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风]罪人 by 青霓青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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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风]罪人 by 青霓青璃
爱情战争异国奇缘乡村爱情西方罗曼文案·1918年圣诞节,伦敦苏格兰场的托马斯·威廉姆斯警官遇到了一位琳娜·怀特小姐,从而揭开了六年前发生在雷德格瑞夫庄园的那桩冤案的真相。
真正的罪人,并不是那位菲利克斯·赫西先生,而是报案的赫斯菲特侯爵··内容标签: 异国奇缘 爱情战争 乡村爱情 西方罗曼 ·搜索关键字:主角:埃尔维斯·道克森(赫斯菲特侯爵),菲利克斯·赫西 ┃ 配角:玛格丽特·道克森,托马斯·威廉姆斯,琳娜·怀特 ┃ 其它:欧风,一战·☆、楔子·与几年前相比,大战(①)结束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充满了朴素和冷清。
十二月中旬,街上的商店才匆忙摆出制作简易的圣诞装饰·不仅如此,今年的伦敦还失去了大量的橱窗欣赏者,残酷的战争让许多市民永远地失去了生命,还有一部分成为了肢体残疾人。
由于心理与身体上的创伤,他们宁可愿意在家中喝得烂醉,也不想走上寒冷的街道··但这毕竟是一年里最为盛大的节日,尽管物资缺乏,勤劳而聪明的英国主妇们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办法重现战前的热闹与欢乐。
圣诞节前一天,威廉姆斯警官不情不愿地换上制服,准备出门工作·妻子在厨房里忙碌着,也许等他下班回来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火鸡;两个女儿在门口低矮的圣诞树旁做着游戏,见到爸爸,每人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吻。
今天的苏格兰场(②)像平时一样拥挤,身着警服的警察或是夹带文件,或是扣押嫌疑犯穿行其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除了严肃就是懊丧·穿过形形色色的过路人,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例行工作。
失踪名单上的人员仍旧没有下落,他们的家人大概都要焦急得发疯·威廉姆斯警官正专心致志地看一个下落不明的男孩的资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开,他的下属站在门口说:“长官,这里有一位琳娜·怀特小姐想和您谈谈,是关于赫斯费特侯爵的事。”
接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姑娘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她有一头褐色的长发和一张憔悴的脸,穿着一身臃肿破旧的棉衣,手上还拿着一顶黑色的帽子··“怀特小姐,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是的,威廉姆斯警官,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说出一个秘密,”怀特小姐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摘下黑手套,又抽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无意识地揉搓起来,这似乎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我想和你说那件事的真相。”
对于六年前轰动一时的埃尔维斯勋爵案件,威廉姆斯警官记忆犹新:那是英国上流社会的一桩丑闻,根据老赫斯费特侯爵的儿子、当时的埃尔维斯勋爵报案,他姐姐的未婚夫、赫西将军的儿子菲利克斯强行与他肛、交,且不止一次。
