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到风景看透 by 香小陌(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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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到风景看透 by 香小陌(下)(6)
·最在乎的竟然是这件愚蠢的误会··气到快吐血了,难受极了·夜深人静在被窝儿里辗转难眠 ,脑海里一闪而过瞿嘉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xing -,被别人染指了,和别人抱一起了,接吻了,做那种事了……他都要疯了,疯了,完全无法接受。
这是他的男孩,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从身上割裂开去被别人撸走了,那种感觉特别疼··“二十三天你没跟我说话·”周遥捏着瞿嘉的下巴,“我考试,我还要担心你考试,我替你写练习册,我帮你翻译药盒,我担心你不去上补习班了,担心你数学考不及格,担心你嗓子哑了,担心你发烧烧傻了,瞿嘉你他妈就是脑子烧傻了么……我多难受呢,你怎么补偿我”·瞿嘉一点头:“嗯。”
确实烧傻了··后悔极了··补偿你··你为我做的每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一直都知道,就是舍不得让你为我难过,结果还是让你为我难过了。
对不起啊··“去找根棍子,打我一顿,你使劲打·”瞿嘉背靠房间的墙壁一脸坦然慷慨,让周遥随便出气·可以把他吊起来打,他绝不还手。
“成啊,你把裤子脱了·”周遥双手撑住墙,把人禁锢在两条胳膊之间,面对面看着··“”瞿嘉还没反应过来。
“你的裤子,脱了·”周遥眼仍是红的,口吻不容置疑,开始发号施令了··“干吗啊”瞿嘉脑袋发木··“罚你啊。”
周遥说,“那样的罚·”·“……”·“你说让我拿棍子打一顿,你让我随便打·”周遥委屈着··“‘棍子’我拿来了,你让我打吗”周遥咽了一下。
瞿嘉终于明白了,周遥就憋着要拿棍子抽他一顿,今天没准备放过他,今天绝对饶不了他,但此“棍”非彼棍··是要上三棱柱啊··“你让么”周遥摆正瞿嘉的脸,看着人。
他以前从来不敢用这种口吻对瞿嘉说话,他以前也不是走暴力凶残路线的··以前他可温柔了,见着瞿嘉他就像怂包受气包一样,很怕被甩·如今都已经被甩过一次,一夜之间感情世界天翻地覆,真的成了受气包,尝到疼痛的滋味,再不炸一次他真的不能忍了。
恋爱谈久了他也终于掌握经验,对付瞿嘉这号人,就不能太软·再好的脾气也绝不容忍被甩第二次,这次干服了你个别扭的小嘉嘉,没下次了·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身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人陪伴,我让你知道。
俩人顶牛一样互相看着,喘息混乱而断断续续,长久地无声地对峙……意识和神经就都烧起来了,眼神都乱了……·瞿嘉咬了下唇,低头扯开腰间的皮带,痛快地扒开裤子,动作也很利落很爷们儿。
他贴在墙边,把牛仔裤脱了,然后在周遥虎视眈眈的眼神注视下,把毛裤和秋裤也扒了·两只脚从裤筒里伸出,把裤子踢到一边,他看着周遥··你来··这小破招待所,房间里也不知有没有暖气,总之瞿嘉抖了几下,抖得像是在周遥看不见的地方,紧贴着心房的那一层最柔软最脆弱的膜。
那层膜就好像被周遥抚摸着再揪扯着褪掉了·下半身光裸着两条大腿,冷飕飕的··周遥的嘴微微噘起来,也沉默了,也不知所措,又没做过·周遥撑着墙,俩人都低垂着眼,看了个够,直接把瞿嘉看得硬了。
“内裤呢”周遥小声嘟囔,“脱了,要都脱/光了,屁/股撅起来给我看·”·撒娇耍赖的时候,也是瞬间抽回去十岁,只剩八岁。
我就要,都要··瞿嘉喉头不停地抖动,半晌,就是一脸豁出去了要被捅成筛子的壮烈表情,一把又扒掉了下/身最后一件,甩脱了内裤,让那少年人无法掩饰的充满血气阳刚的部位袒/露在周遥面前。
两人的脸和耳廓就都蹿红了,红成冬天副食店里卖的两枚大柿子··那种感觉相当羞/耻,上身还穿着毛衣,下身就光着,耐心地等着挨踹或者挨- cao -··瞿嘉觉着自己十八岁干得最- cao -/蛋的一件事,就是让遥遥伤心了。
赔罪的心思他绝对有,周遥要什么他给什么·如果周遥就想要这个,那他愿意给,也没那么介意了·他的就是周遥的,当然包括他的处/男之身··周遥就伸手握住他了,抱住他,他的大腿,他的腰,然后是臀/部,还有那个地方……·挺害羞的,即便每次抚摸他的就是这一个人,瞿嘉闭上眼感受着周遥用粗糙的牛仔裤布料蹭到他的腿,还乱摸他的蛋。
从睫毛的缝隙里透进些微光线,模糊的人影在动作,他然后就震惊地发现周遥在他面前蹲了下去··周遥脸也涨红了,也豁出去了,眼神也是乱七八糟的·瞿嘉一下子明白对方要做什么,弯腰想躲但没能躲开。
“周遥……”·他随即浸没到一股- shi -润的温热的让他魂飞上天的美好知觉中,飞似的飘向云端,浑身都炸开了,炸上天了,全部的感觉细胞都集中在周遥那两道- shi -润迷茫的眼神里了。
瞿嘉低叫了一声,就要站不住了,想跪,抓住周遥的肩膀又想让对方起来·但周遥就是不起来,几乎是单膝跪地的姿势,或者就是抱他大腿赖在地上不起的姿势·瞿嘉已经没眼看了:“周遥你别……别闹了,你起来……啊……遥遥……”·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两分是疼,因为周遥的牙磕到他了,还咬他大腿根儿。
另外的八分无法用语言描述,他也快要疯了·这是他的遥遥啊··周遥一边那样一边问他,以后还甩我吗嘉嘉·瞿嘉下意识就摇头,不。
知道错了··你还跟我吵架吗·瞿嘉摇头,不,不会··知道错了··周遥只有那么两秒钟彻底撒开嘴,就是为了骂出一句完整的话,瞿嘉你混蛋你就是忘- xing -大你真知道错了吗咱俩好了这么多年你隔几个月你就跟我闹、闹、闹·瞿嘉摇头然后再点头,男生被叼住那个地方真是毫无反抗能力,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一个“不”字。
他还没说出“知道了”就被某些触觉电得浑身颤抖,电到他心尖的肉上·他缓缓地弯下腰,在周遥面前用一个很狼狈的、屈服投降的姿势,大口大口喘息。
他也突然明白周遥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所剩无几的最后一丁点冷漠矜持,他莫名其妙的自闭和自卑,他最愚蠢的倔强和骄傲,都在周遥面前丢盔卸甲·他弃城投降了,他被周遥扒了个精光,底裤都没了,露出最真实的面目。
这次知道错了,也从此无处躲藏··“你让别人给你弄这个了么”周遥眼睛里是- shi -的,满腹委屈都含在口里,都堵在舌尖,“你让别人给你撸么”·“没有不让”瞿嘉喊出来,眼也- shi -了,“遥遥我就让你给我撸,我没别人”张牙舞爪的大恐龙唯独要害那地方被抓,被捏住了,毫无反抗能力,他然后就被周遥拖着胯抱着腿,按到床去了。
那天瞿嘉没有反抗的后果,就是被周遥折腾了一个够,到最后体力不支,真的想求饶了,说你别弄了·他就在一个多小时内连续- she -了三次,而且是被强迫的,周遥就靠着一股蛮力压在他身上,很不要脸地用上了体重优势,狠命压住他的腰和大腿,就像是在强/暴他,榨干他了……·筋疲力竭,两人贴在一起狂喘,一个大腿快要抽筋,另一个估计是快要窒息了,腮帮子疼,胸闷气短极度缺氧。
躺了一会儿,瞿嘉翻过身,看了周遥一眼,就去摸周遥的裤子皮带,头凑过去··周遥推开他:“不要·”·他们好久、好久没有亲密过,瞿嘉觉着这事应该礼尚往来吧。
周遥翻了个白眼儿:“今天不要,我先记账给你攒着·”·“成·”瞿嘉说,“你连本带利攒着·”·“下回你给我吸六次。”
周遥赌气似的··“成·”瞿嘉说,“只要你能- she -得出来六次·”·两人并排躺在旅店的小床上,“噗”得都笑出声,然后双双别开脸去,脸又红了。
今天没忍住又干坏事了,不能让妈妈们知道··“我以为你要把我那玩意儿给吃下去了·”瞿嘉小声说··周遥翻过身,抱住了瞿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以后还舍得甩我吗……不跟我好了吗”·瞿嘉用胳膊挡住脸,挡住- shi -漉漉的眼神:“不舍得。”
闹腾半天正事儿都还没有解决,过了一会儿,房间被暖气熏热了,心暖烘烘的,周遥突然踹了瞿嘉一脚··“那你以后,好好上课,复习,准备考试。”
周遥皱着眉头说,“你不准辍学啊”·“我没想要辍学……”瞿嘉现出苦笑的表情,“知道了,我好好考试。”
“假期和开学的补习班呢”周遥问··“知道了么,不浪费你交的钱·”瞿嘉这回学乖了,像猫一样老实,就差学着周遥喵喵叫了,俩人之间的角色扮演都颠倒了。
再说,他跟瞿连娣一样的毛病,算计得可鸡贼了,钱都交了怎么能不去上课呢··坐一趟地铁你都要为我也买一张车票,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带着我,不把我落下·我从来没有独自站在荒芜的旷野里流浪,你一直没有把我丢下。
遥遥我跟你一起走·遥遥我不敢再掉队了··第91章 礼物·随后就是除夕, 周遥这次过年就老老实实留在家里, 陪爸妈吃年夜饭, 看联欢晚会··没出去约会,也不在外面过夜了, 尽量不挑战他老妈的底线,不找麻烦。
母子俩现在家里互相看对方,眼神就这样:你知道了, 我知道你知道了, 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了, 但一切依然照旧……·这年春晚红了一首特别美好的歌,两位天后站在光芒四- she -花瓣飘洒的舞台上,唱着“打开心灵剥去春的羞涩, 舞步飞旋踏破冬的沉默”,太好听了。
一台晚会下来,全家上下都不由自主在嘴里哼哼,来吧, 来吧, 相约九八··已经是一九九八年了··就着满城烟花炮竹的喧闹背景,周遥给亲爱的瞿嘉同学打了一个拜年电话,在电话里缠着瞿嘉非要再听那首歌,没听够。
瞿嘉就用他俩人之间的电话热线, 给周遥哼了半首歌··相约在银色的月光下··相约在温暖的情意中··相约在甜美的春风里··相约那永远的青春年华。
相约一年又一年,无论咫尺天涯··“我对象儿唱歌真好听啊,不输天后”周遥捂着电话筒说亲密话, 狂拍嘉爷的马屁··瞿嘉哼了一句:“我是天王么。”
然后周遥也给瞿嘉唱歌,用他的破嗓子和他所擅长的跑调方式:“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唉你给我伴唱,你是和声,你那句,嘿嘿嘿嘿参北斗啊,瞿嘉你倒是给我唱啊,生死之交一碗酒啊……说走咱就走你有我有全都有啊……”·那边负责和声的同学已经笑趴在小平房的窗台上了。
这边的老周同志忍无可忍地过来问:“遥遥,能别唱吗谁能听得下去你唱歌”·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哎您别管,就有人爱听我唱歌。”
周遥笑得特恣儿,心情无比畅快·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周遥把他床上的枕巾洗了一遍,破天荒地自己手洗··用了香皂,弄得干干净净还香喷喷的,重新铺在枕头上。
这是他最忠诚的恋爱战斗伙伴,在那漫长的二十三天里,瞿嘉不和他讲话的日子里,枕巾陪他度过孤枕难眠的夜··他妈妈在客厅侧身坐着,低头翻阅报纸,余光就一直在儿子身上打量、徘徊,看到他打电话了,看着他唱歌,看着他傻乐,看着他洗枕巾……·俞静之没有嘲笑周遥唱歌有失水准,看着她儿子在房间里兴奋地搓手,在原地昂首阔步地转圈,扯开嗓子嚎叫“风风火火闯九州啊嘿儿呀咿儿呀嘿唉嘿依儿呀”,暗暗就呼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回落了,脑补的各种计划套路暂时先作罢。
俩小猴儿倘若再闹下去,她就坐不住了,就要找瞿连娣瞿嘉母子谈谈,她也饶不了瞿嘉那小子··春节几天陪父母过,随后的元宵节,周遥就去瞿嘉家吃饭过节··他就拎着两盒高级舟山带鱼,他妈妈单位发的年货,就过去了。
来来去去都正大光明,反正,他瞿阿姨也跟着一起装傻,既不点破,也绝不赶他走··瞿连娣在厨房切菜,给周遥递个眼色:柿子,专门冻上给你的,遥遥··姜都是老的辣。
瞿连娣瞟周遥的表情也那样儿:我也知道了,你也知道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了,就继续假装都不知道··假若开诚布公地明说了,那就涉及做父母的能否首肯同意的重大原则- xing -问题,就关乎两个孩子未来人生几十年……怎么可能轻易点这个头·后来的几天假期,周遥和瞿嘉结伴,又去龙潭湖滑冰了。
两人过去多少年这滑冰的技术水平都没有丝毫进步··“你要是学会滑,就不能抱我了吧”瞿嘉张着手臂一步一步往前蹭,福至心灵突然恍悟。
“是啊,就不能摔你身上了·”周遥从后面搂着瞿嘉,开火车似的,让瞿嘉拖着他走··冰刀撞了,瞿嘉往前一扑,周遥也站不住,抱着就全他妈摔了……瞿嘉都摔成狗了,很痛地跪在冰面上,周遥从后面抱住,也是跪趴的姿势。
他就狂蹭瞿嘉的屁股,趁机揩油……·唐铮忙着出车挣钱,不出来滑冰,周遥说:“约小姜出来一起玩么”·瞿嘉立刻皱眉:“别约他了吧。”
“约呗·”周遥斜眼打量瞿嘉脸色,哼了一声,“怎么了,怕什么啊……瞿嘉,你约·”·“约、约你去找他吧。”
瞿嘉扭开脸,不想说实话··瞿嘉都没跟周遥提过那事,就怕有人吃飞醋,而周遥就好像什么都知道,这人聪明到可以透视人心的吗·后来周遥对瞿嘉坦白了实话:“我找过小姜,我找他谈话了。”
瞿嘉相当诧异:“你跟他谈什么了”·周遥说:“我本来就看出来了,就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想法啊,某些不纯洁而且很不道德的想法。”
“你真的问他了”瞿嘉说··“那小子也没抵抗,他就坦白了·”周遥咽掉一口酸味,看着瞿嘉,“然后,就对我表白你有多么帅,他喜欢你呗。”
姜戎是个很单纯也很坦率的小孩儿,以至于后来一段时间,周遥一直就拿这事勾搭嘲笑瞿嘉,三个人混得关系不赖··周遥就叫姜戎出来一起滑冰·龙潭湖冰场上的情景,就是小姜那只倒霉的单身狗自己一人儿频繁地摔跟头,摔都摔得形单影只,没人抱着,而周遥就寸步不离抱着瞿嘉的腰,摔“情侣混合跤”。
“周遥你就是故意抱瞿嘉的……”姜戎小声嘟囔··“是啊,那我难道抱着你”周遥笑着,脸皮极厚,而且蔫儿坏。
“那,我可以抱着你滑么”姜戎瞟着周遥,来啊,浪啊,看咱俩谁更坏呢··“唉,你别过来,别拽我……啊你别,不行……啊——”周遥飞起来横着拍在了冰面上,半天都没爬起来,差点儿在冰面上摔出个人形大窟窿。
小姜就摔在他身上,俩人狼狈地笑··瞿嘉在一旁,冷眼旁观那俩人黏糊,呵··周遥往旁边一指:“小姜你去抱他,去抱瞿嘉·”·姜戎瞟了一眼,垂头笑而不语,不好意思呢,心里那滋味儿酸酸的。
有些人就是天生有气场,脑门上贴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就比如瞿嘉这样的·姜戎也同样胆小怂炮,从来不敢手贱去撩瞿嘉,怕被打死,就只敢抱着周遥腻腻歪歪。
“我去抽根烟·”瞿嘉一脸淡淡的表情,转过身就在冰上慢慢地走开了··“这人不是戒烟了吗”人都走远,周遥和姜戎才反应过来,“他又跑了。”
那时的学生对于“同- xing -恋”三个字,并没有深入的了解和明确的概念,没人天生是情感专家就能鞭辟入里能洞悉一切·他们都不懂,都是由着内心的真实方向。
俩人同时默默地把视线从瞿嘉的背影拔回来·“瞿嘉哪儿帅啊,有什么可看的·”周遥嫌弃了一句··“是啊,他哪儿帅了·”姜戎把冰鞋脱下来,鞋带系到一起,拎在手里提溜着转。
他俩又同时笑了,- cao -蛋了别再口是心非好吗像个爷们儿那样老实承认吧·“那你到底觉着他哪帅呢”周遥回头问。
