放“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周遥挥着大勺子往后一扫,扫开瞿嘉:“滚蛋吧,老子不想跟你谈对象了……跟你吹吹吹”·“你煮吧,煮出一锅什么我都吃。”
瞿嘉说··他觉着周遥现在左手一只锅,右手一个勺,特别不协调却及其真诚地想要表达出“贤惠”的样子,贤惠得很一厢情愿——周遥这个小笨蛋什么时候也开始做饭了·排骨血水汤瞿嘉刚喝一碗,周遥备受鼓舞,又开始琢磨新菜,从冰箱里掏出一块上好的猪里脊。
瞿嘉刚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听见他家厨房案板被剁成“梆梆梆梆”快要四分五裂的动静··瞿嘉说:“诶,你,案板裂了·”·周遥说:“我在切丝儿。”
瞿嘉说:“以为你在分/尸·”·周遥说:“我把里脊肉分/尸了,鱼香肉丝”·瞿嘉一听,直觉顿感不妙,一激灵就爬起来,这脚趾头是养不好了。
俩人看着一案板的肉,瞿嘉说:“你这切的是肉丝”·周遥表情很无辜:“我切的什么”·瞿嘉烦得嚷:“别转我们家刀刀把儿不是笔,切你手了”·周遥迅速就把刀转飞了,刀刃“梆”得戳在厨房旧桌子上,直插木头纹理,横刀立马一般的立在桌上。
两人爆笑··瞿嘉瞅着案板,没食欲了:“你切的不是肉丝,你切的鱼香rou棍吧”·周遥好脾气的:“那,那就炒个鱼香rou棍儿呗。”
扯淡吧你,瞿嘉很难为地端详一堆横竖宽窄参差不齐的rou条:“你说怎么办……你刚才就切土豆丝不就完了么你切成大粗土豆条,我就直接下锅炸了,给你做成肯德基炸薯条。
你切一堆大rou条子,让我怎么办”·瞿嘉话唠完了自己快趴案板上了,要疯了·周遥小声嘟囔:“媳妇媳妇,你帮我做扒肉/条吧,扒肉/条怎么做啊,啊—— ”·瞿嘉一个眼神甩给周遥:懂事么·周遥臊眉搭眼的:“我是媳妇好了么……那你改做扒肉/条,我不会做。”
瞿嘉斜眼瞅着:“媳妇你真不会做”·周遥认怂:“不会·”·瞿嘉拿过刀:“切丁,改鱼香肉丁·”·结果,这顿饭又是瞿嘉做的,把一只伤脚架在小板凳上,在厨房里切菜炒菜。
周遥就负责吃掉大半盘的鱼香肉丁·嘉爷做饭,肯定是好吃啊··吃完饭瞿嘉一使眼色,说:“媳妇洗盘子去·”·周遥一抹嘴,乐呵呵地收拾盘碗去洗了,瞿嘉烦得说:“周遥,你反正是有的吃就成,叫你什么你都乐意认”·“有什么的。”
周遥拎出瞿连娣常用的大号铝盆,淡定地说,“你叫我媳妇就媳妇呗,有什么不一样我吃饱了吃舒服了我还能吃亏了啊”·瞿嘉望着周遥晃来晃去的背影,被那背影与夏日午后阳光互相辉映的光泽暖到了:“遥遥。”
屋子本来就小,周遥走来走去真的挺占地方,背影显得高大健美,说话却又总是黏黏糊糊赖了吧唧,总像一只家养的小猫儿··还是躺平任撸的品种,自带“喵喵喵”的音效。
瞿嘉眼前从来没有那座能够倚靠的高山·自打小时候,他眼前就是一个周遥,无论他想要藏起来,还是走出去,这就是他的依靠··周遥装走一盆脏碗,拎了一瓶“金鱼”洗洁精,还没迈出去被人拦腰抱了。
耳边喊一声“遥遥”,瞿嘉抱人都比平时抱得紧··“不怕吃亏啊”瞿嘉小声问··“什么啊……”周遥嘟囔,俩人手攥在一起。
“舍不得让你吃亏·”瞿嘉含糊地说,说着两人心里原本模糊但这些日子愈发强烈的念头,说着可能每天晚上都会做的见不得人的梦··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哎,你下边儿,真的长出rou棍儿了。”
瞿嘉突然小声说··啊——周遥迅速就用手捂住,脸红脖子粗的,身上好像哪哪儿都支棱了,青筋涨起··俩人弯腰撅腚在厨房里腻固·在球场上排人墙时一手护住要害周遥就是这个姿势,现在还是这愚蠢可笑的姿势,只不过瞿嘉那只手也罩上去了。
周遥又“啊”了一声,眼前一片光圈飞舞,血是往下半身狂流,脑袋却要炸了··就那样僵持了挺久,周遥撑在厨房桌子砧板上,光芒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夏天的棉布大短裤太薄了,什么都挡不住,瞿嘉就是用手当尺子,慢慢地给他丈量了三角体。
然后,三角体就“唰”得抽长,变圆柱体了··猴子的金箍棒,果然就能变大缩小的,俩人爆笑·周遥脸红成一枚大柿饼儿,即便摸他的人是瞿嘉,chu男本质忒么也知道害臊。
他大腿往后一别,挣扎着说“你个流/氓你放开我,放开让我来”·“跟你这就不叫流/氓·”瞿嘉小声说,“你还挺大,我手都罩不住了。”
“夸我呢”周遥说,“谁是小拇指了”·“嗯,你不是小拇指·”瞿嘉一笑,“再抱一会儿。”
……·电视机里一直放着赛场实况,吃着鳖精的马家军大放异彩,王军霞跑了个5000米冠军·转了个频道,游泳比赛正进行到激烈时刻··瞿嘉瞅了一眼:“哎,波波夫,你最喜欢的。”
奥运男子100米自由泳卫冕战··“什么就我最喜欢”周遥纠正,“瞿嘉,我最喜欢你·”·“我又没人家身材好。”
瞿嘉酸了一句··波波夫确实身材绝好,面孔英俊,一眼让人口鼻喷血·而且游泳运动员穿得最少··飞鱼下水,碧波斩浪,俄罗斯帅哥在亚特兰大轻松卫冕。
周遥聚精会神,吼了一句“真他妈帅,隔了四年我波波夫沙皇还是冠军”·周遥爱看比赛,有时多看几眼电视里英俊威猛的男人,天- xing -使然吧,但那种让他产生强烈欲/望的“喜欢”,还是对身边这位最亲密的男孩儿。
“身上真干净·”瞿嘉蹙眉,“他腿上没毛”·“他们都是比赛前特意刮的·”周遥悄悄说,“都给刮了,减少阻力么。”
“你又突然喜欢这种了”讨论某些话题总会胡思乱想这样的和那样的,瞿嘉偷眼打量周遥,又琢磨自己身上··“没有没有,”周遥赶紧亲瞿嘉脸一下,“你别剃啊,留着我还摸呢。”
“滚,谁说我要剃了……”瞿嘉愈发皱眉,“你还是看电视去吧”·俩人又抱了一会儿,把之前某些不愉快的情绪与龃龉,悄悄地互相舔平。
离不开一个人的感觉,就像平房窗台上一片浅浅的不褪的光泽,像砧板上菜刀划出的交错的纹路,它们早就已经长在那里,生长了许多年,即便把那块板子掀开,那些痕迹永远都刻在下面。
有遥遥在,他就浑身大补了,还吃什么猪骨汤和鱼香肉丝瞿嘉心里不好受,但嘴上绝对不说,就对周遥的耳朵吹气,连说了两遍“我喜欢你·”·他很少说的。
但现在就想说了·真心的··有些话不是讲出来,而是流出来的··周遥靠在桌子旁边,被两句“喜欢你”就惊翻了,腿一软愣没撑住人。
瞿嘉也跟着脚腕一软,老天这次没开眼,伤脚直接戳到水泥地上,啊·周遥也夸张地“啊啊”·瞿嘉挂在周遥身上上,难得一句:“哎呦,疼……帮我揉揉脚趾豆……”· ·第65章 誓言·也是从这个暑假, 周遥同学开始认真地学习做饭。
王路军他爸仍是常来, 好像也被厂里熟人八卦了陈明剑患病这事, 问候过几句··机床厂大院这种社会形态人多嘴杂,总之不缺看热闹的和闲言碎语的·很多人都说, 抛妻弃子这他妈就是遭报应了,早知如此当初瞎折腾什么电视里那个“王沪生”,让人恨得牙根儿痒痒编剧也没让那孙子患个病、家财散尽家破人亡怎么的, 在现实生活中, 终于让吃瓜群众解气了。
瞿嘉不在家时, 王贵生又来过一次··这次没给孩子拎吃的,左手一盆君子兰,右手一盆吊兰··“拿那些干吗啊·”瞿连娣站在门槛上, 望着这人,心情复杂。
“我那不就衬这些东西么,花儿啊草的,看你窗台上缺点儿东西·”王贵生说··“我窗台上缺什么东西了”瞿连娣说, “我这都摆满了, 没地方了。”
“摆的都是刷厨房的,抠煤球的,还有咸菜坛子,我觉着你窗口上就缺这两盆鲜艳的花儿·”王贵生看着瞿连娣··这要是瞿嘉在家, 周遥也在,周遥肯定得叫唤:哎呀妈啊,谁说老家伙们不讲究浪漫没有情怀你看人家路军儿他爸送对象儿的花, 瞿嘉你都没给我送过花花·瞿连娣用展布搓着手指,搓了好久:“咱俩那事,不然算了吧”·“算了”王贵生说。
“还是算了吧,男孩子们还是……怕不好相处·”瞿连娣调开眼神··“瞿嘉挺好相处,跟我关系处得不错·”王贵生说。
“也就你觉着他能好相处真忒么新鲜了……”瞿连娣又恢复往日语气,“我都快镇不住他了·”·“所以么,来的是我。”
王贵生一笑,“你看别人,谁敢踏进你们家这道门槛”·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你们家路军儿的鼻子,真不好意思的,也气死我了。”
瞿连娣说,“你甭跟瞿嘉一般见识,他就那样儿,我已经骂他了·”·“我知道,你也甭说了·”王贵生一摆手,“我就说我们家路军儿,整天出去瞎混,乱来,早晚碰见个横的被人家收拾。
结果你们家瞿嘉就是比他横,现在可学乖了,老实了·”·“……”·“我是真没心情·”瞿连娣疲惫苦笑,“陈明剑那个病,可能拖仨月,也可能三年五年,你别误会我没惦记那号人,我就是心里烦透了”·有些人一辈子是要烦别人,坑别人,比如陈明剑之于瞿连娣母子。
双方都到这份上,老死不相往来最好,最后还来个癌症,给每人心上烙一块抹不去的大伤疤,谁能舒服自在呢·“如果仨月以后,这人就没了呢”王贵生直爽人说直话。