由于涉及猥亵和鸡、奸,菲利克斯·赫西被判处两年苦役和监、禁··“大家都以为赫西先生是罪犯,但事实不是这样·”怀特小姐说,“他是埃尔维斯勋爵的情人。”
“你有什么证据吗”威廉姆斯警官一边做笔记一边问··“我无意中撞见过他们做、爱,”怀特小姐看起来冷静又严肃,“在告诉道克森小姐前,我犹豫了很久。”
“既然他们之间有亲密关系,为什么埃尔维斯勋爵会报案说情人强、奸他”·“或许他们吵了一架,或许他们之间产生了巨大的矛盾。
一定是这样的·当时我没有发声,导致赫西先生锒铛入狱·六年过去了,我每天都活在对他的愧怍之中·良心驱使我来说出真相·”怀特小姐停顿了一下,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笺,“这是六年前我在埃尔维斯勋爵卧室的地面上发现的,当时它皱成一团。
把它展开以后,我看到了十分震惊的内容,所以保存到了现在·”·威廉姆斯警官抬头扫了怀特小姐一眼,她的眼神既坚定又真诚·他接过便笺纸浏览了一遍,埋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开口说:“我们会尽快联系赫斯费特侯爵取证,谢谢你提供的信息。”
“该死,今天又得深夜回家了·”威廉姆斯警官埋怨了一句·他是多么想与妻子、女儿一起欢度平安夜啊·苏格兰场很快就通知了住在威斯敏斯特的赫斯费特侯爵。
下午三点整,威廉姆斯警官终于见到了这个阻碍他与家人团聚的罪魁祸首··“赫西先生真的强、奸了你吗”按照做笔录的惯例,威廉姆斯警官问。
“是的·”年轻的赫斯费特侯爵坐在他对面,微笑着回答,看起来十分平静·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黑发整齐地梳到脑后·他的脸蛋非常精致,甚至比威廉姆斯警官的两个女儿都要漂亮。
尤其是那一双青金石一般的深蓝色的大眼睛,但与众不同的是这对蓝色瞳孔上端的一部分被埋在深深的眼眶之下,令他看起来慵懒又忧郁·而现在这双迷人的眼睛正牢牢盯住对面蓄着黑色两撇胡的警察。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美丽而羸弱的人说的话,威廉姆斯警官相信六年前的警察与法官也是这么想的·他继续追问:“能否详细描述一下他是如何对你施暴的”·赫斯费特侯爵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回答:“他把我按在墙上,用暴力胁迫我。
他多次强行与我肛、交,并且曾强迫我为他口、交·”·“你姐姐没有发现这一切吗”·“没有,”赫斯费特侯爵摇摇头,“他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我姐姐亲眼所见,她根本不会相信。”
“但是,今天早上,根据一位名叫琳娜·怀特的小姐提供的信息,当时你和赫西先生有超乎寻常的亲密关系·”威廉姆斯警官说,“她在六年前是赫斯费特侯爵家的女仆,我们有理由相信她说的话。”
赫斯费特侯爵低下头往桌上的小碟弹了弹烟灰,不再像之前那样立刻有条理地回答他的问题··爱情战争异国奇缘乡村爱情西方罗曼·“根据她的证词,她曾在打扫时无意间看见你们偷情——不,我是说,看到他强行鸡、奸你。
她说:‘埃尔维斯勋爵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痛苦,而赫西先生也没有使用暴力,相反,他温柔地吻着他·’”威廉姆斯警官读了一遍怀特小姐所说的话,“我们都知道,赫西先生两年前在凡尔登死了。
你是尊贵的侯爵,事到如今,苏格兰场并不会对你做出什么过分的惩罚·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赫斯费特侯爵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卷烟,长久地沉默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失神地看向桌面,像被戳到了内心深处的痛苦··“她还给了我们这个,”威廉姆斯警官把那张皱巴巴的便笺放到他身前,“经过专业人士检验,没有造假的嫌疑。
这确实是赫西先生的笔迹·”·对面的年轻贵族拿起便笺看了起来·事实上,那张便笺上只有短短几句话,但他的视线却像看列夫·托尔斯泰的长篇巨作《战争与和平》一样在纸上久久停留。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眶开始泛红,肉眼可见的巨大泪珠在里面打滚,随时都可能落下··威廉姆斯警官给了他一条手帕,赫斯费特侯爵用带着哭腔的沙哑的嗓音说了声“谢谢”。