“我觉着他……他哪都帅·”小姜同学很认真地回答,“瞿嘉就是哪种,自己好像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就我行我素谁也不diao一眼。
抬个头……迈个步子……转个身……踢球的时候……都超帅的·”·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姜戎。”
周遥也很认真地说,“如果你的班长我没有记错,你小子高一还暗恋过一班女生你追过人家吧,一班的滕莹,实话实说你有没有喜欢过”·姜戎“啊”得把脸埋起来了,不准揭黑历史。
“是真心么”周遥很严肃地说,“你离瞿嘉远点儿,他不打你我要打你了,我对他是真的·”·“我也不太懂。”
小姜脸红了,自己给自己剖析,“所以我还是喜欢女生的吧偶尔就脑子犯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看瞿嘉,就总是盯着他看·”·少年时代的喜欢非常单纯。
情谊像风一样无形无意触摸不到,内心却是有知觉的,那种感情真实存在··骨子里比较冷的人,就让人总想把他焐热,让他变得有温度··不爱笑的人,就勾得人总想逗他笑。
偶尔笑一下周围风景都为之动容变色·这就是一种诱惑··许多年后周遥依然感慨:他幸运认识瞿嘉认识得早,他霸占了这人的全部,没人能跟他争跟他抢。
中秋节那天的饭,瞿连娣特意包了手工汤圆,还是三种馅,黑芝麻、花生和红豆沙·原本不那么爱吃甜品的周遥和瞿嘉俩人,合力吃掉了一锅汤圆··除了当天现做现吃的,瞿连娣特意单独又包出一堆汤圆,各种馅料分开,用塑料袋装好,冻在冰格里。
“留着早饭吃的啊”周遥很有表现欲地一直围着他瞿阿姨,在厨房帮忙刷碗,好感度满分··“不是·”瞿连娣说,“给别人包的,回头要拿走的。”
“几袋汤圆还送,”瞿嘉哼了一句,“外边又不是没卖的·”·周遥朝瞿嘉打个暧昧眼色,啧,妈妈送给老王叔叔的充满爱心的手工汤圆。
“去,你甭管·”瞿连娣笑了一下··“送来送去怪麻烦么·”瞿嘉嘴角一耸,就是混不正经的态度,“怕咱家房子太小我没地方住路军儿他们家房子大不大,多少米的”·“你就是管太多了”瞿连娣瞪了一眼,“我还没管你那些事,你给我少说两句”·周遥一吐舌头,心虚,嘉嘉你快闭嘴别说了,瞿嘉也就不废话了。
俩老家伙一个有情一个有义的,黏黏糊糊耗着干什么赶紧扯证去呗··午后阳光洒了一地,两人坐在小床上·周遥脑容量太大就开始想入非非,凑瞿嘉耳朵上说:“老王要是搬进来,哎呀,那个床,虽然比咱俩这个床宽一块儿,也挺挤的怎么睡啊”·“- cao -那么多心”瞿嘉看着,“管他俩怎么睡。”
“那,要是,高考完后,上大学了,你妈妈也同意了,我再搬进来,这屋里就要住四个人,哎呀妈啊……这怎么睡得下”周遥很认真地道出内心的困惑与焦急。
瞿嘉绷不住“噗”得乐了,周遥也笑出声,呵呵··俩人看着对方笑,瞿嘉伸手摸周遥的脸,鬓角,头发·傻遥遥……所以你对我是真心的,你已经这么喜欢我了,你真的在思考住进来怎么睡的愚蠢问题,你还想在这儿待一辈子。
“让他俩去那个家睡去·”两人于是认真商议未来的十年二十年大计,“住到老王家去·”·“对啊,你妈妈要是住到路军儿他们家里去,你们家就宽松了。”
周遥这少男怀春的心思再次蠢蠢欲动,“那张大床以后就咱俩睡,我每天晚上对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睡觉不准你穿着衣服睡,呵呵……”·想得真美啊。
两人就盘腿坐在床上,弹琴唱歌·瞿嘉唱给周遥听,一句一句教给对方,每一句话都是唱给他的男孩儿··回家的路,小巷尽头··我从未走丢,我愿以你为由。
你给的温度,是我的阳光··命运逆水而上无力左右,思念让你的影肆意横流··人生太难,忧愁成灾··看街头雪雨我一直守候,如墙头野草我对你至死方休。
我在呐喊,奔流入海,野火在烧,天荒地老··路尽头是你,我在原地流浪,你向我招手,我送你微笑……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歌唱完了,有那么片刻的沉默安静,周遥就从背包里拿出一小盒礼物,用蓝色包装纸包好的:“送你的。”
瞿嘉:“干什么”·“你过生日了啊·”周遥说,“每年正月就是两个大日子,咱俩的约会纪念日和你生日啊。”
瞿嘉绷着脸压抑住内心一点小兴奋,下手拆开包装纸,盒子里有一份周遥写的五千字小情书,典型周遥式的啰里八嗦话痨风格,以及一张朱红色的银行存折。·存折上打印出的名字,就是“瞿嘉”二字。
瞿嘉一看那里面钱的数目,不能算是一笔了不得的会吓到他的巨款,但也不少了,他惊异地抬眼:“谁的钱”·“我借给你的·”周遥说得直截了当。
“……”·“为什么借给我钱·”瞿嘉怔愣,也并非完全不明白,但是……为什么··“你干吗要写我名字”瞿嘉低头盯着小红存折上面的小字。
“这就是我的钱,我的就是你的呗·”周遥很坦然的,“你放心吧瞿嘉,钱都是我的,不是伸手管我爸妈要的,就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给谁就给谁。”
代办开户还挺麻烦,周遥是悄悄找他二叔让银行里的柜员熟人帮忙办的,绕过规章制度走个后门,就是想方设法把零花钱全部存给瞿嘉··瞿嘉第一反应一定是,遥遥你拿走,我不要你钱。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我借给你的,嘉嘉·”周遥说,“我没说要送给你所以你也别说‘不要’借期先暂定半年吧,随时可以延长。
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我不要你利息,以后就按这个数还给我·”·周遥就笑了,笑得很有信心,眼底清澈,深潭里自带光芒··你歌词里唱我是你的阳光,那我就愿意做你的阳光。
这么多年的压岁钱,周遥不抽烟不赌球没有不良嗜好,很容易就攒了一大笔,都花不完·此外还有学校各项竞赛以及足球队曾经获得的奖金,以及家里亲戚送他的花样儿百出的东西,衣服,高级球鞋,电子产品,车模……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的都能换成钱。
周遥突然之间就觉着不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这些以后都能再挣回来,完全就不重要,有一个人是最重要的··“嘉嘉,我就是想让你这半年,一年,能生活轻松一些,别太累别太辛苦了,成吗”周遥说。
我懂你为什么这样辛苦,所以也不翻旧账你跟我吵架冷战的蠢事·这些钱你可以拿去交店铺房租水电,给家里买菜买日用品,买蜂窝煤、冬储菜和煤气罐;甚至,干脆给你们店里雇个小工替你,你不用亲自干活儿了以后就指挥别人干·我想让你有时间睡觉,有时间复习功课准备考试。
嘉嘉,就撑这半年,我们一起撑过去,半年一晃就过去了,没有那么难·前进吧,路的尽头就是我,我在向你招手··“周遥我知道用功,我会好好考试。”
瞿嘉很艰难地说,“我答应的我一定做到,我不用你的钱·”·“你爸的钱你都要了”周遥说,“陈明剑给你的存折你当初都留了,我给你的为什么不能要……我跟你的关系还不如你和你爸吗”·你还能说出别的理由吗,瞿嘉。
“我的就是你的,将来也都在一起·”周遥一耸肩,“为什么不能要”·瞿嘉说不出理由,因为他心里也确实这样想的,他的一切也都是周遥的啊。
只不过他这两年落魄,在人生转弯的激流中挣扎得比较艰难··“存折有密码,只有咱俩知道,别人猜不出来·”周遥笑出两分诡秘和得意,对自己的聪明智商那是相当自信,对着瞿嘉的耳朵说,“就是咱俩纪念日,两年前除夕的东单地铁站,你存的票根上的号码,记得住吧”·瞿嘉书桌最下层抽屉的铁盒子里,保留了那张票根。
“你把那些零七八碎的玩意儿都留着,存在抽屉里都不扔,可你差点儿就把我扔了·”周遥说··舍得我吗你真傻啊··瞿嘉就缓缓地伸开腿,换个姿势,爬到周遥身前,脸埋进周遥肩窝里,抱住他心爱的男孩儿。
·两人以慢镜头的姿势让床边地下的影子合二为一,在午后金色的年华里那两片影子贴合着,环抱住了,就像两棵树生长在一起,在风雨中缠绕,让彼此都更加强壮和无畏。
瞿嘉的后背微微起伏,把周遥抱得紧紧的,想把这个人揉碎了填进胸口·他亲周遥的脸,吻他的阳光··……·瞿嘉就把周遥给他的这张小红存折,精心收藏在他的纪念物铁盒子里,藏着,谁也不告诉。
原先保留的那张票根他也仔细又看过一遍,密码再确认一遍·越是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总能比数学公式记得更熟··也没必要告诉他妈妈了,反正不准备真的用这个钱。
等高考完后,连同别的他想送给遥遥的东西,一并再还回去··第92章 暗涌··开学之后那两个月, 瞿嘉每周六周日都去美术馆附近的小学校, 把周遥替他报名的补习班完成了。
准时准点, 风雨无阻,无论校内校外, 瞿嘉没再旷课·他也知道轻重缓急,很努力地在补那些落下的功课·关键时刻在周遥的眼皮底下,耳提面命还时刻监督, 老实成一只家养的猫了。
周遥养的猫··钱都收了, 存折都收下了, 还就是周遥“养”的·以前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样,他现在就攥着遥遥的全部家财私产, 周遥就把私房钱毫无保留地存在他名下,一笔宝贵的压岁钱啊奖金啊,都放在他手里了。
这让瞿嘉头一回生出一种被包养的感觉,谁是谁的老板娘来着家庭地位都要颠覆了··每周日的中午, 是他们俩, 以及两个家庭,都心照不宣的见面约会日。
至少他俩人的英明神武无所不知的老妈肯定暗地里特别清楚,但都没有横加阻拦,如今唯愿孩子们心情好, 在进步,想见面就见吧··所谓约会,就是瞿嘉从补习班出来, 周遥在校门口等他,俩人远远看到对方就笑一下,是最知心达意地那种笑容。
走到一起时他们会碰一碰手背,然后去煎饼车那里买两个大煎饼,或者在饭馆吃两碗面,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聊这两天的功课··满脑子都忒么塞的是二次函数、立体几何、数列、三角、集合、不等式。
各种知识点的全面总结,九大模块,考点综合……·瞿嘉觉着自己十八年来都没这么聪明过,没这么认真念过数学课本,知识和内涵在膨胀··前一天晚上去大澡堂洗澡,洗头,瞿嘉揉着洗发水,抚摸自己脑袋,好像哪和哪都摸得凸出来一块。
左边太阳- xue -顶出来的是x轴,右边顶出来个棱锥体,脑子里都塞满了,实在盛不下了,知识点快要溢出来了·头顶生长的不是头发,分明就是一丛圆锥曲线·眼前跳来跳去的金星最后跳跃着排列成一个矩阵。
走路都走不成一条直线,走在人行道上就自觉地遛成一道抛物线··瞿嘉一路投诉抱怨自己的心情感悟,周遥就一路吃着煎饼狂笑,不停地摸瞿嘉的头,找找函数轴和圆锥曲线都在哪里。
印象里的那段日子,就飞似的从眼前掠过,班级里同学们都在埋头拼命·每个星期从周一到周日,过得一阵风似的·校园绿化带之间成片盛开的春花,好像开过没几天就谢掉了,开过一茬又一茬,换过许多颜色,都没有时间去欣赏。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高三冲刺的节奏,快得让人没时间再胡思乱想再多愁善感,或者在感情生活里再寻衅滋事自找别扭·因此,周遥和他的瞿嘉同学之间关系,空前的亲密友好,不吵架也不瞎闹,恋爱也谈成架空的柏拉图模式,取消脖子以下的亲密接触,自觉抵制非必要的xing生活,见面就聊数学和英语,语文和历史,就是向着共同目标奋斗的一对好基友。
“五芳”小吃店在头两年起步的时候很忙,就特别累,但生意也是越来越好的·东西做得地道,用心做了,老街坊们都是识货的··在这样变动和发展的年代,各种新潮事物和时髦的洋口味就像潮水一般涌进来,凶残地挤占市场和消费者的心,优胜劣汰就是大势所趋。
越是这样,在夹缝里求生存的这一段老城风情,这碗家乡味道,就愈发显得难能可贵了,让许多人怀有执念··“猪头肉烧饼还有吗有就给来六个。”
窗口外面那位光头且脸横的大叔,每天都来,也- cao -着胡同口音,一看就都是附近居民··“没了·”瞿连娣低头用围裙擦手,再转身端大盘子,拿塑料袋,“刚刚都卖完了。”
“这就都卖完啦”大叔不甘心地把眼珠子往里瞟,“猪头肉没了,烧饼也没了”·“好吃呗,都抢呗。”
瞿连娣一喘气,“下回您早点儿来·”·“我说你,你就不能多做点儿啊”大叔说··“我这哪忙得过来”瞿连娣一摊手,“您自己看,今天店里人不够,我真忙不过来了”·“爱买你的还这么多话……就不能多雇几人儿就不能多做点儿吗……”光头大叔嘟嘟囔囔地转身走了,还没吃够,没买尽兴,明儿还得来呢。
这都是“五芳”的回头客,客流源源不断,小店芳名远扬··北京电视台记者那时专门到店里采访过她们几位“姑奶奶”·有个生活栏目为此做了一期节目,专门讲述“五位中年下岗女工不畏生活艰辛依靠自己双手努力奋斗经营小店养家致富”的励志故事。
正值时代形势的契机,正面宣传的需要,就把她们树立成一群正能量的人物典型了·背景音乐再配上刘欢的一曲《从头再来》,心若在梦就在,再苦再难也要坚强,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节目播出的时候反响不错呢,确实让人感慨万分热血沸腾得,不给国家造负担,又不为社会添麻烦,也不给改革拖后腿,苦水全部自己咽下,把余光余热留给人间,当真堪称一群时代标兵和金字塔底端劳苦大众的楷模啊。
以至于王贵生跟瞿连娣说,再往后,等老子那个绿化公司实现资金回流,正儿八经投入赚钱的模式,有资本有底气了,咱们干脆就开一家正经的店,你自己的店,甭要那些目光短浅干活儿不利索还拖你后腿的人,多雇几个年轻能干的厨子。
“老子呢就还是店主的家属,你就自己当老板兼老板娘”王贵生叉着腰在店内一挥手,探讨他替瞿连娣规划出的十年大计,“现在干什么都流行股份制,将来我也给你这个店里入个股,投点儿钱,你就负责连本带利地都给我赚回来。”
·店名叫什么·老王说,我看“瞿嫂门钉肉饼”或者“瞿嫂猪头肉烧饼”就很好,这两个品牌二选一俗,俗不可耐,俗出一股香喷喷的猪肉芝麻大烧饼味道。
白天卖一卖猪头肉烧饼和门钉肉饼··夏天晚上经营烤肉串和麻辣烫··冬天呢冬天就上大铜火锅,白水滚沸的羊蝎子锅或者猪肉白菜粉丝锅,这一口儿多勾人啊,大伙都爱吃啊。
瞿连娣那时听了,也笑,点点头·还成,满意,有戏呢·老王同志很有经营头脑,规划得都不错,就再艰苦奋斗打拼两年吧,全家人一起努力··只是,瞿嘉实在没有时间再去店里帮厨,瞿连娣的活儿就做得多了,要付出以前双倍的劳动力。
做小生意的就是这么艰辛,有个头痛脑热都不敢歇着,就是强撑,拼命也要熬过这半年·对于处在那样境遇里的、经历过失业挫折的一群中年人,从烂泥潭里刚刚爬出来得以喘息,却还挂在悬崖峭壁的边缘,内心充满了不安定的因素。
她们往头顶上方看去,云端的阶层永远是遥不可及;然而低头往下一看,大泥潭里还深陷挣扎着很多人呢··每个家庭皆是上有老下有小,肩上背负的就是对后半生的焦虑和迷茫,以及随时有可能再次失去收入的压力。
这个月交过店铺的房租水电,还不知下个月能不能凑得齐,儿子马上就要考上大学了又怕学费生活费无从着落让孩子受委屈……这样的精神焦灼,没有经历过失业压力的云端阶层是无从想象的。
那时是夏蓝的妈妈张蕙蓝先病倒了··辛苦挣回的钱被家里的死狗男人赌麻将输掉了一笔,两口子因此大打一架,拖几年没有离婚全是为孩子着想,全是为高考·就待高考结束,机床厂这一代的老人儿,一定会直奔民政局离掉一大批人。
张蕙蓝好像是患上了胆囊的病症,腹痛难忍,疼得在店里的- cao -作间就蹲了下去,浑身爆汗站不住了,被送去医院急救··说是胆囊穿孔,那小小的器官都烂掉了,于是动了切除手术割掉病灶。
店里就又少一个能干活儿的,瞿连娣跑去医院看望病号,拍着张蕙蓝的床,抽烟吗,你还敢再抽烟吗姐们儿你趁着自己还有活气,赶紧先把烟戒了吧·张蕙蓝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一笑,就剩这点儿舒坦的爱好,不然活着更没意思,生病跟抽烟就没关系,就是身体累,心也累。
瞿连娣很较真儿也很诚恳地劝:“我们瞿嘉都能把烟戒了,为了高考都不抽烟了,你就不能戒啊”·“成,这次活着出院了没死我就戒烟。”