“……”瞿连娣瞅着对方··“真没了再说吧·”瞿连娣低声道,“我真担心我们家瞿嘉,最近脾气可别扭了……他没经历过,恨死那也是他亲爹,他才是扛不住的。”
“成,等这人没了咱再说·”王贵生道··“人留不留无所谓,两盆花你留着,也给你家门口添个颜色儿·”王贵生搁下两盆花,痛快人痛快脾气,也没婆婆妈妈纠缠,点个头转身就走了。
这件事还没卡到王贵生他儿子那里,就先让瞿连娣私下回绝掉了··之后,老王同志很久都没有再来他们家··那盆君子兰和吊兰,却是长得很好,瞿连娣一直给浇水施肥,就一直开在瞿嘉他家屋外的窗台子上。
……·周遥当时是颇受到路军儿他爸的带动和鼓舞,觉着下厨房这事挺酷的,会做饭会疼人的爷们儿可有魅力了··“你看路军儿他爸追你妈,就用做饭这一手狂追。”
周遥在超市里推着车逛,“我也这么追你·”·“你已经追到了,瞎jb闹什么”瞿嘉双手插兜,一只耳朵塞着随身听耳机,另一只耳朵忍受周遥的话唠。
“甭臭美了,忘- xing -这么大”周遥一脸傲娇,“东单地铁站,咱俩谁先约谁的谁帮我打架把王路军儿鼻子给踢折了”·瞿嘉冷笑一声,有这么自恋的人么·“你都追我追这么久了,我还没有追过你,”周遥腆着脸笑,“老子准备从今天开始正式追你了。”
你追吧,随便你闹,我就看着,瞿嘉心想··周遥反正不差钱,装了一车原材料,疯狂而无目的- xing -的采购··“你真做啊”瞿嘉瞅着这一车。
“替我买的你等着我做呢吧”瞿嘉又说··“老子先练练手,不成就你兜着·”周遥一乐。
他们逛完蔬菜水果,到熟食柜台,然后是各种半成品还有炸好的鱼·周遥还要去看海鲜水箱,被瞿嘉揪回来了·行了你,你先拿半成品练练手成么海鲜都那么贵的·周遥认真地弯腰往半成品柜台里看,一盒一盒地寻么:“我记着你上次吃带鱼吃得多,我做红烧带鱼……还是平鱼……带鱼吧,肉厚没刺。”
“嗯·”瞿嘉说,“做什么吃什么·”·瞿嘉下意识就抚摸周遥的后背,摸到裤腰皮带因为弯腰而下坠、从恤衫底下露出的一大块皮肤,就是摸习惯了,摸了一会儿才发觉这是外面公共场合啊。
周遥小贱样儿的,最近对他特别体贴·一番心意,他都明白··他也只是烦躁时不爱表达,话都是反着说··是他自己扛不住事,家里一有个风吹草动心态就崩了,就自找别扭,比周遥差远了。
站在炸鱼柜台,瞿嘉可能是眼睛细长,眼角扫- she -范围就比较大,顺着光一瞟··随即,他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海鲜生鲜柜台,两个同样瘦瘦高高、身材不错的男人,也推了一辆购物车,右手同时握住购物车的车把子。
车里也是五花八门真没少买,够俩男的吃一星期··瞿嘉眼神定住,微微发愣,不敢使劲盯着,忍不住又悄悄地看··那是两位熟人··黄老师弯腰看鱼,不停地问你爱吃哪个,我晚上做哪个·臧老师说,你做哪个就吃哪个呗,老子在你桌上挑过食吗·黄老师左选右选还没完没了,哪个都想买了做,哪条鱼比较起来都浑身各有优缺点,买条鱼恨不得套用好几条定理公式先做个论证求解再宰杀下锅。
臧老师就烦了,一拍对方后腰,买买买你给我赶紧的,回家回家了·黄老师说你不就等着吃么,买菜这事归我管你给我靠边儿站··瞿嘉轻敲周遥的后背,特意侧过身挡住视线,用口型和眼神道:别回头,咱俩后面,海鲜柜台,老师。
周遥立刻也瞄见了:啊,他俩·周遥对口型:也在买鱼··瞿嘉也对口型:跟你一样爱吃鱼呗··他们那天就在那间大超市里,看着两位很要好的男老师居家买菜。
那时冥冥中有些感觉,好像看懂了,又不太确定,又不敢问,就做贼心虚地偷看,又怕被对方看到自己这边也是双棒儿合体……·臧老师猛一抬头,周遥手里捏的那盒炸带鱼“啪”就掉车里了。
推着一大车好不容易挑选的菜菜,又不能当场扔了车跑路,吓得觉着自己做错事了,不该偷看人家,又被当场抓包了··三人都愣在当场,互相望着··臧老师没有说话。
瞿嘉按住周遥的胳膊,竟也默契地没说话,没有喊叫,没蠢到跑上前亲亲热热地报告“两位老师好啊你们在买什么”··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黄老师低着头对身后人说:“就这个吧,觉着你爱吃,活的,回去清蒸了。”
“成,就这条了,你去称重·”臧老师道··臧老师然后对瞿嘉周遥微微动了一下唇,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打个手势··周遥也笑了一下,对老师一挥手。
俩人默契地推车、转弯、溜走一气呵成,很有眼色地冲向结账队伍,迅速消失在人丛中……·臧老师推着自行车,车把两侧挂满,后座驼的也全是吃的,慢慢地往胡同深处走进去。
黄老师右手拎着那条在袋子里滴水蹦哒的鲜鱼,另一手扶着自行车车座,就走在一旁,聊着学校里鸡毛蒜皮的琐事··两人偶尔对视,笑一下,回家去了··也不知去的谁家,总之是个“家”吧。
……·周遥和瞿嘉俩人就坐在超市侧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周遥主动从瞿嘉兜里摸出一根烟抽·瞿嘉不让他抽太多,于是俩人又抢同一根烟,一人一口。
一堆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堆在旁边,也不怕东西都晒化了··浅金色再次笼罩在两人身上,瞿嘉心里又回暖了些·很艰难的时候,想想自己身边的人,这就是一道让他无法抗拒的阳光。
“回家·”瞿嘉突然说,“去我家做饭”·“去我家呗·”周遥说,“我们家厨房都没人用,归我了,以后都是我用。
想吃什么就跟老子说,我给你做”·“别逗了,就你切的大肉条子·”瞿嘉嘴角轻耸,“别闹,还是去我家·我做。”
瞿嘉一手提仨袋子,提了六个起身就走,地上只给周遥留了俩袋儿·周遥飞速拎起剩下的东西,飞快看了一眼腕表:“啊,要错过时间了”·“错过什么时间”瞿嘉连表都不戴的。
“坐地铁还来得及,我家近,去我家”周遥四顾,着急忙慌的,赶点儿呢··“你要干吗”瞿嘉警惕地皱眉。
不会是“约”了你爸你妈在家搞鸿门宴吧坚决不能去··“我家有环绕音响和大音箱,我想给你……给你听个好东西。”
周遥欲言又止,眼底和心里都有期待,捏着瞿嘉的手腕晃了晃,带有恳求意味··周遥这人,有时候啰啰嗦嗦还神神叨叨,揣着一堆小心思,尤其喜欢搞个突然袭击啊浪漫啊什么的。果然一家子知识分子文化人遗传熏陶出来的毛病�
募我丫α私舛苑健!�“你又弄什么了”瞿嘉勉强一笑,“去我家听一样么……我不去你家·”·周遥咬了嘴唇,挺郁闷的,还得想办法哄人,还要赶那个时间,伺候这个对象儿真难。
他最后是拽着瞿嘉去了附近的五洲大酒店··五洲大酒店这种地方,平时谁敢随便进这里都是生意人和外国人·那时候连干部公款吃喝都还悠着呢,没那么多钱铺张浪费。
反正瞿嘉不敢进,站在旋转门前,左右手拎着一堆从超市出来的滴水儿的袋子··周遥就敢进,因为他来过·他妈妈来这里的音乐大厅参加活动,他跟着蹭过几次饭局。
“我带你进去听歌·”周遥拉过瞿嘉的手,反掌就握住了··越是这种地方,他反而敢牵起瞿嘉的手·这与外面世俗喧闹又异常保守的老城区相比,就是另一处天地。
他就见过两个老外,男的,手拉手在酒店走廊里亲密呢··周遥也不是假充大款前来奢侈消费,他精着呢,在酒店的音乐咖啡吧坐了,俩人就点一杯最便宜的果汁··周遥说:“要俩吸管。”
酒店服务生更精,一笑:“先生,一杯饮料,就配一根吸管·”·瞿嘉嘴角一耸:“我们俩就用一根吸管·”·音响非常高级,耳畔是流水的音符,动人的氛围弥漫周身,空气都是暖的。
周遥让服务生调成某家电台的频道·女主持的声音就从音箱中传出:“北京音乐台,这里是‘雀巢咖啡音乐时间’,我是朱云……”·瞿嘉一听就知道,这是他俩周末宅在一起经常听的频道,专门放欧美流行歌曲的节目。
每首歌都是听众写信点播的·女主持随后开始念今天中了头奖的听众信件·所谓头奖,就是获得连放两首点播歌曲的待遇,还附送丰厚奖品··“今天我们这位忠实听众,英文名字叫robert,他说一定要在这个周末,送两首歌给他最亲密的朋友。
嗯,信中朋友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嘉’,嘉奖的嘉·”·robert……瞿嘉噗出一口饮料,顿时就要抽了·这个全年级的大吉祥物罗伯特·周遥,这是要被熟人一耳朵就识破吧·他被呛得笑了,瞪了周遥一眼。
笑容然后缓缓地消失,他看着周遥脸上神情··“他说,因为这个周末是他们两人的纪念日,是他们正式在一起的日子,最重要的日子·他的朋友很会唱歌,为他唱过很多。
而今天这两首歌,就表达他想要向对方倾诉的话,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女主持人继续念··“今天什么纪念日”瞿嘉扒拉自己脑子。
“今天不是纪念日,我只能这么说么·”周遥一笑,“之前我还写过两封,都没中·”·“干吗要给我点歌啊”瞿嘉垂下眼睫。