当他擦拭眼角滚烫的泪珠时,他终于崩溃了,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埋在正方形的手帕之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听出他的悲伤··“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所有事实。”
平静下来以后,赫斯费特侯爵答应了威廉姆斯警官的要求·他稍稍垂着脑袋,几缕黑发掉到额前,与长长的睫毛交织在一起·这段曲折的、令人唏嘘的、不被祝福的往事就这样从他的话语中展开。
作者有话要说:①大战:指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②苏格兰场(New Scotland Yard,又称Scotland Yard、The Yard):是英国首都伦敦警察厅的代称。
☆、Chapter 1·在很多住在城里的绅士心里,英格兰的乡村像是一个天堂,那里有广阔的空间,新鲜的空气,低矮的山丘,绿油油的草地,清澈的池塘……一个人可以完全摆脱所有束缚,像一只自由自在的快乐的鸟儿一样在乡下宽阔的空间里无忧无虑地飞来飞去,丝毫不用担心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必定会有的、各式各样的或大或小的烦恼。
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作为老赫斯费特侯爵的次子,全家都对我的出生抱有强烈的期待,仿佛我是世界上继耶稣之后的第二个救世主,或者说,是古老、尊贵却式微的道克森家族的救世主。
是的,到我这一辈时,曾经属于道克森的光荣、英勇、优雅等美好品质几乎荡然无存;从中世纪到二十世纪初,随着历史长河流淌下来的只剩几间散落在英格兰乡下的庄园、别墅,几桩耸人听闻的丑闻和族人暴虐狂躁的习气。
或许你不曾记得我的两位叔叔,孪生兄弟詹姆斯勋爵和托马斯勋爵的名字,但你一定对那件发生在1902年的道克森家族自相残杀的血案有所耳闻——只是为了争夺一个虚幻的、可笑的头衔。
那年我只有六岁,第一次离开雷德格瑞夫庄园去伦敦,对那座光怪陆离的繁华的大城市留下的第一个印象却是两个亲戚冰冷的尸体和年幼的堂兄弟们哭丧的脸··毫无疑问,我的诞生是有意义的。
我就如同在无边无际的、波涛汹涌的黑暗水域中为远洋轮船指明的灯塔,让这座名为道克森的巨轮往风平浪静的正确方向前行··但把全部希望寄予别人所要冒的风险是很大的,至少我的父亲确实不幸地经历了这一切。
毕业于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①)的他是一名可敬的军人,并且由于高贵的出身和在布尔战争(②)中的英雄主义行为而擢升陆军将领·而他并不仅仅满足于个人的成功,更是想要将这份独一无二的成功复制到每一个后辈身上,尤其是自己的三个儿子,似乎这样就能在几年里完全扭转道克森家族越来越破败的名声。
很明显,天生身体虚弱的我并不是这个伟大责任的最佳承担者——我甚至连一座最低矮的瞭望塔都算不上·在受到家庭医生的无数次警告之后,父亲终于放弃了让我跟着兄弟们一起骑马、格斗的想法,同时也放弃了对我的所有希冀。
为了我的健康,我被要求整天在室内休息,好像只要躲在这栋古旧的建筑物里就可以多活上几年一样··上帝有狡猾的一面,我想,否则他为什么要在限制了我的健康的同时,还给了我一颗向往自由、想要建功立业的心这座不大不小的雷德格瑞夫庄园是我全部的活动范围,只要迈出铁门一小步,就会有眼尖的仆人将我带回来,其预判之精准常常令我怀疑他的脑后也长了一对善于发现的眼睛。
为此,我意识到我必须找点乐子·除开懦弱的母亲和过于温柔的姐姐玛戈,我最好的伙伴就是三楼藏书室里那些无穷无尽的冒险小说·我总是不知不觉就在那里度过一整个下午,并且意犹未尽。
在那段时间里,我是劫富济贫、惩恶扬善的罗宾汉,是坚韧不拔、苦中作乐的鲁滨逊,是机敏淘气、充满好奇的汤姆·索亚·我就像是雷德格瑞夫庄园的堂·吉诃德,只恨自己出生得太晚,没来得及赶上地理大发现的时代,不然美洲大陆势必将以我的名字命名——被来路不明的自信淹没的我坚信这一点。