张蕙蓝说··俩老姐们儿在病房里一坐一躺,互相看着,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笑一笑·张蕙蓝对瞿连娣说:“瞿师傅我就嘱咐你一个事,你有空还是去医院做个体检,抽个血,每年都要的。
岁数大啦,身体才是最大本钱,你千万别忽视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瞿连娣听见了这句话,也听进去这句话,心里琢磨了,几天后就去医院做了个全面且详细的体检。
以前在机床厂里上班,职工都有医疗保障,每年去医院免费体检,你不想去工会还要催着你去,这是社会主义对待工人阶级的福利··现在不在厂里上班,什么保险保障都没了,需要自己花钱的地方,瞿连娣一定能不去就不去,也包括原本每年例行的体检。
所以去年她就没有去··最近疲惫,头痛,全身乏力,脚有些肿,确实很累··她在离家最近的朝阳医院领到验血验尿等等的化验单,当时就被医生拽住不放她走了。
她自己不太放心,去城里一家更好的综合医院又查了一遍··再次拿到化验结果,瞿连娣就坐在医院大厅的座椅里,坐了半晌,想想要怎么办··算一算手里还有多少现款能用,家里有多少钱必须存住,还有多少钱预留作为瞿嘉念大学四年的生活费用。
走出医院大门,路边二十米就是地铁站·她从地铁站通道口经过,走了十分钟找到公共汽车站,用月票又省出两块钱··……·高三班级的楼道口,拉起一条红色横幅,倒计时的数字就每天都在变。
距离高考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几十天了··晚自习前的锻炼时间,各班出现在- cao -场上的男生,全部凑一起也就剩下两只篮球队,正好两队对垒厮杀··小姜同学在后场运球飞奔而来,左手边周遥在喊“这儿呢我的”,右手边瞿嘉也举起了手“给我”。
小姜先左看,再右看,传给谁呢,内心异常纠结呀,手一抖,球就飞向瞿嘉的方向··队友先炸了“卧槽小姜你瞎了你传给谁啊”瞿嘉接球唇边分明笑了一下,挺坏的笑,毫不客气就越过了姜戎,两条大长腿一迈简直像从姜戎肩膀上方跨过去的,随即又晃过一人,潇洒地上篮得分了。
小姜捂脸“啊”得一声,真蠢··周遥都顾不上欣赏嘉爷投篮,回头一指姜戎:好小子,狼子野心又他妈暴露了,眼里都没我了你太过分了··姜戎抱住周遥的后背想把自己藏起来,哆嗦羞愧地喊冤:“我不敢不传给他,瞿嘉那么凶他总是瞪我,我怕他……”·“他是对家的你个卧底的你给对家传球”周遥勒住小姜脖子把人放倒在场地上,唾弃得很想踩上两脚。
瞿嘉傍晚骑着车放学回家,他妈妈仍在店里上班,生活依旧·瞿连娣晚间会赶回来给他做晚饭,以及准备第二天的早饭··经营早点铺子,最辛苦就在于必须凌晨上工。
三点钟外面天还黑着,从郊区养殖场和蔬菜大棚运货的大卡车就出发了,结队呼啸着进城来了·当日进货新鲜的肉蛋蔬菜,都是在四点钟左右·店里这时就开始上货,刷洗,配菜,热灶,开始做早上第一批出笼的点心了。
日复一日就是这样运转,店是如此,人也如此··瞿连娣那一阵干脆就搬到店里住了,支起一个钢丝床,晚上铺开被褥,凌晨把床收起,她就能直接开工··这样,就不打扰瞿嘉在家复习功课和睡觉。
瞿嘉靠在门边瞅着他妈妈·瞿连娣很麻利儿地切出了胡萝卜丁小油菜丁蘑菇丁和小香肠,再摊上两个蛋,做一份色香味俱全的香肠蔬菜蛋炒饭··“早饭不用那么细致了,我就随便吃。”
瞿嘉说··“有营养·”瞿连娣说,“就是给你补的,考得好考不好的反正不能亏在我这儿”·“啧,你这不是给孩子压力么”王贵生一皱眉头。
“这不叫‘压力’,”瞿连娣说,“这就叫亲妈·”·“我给我们家路军儿就是买现成的烙饼,卷个葱,下一碗面条,”王贵生说,“我也是他亲爹啊。”
“所以说爹和妈就不一样呢·”瞿连娣说,“我做两份炒饭,你给你儿子带一盒”·“别·”王贵生用眼神拒绝了,“累,歇着吧你。”
“把我这盒饭给他呗”瞿嘉插嘴,冷笑一声,“把压力送给路军儿了,别客气·”·“去”瞿连娣瞪他。
瞿连娣然后又悄悄对瞿嘉示意,冰箱顶上藏了一盒绿豆糕一盒南瓜饼,小声说:“明儿上学你带给遥遥,我做给他的·”·她但凡给瞿嘉做一次花样点心,一定给周遥留一份。
对老王家孩子那叫做客套,对周遥才是实在的真心·这远近亲疏的几层关系分得很清楚,心里摆的第一位一定是她儿子,第二位一定是周遥,第三位勉强能排上别的人。
瞿连娣那时用眼神对老王说:没大事儿,你甭瞎担心··王贵生也用眼神说:你这人就爱逞能··瞿连娣眨眼:我就是这么勤快能干··王贵生也眨眼:所以人就不能太能干,不累你累谁啊你就是累的么。
老王那时来他家次数越来越勤,几乎每晚都要送瞿连娣回来,给瞿嘉做饭,洗个衣服,再把人送回店里··俩老家伙的眼神戏和内心戏也愈发丰富,整天就在他们家屋门口靠着,面对面还要眉来眼去,打暗号似的……只是,瞿嘉那时也没看懂这戏份的内容和走向。
又是一个周日,数学补习班终于结业,马上就要进行全市统一时间的一模考试··周遥准时等候在补习班门口,在人行道边对瞿嘉一笑,一挥手··八年如一日的笑容,这男孩儿就仍如当年初见。
瞿嘉书包里塞满了老师最后一堂课发放的复习材料,书包被揣出疲累的褶皱,咧吧着扣不上拉锁,拖在地上··“帮你背书包么”周遥要接过来。
“不用,你背着我吧……嗯……”瞿嘉顺势就把自己掷在周遥后背上,头靠住周遥的后脖子和肩膀,八年来也好像是头一回,用这种姿势找周遥撒娇、耍赖、求抱抱。
撒过娇就解乏了不累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他们相识八年了··地铁车厢里又只占到一个座位,周遥用眼神示意瞿嘉赶紧坐··“不坐,”瞿嘉小声说,“你沉死了,还不如让我站着。”
周遥就坐下,帮忙抱了书包·特别疲惫的时候,懒得讲话,就端详着自家养的很帅的男朋友,就能心怀悸动地看上一路·瞿嘉拽住车厢顶的扶手,另一条胳膊垂下来,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俩人勾着小指,然后用食指挠对方手心。
都想把对方送回家去,又不能来来回回地互相送,真傻啊··“我送你·”周遥的理由很充分,“能在你家坐会儿……你要是送我,那咱俩只能去仙踪林坐着。”
“你也没法在我家坐·”瞿嘉吐槽了一句,“老王在呢·”·“他俩干吗呢”周遥顿时生出一脸鲜活生动,“唉呀妈啊,咱们现在回去,会不会看到录像带片段”·眼神一对,太害臊了,不许说不许说出来。
俩人像做贼探路一样,从胡同口就往里张望,挪到大杂院门口,发现王贵生那辆大车果然就在·周遥示意,进去扒窗户偷看一眼瞿嘉还是别扭了,我不去。
两个老的把巢给占了,两个小的就只能在院外墙根的树下站着··瞿嘉低头转了转手腕,像是在看左腕的红绳,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浮出一阵麻痒,突然抬眼瞟着周遥。
“之前欠你的,连本带利,我还你利息你想要吗”瞿嘉轻声说··“存折你给用了你把钱花了啊”周遥略微意外,虽然给了瞿嘉那个小红本本,也没设想瞿嘉就立刻用掉那笔钱。
“……”瞿嘉翻了下眼皮,“不是·”·“你给家里买东西了”周遥问,“店里雇小工了好啊。”
瞿嘉眉头蹙起来,唇边甩出一丝笑:“我是说,上回那事,你放的利息……你不要就算了,我走了·”·周遥才反应过来··俩人面对面瞪着,脸庞和耳朵就被傍晚的夕阳染上一片橙色,红晕逐渐升上眼角位置,心口都荡漾出水花了。
三次换六次,换我让你舒服了,周遥你放的高利贷,想要不想要了·“不想要就算了,利息一笔勾销·”·瞿嘉很酷地别过脸去,拎了书包就要逃跑。
周遥一把拽住又搂住脖子·俩人拉拉扯扯之间都闷笑出声,手脚又自觉自动地黏糊到一起··“不成不成,要考试了,说好的考前不来那个”周遥被勾得心痒无比,却是欲拒还迎口是心非,“我们比赛前都要禁欲的。”
“比赛是比赛,你需要保留体力·”瞿嘉皱着眉说,“考试做题是用脑子,你用你那玩意儿摆在桌上做题啊”·“那不行,血都流光了,蛋白质都跑没了,就会影响我考场上的亢奋状态。”
周遥严肃地解释··“扯淡,有关系么”瞿嘉也很认真地争辩,“考试用脑子又不用jb,不用嘴·咱俩那个,用jb用嘴又不用动你脑子,你还混着用啊”·“……”·“怪不得你数学总考不好”周遥怒问,“你丫每次考前一宿都干什么来着”·“我什么也没干”瞿嘉回道,“我每次就跟你,一人儿能干什么我套个大长吸管给自己弄啊”·实在说不下去了,墙根下爆出一阵奔放狂野的笑声。
周遥把瞿嘉一把搂住,捏着脖子,俩人笑了好久才止住这考前抽风一般的口头泄yu··就是憋火憋得,说两句带颜色儿的话就假装亲热过了··周遥止不住地回忆在招待所小房间里曾经发生的事,他逼着瞿嘉脱掉裤子,瞿嘉被他压在床上……持续升旗一个多小时,瞿嘉在极度压抑和羞耻状态下抑制不住血气阳刚然后被迫用眼神求饶……那种表情,那样的瞿嘉,他在几年之内肯定忘不了的。
·就用意识形态把对方幻想了一遍,没有实- cao -,他俩互相勾勾小拇指,在胡同深处告别,各回各家了··长大后有时仍像小孩儿,遇到重大事情还要拉勾保证,下周的一模考试,在考场上努力奋战,我的男朋友,请你一定加油啊。
一模的早上,床头柜的闹钟准时把瞿嘉从被窝里拎起来··冰箱里有他老妈昨晚给他准备好的今日早饭,烙饼夹肉、卤蛋和红枣八宝粥,相当丰盛·吊兰的小花花从窗台上垂下,含苞带露,应该也是瞿连娣昨晚临走时浇过水了,把家里的儿子和每一盆小花崽子都照顾得面面俱到。
瞿嘉吃过早饭拎了书包,锁好家门,骑上自行车去学校·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习惯- xing -的在骑车路上从迷瞪发呆状态让自己慢慢清醒,睁了睁眼,心情没什么波澜。
他考试并不紧张,哪怕成绩一般,每次都是无惧无畏地踏进战场··家里有些事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有些事他事先完全不了解情况··他也误解了为什么最近俩月老王来他家特别勤快,每晚接送,来了就腻着不走,简直恩爱得过分,严重不符合那两位老同志的年龄辈份和脾气秉- xing -。
周末还瞒着他出去“约会”,不告诉他去哪,在家就小声嘀嘀咕咕,悄悄传递东西,就不让他看见听见··许多家长在类似情况下都会作出同样抉择,在孩子面临重大人生关口的当下,选择暂时隐瞒,仅止是为不影响瞿嘉考试。
这无可厚非··本来也不算个大事,只是瞿连娣那天早上头晕,心慌,一弯腰就疼痛难忍·她站在店门口指挥小工搬东西上货,一头摔倒,就晕倒了··店里同事立刻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打电话给王贵生。
瞿嘉骑车停在东大桥路口,一脚撑地,惯常发呆,就在自行车道的白线后面等红绿灯·这就是他每天上学都会路过的地方··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一辆救护车“哇哩哇啦”地鸣着笛,车顶蓝灯闪烁,从东西向大马路的另一头疾驰而来,冲向路口。
本来是绿灯能走了,交警拦住他们这个方向的车辆,等一下等一下,让救护车先过·瞿嘉看着那辆救护车从他眼前飞驰过去了··第93章 惊涛·急救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 就是直奔小吃店所在的方向。
白车在一片灰墙绿树组成的街道背景中异常的显眼, 当然, 也可能是急救车这类车辆原本就比较刺眼和戳心,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心灵感应, 牵住瞿嘉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往那边看过去了。
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救护车急刹停住了,停靠到店门附近··瞿嘉看得怔愣, 没动··交警在这边路口放人了, 一挥手, 走吧走吧,可以走啦周围的自行车随着小警帽的手势“哗”得全部启动,都赶着上班上学呢, 一窝蜂涌过路口。
瞿嘉侧目盯着远处那个方向,停了大约有几秒钟,突然拐把转弯了··但凡有一个人在行车路线上不随大流、不守交规,路口一下子堵塞了, 被横着斜插过去的瞿嘉挤得大乱。
在交警的眼皮底下, 瞿嘉就蹬起车斜穿过大马路··对面一辆公共汽车也过路口,狂按喇叭,交警大喊“哎”,瞿嘉很险地从公共汽车前面飞驰而过……·他飞驰到小吃店门口, 丢下自行车跑过去。
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正在搀扶病人,直接抬进车里要拉走了··王贵生正好也开车赶到,下车就面对瞿嘉··“没事啊, 瞿嘉·”王贵生一摆手,“你妈妈就是累得。”
妈··瞿嘉小声叫了一句,站在那里·人在震惊和心悸的时候,反而喊不出声,不会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咋咋唬唬或是歇斯底里·他感到喉咙里发堵,意识飘到云里雾里。
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我跟着去,我去·”王贵生又掉转头,准备开车跟上救护车了··“我妈怎么啦”瞿嘉表情茫然,问老王。
“身体不太舒服,就没大事·”王贵生说,“你回去吧·”·“什么叫没大事”瞿嘉看着对方,“晕倒了,都不说话了,怎么了”·“一直身体不太好,就没跟你说么。”
王贵生按了一下瞿嘉肩膀,“就怕你心重,又瞎- cao -心”·“我妈我不- cao -心”瞿嘉一下挥开老王按在他肩上的手,“你瞒我”·“你谁啊你凭什么瞒我”瞿嘉看着老王。
他也是那时突然激动了,心发慌,明明他没病的,血压都飙上来了·这也就是老话所说的,血缘之下还是母子连心吧··王贵生一拍脑门,突然问:“瞿嘉你今天要考试吧”·“我们家路军儿今天一模,早上我看着他去学校的,这是全市统一考试,你怎么还在这儿”王贵生往身后学校方向一指,“瞿嘉你给老子考试去。”
“你别管我考不考试了,”瞿嘉气得想骂人,晨光打在白色车顶上刺伤了他的眼,“你早不告诉我,现在人怎么了”·骂谁呢,他也骂不着老王啊。
人家路军儿他爸有什么错这么些日子,他终于依靠依稀的记忆明白过来,老王同志每天接送还顶替他去店里干活儿,人家就是在替他照顾妈妈,也没任何唠叨抱怨,你凶人家老王干什么呢·把人家骂走了谁还来管你们这个拖累人的家庭。
王贵生说,瞿嘉你走吧,你妈妈有我陪着,你先考试去··瞿嘉说,没心思考试,我去医院看看,到底是怎么了··瞿嘉没有在他应该出现的时间到达校门口,但有人在学校门口等他。
周遥在早点摊子买了两杯热豆浆,用塑料食品袋套着挂在他车把上·他就坐在他山地车的后座上,停靠在树荫下,等他的人··这天其实已经是一模考试的第二天,第一天考的语文外语,瞿嘉出来说自我感觉考得不错啊,你买的热豆浆特好喝。
于是周遥就说,哎呀第二天考数学,说什么也要再买一杯“好运豆浆”给咱嘉爷,上战场还是上刑场能否活着出来就看这杯豆浆了·他提早到的,就是想和瞿嘉说几句话,再分头各进各的教室。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看着许多同学都进去了,瞿嘉没到··叶晓白从私家小轿车里下来,背着书包进校门,停了一步:“周遥,等人吗你不进去考试么”·“哦,我一会儿就进去。”
周遥含糊了一句,是那时开始着急,茫然而狐疑··瞿嘉难道来得更早,没等他的爱心豆浆,已经进去了·周遥赶紧拎着饮料去教室了。
他就直奔文科班,一探头,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准备考试,等卷子来呢·很多熟人抬头就瞅见了他:“干吗来了啊周遥,你是要给我们监考的吗”·“大学霸不用考一模了,你就是来发卷子的吧”有人开玩笑。
周遥蹙眉,用眼神质问黄潇潇:哎,瞿嘉呢·黄潇潇手里的笔都掉了,回过头去侦查最后一排那空位子,再把两手一摊:我就是你的眼线兼瞿嘉的保镖啊,你问我我哪知道么。
周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文科班教室,直走到最后一排,把热豆浆摆在瞿嘉课桌上,没有顾忌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又气又急,想骂瞿嘉都找不着人骂··他从夏蓝身旁过去了。