“因为我自己唱太难听了·”周遥说··“我是说你干吗……”瞿嘉皱着眉头笑了··“就想给你点歌啊。”
周遥也笑了··咱俩之间,还一定需要理由吗·理由就是,我想对你说歌词里这些话···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i see the questionsyour eyes·i know what\'s weighingyour mind·you cansure i knowheart·\'cause i\'ll stand beside you through the years·……·i swearthe moon and the starsthe sky·i\'llthere·i swear like a shadow that\'syour side·i\'llthere·……·for betterworse, till deathus part·i\'ll love you with every beatmy heart·and i swear·i\'ll give you every thing i can·i\'ll build your dreams with these two hands·we\'ll hang some memoriesthe walls·……·两人在咖啡座上坐了很久,饮料喝得只剩杯底几块碎冰。
到最后,冰都化掉了,被周围的暖意焐得融化成水··周遥瞅见,瞿嘉刻意用闪烁的睫毛遮住的眼底,分明有些晶莹的东西,也泛出水光,在一片汪洋中抓住周遥这最后一枚浮标。
可能就是因为这句,“我发誓,当着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会在你身边;我发誓,如同守候你的背影,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要的不多··我就要这句话。
手指尖轻轻贴上,抚摸对方指甲,看着手指前端缠在一起,好像两手都黏在一起,合二为一·我们俩一直这么好,我们不会分开··之后几天,瞿嘉瞅见他妈在家翻户口本、身份证、银行存折什么的。
瞿连娣坐在床头反复地纠结,那些东西是攥在手里看着,然后收进抽屉,一会儿又拿出来看着··“我寻思着,把给你上大学攒的钱,先还给那谁吧·治病费用太高,肯定是个无底洞大窟窿,也不知他们家有没有借钱欠债。”
瞿连娣说··“还他·”瞿嘉就一句话,“我自己能挣·”·瞿连娣又吃了两片止疼片,叹口气:“都是命”·当晚,瞿连娣往医院送了韭菜三鲜馅饺子。
第二天,又是西红柿疙瘩汤··也不知病人还能不能吃得下去,但她还是送过去了,闻个味儿也是圆个念想吧··每天早出晚归,母子俩在一个屋檐下都难得碰上一面说几句话。
生活有时就是这样,每天能瞅一眼,亲人之间互道平安,知道对方安好,就已是陪伴的长情,还想指望奢求更多·早起一个叼着牙刷,一个拎着脸盆,一错肩的工夫,瞿嘉突然问:“咱家那个腊鱼吃完了”·瞿连娣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就那一条,不早就吃完了么”·“没有了”瞿嘉问,“没再送一条过来啊”·“人家还天天给你送鱼吃想什么呢。”
瞿连娣说··“好久没来了·”瞿嘉低声道··瞿连娣就知道儿子要问什么:“我跟那谁他爸的事,就先算了……你也可以放心了,不用整天瞎琢磨。”
瞿嘉微愣,刨根问底:“是因为我吗”·瞿连娣说:“不是因为你,跟你没关系·”·瞿嘉:“……”·瞿嘉望着他妈妈:“陈明剑是不是快不行了。”
瞿连娣:“……”·又是一个周末,周遥约瞿嘉出来,说要浪漫一回··见面儿就塞给瞿嘉一盒雀巢咖啡,周遥说:“上回点歌中的奖,你拿走吧。”
瞿嘉说:“真送你奖品了”·“当然啦·”周遥说,“还有一顿双人晚餐,跟我走吧”·瞿嘉道:“这就是你说的浪漫”·周遥说:“酒店的双人晚餐,就是带俺对象儿去约会的,成不成去不去”·“去。”
瞿嘉一摆头,“走”·周遥多瞅了一眼瞿嘉身后背的琴盒:“你背着吉他干吗你今天去杰杰唱歌了”·“没有。”
瞿嘉说··到了那家豪华五星酒店,进了餐厅,瞿嘉顿时觉着,怪不得周遥老是给那个节目写信点歌呢·这节目组有外商赞助相当阔气,吃货遥遥就是为了这顿好饭才顺便给他点歌吧·两人享受了一顿节目组白送的烤肉晚餐,还是不限量供应,又吃跪在桌上。
要不是服务小姐总是凑上来,非要替他俩张罗烤肉,穿个贴体- xing -感小旗袍站在桌前总是不走,弄得咱嘉爷不太自在,俩人还能吃得更多··周遥擦嘴一乐:“哎,好吃么”·瞿嘉点头:“好吃。”
瞿嘉捂着胃,脑门儿往桌上一磕·周遥说“不至于吧你以前可比这个能吃”·“不至于,我收着量呢。”
瞿嘉蹙眉一笑,“饱吹饿唱么,还是吃太多了·”·瞿嘉回头瞅一眼餐厅前方·每个上档次的西餐厅可能都有一个像舞台的布置,有时会放一架钢琴。
瞿嘉拿了吉他起身,跟服务小姐说了一句,也没理人家同意不同意,径直就上去了··瞿嘉把钢琴凳拖到舞台中间,坐下翘起二郎腿,很随意地抚弄他的吉他,说:“唱首歌,送给我朋友。”
底下有个客人搭了一句:“呦,唱什么啊”·瞿嘉回那人:“把你耳朵堵上·”·啧,真狂··有老外吹了一声口哨,有人鼓了两下掌。
手指轻轻拨弄,熟悉的嗓音和旋律流进周遥的耳朵,流向他周身血脉,占据他全部感官·不是什么新鲜歌,就是他前几天在节目里刚刚点过的那首《i swear》··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餐厅里,在所有客人的注视下,瞿嘉看着周遥的眼睛,一字一句,亲口为他唱这首《i swear》,就是回复周遥的心情。
周遥微微张着嘴,在震动、激动和恍惚中听完整首歌,一字一句··i swear·by the moon and the starsthe sky·i\'llthere·i swear·like the shadow that\'syour side·i\'llthere·for betterworse·\'till deathus part·i\'ll love you with every beatmy heart·i swear·……·席间都没动静了,所有人都沉醉于这样的歌声。
用心唱的,最是动人·许多人用手指在桌上轻点着节奏,身体摇摆,还有人在副歌部分主动给瞿嘉和声··一个特别美好的夜晚··“为什么给我唱歌啊”瞿嘉回到桌前时周遥张口就问了。
整个人还飘在云里雾里,满眼桃花盛开,臭美着,笑着,都忘了这是大庭广众··“因为我唱歌好听·”瞿嘉看着他··周遥捂住自己的大柿饼儿脸,眼睛当时真的- shi -润了,老感动老感动了。
“别傻笑了·”瞿嘉轻声说他··周遥抹了一把脸,眼睫毛沾了许多细碎晶莹的东西,发着光·瞿嘉伸手摸了一下周遥的脸,轻触睫毛。
那个动作让他们遥忆当初,许多年前那个下雪的冬天,他们堆完雪人,遥遥眼睫毛上沾了一层雪花,嘉嘉帮他轻轻地掸掉·一年又一年,他们两人还在这里,谁都没有离开。
周围人真的狂吹口哨叫好了·这属于一家涉外酒店,用餐的大都是外国人,比较开放,看明白了更要吹口哨,为两个在恋爱中鼓足勇气坎坷前行的少年··夜很深,俩人从酒店出来,都不想回家,也不想坐车,就一路沿着建国门那条大街暴走,迎着夏日的晚风唱歌。
路过一个喷泉池,瞿嘉会坐下来,唱一首再走··又路过一个小花坛,瞿嘉就又坐下来,弹着吉他唱一首再继续走··唯一的听众周遥就负责点歌和在风中不停傻笑,然后凑上来亲一口……·那晚同时,瞿嘉腰间呼机就一直尖锐作响。
响了他就摁掉··再响就再摁掉·就是不愿去看一眼那上面的消息,明知是谁急着呼他·不想知道,不想看到,不愿接受··后来周遥忍不住了:“呼你呢,万一是你妈呢”·瞿嘉说:“她呼我没别的事儿。”
周遥过去从瞿嘉兜里拿走呼机,跑到路灯下面,很费劲地读消息·他然后就四处找公用电话,给他瞿阿姨回了一个电话··瞿嘉仍然坐在高处,坐在喷泉池旁边,面对建国门桥盘旋的车海,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景。
京城的每一座桥都复杂难走,一不小心就会在灯火阑珊的地方迷失方向··周遥慢慢走过来,高大的身形挡住一片炫目灯火,充满瞿嘉的视野··周遥说:“嘉,你要不要还是,去医院看看呢。”
“你妈说让你去一趟……”周遥轻声说,“你爸可能不太好了·”· ·第66章 探亲·那时是八月末, 暑假的最后一段时光。
天空闷雨, 秋老虎来袭,炙热的气浪烤焦人的心··那一阵又开始忙了·周遥他们球队照例在临近开学时集训, 先就把浪了一个假期浑身长膘的队员们拉到郊区, 拉练一个星期。
现在都不在平地上跑3000米, 直接拉到平谷,山区, 果园, 到处都是上坡路和下坡路,就是一个3000米坡路障碍跑, 把这一群人跑个吐血半死··淋巴癌很难医治, 恶- xing -肿瘤侵犯到全身器官, 最终导致血象异常,皮肤溃烂,心肺功能衰竭,无法呼吸。