自然,人一旦开始寻求心灵上的慰藉,必定意味着他在物质上、生理上的需求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对于这一点,我早就无师自通地明白:自从十五岁那年,年轻的金发男仆马克第一次为我口、交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这种两个男孩之间亲密的、甜蜜的关系。
我们的深刻友谊一直持续到我十七岁那年,他在那个令我沮丧的三月里前往阿根廷工作·或许几年后我会在书店里看到他作为一个成功商人的传记,但彼时他的离开着实给我带来长时间的懊丧,再加上母亲和玛戈正在巴黎探望外祖父母,那段时间里我居然成了整个庄园唯一的主人(父亲和两个兄弟常年在外)。
1912年的春天,我在雷德格瑞夫庄园百无聊赖地、糊里糊涂地独自生活到五月,随心所欲对仆人发号施令,随时在整栋别墅里无拘无束地跑来跑去的快乐早已被孤单、寂寞和无聊替代,除去传奇巨轮泰坦尼克号首航沉没的噩耗以外再也没有什么能提起我的兴趣。
好在这时玛戈终于要回来了··爱情战争异国奇缘乡村爱情西方罗曼·而菲利也正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我一向愿意做夸张诙谐的比附,我们的关系就像是赫拉克勒斯与海拉斯,雅辛托斯与阿波罗,加尼米德与宙斯(③);他是我一生中感受过的最温暖的阳光,欣赏过的最美妙的音符,触碰过的最独特的花朵,饮用过的最清澈的泉水,是我的生命,我的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①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Royal Military Academy Sandhurst ):是英国培养初级军官的一所重点院校,也是世界训练陆军军官的老牌和名牌院校之一。
它曾与美国西点军校、俄罗斯伏龙芝军事学院以及法国圣西尔军校并称世界“四大军校”··②布尔战争:指第二次布尔战争(英语:Second Boer War),1899年10月11日-1902年5月31日英国同荷兰移民后裔布尔人建立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为争夺南非领土和资源而进行的一场战争,又称南非战争。
·③赫拉……宙斯:这三对人名都是同性情人的关系··☆、Chapter 2·时至今日,我仍旧十分羡慕玛戈,她无疑是上帝的宠儿·她有着和人间最美的女人海伦(①)不相上下的外貌,用最宽松的束腰带(②)也能显得无比纤细的腰肢(我无意间从母亲和玛戈的对话中得知的),比夜莺还悦耳动听的嗓音,以及无与伦比的好运气,比方说,遇见菲利克斯·赫西。
他们是在外祖父家举办的舞会上认识的·那时菲利恰好也在巴黎探亲·出于对美丽的异性的兴趣,出于对爱情的期待,出于同为英国人的认同感,他们很快相识并熟悉起来,甚至在短短一个月内发展成订立婚姻的契约关系。
因此,在那个晴朗的五月,他有充分的理由来未婚妻的庄园小住··在刚被园丁修剪得整洁葱郁的花园里,我第一次见到菲利,他第一个从那辆开进雷德格瑞夫庄园的黑色摩根汽车里走下来,随后伸出一只手牵着道克森夫人与小姐下车,同时体贴而优雅地将空出的手抵在车门顶端,防止其坚硬的外壳碰伤女士们柔软嫩滑的皮肤。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这完全符合英伦绅士作为的一幕,也许是因为对上了那双清澈的土耳其蓝眼睛,也许是因为我本身对于像他这样高大英俊的男人的抵抗力的缺失,总之,我从第一眼就对这位年轻的海军军官产生了不同寻常的浓厚兴趣。
我们都不得不承认,世上真正成为撒母耳(③)的圣人少之又少,而我明显无幸忝列其中·在后来长久的痛苦愧疚的赎罪时光里,我曾无数次尝试把这一场悲剧归咎于父亲不讲情理的严苛,医生小题大做的警示,母亲毫无原则的溺爱……但这并没有让我好受,我知道,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亲手将他,我的最爱,推入地狱。
我对菲利的喜爱注定是一场希望渺茫的博、彩,即使连蒙特卡罗(④)最大胆的赌徒也不敢投下我所下的注·我们的友谊隔着生理上的鸿沟,伦理上的批判和道德上的诅咒。