瞿嘉没来考试总之与夏蓝无关,心里还能舒服些··但是这人去哪了啊·周遥那时就猜到瞿嘉出什么事了,一定有事,瞿嘉都答应他了,努力上进好好考试,拼了三个月数学补习班今天检验复习成果了,今天要考数学了你不来考试·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他再次离开教室,从教学楼前的国旗旗杆底下跑过去了,和瞿嘉的班主任老爷子擦肩而过。
“周遥……怎么还不进去考试”老爷子喊了他一句,看着他就这么跑了,跑向学校大门……·周遥在校门口传达室打了电话,打到瞿嘉家里,当然没有人接。
再呼call机,夺命连环狂呼··【回复我,你怎么了出事了吗】·【你回来考试考试考试·】·【你不回复我,我也没心思考试了】·周遥想了一下,他很聪明地打电话到“五芳”小吃店里。
店里哪位顶班忙到手脚朝天的姑奶奶,终于告诉他说,瞿嘉那小子没有怎么样,是瞿嘉妈妈生病了嘛,早上昏倒了,不知现在怎样,被救护车拉到朝阳医院去了··……·医院楼道人来人往,瞿嘉一路走过去的时候,被人猛地撞了肩膀。
他回头怔愣,才意识到周围原来是有人的,他原来不是在荒凉的旷野中独行,眼前其实有很多像他一样失魂落魄心乱如麻的同路人,那些人影重重叠叠着扑向他的眼膜··“哎踩脚了……看什么呢”耳畔有人说他。
瞿嘉抬头看了一眼,懒得说话,茫然地走过去了··他就不断往返于诊疗室、化验室、输液室以及划价缴费处之间·治疗室和楼道人满为患,很多人是躺在楼道的活动床上,甚至躺在楼道长椅上挂着吊瓶输液。
瞿连娣血压下去了醒了就看见瞿嘉,也是气懵了,差点儿再气晕回去,一把抓了她儿子手,一句话直中要害,今天考试呢,你怎么不去考试啊·“没事儿。”
瞿嘉反掌握住他妈妈的手,“考试结束了,考完了·”·就握一下也就放开了··他手里高高地提着一大挂的输液吊瓶,在墙上找了一个挂钩挂上去,转身再去找吊瓶杆子。
内科病号太多,看心脏的看肝胆的看肾的,各科室的病人全部拥挤穿插在一起,设备资源都是要抢的·谁家里倘若没有个身强力壮的大儿子在医院站岗,都抢不到活动床抢不到输液杆。
所以,瞿嘉拎着一根输液杆子从楼道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左右手另外几家都用相当羡慕的眼光打量他们,还是养个孝顺儿子好用啊·只不过,儿子常见,孝顺的不常有。
放眼望去,有几家人是儿子带年迈父母前来医院看病的就没几个·都是女儿照顾,儿子都是白养的··然而,瞿连娣假若有力气,绝对要抡起输液杆把他儿子抡出去,赶出医院,你来干什么呢·又不是急- xing -病,不会要命,瞿嘉你在干什么呢。
瞿嘉把书包丢在墙角,坐下来··他一上午没有喝一口水,很渴,嘴巴发干·他低头翻看手里的一大摞化验单,大部分名词都看不懂,但能记住大夫提过的只言片语,“这是慢- xing -病”“过度劳累了又上了四十岁就容易诱发”“肾病综合症”“就不能再熬夜累着不好好养着都能发展成肾衰竭要很注意啊”……·肾衰竭,尿毒症,很吓人的。
du-du-du-du……·腰间呼机再次响了,每次这小黑盒子一叫唤就让他肩膀一抖·呼他的人一定就是周遥,没别人了··周遥就是问他:【你在哪层楼妈妈在哪个病房】·瞿嘉低头看着呼机,遥遥就是这样的,他就知道会这样。
仅仅就过了几分钟,他再次抬起头,周遥一路狂奔到达,呼吸急促就明示了心情,已经站在楼道口了·就在楼道尽头,有光的地方,周遥看见他了,浑身笼罩着一片斜- she -的阳光向他走过来。
瞿嘉是坐在楼道长椅上的·周遥一只手就罩上他头顶,手心里有一些很温暖但并无形状和实质的东西,就缓缓地浮现在他眼前,包裹住他,再流到他心里面··“没有,没有大病,就是,肾不太好,说是,肾病。”
瞿嘉低着头对周遥解释,知道周遥下一句就要骂他要抽他了,混蛋你王八蛋,你在哪啊,你他妈在干什么,你懂不懂事,你他妈关键时刻又抽了吗·“我知道了,别太着急啊。”
周遥揉揉瞿嘉的头发,又问,“要缴费么……要取什么单子我去·”·“你看着妈妈,我去。”
周遥然后就拿着单子下楼,帮忙取了一趟尿检全项的化验结果··去了挺久的,终于回来了,周遥又拍一下他的头,松一口气说:“没事没事,我让大夫帮我看结果了,没有出血,只是说蛋白指标高、红细胞高,还有什么高……总之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就行的,大夫说的。”
周遥也看不懂那上面尿蛋白、尿隐血、红细胞等等异常繁杂的化验项目·他就知道瞿嘉也看不懂,瞿嘉肯定已经很慌了,脸色儿一直发白,手指有些抖,就强压在濒临爆发的边缘。
瞿嘉那种人也不爱讲话,询问纠缠大夫这类的事,他就都帮瞿嘉做了··他怕瞿嘉仍不放心,又把自己不懂的名词找人问了一遍,回来汇报说,肌酐数值不高,不会是肾衰竭,不是不是不是,不怕,不怕的。
带病人来医院看病就是这样,在疲惫中往来奔忙,在焦虑中狼狈不堪,一个人陪都忙不过来,至少需要两人,在不断的上楼下楼排队询问的忙碌混乱中消耗掉耐心和体力。
·“老王叔叔呢”周遥偶尔问了一句··瞿嘉摇头,走了,走了,反正不会留在医院··当年亲爸都靠不住,更别说一个后爸——连后爸都还不是呢。
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一般人见着这样情况也早就跑了,谁还会留下来·周遥··只有周遥这样的傻子··“我去看看妈妈·”周遥正要进去,后退几步又转回来了,小声说,“别让她看见我了,怕她着急,我还是藏着吧。”
就藏到你这里吧,就藏在你身边··周遥一直没有坐下,站在瞿嘉身边·他抓着瞿嘉的头发把那颗头抱在自己怀里,揉一揉安慰:“医生都说没事,没有危险,妈妈就是累的……”·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瞿嘉也一直点头,很安静地靠在周遥身前,我知道了。
他其实能撑住,他没有炸,没抽,只是挥散不去的那种担忧对他而言已如影随形,也快要成为他的空气他的水,他面前的很硌脚的石子路,硌得他要麻木了··随后主治医生又走出来,瞅了他俩一眼,问:“你们,哪位是病人家属”·瞿嘉抬头愣住,心骤然一沉,撑在膝上的胳膊肘就晃了一下。
“我”周遥立刻挡在他身前,走上前去,“我是家属啊·”·主治医生打量这学生两眼:“哦,你是这病人的……”·“我是她儿子。”
周遥认亲认得很痛快,瞿阿姨可还没有点头应允他最重要的事,没给他发改口的大红包呢··医生就是建议和通知病人准备住院吧,住半个月彻底检查,每天输液吃药,再请内科专家会诊,确定治疗计划就打发回家去养着。
周遥又跑下楼去两趟,把住院单子开出来了··最近这半年,他就突然涨了许多生活经验,觉着自己简直三头六臂无所不能了,本事可大了什么都能扛下来·恰恰因为身上背负了某种强烈的责任感,指向两人光明前途的重大责任,他就是想保护瞿嘉,就像瞿嘉以前也曾经毫无怨言毫不犹豫地保护过他。
无论面临多大困难挫折,我们两个人再坚持一次,我们能够迈过去··周遥扫了一眼那上面的押金数字,有一个大数和几个零·他把住院单攥进手心,再塞进裤兜,然后就去摸瞿嘉的裤兜:“把你门钥匙给我,我去一趟你们家拿东西。”
“给我看看·”瞿嘉说··“你不用看,我去拿钱,钥匙给我·”周遥伸手要··“……要多少”瞿嘉问,“周遥你给我看看单子”·“我去拿,我知道你把存折放哪了。”
周遥态度也是很固执得,“你在这里陪妈妈,别乱跑啊,你等着我·”·“那是我妈、我妈,关你什么事啊”瞿嘉这是今天第一次爆,忍了太久,在某个瞬间突然就没有稳住,有什么东西拗断了骤然失衡,坠向情绪崩掉的边缘。
瞿嘉伸手攥住周遥的胳膊,想把人拽回来,就在周遥胳膊上捏出几道红色手印,而周遥也攥着他那只手··三只手就叠着扭在一起,最后是周遥扳着瞿嘉手腕,把瞿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
“你妈不算是我妈么”周遥看着瞿嘉的眼··“我妈那是我妈我一个人的”瞿嘉眼眶发红吼了一句,“别闹了你,周遥,回去,滚,滚。”
我一个人的妈妈,我一个人的家庭,我一个人的压力·这些都与你无关,周遥你个小傻瓜··“我就把你妈妈也当成我妈妈,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周遥一字一句说的,绝不发火,绝不生气,“瞿嘉你下回去问问妈妈,她愿不愿意认我当她儿子啊……她就是喜欢我,她就是愿意。”
“滚蛋吧周遥·”瞿嘉声音沙哑,骂也骂不出气势来··心早都被一团沸水覆没,就漫无目的漂浮着·他好像就漂在周遥怀里,找不到方向时就想让遥遥把他抱住,紧紧地抱住,千万别让他随着浪就漂走了啊。
瞿嘉把“滚蛋”俩字机械化地念了七八遍,也快变成一台复读机了,最近怎么就总是对周遥说这句糟糕的话呢··这次周遥没有上当,才不在意这一套戳心戳肺的激将法,你让我滚我就像上回那样圆润地滚蛋了瞿嘉你就当复读机吧,我才不滚呢,我不会离开。
周遥差点儿扯掉瞿嘉的皮带终于从裤兜里抢过家门钥匙,摸一下瞿嘉的脸:乖,别闹,你老公去拿小金库的钱钱了··瞿嘉被周遥摸一下脸,差点儿就被摸到眼角上那些- shi -润的东西。
他憋住了,真的不擅长表达和放纵情绪·一切都尽力埋在心里,包括对周遥的感情,对他的男孩儿的极度钟情与死心塌地··这就像在1500米跑道上周遥与他并肩奔跑的情形,我们一起前进吧,不会让你落下,就不给你掉队的机会。
他人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在少年时遇到了一个天使··然后,这个天使好像带走了他少年时代其余所有的好运气·已经有了这么好的遥遥,好事儿总不能都让你一个人捞着·但就这一人,胜过人间无数。
在他日后将来的几十年中,一定也胜过人间无数动人的风景··这一整年其实都很不平静,这个夏天半壁江山遭受了天灾的洗劫,江边的城市在风雨中挣扎飘摇··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南方很多省份被一场大洪水席卷了,千万人流离失所,战士们用血肉之躯当做麻袋试图抵挡汹涌的洪峰。
生命脆弱人如蝼蚁,也让凡夫俗子们看尽了世间的冷暖,离合与悲欢··同是这个夏天,瞿嘉遭遇了十八岁这年最后一波惊涛拍岸,把他拍进水里·他就在激流中挣扎,几次快要沉没仍然拼命地想要抓住,不愿就这样自暴自弃随波逐流。
他没想放弃·他要爬起来·他选择坚强··他的指尖够到了周遥,周遥没有甩开他离他而去·周遥也回身抓住了他,摸到他的手指,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起在险滩之上漂流。
如果他没有被这最后一波打击所冲垮,是因为那时有一位忠诚又勇敢的少年愿意挡在他的身前,做了那个“麻袋”·两个人就在洪水中漂在一起,选择结伴同行,总比一个人乱扑腾能走得更稳一些。
周遥没有出现在一模考场,错过了数学考试,这在年级里都属于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故··他的班主任以为他出什么事了,一个电话找到家长那里,问周遥上哪去了,怎么没来考试啊·俞教授是在大教室给学生上课的时候,接到这条讯息,不露声色硬撑着讲完一节课,才给老师回电话:周遥今天没去考试吗·俞静之下一句话就是问老师:“四班的瞿嘉同学今天有没有参加考试”·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是瞿嘉家里出什么事了吧”她说。
“他妈妈……生病送医院了……是这样,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会处理·”俞静之相当镇定地讲完电话,挂断之前仍维持一番风度,“谢谢你们老师,以后有事随时再通知我,我能够处理。”
俞静之摞下电话抓起手包大步走出教学楼·她出了校门,路过工商银行时抬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把事情考虑周全,先去银行取一笔钱备用··在随后的短短一个小时之内,三拨人同时到达,几乎是前后脚冲进医院楼道。
周遥坐地铁来去飞快,一路3000米狂奔,跑回楼道时瞿嘉就仍然坐在原地·周遥手里攥着小红存折,他专门为瞿嘉存的私房钱,终于应急派上用场了··他跑过去拍拍瞿嘉的肩膀,那时候表情和气度都特别爷们儿。
骨子里膨胀的仍然是大男孩的心- xing -,被两人之间的义气和忠贞所感染,自己先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一腔热血就涌上脑门,觉着终于有机会给他对象儿花钱了·周遥于是直奔缴费处,交了八千块的治疗费和住院押金。
紧跟着大步流星奔回来的是老王·王贵生也跑出一头汗,衬衫后背都- shi -了一片,果然岁数不饶人不敢再跟年轻人拼体力精力,竟比小屁孩慢了一步·就比周遥晚来一刻钟,钱都没给交上,真是气坏了。
王贵生来时手里仍拎着那个黑色尼龙包,就跟跑业务卖保险的似的,包里也是刚凑出来的现金,缴纳住院费的·这世上男人也并非都是无良薄幸,至少这位就没有跑掉。
“不是说好了我管吗”王贵生指着那俩小子,“瞿嘉你妈妈已经归我管了·老子去取个钱你俩蝎蝎蛰蛰得火上房似的,要干什么啊傻不傻嘛”·随即赶到医院的,就是俞静之了。
俞静之在医院住院处找见他们,一行人已经推着移动病床进了楼道,在办理住院手续··瞿嘉靠墙站着没动,看着周遥妈妈向他走过来,就等着俞教授手里一把四十米长的大刀“哗啦”落下来,把他和周遥拉在一起的手腕砍断,然后再用刀背把他弹飞。
瞿连娣一直向俞静之道歉,原本总以为是瞿嘉拖累遥遥,结果是她拖累她儿子,她绊着了瞿嘉就等于也拖累了周遥··孩子们就是鲁莽了犯傻了··“什么都不用说,谁没个意外呢。”
俞静之看着她儿子,“本来就是该我们这些大人- cao -心的,周遥是一时着急,他忘了最重要的事·”·忘了考试么··周遥自己心知肚明,拎起书包对他老妈小声说:“我就回去,我去考试。”
“你忘了你还有你的父母,是你随时都可以求助的,是你永远都可以依靠的”俞静之扶住病床栏杆支撑着情绪,亦是百感交集,这个时候再严词厉色或者疾风暴雨都没有用了,她是来解决问题的,“我们,你的父母,一直就在这里,等着你,护着你,想要帮你,但你没有给我们机会周遥,只要你开口说,你告诉我们,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坚实后盾,我们比你更有生活经验,可以帮你俩一起想办法,一定比你处理得更好。
你们两个不用愚蠢地隐瞒着还自作主张,以为你们这样年纪就什么都能一肩挑起来了、就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了,你们能吗·“我下午没课,我在这里陪瞿嘉妈妈。
需要跑腿的,缴费的,住院找大夫请专家,我来处理··“我在这里陪,直到你们考完试·周遥,瞿嘉,你们两个现在回学校去·该考试该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就回去。”
在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人面前,你们两个疯狂到不顾一切的男孩子,透明到一丁点遮掩都没有了,还隐瞒什么呢过去的就都过去吧,所有人都向前看往前走吧,没有时间了。
……·周遥在下午赶回学校,他考试去了··他明白他妈妈说出来的话,以及没说出口但憋在心里的话·他老妈竟然没有雷霆震怒,面对瞿嘉的存在强忍住了包容了眼前一切,他妈妈是为了谁·两个班级的教室里,空座位上的人都缺考了数学。
瞿嘉课桌上放着那杯已经凉掉的豆浆……·周遥踩着铃声大步走进教室,在一圈视线围观之下坐回自己的位子·监考老师盯着他看,然后呼出一口气,其实就在等他最后一个,他刚坐下就开始发物理试卷了。
坐他前面两排斜前方的小姜回头看了他一眼,周遥啊你失踪五个小时了·周遥瞟了一眼:没事··小姜伸出右胳膊,送给周遥一个大力水手的握拳动作,加油啊周遥,真为你和瞿嘉担心。
小姜同学大概也在默默地发酸,难怪自己竞争不过周遥在瞿嘉心里太阳系大恒星一般的地位,因为你付出得远远不够多,就微不足道,任何人付出都比不上周遥为瞿嘉做的。