罩着呼吸机氧气罩, 陈明剑嘴唇艰难地动, 那时好像是说,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孩子··亲友人丛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当初真不该离,原来那媳妇儿照顾得多好。”
陈明剑唇动, 没有回答··谁没有内心真正的理想和追求他也不过就是勉力求了一把自己想要的诗和远方, 但确实没那个好命长命,还连累身边亲人。
事发就是那一个礼拜的事, 也没有让半死不活的弥留状态继续拖拖拉拉·学校许多领导同事前来最后的探视,表达对青年人才的一腔唉叹惋惜·身边人通知亲友,手忙脚乱地准备身份/证件、亲属关系、各种证明材料,疲惫而忧伤地等待医生通知那最后的时刻,再联系寿衣店、太平间、火葬场……·陈明剑在那个夏末医治无效,去世了。
这人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就是,真没给瞿连娣拖个三年,也就这仨月··而且钱并没用完留个大窟窿,陈明剑用最后一根能活动的手指,把那个小红存折指给了瞿连娣。
还是想要留给瞿嘉··医院那些事都是瞿连娣跑前跑后地忙活,就她有经验,别人关键时候都不行·她就是这么把瞿嘉的爷爷奶奶送终归西,现在最后拾掇完陈明剑,送走所有陈家的亲人,一了百了。
从此再无瓜葛··周遥正在平谷拉练,晚上用大院传达室的电话,悄悄打到瞿嘉家里··“哎,你在家呢没出门去”周遥说。
“嗯·”瞿嘉道,“我妈出去有事,就我在·”·“我也没事儿,就是想你了呗,想听听你声·”周遥语气挺温柔挺腻呼,“你还好吧”·遥遥这话问的,忒明显了。
瞿嘉顿了一下,也挺平静:“我爸死了·”·两人之间,沉默良久··瞿嘉难得管那谁叫一声“爸”,很多年都不认识这个字··“嗯,我知道。”
周遥说,“你还好吧·”·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你妈妈当时就先呼我,都告诉我了·”周遥解释,“先就把我嘱咐一遍,让我如果你这样抽就跟你这么说,你那样抽就那样说……我说你肯定不会,你这么坚强的人。
我等你抽呢,你这么给我争气啊·”·“呵”瞿嘉在电话里都笑出来,空虚、酸痛、五味杂陈··“我又不在,又没能陪你,对不起啊。”
周遥道个歉··“我没事儿·”瞿嘉说,“拉练特苦吧,长跑没跑死你啊”·“都能跑死马山路我早就挂了,这两天我都是用爬的,嘉嘉……”周遥趁机转移话题,开始灌黏糊汤。
“我也跑来着,今天跑了十几公里,半程马拉松了·”瞿嘉说,“从东单地铁站,沿1号线跑,在建国门地铁站我拐个一个弯儿,上立交桥,再下立交桥,继续跑,差不多跑到你家……我都没觉着累,真的不累。”
“瞿嘉·”周遥顿时又心疼了··瞿嘉还是抽了··只是每回抽的方式都比较出人意料,抽还总能抽出新花样,每回都能吓着谁。
用疲惫到虚脱的汗水抵御心口的斑驳,被挖开的伤痕只能等待那漫长的岁月里,自行愈合·当年的这个男孩,就好像在似水流年中孤独地漂泊,看着身边人来人走,自己无能为力。
除了选择坚强,你还能做什么·“遥遥,你住宿的大院在哪,给我个地址·”瞿嘉突然问··“我在平谷,我远着呢”周遥在电话里低喊。
“哪”瞿嘉问··……·随后第二天,周遥大清早原本的一番心心念念魂不守舍,迅速就被一队二队血肉横飞的对抗赛打击得烟消云散,都没工夫琢磨瞿嘉昨晚非要问他地址,是要干什么啊。
·累脱了,他都累吐了,把早饭吃的一个馒头俩鸡蛋一碗粥吐在了球场边··训练大院的傍晚,彩霞满天,红与黑的渐变色涂染了整片天空,把人的心也渲染出层次……·一群半大小伙子,快要吃穷这个大院,已经超额牺牲了好多只鸡。
晚饭时间就围坐在院子里,每人坐一个小马扎,面前一个大号菜盆,手里左右开弓一手一个馒头··周遥用拇指食指托着大馒头,其余三根手指控制筷子快速捯菜的手法已经很熟练,大口大口地吃,然后端起菜盆喝菜汤。·胃其实还难受着,又饿又胃疼的滋味也是绝了··任琼看他吃饭那样:“遥儿,你是不是已经惦记上农场后边那头大黄牛了”·“我现在就能生啃了那头牛,什么时候宰杀”周遥一笑,抬头望着满天红霞。
球包里呼机响了,他一激灵,就是有心灵感应,“扑哧”就从马扎往后坐了个屁墩儿,迅速掏出呼机看,心跳又慢半拍··【出大院门右拐,上山梁,果园,桃子林和樱桃林之间小路,上来。
我在山上等你·】·那小子真行,不知哪借的电话打来这个传呼·周遥抿住嘴角四下一顾,拎起球包迅速就遛:“我要上厕所去·”·“哪儿去你不准出去乱跑啊。”
他们领队坐在板凳上喊了一句··“我吃太多了”周遥吼了一句,“我要找地儿拉泡/屎·”·“拉/屎你去厕所,跑哪去”领队一指后院方向,喊他。
“我……我白拉啊”周遥脑子转得飞快,理直气壮地说,“我去地里施个肥”·一群人在他身后哄笑。
他在大院门口就把球包都扔下了,拖着灌铅一般快要石化的双腿,奔跑在一条土路上··出门右拐,正好是朝西的一条路,燕山夕照毫无吝啬地全部泼洒在他脸上,身上,一片金色弥漫周身。
光芒刺入他的眼膜,迅速吞没了他的心,让他眼前的道路变得模糊,内心方向却又无比清晰··山梁上真的站着一个人,远远的,是那熟悉的瘦削的轮廓··周遥依照指路索引,穿越了桃子林和樱桃林——看树上果实形状好像是桃子和樱桃吧脑仁儿已经在燃烧,眼前一片绯红色。
山坡上面的人也开始往下跑·两人一个背对光线,形成一个逆光的黑色剪影;另一个正对普照的夕阳,仿佛从金色的太阳里走了出来·他们向着对方的方向奔跑,越跑越快,喘得快要窒息了。
山上的那位先就没站稳,下坡时候脚底一滑,一下子出溜下来七八米,直接摔下来了·周遥喊了一声,瞿嘉也是从来没这么狼狈,没这么急迫,干脆就往下滚了,裹着一身土遛下山坡,撞进周遥怀里……·他们紧紧抱着,那一瞬间就特想抱住对方,把泥土和着口水都吞下去。
“怎么过来的啊,你”周遥立刻就问··“从城里叫了一辆面的,就来了么·”瞿嘉说得相当轻松,“我早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看你们训练还没散,又不能乱喊你,就等着,等你吃完饭。”
“我后天就回去了么,你还大老远跑来”周遥皱眉,“打个车也一百多里地呢·”·“就想今天见你·”瞿嘉说。
嘉爷偶尔给他对象儿浪漫一下,就是这么个浪漫方式··后来也时不时这样抽一回·老子想要今天见你,就必须今天见··失去的,已经永远失去,其实从来就没拥有过。
他想要拼命抓住手心里拥有的这个人,他最珍贵的··俩人看着对方轻声地傻笑,笑了好久,帮眼前人擦掉腮帮子和脖子上的土··瞿嘉身上一件白恤衫,整个儿就蒙了一层土色,裤子也全是土,风尘仆仆好像赶了一千多里地似的。
周遥“哎”了一声:“看你脏的,土猴儿赶紧脱了算了,里边干净的吧”·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他就随口一说。
瞿嘉揭起自己T恤,连带里面那层跨栏背心,两层一起一把从头顶扒掉,露出赤/裸的胸膛·然后看着周遥,示意··周遥呆怔,已恍惚到说不出话,俩眼发直……好在还没蠢到直接喷出两股鼻血。
里边干干净净的··没有让别人碰过一下,没有在第二个人面前这样麻利儿脱过··周遥也不是没看过,但这次真的不一样·两人眼神都不对了·瞿嘉浑身都是热的,是滚烫的,眼眶是烫的,血液里疯狂涌动着想念和渴望,最后的一处避风港就是周遥的怀抱。
瞿嘉就在他面前,跪坐,伸开手臂捧了他头,亲他··他们接吻,在晚霞之下,瞿嘉肩头披了一层金红色的霞光,让人醉了,要发疯了……·今天什么日子这日子其实合适吗,顾不上了。
事到临头,真害羞啊,时不时地笑场,然后又收敛起浑不正经的笑容,严肃地正视对方··周遥血槽已空,想脱掉球衫手指发抖·瞿嘉按住他手,轻轻揭开,慢镜头似的剥开,好像遥遥是一件瓷器。
脱那两件上衣竟脱了很久,小心翼翼一寸一寸从头顶揭掉,就是揭盖头一样,然后凑上去很珍惜地吻周遥··周遥绝对不是瓷器,结实的胸膛和八块腹肌暴露出来时候瞿嘉明显被闪爆了眼,看得发痴了……他的遥遥真帅。
更好笑在于平时被球衫盖住的地方,还挺白的,是皮肤本色儿;露出来晒着的地方,黑得像能搓出一堆泥·瞿嘉低头亲周遥脖子上黑白分明的界限,亲到耳朵,然后就把人亲趴下了,迅速让两人光/裸的身体也裹成土色……·他们紧紧抱着,在山梁上,在桃子树下,互相抚平汹涌的思念。
偶尔脸贴着脸,视线缠绵再移开·周遥知道瞿嘉在许多个瞬间眼底是- shi -的,但不愿让他看到;瞿嘉胸口是抖的,不想让他察觉·瞿嘉很急切,就是拼命把自己揉到他怀里。
俩人都想做那个撒赖要吃/奶的小孩儿,嘬来嘬去,也只有在对方面前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原形毕露……·周遥以前一直纳闷,瞿嘉干吗要用“三棱柱”这个莫名其妙的比喻。