更为重要的是,我不清楚菲利是否对我有兴致,如若他像父亲那样对这种爱抱有反感甚至憎恨,我的心必将破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连同我的身体一起飞到坟墓里,永远埋在肮脏、沉默而呆板的泥土之下。
兴许仁慈的上帝真的对我,对这个虚弱、孤单、失意的男孩有所垂怜,居然让菲利读懂了我的暗示,并且做出了含蓄但积极的回应·在那场旨在庆祝玛戈十九岁生日的舞会上,我站在一个稍微冷清点的角落里品尝来自波尔多的上好的红酒,眼神却像猎豹一样在人头攒动的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搜寻那头最灿烂的金发——我相信我能从其他枯草般的、黯淡的、掺了杂色的金发中一眼分辨出他独有的那份来。
事实上,我的确成功了·那个高大、俊美的,如同希腊雕塑一般的身影就在玛戈的身边,并且同我一样拿着高脚酒杯·我非常乐意寻找我们之间的共同点,这使我心情愉快。
终于,在我脑海中排练无数次的情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我们的视线在这个拥挤、喧闹、明亮的地方相遇,在一百多多人的注视下交织到一起·我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像是要从其中攫取一切关于他的信息;而更令我欣喜的是,对于我过分炽热的目光,他不但没有表现出不适与畏惧,反而友善地朝我微笑。
因而,我也对他投以一个小小的笑容作为回报··对于我这样奸滑狡诈,处心积虑想要博得他人关注或是同情的男孩来说,学会察言观色是人生中的第一节课·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注意到,原本令我讨厌的无神、懒散的眼睛除了有阻碍我成为独当一面的英雄这样的负面作用以外,还拥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虚弱的身体和忧郁的眼神让我在那些心地善良的夫人小姐们那里得到格外的怜惜:我不笑的时候就像一个心事重重的、闷闷不乐的可怜的病人,因此我的笑容变得格外珍贵。
而我恰到好处地控制着在人前笑的频率,以防他们对我的怜悯荡然无存··可这一切规划都在见到菲利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脸上仿佛印着一本笑话集,让我见了就没由来地咧开嘴角露出笑容。
在他和别人交谈时,我爱久久地观察他一开一合的嘴唇,并且暗自揣度那两片鲜红的唇瓣究竟有多软,里面渗出的津液究竟有多甜··尽管表面上我们的交集还停留在平日里相见时的点头寒暄,但我那颗不识好歹的、自负的、跃动的心已经私自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下了一厢情愿的定论。
我把他当作我的情人,这份情意与之前我对马克的感情有所不同,如果菲利坚持,我甚至愿意与他保持苏格拉底式或柏拉图式的圣洁的恋爱(⑤),只要我们的心连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海伦:古希腊神话中第三代众神之王宙斯跟勒达所生的女儿,在她的后父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的宫里长大·她是在人间里最漂亮的女人··②束腰:19世纪-20世纪初,欧洲女性非常流行束腰,以夸张的细腰为美,因此导致许多女性死亡。
③撒母尔:《圣经》中少有的完全没有罪行记录的圣人··④蒙特卡罗:摩纳哥公国的一座城市,位于欧洲地中海之滨、法国的东南方,属于一个版图很小的国家摩纳哥公国,世人称之为“赌博之国”。
⑤苏格拉底式、柏拉图式恋爱: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精神恋爱,追求心灵沟通,排斥肉、欲··☆、Chapter 3·爱情战争异国奇缘乡村爱情西方罗曼·我与菲利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六月的一个星期六。
那天我的表姐丽莎正从诺丁汉郡前往伦敦,中途路过科茨沃尔德(①),便决定来雷德格瑞夫庄园看望我们·正餐过后,玛戈邀请丽莎去她的卧室里聊一些“属于女士的话题”,于是我和菲利拥有了一个自由的夜晚。