所以瞿嘉也永远是沿着周遥的轨道,被强烈吸引着追随着,围着周遥转圈圈··周遥就从书包里掏出一根圆珠笔,书包扔在课桌下面,脚边·别的东西都没有拿出来。
老师发放了足够的算草纸,他就需要一支笔,然后带个脑子来··……·那次一模考试,在周遥的印象里,好像是在四月下旬,大约是高考前的两个多月。
他完成了后面物理化学两门科目··老师判试卷很快,也都着急出成绩,两天之后就报分了,三天之后就挂出了一模成绩的年级大排名··办公室里,高三年级那几位老师依次浏览试卷成绩,看着排名难免感叹,都觉着挺可惜的。
周遥总分排不上号了,他缺考一门他就没有排名··假若只计算四门成绩,周遥仍然是年级第一名,他缺考的还是一贯的最强项数学··“周遥物理能考这么高分,我没想到,这小子心理素质是真好,我以为他直接就要考崩了”·“上午那门缺考,都不知干什么去了,下午物理能考145分,我都服了他。”
“物理试卷这次难,刷掉一批人·他这张卷子考得在市里排前几名,化学分数也相当高·”·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就是平时积累,该做对的题目他就不可能做错么。”
“就很可惜数学他没考”·“这事我得找他家长谈,稳住,稳住最后两个月,一群办事不靠谱的孩子,都怎么想的,急死我啊”·周遥他们班班主任,连说几句“稳住”“急死”,含着一腔怨怒瞪了瞿嘉的班主任,您老说说看法吧,这都什么事儿啊·唉,唉,老爷子觉着过意不去,还能有什么看法,端着自己那壶热茶蔫儿不唧地闪人,躲到隔壁屋了。
毕竟,这是自己窝里的小猫小狗连累了人家班级的高分大学霸··瞿嘉,唉··各班各校都非常在乎高考阶段的成绩·仅只是一次全市统一的一模考试,学校之间已经悄然搞出了大排名,以及各分科的高分排名。
“这张数学卷子,你们觉着周遥能考多少,145分稳不稳”几个老师又在开私会交流,“帮他估个分,报志愿啊·”·“毕竟他就没有考,没考就是没考高考如战场,压力都很大,谁知道到底能考多少分”·“……”·而瞿嘉,瞿嘉也是在错过数学考试之后,坚持考完了政治和历史。
心情大受影响,卷子都是勉强答完·选择题还能连蒙带猜,在答题卡上随便涂一涂,后面大题看那潦草的笔迹和混乱的思路,就是无心恋战了··老爷子喝着他的暖胃茶,悄悄抽出瞿嘉的第一科语文试卷,咂摸茶叶根子的味道,自言自语:“其实,这小子语文考得,成绩不错嘛。
“明明就是能学好的……只要他想要学好了·”·英语英语简直超常发挥·英语成绩进步很大,往前蹿了20分。
瞿嘉也可惜了,假若不是第二天突遭家庭琐事的影响,他第一天的两门考试,喝了遥遥买的“幸运豆浆”原本考得很好·他也真的努力上进了,他很认真地在追赶周遥的脚步。
第94章 谈判·一模发榜之后, 傍晚放学回家, 周遥“登登登”地蹿上楼, 没像往常那样把书包随意甩在客厅地上就敲桌等开饭了·他瞟一眼沙发上那位姓周的一家之主,脚下90度转弯抱着书包回自己房间了。
“周遥”喝茶看晚报的老周同志, 就等儿子呢,“怎么样”·“什么啊”周遥反问。
“一模考试啊·”老周的视线就没离开报纸,一笑, “我也不担心你成绩, 就问问, 不错”·“还行吧·”周遥说,“我觉着考得还行。”
他书包里有四门考试的卷子,还有数学一门他没考的, 自己把题目做了一遍,但上面就没有分数了··“相信咱儿子实力,我就不问你年级排名什么的。”
周凤城一向心很宽的,报纸一抖, 听着那油墨纸张摩擦出的愉悦声音, 就待两个月之后的高考捷报了,“你妈妈就一定要问排名,说分数没有意义大家都考得好那就都是140、150。
假若题目很难,你只考120没准儿都能名列前茅·她说的也有道理, 就让她问吧·”·俞静之从厨房里闪出半个身位,看了一眼周遥,没说话··周遥也不说话, 和他老妈形成百分百的默契,老老实实低头进屋。
当晚老爸包办了小周同学原本该做的所有家务,刷完碗倒掉垃圾,终于去洗漱和睡前阅读了,老妈端了果盘闪进儿子房间,关门··周遥把手心里的纸鹤放回灯座上,就知道提着教鞭的俞老师又来了。
“住院押金他家自己都凑齐了,没多少钱,远没有就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妈妈那个对象还不错,还给雇了护工·”当妈的向儿子汇报这些琐事,“你放心了”·“嗯。”
周遥点头··“我在医院陪了两个下午·”俞静之说,“我这样做得还行吗”·“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么……”周遥咬着嘴唇,“没有想让您去。”
“我不去你就去了”俞静之直截了当得,“我都去了,我就在病房里坐着,你应该不会再去医院吧”·周遥就低头收拾他的书本练习册,都收拾完了老妈还是没走,俞老师这高高抬起的一杆教鞭还没落下来呐。
房间里站了俩人就显得特挤,周遥往书桌前一靠,肩膀就能遮住大部分灯光,看起来是真的长大了,心里全是主意,而且也很固执认死理儿的,做父母的已经很难约束这年纪的男孩。
威逼,利诱,苦口婆心,到底哪一招能管用··“这次我不问你的排名,没有意义了·”俞静之说,“咱们也不谈你和瞿嘉早恋的事,我从不愿干涉我孩子的感情问题,不管你有没有高三毕业,不管你是否满了十八岁,你碰上了缘分你喜欢谁了,那就是你私人感情,你自己考量。
你妈妈我年轻的时候,我挑选我喜欢的人也没有遵从父母意见,我要是没有那份主见,今天就没你爸爸什么事儿了也就没有你了周遥我今天想说的就是,你也不能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你对父母和你自己,依然负有责任。”
周遥摩挲自己手腕上的线绳,微一点头,聆听老妈的谆谆教诲··“周遥,收拾你的书本,也收拾状态心情,一个月以后,二模考试·”俞静之说,“其他事情只要你提出来,我都可以为你做,瞿嘉妈妈住院我可以去陪夜陪房反正她是女的我也是女的,难道你能去陪他们家那两个男的恐怕也不方便,你妈妈我可以去,我愿意为你承担。”
“妈……”周遥皱眉,面带羞愧地开口,“您没义务替我做,这是我自己的事·嘉嘉是我男朋友,照顾他是我义务·”·“我就怕你总是这么想”俞静之极力忍住,内心的煎熬已经快要涨破了要爆炸了,“你对你认识了八年的很要好的‘朋友’有义务,你们感情很深了,但是你对自己将来几十年的前途,你的人生,你同样有义务啊。
我希望让你知道,你妈妈就是为你做这一切,我希望你能毫无后顾之忧,去完成你现在应该专注的事·”·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你明白吗,周遥啊··周遥点头:“明白么。”
“如果下次再有这种意外呢如果二模那天他家又出事了,你怎么办”俞静之追问··周遥语塞。
“假若高考那天早上,瞿嘉出事了,你怎么办……你明白你无论如何都应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吗”俞静之双手撑在书桌前,直面相对,苦口婆心。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啊,可就是控制不住·”周遥眼里的光芒有片刻的涣散迷茫,那点点的星光很快就重新凝在一起,汇成一片星海,“我就是特别、特别地在意他……可能在我心里,嘉嘉就是比考试更重要。”
最简单的一句话,就是对妈妈表白真实的内心,丢一记惊雷··十八岁这一年,还有什么事什么人,能比高考这件事更要命的·但周遥痛定思痛地回想,他真就觉着瞿嘉更重要,更抓他的心,就是放不下手 。
他是一块天生读书的料子,自幼习惯于成绩优秀所带来的优越感,很容易就被周围所有人都寄予厚望·也恰恰因为这样,一次圆满的考试,一张用朱笔勾出的满分试卷,他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荣誉与掌声收获无数,从小学胳膊上就挂着“两道杠”、“三道杠”,直至现在仍是理科班班长,这些对他已然失去了诱惑力,索然无味。
十八岁的心存叛逆的男孩,什么人什么事还能激起他的狂热兴趣·周遥反而是那种最缺乏“上进心”的学生,就好像已经摸到顶了,摸到天花板下面,抬头就是个顶。
然而,当他放眼往下看去,站得高视野就可以看到很远,他的选择就很多,无边无际的旷野里浩瀚如烟的风景才是他心之所向,夕阳之下老城墙头的孤僻的少年,才是他情之所钟。
瞿嘉就是能勾起他内心最友爱的温存,最狂野的青春冲动,从一开始就强烈吸引着他……他就是太喜欢这个人··能保证吗·不能保证吗·如果瞿嘉妈妈下次再有事怎么办,如果瞿嘉到高考那天突然出事了怎么办周遥你能别冲动吗,你自己能稳住吗你甚至不能对你的妈妈保证在七月最重要的那三天,能够踏踏实实、平平安安地踏进考场。
然而,如果在那一天,是他周遥出了什么事,瞿嘉又会怎么做呢·除了那唯一的答案,还有其他的可能吗·没有·他们俩就像进了一条死胡同似的,彼此就是对方唯一的答案。
周遥在他妈妈面前很难受地走开了,不想承诺他做不到的事··他打开房门,愣住了··他爸爸穿着跨栏背心和大短裤,拖鞋,就是洗完澡出来到处找睡衣穿还没找着,居家懒散的一副尊容,却怔愣地看着他,遥遥。
爸爸··爸爸··周遥的脸“腾”得就红了,迅速转过身,嘴唇紧闭一言不发·他大脑里一片空白,眼前就是卫星电视突然找不着信号一片“嗡嗡嗡”的雪花噪点,被他老爸老妈堵在他房间的门和窗户之间了。
抬头就是他爸爸··回头就是他妈妈··周遥只能让自己一张大脸冲墙站,回忆自己刚才都说什么了·他说他控制不住,嘉嘉是他的男朋友,嘉嘉比什么都重要。
三个人都惊愕地、手足无措地互相看着……怎么会这样呢·“你过来要找什么”俞静之问,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本来就没事,这个家里没大事。
“我,我的睡衣”周凤城说,“睡衣你给我放哪了”·“哦,你的睡衣,我刚才没给你拿吗”俞静之一手用力胡噜着手臂,想撸掉这一头混乱和紧张,“上次洗完我就,我给收起来了,我放哪了”·“我就问问,没事,我不穿了。”
周凤城掉头就走,以落荒而逃的速度趿拉着拖鞋直奔卧室而去··“哦,我放周遥这屋了·”俞静之掉转头,却又顿住脚,没有再回儿子的房间,不想置周遥于过分尴尬的境地,“别人送的挺高级的睡衣,太瘦了想让你给遥遥穿……我过几天闲下来,再买几套,我这几天没心思我没空……”·俞静之站在走廊里,用手捂住脸,再捂住自己头,闭上眼,冷静。
“我不用睡衣了,你忙你的,你们忙你的”周凤城站在房间门口,被洗澡水的热气憋得喘·厕所小隔间不通风吧,怎么就胸闷气喘了呢。
喘了一会儿,被洗澡水蒸出的红晕逐渐散了,周凤城仍然是一脸震惊发懵的,忍不住问:“什么义务你们俩刚才谈的,我们做父母的,需要尽什么义务,你你你就说吧,没关系,你们说我现在能做什么”·俞静之摇头,一摆手:“没你的事,你去歇着。”
周遥绷着脸站在自己卧室门口,眼眶慢慢发红,像犯了错误的孩子靠着门框在罚站,尽管他并不打算纠正那个“错误”·他已经走得太远了不可能回头。
爷俩儿就一个站这边,一个站那边,相隔十米在客厅过道互相看着··爸爸对不起,周遥用眼神说了这五个字··“遥遥,你是,你一模没有考好吗”周凤城问。
“没考好没关系的,我们都相信你,我们从来都不会批评你啊·”周凤城的情绪略微激动了,“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你应该信任我,信任你的爸爸”·“你不要责怪遥遥”俞静之立即说,“是我没告诉你,我一个人可以解决,你也要信任我,我可以解决。”
周凤城转身进房,“砰”得关门,不出声了··父子俩可能都难受了··小周同学是有口难言,少年人最隐秘的情感终于大白天下被晒出来曝光了,他难以掩饰那种慌张和害羞。
但他绝不否认或后悔··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老周同志是被当头一棒,全被蒙在鼓里之后恍然大悟得知真相,却仍然只得到模糊的只言片语,没能获得宝贝儿子的全权信任和委托,多么的错愕、伤心、失落啊。
遥遥你在学校里,你早恋了··你有特别喜欢、在意的小朋友了··你让你的爸爸妈妈怎么办呢你一直在拼命地拖瞿嘉,而我们在拼命地拖着你。
拖着你们两个傻孩子向着正确的路往前走,我们想要帮你,我们还能为你付出什么·你应该告诉我们··你就不应该瞒着··……·被摒弃在局外所产生的那种浓浓的失落感,甚至超过了儿子对象是个男孩子的惊天大雷。
·以至于老周回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蒙上,躺到半夜又“嘭”得坐了起来,才反应过来两个字:瞿嘉··他那套很值钱的金猴四联张·从一开始,感情的天平指向就很明了的,只是做父母的反应太迟钝,以为孩子们都很单纯。
而俞静之那晚回到房间,就跟孩儿他爸严肃指示:这件事,我来负责,我能处理··“你别再过问,尤其别问他和瞿嘉之间那事,无论你对那男孩儿能接受,还是不能接受……我也没有说我就要接受了,我也不知怎么接受,但现在不能谈。
“你有想法有意见了有意见你也不准提意见,你就给我憋着,一切都等高考完后再说”·俞教授就是彻底贯彻落实了当家作主的一言堂作风,粗暴地镇压一切有可能的反对意见——有意见你也给我憋着吧。
老周同志半夜起来,翻开抽屉到处找遥控器,说要开空调··开什么空调,这才几月份,还没到夏天,要把您的同屋“室友”冻着·老周同志嘀咕说,热,燥,失眠了,- cao -心遥遥都睡不着觉了。
蒙着头躺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又坐在床边发呆,周凤城这人也是个脸皮极薄又不会说话的,干脆憋着不出屋了,让老婆大人把早饭给他端进房间里吃··周遥迅速洗漱完毕,在洗手间、客厅和他卧室之间奔跑着往返,直接用塑料袋把早饭的面包鸡蛋打包了,也没有在饭桌上吃早饭……·也是刻意躲他爸爸,内心有些愧疚,感情事对爸爸更是难以启齿。
外面大门刚一关上,周凤城穿着大裤衩子跑出卧室,拖鞋都没踩上,只能看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儿子已经出去了没影了··他然后进了儿子房间,就坐到周遥的书桌前,坐了足足有一个小时,上班是肯定迟到了。
没有乱翻孩子东西到处侦查偷看的习惯,周凤城就四面看一看,突然觉着周遥的房间对他而言非常陌生·高三了,学习越来越忙,一家人很久也没机会凑一起热聊谈心或者出去旅行,这么活泼贴心的好儿子,突然就跟他隔膜了,离他远了,不再需要和依靠他们……挺失落的,很无助啊。
那一刻的老周同志,一定很羡慕周遥房间窗台上养的一盆多肉,或者台灯灯座上摆的千纸鹤·他大概也想了解,想跟儿子谈个心,恨不得就变成一株盆栽长在周遥屋里,做那个真正陪伴儿子的人。
这就是人生一个分叉路口,我们往东你往西了,孩子终归是长大了··窗台下面晾着周遥的一双球鞋··“鞋这么脏,怎么晾在卧室里,臭·”周凤城摇摇头。
“那才是一双鞋,还有两双扔在阳台上呢·还没算上他脚上正穿的那双·”俞静之说··当爸的什么时候关注过,周遥的球鞋臭不臭估摸都记不住周遥到底在穿几双球鞋,看着每一双鞋都长差不多样吧·周凤城确实记不住儿子有几双球鞋。
他拿起窗台上的鞋仔细端详,然后又跑到阳台上,考察另外两双鞋,这次记在心里了··后来下班回家之后,周凤城搬了个小凳,端了一盆水,坐在阳台上把周遥的几双球鞋刷干净了。
那种感觉也很心酸,好像为周遥做点儿什么,多付出一些关心,就能离儿子近一点,就能听到几句真心话:到底为什么啊·……·俞静之一刻也没迟疑,办事果决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出马了,快刀斩乱麻“解决”瞿嘉。
她在医院陪了两个下午,最大成果就是有机会和瞿嘉妈妈私下详谈,在某些重大外交问题上达成了深刻谅解和意见一致··瞿嘉骑着车从家到达医院,去看他妈妈,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保温桶,后座夹着个大号帆布包,里面是他妈妈的换洗衣服。
瞿连娣入院后就病情稳定,远不至有- xing -命之虞,只是肾脏病症都比较难治,拖久不愈·这种病就是三分药七分养,平时避免劳累,最好提前进入中老年退休状态,回家颐养天年去吧。