数学学太差了吧明明应该是圆柱体么··那一回在平谷桃园的山梁上,他终于见识什么叫“棱柱”··那玩意儿真的是,可以带棱的……·他的嘉嘉,是那样惦记他的,急迫的,凶猛的。
那股温热、滚烫在他手里的时候,青筋暴起,烙在他眼膜上,疯狂烧灼他的心··“哎,好像还真的是,有三条筋·”周遥靠在瞿嘉身旁,仰望傍晚逐渐昏暗的天空。
“呵,有么·”瞿嘉说··“有啊,我都记住你那玩意儿了,走向是这样的·”周遥于是朝天竖起自己一根中指,开始比划,在上面示意出那三条筋的纹路走向。
直接聊这个,这也太羞耻了吧·“靠,别说了……”瞿嘉别过脸去,脸真的红了·刚才发疯的时候他可没这么矜持,凶凶地按住周遥,差点儿把周遥“栽”在旁边那个桃树坑里。
哈哈哈,周遥敞开嗓门笑··“不许说·”瞿嘉绷着脸,害臊了,细长的眼角却流出一片沉醉而疲倦的笑意··“我看见了,我知道了,我就说。”
周遥表情特满足,“你又不让我拍局部照片,回头我就给你都画出来·”·瞿嘉顺势去掏周遥内裤裤/裆,周遥滚在地里挣扎,又被扒了内裤暴锤了一个回合……·小风一吹,山上有点儿凉。
瞿嘉把恤衫丢给周遥,但周遥偏不穿:“再晾一会儿·”·瞿嘉:“着凉了你还训练么·”·周遥把两人温热的身躯紧紧贴上:“想看你光着,好看,我再看一会儿。”
瞿嘉这趟平谷“探亲”,人不知鬼不觉,训练大院这边的领队教练也不知道有外人来过··大伙儿就是觉着,周遥傍晚回来得比较迟,确实吃多了吧,在果园里施肥施了这么久。
而且,脸上笑容有点儿浪,夜里睡觉呼噜声打得震山响··当然,第二天训练更累了,腰酸背疼腿也发软,在场上跑都跑不动,周遥几次被他们教练点名骂他出工不出力——怪不得人家专业队的赛前要求禁/欲。
男孩子互相做那事,极度兴奋刺激之后,后劲儿十足,真挺疲倦的·周遥后来在大院的澡堂里洗澡,下面被搓得都有点儿疼了··俩人下手没轻没重,就顾着爽了可能搓掉一层皮。
他又想象着当时在夕阳下的野地里发疯的情形,特别得意、满足,低头摆弄自己那晃头晃脑的地方,就特想锅下腰去亲自己一下,然后发现亲不到啊·原来自己真的亲不到自个儿那里,只能下回再等瞿嘉来亲。
这样一想又暗自兴奋激动得不行,差点儿又让他的圆柱体当场发- she -开炮……·开学了,那年就是多事之秋,所有的事情接踵而至··这才只是个开始。
老陈家这些人,在医院里熬鹰照顾病人的时候都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不着一个可靠的能顶事儿的,待这人没了,纷纷地冒了出来··怎么的呢陈明剑上面爹妈早没了,但兄弟姐妹还有,还有一兄一姐一弟,在京郊的祖产老房子还有,值钱与不值钱的,总之都是待分配分割的一堆破烂儿。
此外就是陈明剑自己工作挣钱留下的存折、票证以及后来住的房子,甚至学校发放的抚恤金,这些东西真到继承交接时,原本以为简单清晰的事情,又牵扯一大堆亲属关系的麻烦。
说到底,是牵扯到瞿嘉这个婚生子··按照民事法,瞿连娣是拿不着啥,但瞿嘉是每一项都应该有他一份·他算是未成年子女,按理说高校发下来的慰问款抚恤金他都可以争一块饼,假若他想要争。
那二婚媳妇打电话过来,小声小气地跟瞿连娣讲话,道一番歉意,诉说寡妇带孩子的万般苦楚艰辛,拐弯抹角说半天最后拐到正题,钱啊房子的被卡住了,得找瞿嘉办事。
能打这个电话也是不情不愿,但不联系又不行··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瞿连娣一听就说:“行了,甭商量什么几分之一,你不是需要瞿嘉签字吗,他不到十八岁他能签吗我替他签了。”
瞿嘉扒掉耳机,豁然从床上起身,冷眼道:“您干吗替我签字”·瞿连娣赶忙按住听筒,回头小声说:“你那份,就算了,甭跟那孤儿寡母争这个。
当初我都懒得跟她争那人,咱还跟她争钱她要都给她呗·”·瞿嘉从瞿连娣手里硬掰过那只听筒:“喂”·他一“喂”差点儿把那边吓得听筒掉了,以为他要扯开嗓门吵架。
瞿嘉在电话里说:“你把要签的东西拿来,我给你签·”·“我满十六了·”瞿嘉对那边说,“法律规定的,满十六了自己能挣钱有收入,我不用任何人管我的事,我够格签字。
你要让我签什么”·于是,在短短月余间,竟然好几拨人都过来联系找瞿嘉签字,在之前这数年间,都从来没联系没来往也没张罗着喊瞿嘉一声“大侄子”的,全都来了。
瞿嘉的脾气,他是一分钱也不想要他爸的··他全部放弃了··他一个一个地给那些人签字,签文件放弃他原本应得的权利·后来瞿连娣就急了,骂那一帮平时从不来往的亲戚,都忒么滚蛋吧,以后你们再卡在银行啊房管所的甭找我们,跟我们瞿嘉没关系我们不要也不管,再也不要来了·瞿嘉就保留了陈明剑给他的那个小红存折,里面一点点念大学的学费小金库。
存折留在瞿连娣手里,但瞿嘉没逼着他妈妈给还回去,就是默默地应允了,答应了陈明剑临终那句善言交代·好好地考个大学,为自己将来争取一份有光明的前途。
 ·第67章 目睹·高二年级是学业愈加繁忙、差距进一步拉大、且人心无比浮躁的一年·来这学校久了, 没有谁还是人事不通的新兵蛋子, 学生们也都一群老油条,该玩儿的都玩儿过了, 恋爱也都谈过, 都该想想自己将来的前途, 要考什么学啊·两轮考试之后,下半学年就要正式分文理班。
现在虽然还没正式分班, 但凡瞅一眼楼道门口贴的, 全年级两百多人大排名,每人文理科成绩分布, 大部分人心里已经给自己分了拨, 站了队··“瞿嘉, 你肯定去文科班吧,咱俩没准儿又能一个班呢。”
黄潇潇回头对瞿嘉一笑,等了两步,一起走路··“嗯·”瞿嘉两眼放空着吐槽道, “物理又没及格, 看着卷子就忒么想死·”·“我也没及格,哎, 烦死物理课了”黄潇潇说,“我们家潘飞说他打算念理科了, 虽然他哪科都很烂。”
“周遥呢”黄潇潇又说, “你们家周遥肯定也去理科班吧,他数理化那么牛的·”·说完, 俩人都愣了一下,沉默小会儿。
你家的·我家的··仿佛就理所当然的,黄潇潇在诉说自己又要和潘飞不同班级的小惆怅,然后又替瞿嘉同学感同身受他那一份落寞神伤··以后,年级里再搞大排名,就是文科班一份名单,理科班一份名单,彻底分开了。
“他去哪个班都能混得好·”瞿嘉轻声说··“也是啊·”黄潇潇直言快语,“周遥去理科班还是文科班,他都能考年级第一,就是去清华还是北大的区别嘛”·遥遥无论在哪里闪光,都是最优秀的,最闪的那个。
对周遥而言,选择的起点都比别人高一层,无非就是他想考清华还是考北大的简单抉择··很多同学都沉不住气,开始去外面报课外辅导班了,就瞿嘉不出去上课。
瞿连娣破天荒去学校找老师,商量报哪个数理化班,瞿嘉偏就不去,他说他“懒得去”··当然,钱也是一个方面,每周一个周六全天,西城和海淀名师亲自授课,比学校里正经学费还贵,真赚啊。
老子交钱找罪受呢才不去呢··“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琢磨什么呢啊”瞿连娣说她儿子,“你说你,你这样儿合适么……人家遥遥不用复习人家不高考啊”·瞿嘉垂着眼皮一笑:“他就是不用复习。”
所以,瞿嘉同学是班里唯二的两位,不用出去念辅导班的,另一位是周遥··他俩周六就在家里,互相“补习”··瞿连娣有时挺无奈:“周遥要是咱家人,要是你弟弟、表弟,还行,每个周末过来帮你补课。
可现在,毕竟高二了……怕人家家长对咱们有意见·”·瞿连娣又琢磨:“遥遥你说我是不是,给你妈妈去个电话,问候解释几句”·“您别,您不用”周遥立刻说,“阿姨您甭跟我妈商量这事,我真的不用复习数学啊”·“真是个孩子,也没个轻重。”
瞿连娣看着周遥··“我妈都不知道我这么聪明呗·”周遥一乐·他上数学课戴副眼镜聚精会神,高二课本里套的是清华用的高数课本,上课他就做那些题,打发无聊时间。
周遥不是浑开玩笑,他有主意,跟瞿连娣算了一笔分数账:我帮嘉补数学和英语,这两科平均无论如何帮他拿到110分;剩下语文政治历史,我俩一起复习一起画重点一起背书,事半功倍啊。
至于两人宅在一个屋檐下、用一张写字台,是否能够事半功倍,这种事可就难说了··瞿连娣在屋里进进出出的时候,俩人确实是在补数学和英语··瞿连娣出门不在的时候,周遥一般靠在瞿嘉肩膀上,或者让瞿嘉坐他大腿,亲亲密密地搂着看书,再或者……·拉上窗帘,躲在小屋隔板的一侧,在瞿嘉的小单人床上,周遥现在都已经太熟悉瞿嘉床上的味道、身上味道,以及瞿嘉这张床有几套能凑合换洗的床单。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擦了,床单上的你赶紧擦了……”瞿嘉说··“你的纸扔了去”瞿嘉又说。
“你就给扔我家门口的垃圾桶那就是我们家垃圾桶·”瞿嘉看着周遥··“那扔哪儿么——”周遥赖在床上都不想动,像只大猫,眯着眼,“总不能扔你们家邻居桶里吧”·“我妈肯定能看出来。”
瞿嘉说··“你妈还把卫生纸捡出来看啊看是干什么用的检查化学分子式”周遥笑喷了,“我觉着我瞿阿姨没那么无聊”·瞿嘉瞪着周遥,犯愣神,当真就在琢磨,他老妈会不会把攒成团儿的卫生纸捡出来,一张一张摊开察看犯罪痕迹……不成,他还是把那袋垃圾远远地扔到胡同口的大垃圾箱,这才放心。
瞿嘉刚一回来,腰一软又被周遥拽上床·周遥就侧身抱着他,蜷成个大虾米的赖样儿,往瞿嘉脖窝里蹭啊……蹭啊……·挺大个子的俩人,这小床都快挤不下了。
重新拾起课本,瞿嘉没有抬眼,偶然问一句:“叶晓白也要报理科班吧·”·周遥:“我哪知道”·“她没跟你商量么”瞿嘉说,“她理科也那么好。”
“她为什么要跟我商量”周遥瞪着瞿嘉,“她跟她家长商量去,关我什么事么·”·小心眼儿的你··瞿嘉还就是经常的犯小心眼儿,悄悄地看叶晓白这次又考了年级第几,每科成绩大致分布,一看就心里有数了。
总之都在年级前十名之内,叶晓白肯定也报理科班,肯定要考清华··“那唐铮呢”周遥问,“跟你说考哪么”·“他还能考哪”瞿嘉一哼,“跟我一样找地儿混呗,看哪个学校乐意收废品了。”
唐铮反正考不上一本,但运动成绩摆在那里,每所高校都需要一支牛/逼的田径队撑门面·估计会报文科,念个体育生们常混的法律系,水一个学位··周遥不知说什么好,赶紧去搂瞿嘉脖子。
瞿嘉躲开那一搂,脸上没有笑模样··“干吗啊别这样么……”周遥小声哄了,再去搂,就不让瞿嘉挣脱他·俩人扯来扯去,周遥手里扯到的都是瞿嘉的衣服,衬衫扣子有意无意都给扯开,露了锁骨,也露了点。
周遥摁着人,耍赖皮亲了瞿嘉那一点:“你说的,亲了就是你的·那我也都亲过,你全身我都摸过,你都是我的人了·”·瞿连娣这个周六回娘家去了,刚来过电话,说在瞿嘉姥姥姥爷那儿住一宿,聊聊陈明剑身后事,那些烦心事。
瞿嘉最不爱听这些,也不爱应酬亲戚,借口学业忙都不去他姥爷家··晚风吹进胡同口,街边的树已见烟熏似的红黄秋色·一些不禁打的树叶飘飘洒洒地落下,落在周遥肩上,落在瞿嘉眼里。
就瞿嘉把周遥送出胡同口这短短一段距离,他们走了老半天,走不完似的··谁都舍不得说“走”··街边许多小店还开着,瞿嘉进店又买了手绳和珠子:“以前那条手链你洗澡老戴着,绳子都糟了,我再给你编一个。”
·周遥一笑:“好·”·周遥推着他的山地车,回过头:“那,走啦”·瞿嘉点头:“走吧。”
周遥:“礼拜一学校见·”·瞿嘉:“嗯·”·周遥:“……”·周遥噘着嘴唇隔空送了个吻,天边最后一缕光线下的轮廓特别英俊。
在瞿嘉眼里,特别美好··这人骑上车走了,瞿嘉盯着周遥背影,闭了一下眼,再抬头看一眼天色··他突然就迈开步子跑了起来,从人行道跑上自行车道,向着暗淡天光之下已经远去的背影,大喊了一声“遥遥”·还是舍不得,就想黏着,想要每一分钟都在一起。
每一次都是他送遥遥走,就怕这个人走了·每一次站在胡同口最简单寻常的送别,于他都像在看落叶秋山、等明春再来似的··心好像永远都在一片汪洋上漂浮着。
周围许多辆自行车呼啸而过,周遥的背影已经化作模糊一块了··瞿嘉盯着那个背影,也没想到自己这把好嗓子在傍晚的车流中穿透力能那么强·那辆宝蓝色山地车突然就刹车了,好像就在等他这一喊,周遥猛地回头,满含着期待,也很用力地望着他……·瞿嘉后来回想,那晚他是怎么把周遥弄回来的。
他都不知道自个儿想干吗、想说什么·他当时好像是说:“我妈说晚上不回来,明儿礼拜天也不会很早回……你就别走了·”·你别走了。
周遥当时就领悟了,鼻子耳朵都红了似的,然后对他笑,用眼神说:那,成吗·瞿嘉点头:成啊·遥遥你别走··瞿嘉一把拎过车把,推了两步路,竟都觉着等不及。
他直接跨了上去:“上车·”·周遥应声迅速跳上车子后座,男生分量太他妈沉了,坐上去就爆笑:“卧槽我的车胎要瘪……啊,真的瘪了……啊……”·俩人憋着笑,听着脆弱的车胎在周遥屁/股底下吱呀嘎呦,一路乱晃着重新拐进胡同。
青灰色的瓦檐上芳草萋萋,老胡同的小路上留下他们的笑容和车辙印迹··瞿嘉一头撞进家门,先就去拉窗帘·窗帘下摆扯过来也遮不牢,他把他家电话机扯过来压住窗帘一角。
瞿嘉转身就被周遥拽进怀里··“门,关门……”瞿嘉的呼吸迅速就被周遥堵住,两人疯狂地接吻·衬衫和T恤揉出一片凌乱夸张的痕迹,又被滚烫的身躯迅速熨平。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门的插销总嫌不牢靠,但都顾不上了·两人互相捧着脸揉搓,傻笑,在黑暗的光线中寻找对方眸心那一点点微弱的亮光,心暖得快要化掉了。
“想要你亲我……”周遥小声说··“嗯·”瞿嘉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低沉- xing -/感,吻周遥的耳朵··要的当然不是普通寻常的亲,而是从头到脚每一处“局部”的亲。
周遥然后又拦住:“这次我给你脱·”·“哪个床”周遥用眼神示意·瞿嘉自己的床真的太小,瞿连娣看电视睡觉的那个床还稍微宽一些,看似能睡俩人。
“我的床·”瞿嘉迅速说·他还是保守的,忌讳的,不可能上他妈妈的床干那种事··两人再次迸发笑容,用额头互相亲昵地蹭一蹭,然后顶着,像顶牛一样。
周遥一步一步进,瞿嘉一步一步退,直退到床边··周遥搂了腰,瞿嘉好像就是一个反弓背越式的姿势,向后一倒,懒懒地躺上床,望着他·那样子的瞿嘉- xing -/感得要人命,让周遥当时真的发痴了,爱死了,迷疯了眼。
他就帮嘉爷脱了全身衣服,手指轻轻地剥,但是碰哪儿好像都能碰到痒肉,让两人笑场··扒裤子第一下竟然没扒下来·“呃……你卡住裤子了。”
周遥低声说··瞿嘉下意识顺平了膝盖,绷直了脚背,老子哪卡住了·“你,那玩意儿,你的棱柱遇热体积膨胀,就卡住裤子了……你裤子太瘦,已经不合身儿了,脱不下来了……”周遥说完直接把脸埋进瞿嘉小腹的纹路,自己也笑出了腹肌群。
瞿嘉面孔爆红,眼底有一层水光,终于忍不住从脚下拽过被子,把俩人严严实实裹进黑暗中……·“别蒙被子,我要看·”·“不给你看。”
“我还没照相呢·”·“滚蛋”·“大了……”·“你弄的·”·“能不能变身六棱柱啊”·“扯淡,那是恐龙。”
“那我亲一下,你能不能变啊”·……·周遥后来一直记得那天日子,挺重要的一天·已经十月份了,离他过生日也就不远。
他们就是给对方吻遍了全身,揉碎了,舔化了,再紧紧地抱在怀里·偷来的欢愉,太喜欢了··然后,他俩同时都起晚了··瞿嘉本来六点半醒了一趟,但没忍住又摸了周遥。
周遥蒙头睡得昏头巴脑,打着呼噜,就被架了腿又撸了一炮··因为这头小猪实在太吵了,瞿嘉拿被子又把周遥蒙得严实一些··那事儿挺累的,瞿嘉也累得不行,半大男孩疯起来就不懂节制,好像有今夜就没明天似的。
瞿嘉满足地搂了周遥,享受这难得的同床共枕,又睡了个回笼觉··瞿连娣在娘家一大早起来,还是记挂那浑小子,就往家打了个电话··现在她家安了电话就十分方便,打电话报个平安,知道儿子在家没事,也就罢了,不用着急回去。
但是,就这通电话,就没联系上··怎么打怎么没人接··瞿连娣就一直拨号,反复拨了好几趟,家里就是没人接电话·她又呼瞿嘉让赶紧回电,还是没有回音。
人呢·瞿连娣那天早上还就是有点儿掉魂,心存隐忧,多事之秋总觉着哪不对劲,家里一定有事··这就是当妈的一份直觉,只是瞿连娣的直觉把她的脑筋指错了方向。
她忆起的是好些年前,也是秋天,她回娘家彻夜未归,结果就那天早上,瞿嘉独自在家中煤气了··那一次要不是周遥仗义,小学两位老师及时赶到,砸窗破门救了瞿嘉的命,她儿子就没了。
吓坏她了,可不敢再来一回意外··瞿连娣没坐无轨电车,而是直接坐了地铁,快·慢悠悠地坐公交车她有月票不用花钱,坐地铁她还得多花两块钱呢,平时可舍不得这两块钱。
礼拜天一早儿的大院静悄悄的·她家门窗紧闭,插销应该都是拴了两道,钥匙都打不开,就好像全家都出远门了这房子要卖似的··但是在她家房檐下,小厨房旁边,停着周遥的山地车,和瞿嘉那辆带横梁大套的破旧“28飞鸽”亲亲热热倚靠在一起。
她家自从换了一处房子以后,窗台那个能打开的小窗是没有了,但还是有其他机关,瞿嘉都不知道·瞿连娣也没犹豫半秒钟,在门槛上蹲下去,扒拉开门板下半部分的一处插销,露出那块只有半砟宽的大缝隙。
她然后半趴半跪在自己家门口,就以这么一个荒唐可笑的姿势,脸几乎亲到地上去了,遛着缝儿往屋里看——没出什么事吧·屋里寂静,一道阳光洒在水泥地上。
视线是沿着瞿嘉那小床的床腿往上移去,被子半拖半挂在床边,揉出一大片褶皱,他儿子睡在床上··瞿连娣也有一双2.0的精明眼睛,但仍是费力看了很久,看呆了,傻了。
被子上面露出头来的只有瞿嘉,怀里抱的人蒙头呼呼大睡,被子下面伸出来四只光脚··瞿连娣潜意识里还“咯噔”一下:儿子在外边搞对象了,趁老娘不在家偷偷带女朋友回来睡了·她随即看到踢在床脚扔着的四只鞋。
男孩子的臭球鞋··瞿连娣认得那两双鞋,一双是她儿子在东大桥大棚减价清仓时,八十块钱买的;另一双是周遥的耐克乔丹鞋,商场里卖八百块钱,就是二叔周春城送的。