瞿嘉给他妈做了西红柿鸡蛋疙瘩汤,还有糊塌子,遵医嘱要忌口,就不敢放太多油盐酱醋,抖一勺盐、点个香油都小心翼翼得··老妈以前抱怨从没吃过他做的东西,说他小气自私就只给遥遥做,不给老妈做。
他这几天就天天做饭,吃个够·瞿连娣没生病时很要强的,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一副钢筋铁骨摔打不碎风雨不折似的,不能算是女强人,是女金刚吧·这回是真的生病,才让瞿嘉明白,他眼前仅剩的这半边天,他生活里最亲近的依靠,绝不能塌掉,他绝不能再失去。
老妈不是屹立不倒的铁人,那就只能他自己撑住,他就做家里那个屹立不倒的儿子·他不会垮掉··瞿嘉去医院送了一趟饭,瞿连娣还挺高兴的,而且很爱吃,全给吃光了。
胃口好就是没大病··瞿连娣问儿子吃了没有,瞿嘉当然说他吃过了··他就在医院门口,街边的外卖窗口,买了三两包子·三两包子竟然才给他九个,他边走边吃,一口嚼一个,两分钟就吃完了,愣是没吃饱。
周遥那个嘴快话多的,昨儿第一时间就悄悄打电话通知他了:我爸也知道咱俩好的事了,知道我一模缺考了,嘉嘉你别怕,如果我爸我妈找你说什么,你别慌,别轻易就丧气了撤退了,刀架你脖子上也不准跟我闹闹闹、闹分手·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瞿嘉低头读呼机短讯,周遥几分钟之前又呼他一遍:【我爸我妈还没有找你谈话不吵架不伤心不退缩不分开。
】·隔着呼机屏幕对他耳提面命,遥控指挥着他·这就是周遥在高三这一年和他约定的“四不”条约,就摆出一副长期抗战的架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不分,不离,不弃。
瞿嘉笑了一下,周遥多心了,多余唠叨提醒他这些··他没打算撤退··他就推着自行车慢慢在便道上走,没有一溜烟骑跑了,路过公车站没停下,再往前走就是挂了指示牌的出租车载客停靠站点,他这才停下。
转过身,瞿嘉看着不远处,点了下头:“俞老师·”·俞静之被点名点得一愣,赶忙笑着走过来:“呵,瞿嘉,你早就发现我跟着你”·瞿嘉不置可否:“出租车站,您是要打车吗”·“我找你谈事。”
俞静之很利落地说,“那几个袖珍小包子,都没吃饱吧找个餐厅坐下说话·”·“您就说吧·”瞿嘉一手扶住车把,一手斜揣在牛仔服兜里,“我耽误了周遥一模考试,对不起,我的责任。”
·“没想要影响遥遥,是我自己也没心理准备,意外了·我没想到,我不知道我妈病几个月了·”·瞿嘉又补充了一句··这话让俞静之陷入沉默,于心不忍。
是啊,逼孩子都逼到什么份儿上了,快要逼死瞿嘉了·假若今天遭遇一切意外风波的人是周遥,或者换作其他任何一个男孩,谁敢说能比瞿嘉更冷静更靠谱、更游刃有余·“谢谢您帮我妈联系大夫,检查说没大事了。”
瞿嘉说·医院里就是这样,全国各地涌进来的病人太多·在窗口挂一张专家号只要五块钱,但你没可能挂到号的,五百块都抢不到,是俞静之打电话托关系帮了个大忙。
“举手之劳我能做的一定会做·吃饭谈吧·”·俞静之伸手搂了瞿嘉肩膀,对这小混蛋要来软的,攻心为上,怀柔政策已经- cao -作得很熟练。
“别吃饭了,您就直说呗·”·瞿嘉一双脚都没移动位置,也没有躲开俞老师搂肩搭背的示爱与关怀··“怎么着,如果我的谈话内容不能让你满意,你还拒绝跟我吃顿饭了”俞静之瞅着这小子,什么样儿的刺头男生我没收拾过。
“您是过来让我和遥遥分手吗”瞿嘉讲话就这口气,抖出一丝不羁的表情,“那我还吃什么饭我都想绝食了,您别浪费饭钱·”·“瞿嘉,你怎么就觉着我是让你和遥遥分手”俞静之打量这一身别扭的小子。
“难不成您还要让我和周遥再接再厉继续保持,一边黏着一边准备考试吗”瞿嘉反问··你小子,俞静之眼睛就要瞪起来了··瞿嘉立刻低头一笑,认怂,在俞教授面前一向最老实最乖了。
立正站好,时刻准备聆听娘娘教诲··呵··堂堂俞教授也算是领教了,这一次遭遇战中的瞿嘉没有在大雨中疯跑,没有惊吓过度瑟瑟发抖语无伦次,今天的瞿嘉才暴露出平常真实的面目,就是油盐不进咸淡不吃,他怕什么他畏惧过谁啊。
果然高中时期的男孩子最是难搞·进到大学的学生都更加成熟,也就变得更圆滑市侩,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虚伪得浑身都滑不溜手·而高中时期的孩子,就是一群懂得特多又不加掩饰的冲动的矛盾体。
瞿嘉就是这么一个大刺头,有时就像故意的放肆顽劣,又任- xing -个色,带着与生俱来的世俗的一股聪明劲儿,以及生活磨砺出的一身棱角,内心什么都明白都通透,但就是不妥协不服软。
然而,瞿嘉那天失算了··他不仅被俞老师请进路边一家饭馆,饱餐了一顿烤鸭,而且,他猜错了周遥妈妈的意图··周遥妈妈确实是来找他谈判,口吻严肃正式,看得出来是真生气了,干脆扯下一贯矜持的面具。
我就是过来找你商量商量,瞿嘉同学,我希望你在高考结束之前,都不会再和我的儿子吵架、闹别扭、冷战甚至分手,不准,从我这里就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能理解你母亲生病难免影响心情状态甚至打击你的自信心,我们就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又临阵退缩又心态失衡、又要甩开已经陪你坚持了这么久的周遥。
无论再有什么理由,你都必须坚持下去··在高考结束之前··“您意思是,让我们高考结束以后再分吗”瞿嘉大口大口吞着烤鸭卷饼。
然后,俩人各拿一根小葱蘸了酱,对着嚼葱,喉头舌尖一股辛辣··“我如果要求你们分,你能听我的么”俞静之瞅着他··“……”·“我不想听,我不跟他分。”
瞿嘉说完趴到了那饭桌上·他缓缓合上手臂,把脸埋在手里,摇头,再摇头,用力摇头,也不想再伪装·他在乎周遥··俞静之伸手拍了拍瞿嘉肩膀,揉那一头倔强地支棱的硬发。
谁心里不明白呢·“你们将来怎样发展,能否坚持住还走在同一条路上,那是看你自己本事·我就唯独要求你这件事,现在绝不准吵架,不准闹冷战。
就这最后一条要求,能答应我吗”俞静之凑近瞿嘉··瞿嘉从桌边直起腰,抹一把脸,点点头··“你要是在高考之前和我们周遥再吵一句、闹一次,你小子等着我们全家动手收拾你一个,我绝对饶不了你。”
俞教授用她最凌厉的眼神把瞿嘉从头到脸削掉一层皮,“你觉着我当妈的很自私吗我就是告诉你,我为了周遥,我绝不允许·”·瞿嘉一言不发地点头,全都明白。
在这学生时代最重要的一道门内,他所能为周遥做的,也就是牵起对方的手,一起走下去·看着周遥昂首挺胸,微笑自信地前进,送周遥迈出这道门,向着远方彼岸放- she -着万丈金光的地方,扬帆远航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俞老师我上次答应您的事,我可能做不到。”
瞿嘉用很艰难的口气坦白,“我可能考不上很好的学校,我没时间了,达不到您盼望的您要求的……但我真的努力了,我想跟周遥在一起·”·上次把大话说出口也是满腔热血信誓旦旦,绝非虚情假意随意放炮,只是没能预料后面的意外摧折。
上天故意设置的非难与考验,就是把他绊在最后一道门槛上,摔得真狠啊,也把他摔得晕头转向··“那不算是我的盼望我的要求,你一切努力都是为你和周遥将来,我们做父母的能帮到你们十八岁、二十八岁,能守护你们俩一辈子为你们遮风挡雨一辈子么……将来谁能照顾我们遥遥一辈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俞静之结账,拎包,站起身看着他··“瞿嘉,你至少在另一件事上没有食言,我还挺高兴的·”俞静之临走时真诚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戒烟了,我们家洗衣服的时候,遥遥衣服上闻不着烟味儿了。
“谢谢你能把烟戒掉·遥遥他爸戒个烟戒了三年,你就用三个月,至少让我做母亲的人知道了,在你心里周遥的位置非常重要,我很感激·你烟都能戒,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你为了一个人就完不成、做不到呢没有了。
你就应该有这一套自信,认准了远处那个目标方向,就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俞静之那天还从商场购物袋里,若无其事地拎出一盒衣服,搁在瞿嘉眼前桌上。
“就这个颜色吧,这两种浅色的适合年轻人,你穿这个”俞静之问··盒子里就是一套男生的睡衣··“另一个颜色就给遥遥。”
俞静之说,“那盒深色的是给遥遥他爸买的·我挑衣服眼光还成”·瞿嘉只能机械化地点头,还敢说您眼光“不成”啊·俞教授去逛商场,原本只是给老周买睡衣,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顺手就给儿子也买一套新的。
既然都给周遥买了,心里不知怎么的,也是顺便么,皮包里不缺那百八十块钱,顺手给瞿嘉也买一套,同款且花纹相近的··在以后的许多年间,俞教授再给家里老男人和小男人们买衣服,恐怕就要一买买成三套了。
俞静之走后瞿嘉再抹一把脸,双眼看向透明大窗外面的景致,街边快速掠过数不尽的车流和人影··每个人都脚步匆匆,没有人还在原地踌躇等待,每人都向着内心的方向迈开脚步前进呢。
整座城市都在沿着既定的轨道飞速前进,无情地抛却岁月时光·不进则退,不拼命往前奔跑就要再次被抛在河床沙滩上,在风云际会大浪淘沙过后被筛成水底那一层沙砾。
甘心吗·瞿嘉两手重新撑在桌上,把剩下的半盘烤鸭肉端到眼前,卷饼,蘸酱··男子汉说话算话,做过的承诺,不食言;喜欢了的人,不反悔。
他一口塞进去一个荷叶饼,记住了俞老师提点他的话,把这顿饭丁点儿都不剩的吃干净了··第95章 长歌·瞿嘉是单手抱着周遥妈给他买的那盒睡衣, 另一手扶住车把, 骑车回家去的。
平时夏天他就穿跨栏背心和小裤衩睡觉, 现在改换睡衣了··那套睡衣当然是长袖的,半丝半棉, 还挺高级,结果就是在那个夏天热得他差点儿起痱子··他老妈随后就出院回家。
那一段时间,暂时不能再去小吃店上班干活儿, 就在家里卧床静养·生活立刻就显得拮据, 没有家庭收入却又要额外支付看病就医的钱, 昂贵的药钱··那时就是仰仗很靠谱的老王同志,以及,唐铮当时把开出租车攒下的钱都拿给瞿嘉了, 也是无限期地借,不要利息。
人一生中能交到几位挚友,像唐铮和瞿嘉之间··人一生又能获得几段真情,像周遥和瞿嘉之间··所以他的少年时代运气不错了, 活得不亏, 做人要懂得知足。
西药和中药轮番上阵,他们家那间平房小屋里,每天飘着浓烈的中草药气味·他家养的君子兰和吊兰一代二代,抗药- xing -还都挺强, 在药气的四面夹攻之下,不但没被熏蔫儿,反而一盆一盆长得更加茁壮。
王贵生跟瞿嘉说:“长得好是因为我来了, 我在这儿呢你妈妈每天盯着我浇水施肥,老子敢把花养得不好吗我敢吗”·瞿连娣在床上躺着搭了一句:“那不是你送的么,不算咱俩人儿的信物啊你还敢给养死了”·“也是啊。”
王贵生咧嘴一乐,“万一没养好给养死了,我都不敢来了·”·瞿嘉在院子里洗了一大盆衣服,用竹竿擎着,一件一件晾到院子中间的铁丝绳上。
老王把菜买回来了,在小厨房里做饭,遍身熏蒸着白气,汗流浃背,烟卷就夹在一侧的耳廓上边·瞿嘉就帮忙在炉子上煎了一副药··bp机又响了,是周遥呼他:【最后一个月,嘉嘉猴你今天复习英语词组了吗】·瞿嘉就站在窗台边上打个电话,回呼:【都背了,复习了。
】·瞿嘉端了一大碗面,茄子肉丁手擀面,没有在家里吃,就出去坐到大院的门槛上·他嘴里叼着面条,看胡同墙头上绿草成荫的风景··距离“高考结束”的死线,就只有一个月了。
周遥妈妈那时候,就相当于给他判了个“死缓”·他好像一脚踏进肃穆庄严的审判地,脑袋架在铡刀口上,凶残的大铡刀却没有马上落下,非要让他等着,等过了那道截止日期再手起刀落,给他个了结。
那一道深邃的鸿沟,依然存在··王贵生走到大院门口,捏住他肩膀:“小子,收拾你穿的用的东西,跟老子走一趟,去我家住几天·”·瞿嘉当时没有料到,老王同志真就带他过去另外那个家了,而且让他住满一个月。
那也是老胡同里一间普通平房,左右两头临街的房子都已出租成店铺,赚取租金就足以致富了·繁华的街边,胡同的深处,这就完全是两个世界·街边的时尚,就好像国家版图上排列成一条曲线的那些开放城市,它们坐落在海岸沿线就足以让新鲜事物的浪潮覆盖掉城市旧貌,洗刷出一派新颜;剩下的这些堆积在胡同深处的矮破平房,就也如同内陆上闭塞的老城,多年仍然固守着不变,在沉寂中目睹墙头野草一岁一岁地枯荣。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这房子离王路军念书的朝阳三中很近,也就意味着离他们朝阳一中也近,往来方便··而且,老王提前就把小王同学挪到爷爷奶奶家住了。
王路军临走嘟嘟囔囔,简直气坏了,凭什么他来我走瞿嘉来了我滚蛋没天理啊··“你爷爷家不能住了”王贵生说,“那还是楼房呢比这里条件更好,不一样住吗”·王路军认为他爸这就典型的有了新媳妇忘了亲儿子,原配嫡子竟然被挤出了正屋,瞿嘉已经搬进来鸠占鹊巢,宅斗肥皂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太过分了。
老王就说,你们俩互相看不顺眼想掐架,就等高考完后,你俩出去随便掐,老子都不管·现在你俩就给我各回各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王路军跟瞿嘉同一年的,所以也忙着高考,没心思闹腾了,就憋着高考完了再去找瞿嘉打一架,一定要争出个嫡庶呢。
……·“为什么让我住这儿”瞿嘉站在那间平房的正中,煤炉子旁边,左右看看,有些狐疑··“方便你一人复习功课,就甭再- cao -心别的事,不用管你妈妈了。”
王贵生说,“什么家务也不用干,照顾好你自个儿吧·”·“冰箱里有好多熟食,还有冻的饺子包子,胡同口就是副食店·”王贵生又说。
“那谁照顾我妈”瞿嘉立刻就问··“这不废话么我啊·”老王戳着胸口指自己,“你小子整天像蹲在热锅灶上似的,你瞎忙活什么”·“您怎么照顾”瞿嘉还在犯愣。
“你住过来,我正好住过去呗·”王贵生觉着这小子是学功课学傻了吧,“我住你们家不就方便了么,省得老子跑来跑去也够累的”·“您算干吗的。”
瞿嘉往凳子上一坐,皱着眉头就说,“名不正言不顺,您凭什么住我们家”·非法同居么·瞿嘉一撇嘴,很不爽的,还要护着妈妈呢,可不能吃这个亏。
“老子还凭什么”王贵生低声骂了一句,“懒得跟你们这两个难弄的臭小子计较,另一个忒么就耍小脾气跟我闹别扭,说不乐意,不同意,你这边就挑毛病嫌弃老子没有名正言顺了怎么能让你们俩小子都满意”·王贵生一把拉开床头柜抽屉,抽出一个红本子,往瞿嘉眼前一拍。
瞿嘉是直到那天才看到老王同志的小红本本·一式两份,另一个小红本显然保存在瞿连娣那里··民政局签发的,千真万确,结婚证··我勒个- cao -。
事先真就没跟他打声招呼,没有征求意见,这俩老不正经的家伙就敢瞒天过海先斩后奏,已经去民政局领过证了··“什么时候领的”瞿嘉一脸懵的。
他再仔细看结婚证的签发日期,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他妈妈早就再婚了,没有告诉他··“就你在店里跟人打架受伤那次,打得满脸是血,第二天你妈就死拖活拽着老子,非要去领这个证,她一天都不能等了。”
王贵生说··“……”瞿嘉完全怔住,坐在那凳子上·他弯下腰,混乱地思考着,回忆着,说不出话··“你妈这人的想法,老子特别明白。
她的意思就是,下回在‘五芳’的店门口再打起架来,满脸是血的就应该是我,反正不能伤了她宝贝儿子·”王贵生说了句大实话,“责任就全扛到我这儿了,我还能跑得了吗”·王贵生还说,原本打算瞒到高考完后,把你们俩小子带去外地,旅游一趟,坐一起吃几顿饭,培养培养感情,再把两个小红本本很豪气地拍出来,一家人和和睦睦皆大欢喜。
谁知意外的状况让人猝不及防,再不亮出证件就影响到老子的合法地位··王贵生又撸了瞿嘉的头发:“你小子好好用功,考个好学校,你妈是多在乎你啊·”·“您瞒着我,不告诉我”瞿嘉喃喃地说。
“告诉你能怎么着,和现在有区别么”王贵生反问,“我都亮出证了你能管我叫爹啊”·靠,瞿嘉没话讲了,才不叫你呢。
“真考上了再说·”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呵呦,你这样要是真能考上北大清华,老子服你,我喊你声爹”老王损了他一句,抓起车钥匙关门走人,忙着呢没闲工夫。
瞿嘉这一根奇长的反- she -弧,是过了一个小时,才慢慢感觉到一股- shi -热的温度,把他浸没在那片海里了,也浸润了他的眼,就逼得他坐在那间小屋里,把脸埋进手心,狠命地搓……·他老妈是在那一晚决定再婚。
多年没有结婚是为了他吧··决定再婚,仍是为了他吧··老王就让瞿嘉在他那房子里住一个月,而且说,高考完后假若还有需要,你就继续住·两家地方也不大,就这么几间破房,拆迁的好事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瞿嘉后来再去学校,大清早骑车奔向校门的路上,和周遥相遇··俩人从不同的路口拐过来,一偏头就都瞄到对方,瞿嘉再次用车前轱辘把周遥怼到了胡同拐弯的死角,没人的地方,然后撇下他的自行车,抱住周遥。
“干吗啊”周遥被瞿嘉紧紧地勒住,笑,于是也搂住对方的腰,两人安静地亲一下··“抱抱·”瞿嘉小声说。
周遥的自行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两杯热豆浆,那段时间每天都是如此·瞿嘉一看就皱眉:“高考那天千万别给我买,你到时候也别喝了·二模喝得我上厕所”·他二模语文的时候,憋尿又不愿举手找老师求助,脸皮薄么,不好意思么,干脆就很潇洒地提前交卷了,不慎又成了全班的焦点:瞿嘉你丫二模考试都敢玩儿提前交卷,高考我们大家都看好你呦·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就是你那杯豆浆灌得。”
瞿嘉很嫌弃的··“好么好么·”周遥笑着赶紧哄着,“结果你语文考牛逼了有没有老头儿夸你进步特别大吧就因为我给你买了‘幸运豆浆’么……”·周遥有时很成熟的,有时又幼稚得像六岁小孩儿,就是故意吧,在喜欢的人面前不由自主就说话软软的。
瞿嘉就拿过那两杯豆浆,一人拿住一杯,右手伸过去套过周遥的右手··周遥愣住,然后笑··就是喝交杯酒的姿势·俩人像神经病似的,躲在墙根儿底下,互相套着胳膊,“咕咚咕咚”地灌下这交杯豆浆,然后亲对方的小舌头。
周遥觉着瞿嘉最近相当的肉麻,对他特别温柔……为什么啊,又抽了·瞿嘉不是因为对俞老师做过承诺保证,他就想对周遥好,因为周遥就是好。
进了校门俩人就没有机会亲近了,不止是复习紧张课业太忙的缘故,瞿嘉那段时间就是各科老师的重点关怀对象·他们班主任就帮瞿嘉开小灶了,阅读题划了一堆重点,还找来几十篇范文,让瞿嘉全部背下来。
周遥不止一次看见老爷子在上下课间- cao -的半道上,搂着瞿嘉脖子走路,贴耳朵说悄悄话··瞿嘉个子高,老头儿矮,明明就够不着,还要往上扒着·瞿嘉那- xing -格,不习惯和周遥以外的人进行身体接触,脸色就不自在了,皱着眉头一抖肩膀想抖掉人,又被老头儿薅着脖领子抓回去,搂住了,狂撸头发。
这就是班主任找班内的重点关怀对象谈心呢··撸头发像撸猫,就是告诉瞿嘉:乖一点儿,不准犯拧,给老子争气··那亲密劲儿让周遥快要吃醋了··小姜在周遥身旁小声汇报:“老爷子还没我高呢,还要去搂瞿嘉的肩膀,真贪心。”
“你也想搂”周遥回头看小姜,“你也够贪心的啊·”·小姜先点头然后摇头最后默默低下头··“我跟瞿嘉差不多高,我们俩肩膀持平。”
周遥一脸正义,手握真理,“只有我搂他最合适·”·周遥家里那种尴尬沉寂的气氛,也就维持了一个星期,随后也就默契地恢复了生活常态,彼此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弥合那若有若无的感情裂隙——不然能怎么样·老周最初那一层震惊和恼火,当时就被俞静之镇压下去,这把火就没能烧起来,小火星蔫儿不唧唧就都灭了。
遥遥过去三年竟然是和一个男孩谈对象,对这个事实难以接受的心态,迅速就被“遥遥将来怎么办”的忧心忡忡所掩盖了··“你们年级,有几个报清华的”老周偶尔问了一句。
“大概二十多个吧,老师说的·”周遥答··“能考上二十多个”老周说··“没有,去年就考上八个。”
周遥说··还不如哈师范附中考上的多,这学校……老周同志埋头读着报纸,用报纸打掩护挡住眼神:“你们文科班的同学,没有报清华的都报哪了”·“我没有问别人都报哪,”周遥说,“我就知道嘉嘉他报北大了,我帮他一起填的。”
“哦……哦……”老周同志再次用报纸挡脸,喝茶,这一口灌大了,杯底一口茶叶都喝进去了·噗,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就知道老爸想要问谁,不兜圈子了,周遥端着果盘,闷声不吭地吃水果,把他妈妈削得菠萝芒果全部吃光·他爸真就把一嘴茶叶给嚼了,一脸忍辱负重的委屈,默默都咽下去了。
晚饭后就都紧闭房门,不出来聊天了,假装很用功的样子,因为全家人脑子里时常装得都是瞿嘉那小子,聊着聊着“瞿嘉”就不小心蹦出来,就好像已是家庭的一员,在话题里无处不在。
当年夏天也赶上世界杯,周遥还时不时偷瞄两眼球赛,即便不能熬夜看整场直播,每天也要收录全部进球集锦·看到精彩的进球,公然地就在家里打电话与男朋友交流,那边估摸也在看央五频道的进球回放呢。
周遥说:“啊,这球防不住了,突破了,谁能防住罗纳尔多啊”·瞿嘉说:“你巴乔老了·”·周遥说:“我巴乔就永远不会老”·瞿嘉说:“你要是今年才出道,他们得喊你小齐丹吧”·周遥说:“我有头发的好么我这么帅,怎么也是小贝欧文合体吧。”
瞿嘉说:“哦,大卫·迈克尔·周遥·”·周遥就隔着电话听筒大笑··客厅里都是这样的动静,让人实在没法儿听啊·两口子干脆就躲到卧室,看电视和读报纸。
家里愈是不爱讲话的人,心思也很重的·老周思前想后寝食不安,问老婆打听:你说要解决,你怎么解决遥遥那位小男朋友了·“尽量也不要伤害到人家,别弄成老叶他家那样糟糕,都结成仇家了……”周凤城说。
“你当我是没有头脑和智商的”俞静之白了一眼,“怎么解决最不影响周遥考试,我就怎么解决他和瞿嘉·”·“俩孩子就还在一起”周凤城说,“没有分开”·“怎么可能分开”俞静之现在谈起来已经很平静,两腿搭在床边,拿一只按摩锤子敲脚,“你还没看出来么,遥遥每一次心情不好了,吃不下饭了,饿瘦了,生病了,考试直接给我考砸了,都是为谁谁有那么大本事和魅力,每次都能让咱们这么正常的儿子跟着他失常……我怎么可能逼着让他们分手,分得开吗”·唉。
周凤城叹一口气··那个夏天的电视和报纸上,各种媒体铺天盖地,就是当时的美国总统与白宫后院女实习生之间的一段丑闻··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两口子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电视新闻,各自都心事重重,禁不住心存感慨。
堂堂美国总统,原来也干那些偷鸡摸狗的风流事,一对生动美满的政客夫妻,表面上光鲜亮丽结果一下子被捅破了虚假的外壳,揭开来竟然尽是谎言、背叛与疮疤,多么荒唐可笑。
男人与女人最正统的结合,从来也都不意味着一定能够幸福长久·在外人看来名正言顺、金玉良缘式的婚姻,内里或许填充的就是错综的利益,虚伪的妥协,社会上见得多了。
所以,人这一辈子,能否得遇良人,得一人心而白首不相离,归根结底在于“情”字和“义”字·两个男孩之间,假若真心互相扶持,愿意共同上进,有什么困难是一定迈不过去的呢·真的可以吗·能迈过去吗·能够幸福和长久吗……·谁又能保证将来一定能够怎样,谁都无法预料和担保,做父母的多么心疼和担忧。
可是,如果不同意,现在就拆散他们,将来假若周遥过得不幸福,感情上婚姻上有一丝一毫受挫,难道不会埋怨他们这做父母的吗我们怎么敢做出让自己将来后悔的事啊·“我一直都认为,咱们遥遥也并不是,不是那种,就专门喜欢同- xing -的。”
俞静之状似自言自语,“他就是喜欢瞿嘉,他就喜欢那男孩子·”·老周同志没有接话··细细琢磨,这简直比专门喜欢同- xing -还要麻烦,因为,周遥就是专门喜欢瞿嘉。
只要这个男孩真实地存在,周遥就是喜欢瞿嘉的,甚至没有替补人选,没有备胎··“不甘心吧不愿意”俞静之瞟了一眼她老公,当爹的那心塞到两眼发直的表情。
“我当然不甘心,我儿子这么棒,我舍不得·”周凤城低声道··“况且,周遥这挑对象的眼光,跟我的眼光和想法,差距也太大了·”周凤城又说。
“差别大么”俞静之反而一笑,“你还不知道吧,那小子唱歌唱得很好,声乐很有天赋,还会弹琴写曲子·他给周遥写了一首歌呢,遥遥悄悄给我看过……说明你儿子选对象眼光和你挺一致的”·如此这样都能挖掘出闪闪发光的共同点,这真的不算牵强附会·俞教授与瞿嘉同学还有共同点了·周凤城惊诧地试图阅读理解老婆的心思,小声道:“那你的意思,你是同意了”·俞静之愣了一下:“我也没有说我就同意了么……我在为周遥未来五年十年的人生规划进行考量,我还在深思熟虑呢。”
两口子又没话说了,内心深处的叹息此起彼伏,都在和“不甘心”“不舍得”这六个字做着深刻思想斗争·这也是一场长期持久的抗战。
老周同志侧过身去继续读他的报纸,想事儿……·俞教授用小锤子“哒哒哒”地不停敲脚,发呆……·老周最近坐房间里,就忍不住悄悄把儿子从小到大的相册拿出来,回溯从前点点滴滴的痕迹。
以前当真没注意过,在许多照片里,时常出现在周遥身旁那瘦瘦高高的黑衣男孩,原来就是周遥从小到大最长情的陪伴··而这段时间里,周遥就每晚关在自己房间,伏在桌前灯下,专注复习功课,整理分类每一科的习题。
尤其数学和英语这两门,他仍坚持在每套卷子上,用橙色荧光笔标注考点,用红色水笔写出数学公式、英语词组,再用蝇头小字加注他的解题思路……每次都复印出来,一式双份。
七月炎热,天边朝阳似火,燃烧着一群少年热情、勇敢、无畏的青春··周遥和瞿嘉十八岁这年,人生很重要的一个十字路口上,他们结伴而行踏步前进,高喊着战斗口号踏进了战场。
他们这代独生的被父母奉若掌上明珠的孩子,终于经历到人生的大考,蜂拥着闯关,在激流中挣扎,在千军万马之中拥挤着过那道独木桥……·每天早上,周遥照旧在校门口等,而瞿嘉准时找周遥报道。
周遥坚持要买两杯热豆浆,两人相视笑一下,碰个杯子··走进各自的考场教室,熟识的同学会握住拳头互相打一个手势:加油啊,战斗吧,燃烧吧小宇宙·那杯豆浆不会喝掉,怕走肾会想上厕所,又不准带进考场,就放在考场门外的墙边,放在那里。
那就是他俩的幸运豆浆··那三天在他们的记忆里,在他们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原本也就微不足道,72小时转瞬即逝·在酷暑的高温热浪中奋笔疾书,心无旁骛,都容不得过多思考与回味,他们相拥着冲过终点处的白线,高中生活就这样疯狂地结束了。
·第96章 夏花·那年夏天他们这群人聚在一起, 越是道别的季节、临近分别的时刻, 越是情谊不舍, 每一个人都是彼此保存在心底的,最珍贵的伙伴··高考完两天之后, 是他们高三毕业班私下的师生聚会。
几个班的学生把学校附近一家餐厅包场了,桌子都订满了··他们坐的是大圆桌,每人都互相看得到在座所有人的表情, 每人就都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站起来讲话, 然后低下头, 脸红,眼热,再抬起头时已是满面水光, 告诉身边的人分离是多么伤感,其实不想走,其实想留下。
奢望留在永远的十八岁吧··大家吃菜,喝酒·所有人都在笑, 也有很多人哭了··瞿嘉站起来时候就给他的班主任鞠了一躬·他总之也懒得说话, 就不会说话。
黄潇潇哭得非常大声,哭完就靠在潘飞身旁,环腰抱着,满眼通红, 那时就已预见到即将远隔重洋两地分离的酸涩··小姜从理科班那边的桌子跑过来,突然跑到瞿嘉身后,在瞿嘉猝不及防的时候抱住了。
“我就抱一下·”小姜小声说··瞿嘉回头看着对方·小姜顿时又不好意思了, 被瞪得老老实实招认实话:“我经过周遥允许了……他说让我抱你一下嘛。”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夏蓝坐在餐厅门外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她妈妈动手术之后戒烟了,她好像悄悄地抽起来了··叶晓白远离欢笑和喧嚣,一个人默默走到门外,于是也坐在夏蓝身旁。
叶晓白管夏蓝要了一根烟,尝了几口,咳嗽··夏蓝说,你不会抽烟就别学这个,不好·叶晓白说,我没有要学抽烟,就是有点想他了,想我男朋友身上的烟味。
年级教导主任不准他们喝白的,每桌都摆了许多瓶燕京啤酒,还有雪碧芬达··“周遥,你那一身能耐都没有用武之地啊,发挥不出来啊·”周围有同学说。
“‘燕京’就都是水,今天不怕,今天灌趴了周遥”潘飞在隔壁桌上指挥他们··“去你们的”周遥耸肩抬手一挡,“谁说要跟你们喝了我才不喝水呢。”
他熬过前两轮上菜,凉菜刚吃完,热菜才垫个胃,就迂回着遛到瞿嘉他们那桌·所谓的分班分桌,只在饭局最初半个小时还存在意义,半小时之后分桌就乱了,不再依照班级,而是依感情上的远近亲疏。
原来二班的同学自觉都凑到一起·班主任笑呵呵一招手,过来,周遥就一脸热情乖巧地坐过去了,过一会儿,瞿嘉趁别人没注意,也低着头坐过去了·老爷子就一手搂一个,又扯了很多不着边际的废话,暑假你们俩要去哪玩呀,给我注意安全啊……周遥应该能考上第一志愿,开学不能放松,清华里牛人太多啦,就不像你在朝阳一中这个小水潭这样轻松,毕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嘛……还有你,瞿嘉,高考不是人生的终点,以后还要继续努力,追赶周遥的脚步,你追不上人家周遥老子可帮不上你,谁都帮不了你啊。
周遥就跑到瞿嘉那桌上,替瞿嘉喝水去了··毕业季的酒桌,就是给大伙一个机会说出过去三年、六年里没说出口的话,做以前没敢做的事,比如很多人憋着想要围攻瞿嘉喝酒这件事。
不知道瞿嘉酒量到底如何,因为这人就从来不喝,班里男生踢球赢了他不喝,运动会拿了跳高第一名他都没喝·一群人拎着酒瓶子对瞿嘉进行围追堵截,绕着大圆桌追撵。
男生都在嗷嗷地起哄,女生都在捂着嘴看热闹··“没劲了啊,瞿嘉,你没劲了啊·”他班男生说,“今天这顿饭你都不喝”·“吃完这顿饭明儿咱们就散伙了,今天你都不喝”·瞿嘉已经喝了两杯,只是啤酒,眼眶就微微发红了。
可能因为眼睛细长,发红的面积就不会太大,别人还以为他是刚才听各位同学发表感言被感动了呢··他的酒量,就是“没有量”··有人搂着他要灌第三杯的时候被拽开,那杯酒就被夺走易手了。
周遥一把搂过瞿嘉,说“哥们儿我敬你一杯”,顺手,也顺嘴,特别自然地就把那一杯干掉··“真够哥们儿,周遥你·”人民群众火眼金睛没那么好糊弄,“周遥你又替他喝,你每次都这样”·“我不是为了够哥们儿。”
周遥端着杯子,戳着瞿嘉胸口,“就瞿嘉这种人,能让我在他面前发挥一次特长吗我压他一次成吗”·“你就逞牛逼啊”大伙起哄说。
“对啊,我就逞牛逼呢·”周遥说··于是一伙人交杯换盏,又喝成个忘乎所以不亦乐乎,现场欢乐而狼藉,又带着挥之不尽的忧伤……瞿嘉几次从后面扽周遥衣服:好了么,你差不多行了。
周遥回头看瞿嘉一眼:没事··瞿嘉小声说:“这不是水,你别喝大了·”·周遥小声说:“我不喝他们就灌你了·”·吃完饭把菜盘撤走,所有人恋恋不舍地都没有走,就围在桌旁聊天、忆旧、打牌、唱k 。
这个饭馆的大厅里就有卡拉ok设备,墙上一角挂着一个电视屏幕,以很土气的方式满足食客们吃饱了想要嚎一嗓子的恶趣味··瞿嘉摁住周遥的杯口,就拿过话筒起来唱歌了。
那晚,校园吉他男神很慷慨地献嗓儿,唱了好几首激昂磅礴的大歌,《大海》,《红日》,《明天会更好》·很多人刚缓过来,又被瞿嘉生生地给唱哭了··偶然有人起哄,说,跟夏蓝再来一首合唱吧,毕业啦,分开啦。
夏蓝坐在另一边,手里拿了话筒,看着瞿嘉··瞿嘉回头,瞟了一眼周遥·听媳妇的,遥遥批准了他才能唱··周遥又跟身旁的潘飞干掉半杯,对瞿嘉点个头,批准了,唱。
瞿嘉和夏蓝座位相隔很远,合唱都没有站到一起,中间就隔着一道不可能迈过去的鸿沟·夏蓝说,还唱那首男女声对唱,《你是我胸口永远的痛》··你就是我胸口永远的痛。
从此我的天空将永远飘着那场北方的雪··……·那晚,瞿嘉一直喝的是各种果味儿碳酸水··俩人就在底下研究,怎样能把碳酸水兑得最像啤酒。