周遥睡觉一向喜欢蒙头,也不怕缺氧·在瞿嘉怀里,更要蒙着睡,无论闭上眼还是睁开眼,满鼻子都是“舒肤嘉”的味道,特别喜欢··瞿嘉半侧着头,下巴大约是抵在周遥头顶,让周遥把脸贴在他胸口。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从瞿连娣这角度瞄去,瞿嘉一边肩膀和胳膊搭在被子上,隔着被子温存地搂着周遥··她儿子没穿衣服··……·瞿嘉是不会知道,他妈妈那天早上在他家门槛外面跪了足有十分钟,没起来。
大早上没吃早饭,可能有点儿低血糖了,瞿连娣靠在门边,头犯晕,腿发软,但紧闭着嘴角没发出一丝声音,没有伸手砸门拍门··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门板下面那个插销,轻声轻脚的,又把那道门缝合上了。
这时自个儿先惊魂乱跳般的四面环顾,下意识就想找一坨水泥来,赶紧把这个大缝儿糊上,生怕被别人也扒她家门缝,瞅见里面的情形·以她瞿连娣的脾气,这一定是她这辈子最沉得住气、最有风度的一次,她竟然都没叫唤,没骂人。
瞿连娣半跪半坐,低头系领口纽扣,然后发现没什么可系的,脑子糊涂了又把领口解开了,赶紧又系回去·手指微抖,捂住自己胸口,以及那下面的一片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两个男孩子,那样亲密地睡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相信不相信,其实,早就应该看出来了·谁也不傻··只是遥遥太好了,这两个男孩儿在一起,实在也太久了,久到她都已经习惯周遥这个大吉祥物在她家屋檐下晃眼的存在,习惯看到两个少年亲密地勾手,成双成对同进同出……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
院门口,遛鸟的人回来,啾啾啾——·隔壁屋门一动,邻居大婶拎盆就要跨出来··瞿连娣猛地一扶门框,麻溜儿爬起来了,抓住自己的背包带··“哎,回来啦……”邻居那位的一盆隔夜洗脸水和剩茶缸子还没泼出来,话音未落,瞿连娣低着头急匆匆就往外走。
“嗯,正要出门,回见啊……”瞿连娣含糊应了一句,一路捯着凌乱步子,径直撞出了院门外。·自家孩子自家事,怎么的也不能说给外人知道··瞿连娣出了胡同口,踏着清晨一地苍茫的秋色,听着耳畔无轨电车用“辫子”甩出的吱呀声,往电车站走去·她就在人行道边的花坛沿儿上坐了,把事情往回倒,想清楚。
回去敲门吗·把俩孩子叫出来,喝个茶谈谈话·瞿嘉已经惹大祸了··做错事了……那是遥遥啊··遥遥是多好的一个男孩子。
这么出色,优秀,长得又帅气,她一个外人都喜欢,当个宝贝似的照顾着·可是她没有把遥遥照看好,“照顾”到这种地步了,真的懵了,真愧疚,真难受啊……·瞿嘉从小长这么大,太个色太难弄,其实也就交了周遥一个真正的朋友,无话不谈两小无猜。
别说瞿嘉舍不得撒手,总怕周遥走掉,就死活摽着周遥不放,就她瞿连娣,内心深处其实也一样想法,就是摽着周遥不愿放手。·出于自己一份做母亲的私心吗·其实就是私心。
假若没有周遥在身边,瞿嘉怎么办·可现在都这样了,俩孩子怎么弄啊这样毕竟是“不对”,不能以后长大了一辈子都这样了……·瞿连娣在胡同口这一头的马路边上,攥着她的书包带子纠结。
胡同口的另一头,走过来两个孩子的另一位心焦失措的母亲··俞静之也是一夜未眠,就在周遥的房间床上,坐在床边纠结了一宿,心里非常难受··周遥这些日子,夜不归营确实有些出圈儿过分了。
自己养这么大的儿子自己很了解,周遥这孩子,善良、厚道而且耳朵根软,就特容易被身边哪个厉害的人影响了,就容易……走错了走歪了路吧··大街上车流逐渐密集,俞静之没带老周同志一起上门,没说实情。
她心里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悄悄解决,能劝则劝,大局为重,绝不声张·下了出租车,穿过这条马路,就到胡同口··地址和电话她早都攥在手里·之前去学校找老师谈事办事,看过周遥班上同学名单,她头一个先就翻“瞿嘉”的姓名资料,别的学生都已经不入她俞教授的一双法眼。
别人她都没有放在心上,就只关心这个叫瞿嘉的男生··周遥这么些年,其实,真正也就只交了瞿嘉一个朋友啊··当妈的也是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和确认,这不是一般的“朋友”。
俞静之没选择打电话骚扰,还是先瞧一眼·如果周遥不在,她冒冒失失地弄错了,掉头赶紧离开,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假若打电话,肯定还是打不通的。
瞿嘉昨夜拽过他们家电话,压窗帘用了,黑灯瞎火的不慎就把电话线扯下来,一根线儿现在耷拉在窗台上呢·这就是瞿连娣打不通这电话的原因·假若打通了,瞿嘉接了胡乱应付几句,就能把他妈妈挡在姥姥家别回来。
俞静之走在清晨的胡同里,躲开迎面撞来的一辆自行车,一手扶墙,很有经验地稳住她的高跟鞋··她找到门牌号,转了转微疲的脚踝,悄悄走进去··其实也不用找,一眼就瞧见了。
周遥那辆宝蓝色山地车,就停在瞿嘉家门的一侧,被一片发旧长苔的暗色砖墙衬托得无比醒目·脚蹬子和瞿嘉自行车的脚蹬摽在一起,就如同一种昭示,一股炫耀,活泼泼地显示两个少年的亲密关系。· ·第68章 无间道·俞静之站在瞿嘉他们家门口, 瞅着那反锁的屋门, 严丝合缝紧闭的窗帘, 四周很安静,也站了足有五分多钟。
这门是敲还不是敲呢·假若屋里没人, 那肯定是敲不开··假若屋里真有人,有事,这门难道能敲得开·多尴尬呢, 自家的宝贝儿子……至于另外那个, 虽说不是自家孩子, 感情深浅程度大不一样这没法儿比,可也是,也算是从小时侯就看到大的一个男孩子啊。
指甲攥进手心, 摁出一排印儿·唇膏的滋味都被抿了一嘴,口红都给吃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直到邻居大婶再次抻头出来,一瞧是生脸,立刻来了胡同小脚纠察队的精气神儿:“诶, 您这, 您找谁啊”·俞静之一怔,忙说:“没有没有,我不找谁。”
说话都没敢放大声,不想惊动了大杂院里这帮闲杂无关的人··“不找谁你站我家门口干吗呢”大婶上下打量着, 这穿着打扮,确实不像偷车的,穿高跟鞋也跑不快啊。
“我也没站您家门口啊……”俞静之说··她转身要走, 不甘心又回头问了一句:“瞿师傅在不在家”·“哦,她出去啦,不在家。”
邻居大婶说··俞静之觉着自个儿心里有数了·她很有风度地点点头,轻声道谢,转身踩着高跟优雅地离开··在秋季里俞教授一般穿一件洋装,领口系上浅色小丝巾,薄呢长裙,矮帮皮靴,在校园里也算一道很时髦的风景。
打扮得就跟《大众电影》封面的谭晓燕、林芳兵似的,也是走在时代潮流前列的··俞静之可也没有走远,今儿一定得见着儿子,一定把人领走··她也没有手机大哥大,理所当然想到胡同口那个看起来像小卖部的窗口,这些地方都有公用电话。
周遥这一觉睡得太死,睡成一头猪样儿,鼻子吹泡,口水和泡泡都弄到瞿嘉下巴和胸口上··跟瞿嘉折腾了大半宿,凌晨才睡,还要争个你来我往,你动手我动嘴的。
大腿小腿紧绷着,有一回他直接抽筋了叫出声,闹得瞿嘉半夜从被窝儿里爬起来,给他揉腿肚子··周遥很爷们的喊着“没事儿啊我没事儿”,小腿抽得他下半身各处零件乱抖。
筋转回来了就忘了疼了,就翻身再战·他简直比踢一场正式比赛还累呢——这事只有中场休息但不能换人啊··特别喜欢··特别的满足。
真喜欢他的瞿嘉同学·这个少年身上所有的,他都喜欢··还是瞿嘉先醒的,被周遥扔在床脚的裤子兜里的震动声音叫醒了··瞿嘉再次偷看了周遥的呼机,然后一脚把周遥踹醒。
周遥被踹得一脸懵逼的··瞿嘉看着人:“你妈·”·周遥:“啊”·俞静之就在短讯里说:【你昨晚上没回家,现在在哪里你现在立刻出来,回家吧,我们有话和你说。
】·瞿嘉盯着这条短讯半晌:“遥遥,你该走了·”·周遥睡眼惺忪,半身裸着裹在被子里,头发朝天撅成一大把葱,看过呼机之后说:“我妈来了。”
”瞿嘉瞅着他,“来哪儿了”·周遥脸色没变,心跳已经加速:“来这儿了·”·瞿嘉也懵了:“你怎么知道”·周遥看着好像没睡醒,脑筋可好使了,一下子就全醒了:“你看那电话号码,你不认识啊”·瞿嘉还真是不记电话号码,对一切跟数字符号有关的就是一团浆糊。
但周遥对数字异常敏感,做试卷他记答案,打牌他记牌,打电话他就能记住电话号码,对数字和公式过目不忘·尤其是这个经常出现在他call机显示屏上的熟悉号码,他那一阵子成天惦记收到的短讯号码。
“就是你们家胡同口小卖部的电话啊”周遥小声说··俩人从床上一跃而起,如临大敌,赶紧穿衣服……·周遥那天清早是翻墙走的。
真的就“学坏”了··不能走平时那个胡同口了,瞿嘉一摆头,遥遥你从隔壁家院子的后山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胡同,然后你往西,往另一个方向骑车就出去了。