雪碧和芬达兑出来颜色不像,后来周遥从柜台拿来一瓶酸枣汁,偷摸地勾兑假酒:“一份康师傅冰红茶,两份雪碧,再来一瓶盖的酸枣汁……啧,行了,这个色儿像燕京,你就喝这个,就跟他们说这是啤酒。”
瞿嘉看着周遥,突然凑近,好像是要说悄悄话,更像要亲脸,但就在周遥耳朵上轻吹了口气,代替亲吻了··带着碳酸水味道的口气,就把周遥的耳朵吹红了。
他俩结束考试之后,都没有对题对答案··全班同学大家都不对答案了,高考无论是死是活,就是这最后一桩断头买卖,他们总之已经回不去这一年紧张刺激、惊心动魄的岁月时光。
再见吧教科书,再见吧考试卷子·周遥就问过一句:“考好了觉着还不错么”·瞿嘉仍然那副淡淡表情:“还成吧。”
周遥也心思挺重的,话到嘴边那口型,分明就想要追问更多细节,但忍住了没问出口·不想拿这件事烦瞿嘉,到时看发榜和录取就都清楚明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两人内心都相当清楚,“高考结束”这一道死线意味着什么。
也许眼前突然就能豁然开朗,一马平川,父母亲人们都向他们张开臂膀,用热情而宽容的拥抱在前方等待他们,家的方向为他俩燃起温暖的黄色灯火……又或者,迎候他们的就是又一波更猛烈更凶残的打击,是忍耐之后终于爆发的疾风骤雨,惊涛骇浪。
他俩总之已经十八岁,高中毕业,他们成年了,必有一天需要选择坚强,迎接暴风雨吧··同学们不准他俩再没完没了地私聊了,抓他们过去一起打牌、划拳··周遥是从那时开始头晕,真的有点儿高了。
他心情特别畅快,就喝多了,他喝酒也是“没有量”··“算不过来了,不玩儿不玩儿了么……”数学太保周遥同学双眼绯红,划拳要输啊。
“十以内的几个数,周遥你算不过来啊”旁边的人嘲笑··“嗯……算不过来了·”周遥狠命摇一下头,眨眨眼,眼带一片浓艳的桃花,那样子就特别英俊。
“你别玩儿了,我来·”瞿嘉撸开袖子,往桌边一坐,“谁跟我来”·瞿嘉大爷划拳是凭借如狼似虎的气势,至于最简单的加减法算数,人一多他就晕,脑子还不如喝高了的周遥明白呢。
“错错,臭拳,你喊九出二啊罚罚”·“你又喊五,已经取消五,取消‘五保户’”·“瞿嘉你手不准动的,出了就不准改拳的手指头弹吉他呢么你还能拐弯的罚罚罚”·瞿嘉一头磕在饭桌上,把脸埋起来,也笑。
周遥就一杯一杯地,微笑着喝酒:“没事儿,我还有量,罚啊,我替你喝·”·瞿嘉从桌边抬起头,一把按住周遥的杯子:“你别喝了·”·周遥看着他笑:“你负责划拳,我负责喝酒。”
瞿嘉说:“喝多了·”·周遥摇摇头,笑:“你,负责陪大家玩儿,我,负责陪你·”·周遥那慢悠悠笑着讲话的腔调,脉脉含水的眼神,就意味着喝高了。
直不楞登瞄着瞿嘉都不错眼,不避讳旁边还有好多人呢,笑得像个小傻子··瞿嘉搂过周遥肩膀,周遥脑袋发沉,当时就往前一倒,靠在瞿嘉肩膀上安静了不说话了。
原来周遥喝高了是这样的·瞿嘉头一回见这人喝醉,在毕业饭局的这个晚上··周遥身体各部位感官喝得迟钝了,表情依然是笑的,没有撒酒疯说胡话或者钻桌子底。
意识模糊时所表露出的情绪才最真实,他就握了瞿嘉的一只手,依偎着不想动··个子比瞿嘉还高呢,周遥需要挝成一棵歪脖树才能靠住,这“大鸟依人”般的撒娇姿态,就更有一番动人的味道。
“你们俩”周围同学都喊,“真他妈肉麻啊”·“肉麻了怎么着”瞿嘉说。
“还来吗,还玩儿吗”瞿嘉喷着勾兑饮料吼了一句··“不怕输·”·“酒不喝了·”·“再输我就亲他一口。”
瞿嘉指着怀里抱的周遥放出话来,谁怕谁呢··周围人撒疯地起哄,大家其实都已经醉了,也就没有什么人去细细地想,去深究两个男生动作神态的亲密无间,酒桌上已呼之欲出的感情关系。
在座的男生,只有瞿嘉喝得最少了,在周遥舍身忘我地维护之下,就他没醉·他完全清醒着,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什么··其他人都在现场直播撒酒疯了··“你输了你亲他,别玩儿赖的。”
瞿嘉指着跟他划拳的任琼,又指坐在后面两眼发直满面通红的刘春雨··啪啪啪几个回合,任琼真的输了一把·这小子揉乱自己的头发,转过身就抱住刘春雨,在大春春那倒霉孩子还没弄清状况的一刻就对着嘴“啵”了一口。
然后瞿嘉也输了·他又输掉至少三把··每输一次他就偏过头,捏着周遥的下巴,照着这张俊脸用力亲上一口··……·当晚散席回家,所有人依依不舍,相拥着道别。
瞿嘉理所当然地扶着周遥出来,周遥是自行车都骑不动了,俩人就去坐公交车··月明星稀,一阵清幽的晚风把沉吟声送进车窗·公交车上乘客不多,每人平静的脸上都隐隐含着归家的期盼。
每一次停靠,每一处车站,都通往许多人回家的路·瞿嘉在公交车上紧抱着周遥,舍不得撒开手,下一站就要到了,那时却都无法确定,两人能否牵着手走完这条回家的路……·他们一路坐到周遥家附近了,瞿嘉把人扶下车,站在长街的街灯下,看着彼此在灯光下相合的影子。
他自作主张,扛着周遥过了马路,过到对面的车站,坐了相反方向的下一趟,他们俩又坐回去了··瞿嘉就是要把周遥带回他住的地方,也就是老王家的那个小平房。
走在- yin -凉微- shi -的小胡同里,周遥两脚打晃靠在瞿嘉身上,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走··周遥抬头看他:“你家啊”·“老王家。”
瞿嘉小声说,“你陪我一晚”·周遥点头,送给他一个信任的笑·你说去哪就去哪·我们一起就好,无所谓去谁的家。
那晚,瞿嘉把周遥丢在老王家那小平房的床上·他给周遥脱了大短裤,夏天的衣服最好脱,没有一层又一层牛仔裤毛裤秋裤之类啰里八嗦的累赘。周遥被他轻而易举就剥了那层外壳,露出里面鲜润、透亮、诱人的瓤子。·周遥在他面前原本就是这样毫无保留的,清清白白的,从来都是··他就把他欠周遥的那次以三换六的债务,连本带利都还给对方了·周遥在酒醉的昏睡中微微颤抖,眼神- shi -润,偶尔太舒服了就哼哼起来··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可能知道瞿嘉在干什么,也可能太迷糊了一直以为是在做梦,支持不住了就哼着求饶……·瞿嘉到很晚了还没忘打一通电话,给俞老师留一条短讯:【遥遥毕业饭局喝多了,在我这里睡一晚,明天就回,我陪着他您放心吧。
】·俞静之迅速就回复了:【你照顾他,我们放心·】·俞老师就很懂讲话的艺术,说“我们放心”,瞿嘉敢不好好照顾周遥吗··第二天周遥睡到日上三竿,差点儿都误了学校正式的毕业典礼。
他醒来时,就是光着趴在床上昏睡的德- xing -,身上裹着一条毛巾被·毛巾被是谁的、床是谁家的、房子又是谁的,都不认识··周遥一抬头,瞟到背对他站在厨房里做早饭的瞿嘉。
这个人是谁他认识·这就足够了··周遥伸手就先摸后门儿,心虚耳热,检查一下自己是不是被坏嘉嘉给po处了··t恤衫晾在门口的晾衣绳上,瞿嘉都帮他洗了。
周遥穿上一条内裤爬起来,从后面抱住,用头发蹭瞿嘉脖子··“早上吃炒饭,成吗”瞿嘉扭过头问周遥··“不用做那么麻烦的,我就随便吃。”
周遥亲瞿嘉的耳朵··“不麻烦·”瞿嘉说·“还有香肠煎蛋,你要几根肠几个蛋”·“嗯……”周遥就像没睡醒的样子,或者就不愿意睡醒,哼哼着,“都要,要大补,我香肠疼,我的蛋也疼。”
瞿嘉轻声一笑··“昨晚上谁偷吃我的唧唧来着”周遥凶凶地质问,分明就是小情侣间的调情··呵,瞿嘉扭过头:“你说呢”·“喝高了我都不记得了。”
周遥皱了眉头怒问,“谁把我的蛋给煮熟了都给我煮破皮儿了”·“你说呢”瞿嘉再次反问,“你让多少人吃过你问谁呢……除了我,你还让谁摸过”·周遥脸上一红,傻笑出声。
没有了,除了你,除了我们俩之间,没有了··飞快地吃完早饭,嘴里塞满食物,两人撒丫子冲出家门,赶着去学校参加毕业典礼··两人都被分派了任务呢,都要上台。
周遥没回家过夜都没衣服换,就借瞿嘉的一身衣服穿了··在那一届的毕业典礼上,大礼堂里,很帅很牛逼的周遥同学作为优秀学生代表,拿着稿子上台发言,代表全体毕业班学生感谢母校倾力栽培,感谢老师们悉心教导,然后代表大家向校长、主任和老师们一一鞠躬。
周遥穿了一件纯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浅色长裤,笑容英俊,干净而挺拔,就好看极了·台上一道光芒恰在这时洒下来,照亮了礼堂边缘最易被人遗忘的角落··同是那次毕业典礼上,瞿嘉作为校园里不务正业的另类学生的代表,拎着吉他也走上台,唱了几首歌。
先唱他们校歌,唱励志歌曲,最后又唱了那首《流浪的小孩》··瞿嘉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横架在另一腿的膝上,怀抱他的吉他··他就看着台下坐在前排的周遥,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你给的温度,是我的阳光··命运逆水而上无力左右,思念让你的影肆意横流··人生太难,忧愁成灾··看街头雪雨我一直守候,如墙头野草我对你至死方休。
我在呐喊,奔流入海,野火在烧,天荒地老··路尽头是你,我在原地流浪,你向我招手,我送你微笑··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想要感谢这些年,感谢阳光慷慨的照耀,而我的阳光就是你。
我从墙下那不为人注意的- yin -暗角落走了出来,走上宽阔的道路走向更深远的旷野走向光明的尽头··感谢你的陪伴和不弃··感谢你让我变得更好··每一次前进、攀升,距离那个永远最优秀最出色的你,都更近了一点点。
……·随后,各个班级聚集在礼堂外面,小广场上,照毕业集体合影,就在国旗旗杆下面,·啊,竟然忘了毕业合影这事,都没有准备时髦上档次的服装出来。
尤其瞿嘉,衬衫咧吧着三颗扣子,露出打底的背心儿,邋里邋遢··两人不再同班,遗憾地就无法留在同一张毕业照片里·周遥在人群中偷看,看合影队伍里站在第三排高处的瞿嘉。
瞿嘉没笑,很酷的,就微微偏着头站在一片红白黄蓝绿各色t恤衬衫之间,黑得特别醒目,在周遥眼里,就永远是那位很个色又帅气的少年··周班长好不容易集齐本班人马,他肩宽腿长个子高,也站最后一排靠中间位置,身旁是他哥们儿潘飞。
姜戎就趁老师没注意他,跟旁边至少两人换了位置,插队,加塞儿,硬把自己塞到周遥旁边··“唉那谁,小姜,你怎么过去的”站在三脚架旁边全程监督合影拍照的,就是他们年级主任。
“你下去,你站前排·”年级主任用手指戳着,那气势,隔空就能用二指把小姜拎出来··“就让他站这儿呗·”周遥大方地搂住小姜的肩膀。
“照出来就不好看了”年级主任也相当固执,带有追求完美的偏执,“一个扇面弧形就在他头顶上缺一块儿·周遥你太高了,他矮”·周围同学哄笑,姜戎一下子脸红了,“啊啊”嚎了几声,委屈,憋屈,差点儿就用拳头捶周遥胸口了,不情不愿地挪到前一排去了。
摄影师喊1、2、3,同学们大喊“茄子”··拍过两张之后,摄影师说“再来一次”,就在按下快门的瞬间一个黑衣身影竟然就不打招呼,闪进了镜头。
在镜头靠左的边框,挤进半个身位,仍然没笑··摄影师猝不及防按了快门,拍下这张照片·年级主任气得抓狂,暴吼一声:“瞿嘉谁让你瞎溜达呢你没看见拍照吗”·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励志人生·“看见了,我就进来合个影。”
瞿嘉回头甩下一句,嘴角一耸,扬长而去··周遥站在高处,斜眯着眼偷看那位溜进镜头与他合影的坏孩子,嘴唇笑出弧度,头顶再次炸开烟花了··之后那天就是世界杯决赛,球队里一群铁杆哥们相约一起吃饭,然后熬夜看球。
周遥打电话叫瞿嘉:“晚上一起,过来看球吗”·瞿嘉说:“约了唐铮,他找我吃饭,然后可能也要看球吧·”·“你跟你球队的人约了”瞿嘉很大方地说,“那你去呗。”
“哦……”周遥在电话里也就犹豫了一秒,立刻改主意了,“那我不跟他们吃饭了,又不缺那一顿饭,我跟你一起,唐铮约你去哪吃”·周遥就是这样儿。
他难道跟瞿嘉之间缺那顿饭·唐铮在道上认识人多,有很多周遥瞿嘉都不太清楚的狐朋狗友,跟着铮哥混总之不吃亏·于是那天,唐铮就又开着车带上他们两个,车后厢还塞了几大袋零食、瓶装饮料、易拉罐啤酒,甚至还有几盒外卖打包的凉菜,去到怀柔一处度假村落,过夜玩儿个通宵。
“铮哥你买的啊”周遥问,“带这么多,度假村没卖吃的么”·“哦,可能旅游景点卖的东西贵吧。”
周遥自作聪明自问自答··“我猜那度假村真没卖吃的地方·“瞿嘉冷笑着说,“真有度假村么说实话吧·”·哈哈哈,唐铮抖着肩膀一乐:“未来规划中的‘度假村’,现在呢,它就是一个村儿,所以吃喝需要自备。”
- cao -,瞿嘉笑骂了一句:“我说对了吧是忽悠咱俩过去,帮忙开荒种地的·”·周遥也笑:“等着铮哥发了财,当了老板,把那个村儿变成度假村呗。”
他们开车途中,在京郊边缘地带,一家海鲜渔村吃饭·其间,唐铮就在餐厅柜台打电话,买晚上这场世界杯决赛的胜负手··周遥听见了,给瞿嘉打个眼色:“哎,铮哥买球啊”·瞿嘉点点头。
那时国内还没有发行正式的足球彩票,体彩中心这个机构都尚未成立,没有官方的赌球渠道·然而,球市的火爆足以催生出某些非正规的地下足彩业务,在酒店里,娱乐城里,网吧里,有人做庄就有人争相下注。
就连国内甲a联赛都有人参与搅局,更何况欧锦赛世界杯这样全球瞩目的赛事··唐铮靠在柜台边,对周遥勾勾手:“哎,晚上那场,你们说谁能赢”·世界杯决赛啊,谁知道谁能赢要是确定知道输赢,就不在这儿坐着了。
周遥顿了一下:“巴西我大罗,我里瓦尔多,还有罗伯特·卡洛斯,谁能守得住”·巴西队如日中天,球员才华横溢,全队鼎盛时期,谁不买巴西谁傻啊。
“买法国吧,唐铮·”瞿嘉在一旁说··“你觉着法国能蒙上”周遥看着瞿嘉··“九成人都买巴西赢吧”瞿嘉说,“我就不跟别人买一样的。”
“多数人少数人有关系么”周遥说,“巴西就是战斗力最强,硬实力·”·“哎,真理没准就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唐铮用车钥匙轻敲着柜台,“买法国”·“真理就掌握在我手里·”瞿嘉面无表情地甩了一眼同伴,“我就说法国赢么。”
唐铮一拍柜台的玻璃:“成,赌一把”·这一把赌得不小,周遥隐约听见电话里讲的那个数字·啧,唐铮这个“拆二代”现在牛气了,在外面打工挣钱攒老婆本是很拼的,偶尔赌一把球玩儿的数目也很大。
瞿嘉双手踹着裤兜,慢慢往饭馆门口走去,周遥从后面勒住人,小声说:“法国要是赢了,我就亲你·”·“成啊,翻倍·”瞿嘉也下注,赌一盘大的。
“还翻倍,太多了吧”周遥立刻又陷入认真思考带来的焦虑,不停唠唠叨叨,“上回就六次了你还翻倍,十二次你要精尽人亡么……你让我来十二次,我也要阵亡了。”
瞿嘉笑出来,神经病··“前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六次么”周遥缠着瞿嘉想要探究真相,浮想联翩·说得就是毕业酒局晚上,他有印象被瞿嘉扒掉衣服,有印象第一回 是怎么出来的,特别强烈刺激,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都昏过去了。
“嗯……没有,你就三次·”瞿嘉说··“哦·”周遥有点失望,自己有这么弱鸡·“你当时就不停地喊老公饶命受不了了……”瞿嘉露出一丝笑模样,“我心软就饶你了。”
周遥顶着两只红耳朵抓住瞿嘉摇晃,才不信呢,谁看见了谁听见了,没有这回事·第97章 扑火·唐铮还在打电话, 周遥那个吃货回桌上继续吃那一大盆水煮鱼。
瞿嘉瞟了一眼正在用筷子不停搅和捞鱼肉吃的周遥, 默不作声出去了··在县城的街边遛达, 沿街就是一排个体商户小店·店面高低错落外观参差不齐,但都挂着红白双色的牌匾, 尽显土气。
瞿嘉往四面看看,显得心事重重魂不守舍,或者, 也在想入非非吧··旁边就是一家“成人用品”商店, 专卖那些东西, 瞿嘉是知道的··在没有网购也不流行淘宝快递的年代,想买几样最寻常的用品,都要硬着头皮进这种小店。
店内简陋没人, 光线很暗,柜台里就是各种套套、乳霜、塑料棒以及女士内衣之类的··瞿嘉低头进,低头出,也不确定应该买什么, 就以男人一贯爽快的购物风格, 看准一样,三分钟结账走人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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