这些胡同都是两头相通,两边都是大马路··周遥说:“那你呢一起走吧·”·“我走哪去”瞿嘉皱了下眉头,“这是我的家,我能跑哪去啊”·跑得了猴子跑不了这座破庙,跑什么呢,早晚的事么。
瞿嘉托着周遥的屁股大腿,把人送上山墙,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人··然后把周遥的书包和自行车也从墙头扔了过去·周遥从墙头露个脑袋,真他妈的受刺激,心惊胆战的:“我妈会不会真的上门过来骂你”·“骂我就让她骂呗。”
瞿嘉说··“我跑了就是对你不仗义了·”周遥严肃地说,不走··“你再不跑我就证据确凿得直接认罪了么,你傻啊,走呗。”
瞿嘉说··“嘉嘉·”周遥又舍不得了··“我不是你对象儿么,让丈母娘骂两句算什么”瞿嘉淡定一笑。
“我妈其实从来不骂人的,她也可要面子了,她讲素质的”周遥还是挺有信心,“她要是真的跟你说什么,你就替我哄哄她呗,你嘴甜点儿多说几句好听的,也就哄好了……别听我妈说什么你又跟我闹别扭啊”·“不会。”
瞿嘉说··“你妈怎么招呼我都给你挡着,没大事儿·”瞿嘉一挥手,行啦,甭婆婆妈妈的,赶紧溜吧··就当这一宿你没来过,遥遥。
这边,俞静之在胡同口等了一刻钟,竟然没等着周遥骑车拐出来·她深吸了几口秋色凉风,理了理裙子,再钻小胡同,硬着头皮又把这段难捱的路走了一遍··刚走到大杂院门口,还没迈上红漆小门的门槛,她一抬头:“……”·瞿连娣闷头走路魂不守舍,在自家门口人行道上走成了“8”字,正徘徊着进还是不进啊,也一抬头。
瞿连娣:“呦,您是……”·俞静之微愣,然后微笑:“瞿嘉妈妈您好啊·”·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瞿连娣倒吸一口气,心想真忒么完蛋了,瞿嘉你个小混蛋,坑你娘的。
瞿连娣下意识就点头,笑道:“您是,周遥妈妈·”·两位母亲之前没有正式见过面,也没聊过·但时间长了,从印象里,从各路第三者的闲言闲语描述中,神交已久,一眼就能认出对方是谁。
那长相,那打扮,那气质……还能认错了么··瞿连娣笑得勉强:“您,您是来找我啊”·言不由衷,知道这是过来找周遥的。
“嗯,是啊,来看看您”俞静之也笑着,“认识您家瞿嘉很久了,两家孩子一起玩儿也这么些年,感情这么要好·以前我们还在电话里聊过,但一直都没有机会登门拜访您,所以今天我过来看看。”
这话说的,俞静之顺手递上一大盒水果··这就是文化人儿的礼节习惯,上门绝不空手·刚才就在胡同口等回电的工夫,俞静之站那儿发愣,琢磨怎么办啊,顺手买了一礼盒的桃子。
礼盒上标的“平谷大久保”,特好吃的大水蜜桃,正好拎着就来了··“您出门刚回来么”俞静之问··“哦,早回来了,就,门口遛个早儿,在胡同口吃个早饭。”
瞿连娣说··“哦,我们家遥遥在你家吗”俞静之突然问··“啊”瞿连娣看着对方,“遥遥……遥遥不在啊,他怎么会在我们家”·俞静之笑着:“哦,这样啊,他不在。”
瞿连娣是真不会撒谎,一句谎话出去了浑身都不自在,简直像从头顶劈下一道大雷把她砸得沮丧而昏乱·这辈子都是直爽而口快的人,没做过对不起人家的事。
她直接把一道红漆门堵上了,为两个孩子着想,今日无论如何把周遥妈挡回去再提后话——屋里那样能让人瞧见·“您还有事吗”瞿连娣小声道,“不然,那边有家老舍茶馆,挺高级的,我请您去坐坐,喝个大碗茶”·“不用,我也没事。”
俞静之推辞,“原本就是想过来看看您和瞿嘉的·”·“瞿嘉又惹事了么可能昨晚又上哪玩儿去了呗,男孩子野在外面吃饭啊唱歌的,没准儿又去新街口那个歌厅唱歌去了”瞿连娣搓着背包带子。
“是啊,可能·”俞静之一点头··“我们瞿嘉就是别扭,脾气也不好,我老说他,教育他平时让着遥遥、多护着遥遥,他就是难得有你家遥遥一个好朋友,喜欢在一起打球踢球,所以才老是黏在一起,也没别的。
我……我……”·瞿连娣胡诌都诌不下去,真没那个天赋,心里万般对不住周遥的妈妈,难受极了··周遥妈妈显然还不知真相吧。
知道了还不得气疯了,换谁家家长能饶得了瞿嘉你个混账还能给你送水果送桃子,得直接扔把菜刀过来·你凭什么欺负人家遥遥,人家养得那么优秀、清清白白的好孩子,你凭什么啊·自己堵着门帮俩小混蛋遮掩扯谎,特别对不起别人家的妈妈。
想着,眼眶骤然就红了,嘴角委屈得微微发抖··……·俞静之那时望着瞿连娣说话的样子,心里想,瞿嘉妈妈应该是还不知道吧··即便察觉一些蛛丝马迹,老城区贫民陋巷里的人思想保守,眼界狭窄,就没见过外面那些花花世界,那些港台传过来的资本主义世界的“毒瘤”,肯定无法接受这种事,一定是天翻地覆的震动。
会很难受吧··或者根本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这种事能随便乱说吗··“没有,瞿师傅,我觉着瞿嘉这孩子挺好的·”俞静之说,“学校里发生过很多事我都知道,平时没机会跟您聊这些。
遥遥一个外地转学过来的插班生,还挪地方转来两次,来北京这种大城市上学,当初也很难,多亏身边有这么个要好的朋友·瞿嘉在外边帮他打架那些事,还帮他把被人抢了的球鞋和钱都要回来,我都知道。”
“唉,打架……”瞿连娣无语··“瞿嘉不帮他打,那不就是我们遥遥在外面挨打吗”俞静之说,“瞿嘉这孩子有他的善良厚道,我知道他对遥遥真挺好的,孩子之间感情纯真烂漫,是真心的好。”
俞静之也说不下去,再说也快说秃噜了··“我只希望俩孩子都能更好,高二了,及时收心,学业重要,别‘耽误’了,将来能有一个光明的前程。”
俞静之强调说··瞿连娣连忙点头认同,对,对··俞静之说:“来日方长·”·瞿连娣再点头··“你们瞿嘉是要报文科班还是理科班”俞静之突然想起这个重要关节。
“肯定文科了·”瞿连娣实话实说,“他数理化是真不成”·“哦,这样·”俞静之那悬吊的心缓缓往回一落,“遥遥肯定念理科,还是跟他爸一样,学理工吧。”
高二下半学期就要分班,将来不太可能还进同一所大学·少年时代再亲密的朋友,进入不同生活圈子,逐渐也就失去共同语言而渐行渐远,各走各的阳关道,各有各的归宿……希望如此吧。
“您家最近事我也听说了,孩子们都不容易,尤其瞿嘉还能努力念书,学习成绩还可以,我真心觉着他很有个- xing -,是有天赋的一个学生,您平时别总是打击他,也多鼓励鼓励他他如果愿意学音乐,随时都可以找我帮助他。”
俞静之说,“我希望他能考上个好大学·”·……·俞静之往瞿连娣手里塞水果礼盒,俩人站在大院门口又是一番客气推托,推过来推过去,最后瞿连娣收下了这盒“平谷大久保”。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俞静之道别离开,笑着转过身,在秋风卷着落叶扫过眼前时,眼眶也突然酸涩··可能被风吹得睫毛膏糊眼了,一阵疲惫,有那么一股想要流泪或者找个谁靠一靠的冲动。
憋着一肚子话还谁都不能说··将心比心,那时都觉着,当妈的真难啊·教育别人家孩子教育了半辈子,唯独不知怎样管教自家孩子·这才是摆在心尖上的肉,真心疼心酸啊。
欣慰于周遥的聪明早熟,又怕儿子太聪明太早熟,太惹人爱太多人惦记着了·唯恐遥遥将来的人生不够顺利,得到的不是全天下最好的··那个清早,两位万般为难的母亲,都没有向对方和盘托出实情,默默地又把实话吞了回去,都扯了谎,也就失去了第一次深入交流俩儿子感情状况的宝贵机会。
只能等待下一次“遭遇战”了··瞿嘉搬了一张凳子坐在自家床前,坐得大刀金马的,专等周遥妈妈上门收拾他呢·就是端出一副准备上刑场接铡刀的气势,任打任骂。
昨夜体力消耗过大,实在饿昏他了,好像全身的蛋白质都流失掉了·瞿嘉又从冰箱里拿出烙饼,蘸着甜面酱卷大葱,大口大口咬着吃··结果周遥妈就没进来,直接给挡门外了。
知识分子做人矜持且有理有节,风度翩翩地又回去了··进屋来的就只有瞿连娣··母子俩互相对视,深深的、含义复杂的那么一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瞿嘉用力咀嚼烙饼,猛地转过脸去,看着别处,表情也很固执,不想轻易认怂服软。
小屋统共就那方寸地方,那方向映入两人眼帘的,就是瞿嘉的床·已经铺得平平整整,销毁了痕迹··瞿连娣说:“遥遥走了·瞿嘉面无表情点个头:“刚走。”
就是大清早儿刚走,怎样·瞿连娣抿着嘴角,强忍一腔难为和委屈:“小年轻的关系好,亲密,以后也要有个分寸限度,不能再那样儿……瞿嘉你自个儿心里都明白。”
瞿嘉咬着下唇不讲话··话说轻了不顶事,话说重了又怕瞿嘉犯脾气摔门走人以后都不回家了,瞿连娣就对儿子说:“瞿嘉,咱们确实比不上人家遥遥家里条件,平民小户没那些讲究,但做人求个正直正派无愧于心,绝不亏欠别人,别对不起人家遥遥这么好,这么出色一个孩子,咱们不能拖累人家。”
瞿嘉沉默半刻,轻声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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