我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星空,这是一个晴朗的月圆之夜,高悬的皎洁的月亮像父亲千里迢迢从中国买来的陶瓷圆盘,可爱又迷人;然而我胡乱的思绪一下又跳到流传已久的狼人的传说上,我开始紧张地打量房外的花园,确信家里确实没有种乌头草(②),这才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
“今夜真美,”菲利突然走到我身后,开口说,“艾尔,想一起出去散步吗”·我知道,对于这个问题,我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
于是我们并肩走在一起,沿着花园缓缓向庄园边上的小树林走去·我低头看着稀疏昏暗的路灯下映出的我们的影子,悄悄往他的方向挪了几英寸,好让我和他的影子重合到一起;我还观察我们的步调,在发现自己迈出左脚而他迈出右脚时立刻改弦更张,直到我们的脚步声和步伐都完全重叠。
我就像一个幼稚的孩童一样,为了微不足道的、旁人难以理解的欢乐而沾沾自喜··“保持同步会让你愉快吗”菲利发现了我的动作,笑着问我,“你很适合参军。
我在军队的时候,那儿要求绝对统一·”·我摇摇头,却并未将它抬起:“我身体不好,无法通过体检·”·“真可惜·”菲利叹了一口气,“艾尔,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我是指,消磨时间的方法。”
“阅读,做白日梦·”我回答,“我是个幻想的好手·”·“你可真有趣,艾尔·”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很尊重追梦者,但梦想家很难应付世界。”
我不语·这时我们已走进了那片幽深寂静的小树林,路灯在这里戛然而止,于是我手中的油灯成了四下里唯一的光源·为了光明,我们贴得更近了,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西服下的身体的温度;而他,我想,应当能轻而易举地听到我狂乱快速的心跳声。
在黑暗中的野外探索充分地满足了我渴望冒险的愿望,我手中的油灯照亮了永无止境的重复的树枝与绿叶,毫无改变的景色不可避免地令我产生了审美疲劳,就在我说出“我们回去吧”这句话的前一刻,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间建造成南瓜状的小木屋,涂着翠绿的已经开始褪色的油漆,古旧的木门虚掩着,像是童话里矮人居住的微型城堡··“天哪,我看见了什么”菲利惊喜地大叫出声,双目因过于兴奋而睁得如同一颗打造得圆圆的镶嵌作饰物的蓝宝石。
他拉着我的手,拖着我走向那栋小木屋·我想,只有第一个走进法老陵墓的人能体会他此刻的心情··“这是地精屋(③),是我祖父还在世时建的·”我真该为我不合时宜的解释忏悔。
果然,听了这句话,菲利眼中耀眼的星光一下子就黯淡了——这实在让我慌乱,于是我把油灯放到桌上,开始编造一些低劣的、漏洞百出的、经不起推敲的故事,尽管这些故事从未在这里发生过。
也许是因为我的表演太过拙劣,他似乎看出我在刻意讨好他,主动开口转移话题:“艾尔,你平时喜欢读什么书”·“冒险小说,”我实话实说,“事实上,我想做个冒险家,如果可以的话。”
“是吗听起来很不错·”菲利看着我说,“从你之前的谈吐看来,我本以为你是一个醉心哲学的年轻人·”·“那是被迫的,”我低下头,被他灼热的眼神烧得有些不自在,干脆避开他的目光,掰起手指来,“我的家庭教师伯格先生每天都会检查我的学习情况。”
“你不考虑去牛津或是剑桥之类的大学读书吗”·“我提起过,但父亲不同意,他是个目光短浅的武夫,”我说,“他说他认识剑桥大学的学监,那里每年都有学生因为做出有伤风化的事被开除,所以他觉得那里的学生不是娘娘腔就是鸡、奸犯,不允许我去。”
“是吗我有朋友在那里学习,但我确信他是个正人君子·”菲利坐在我身边,拿起手摆弄了一下油灯,又随手甩下,却恰好落在我的大腿上,于是他又仿佛无意识地在那上面摩挲起来,“我喜欢读柏拉图的书。
你看过《会饮篇》(④)吗”·我当然看过,而且不止一次我真想跳起来大声说出口,但我做不到·我的身体在他这样轻柔的安抚下却变得火热,这种火不是冬天壁炉里生起的取暖的火,也不是火刑架上在罪犯脚下生起的毁灭的火,而是父亲提到过的,他在南非打仗时体验过的TNT炸药爆炸时发出的火。
这种火会吸光周围的氧气,使你气喘吁吁——由于内脏受到了撞击,而真空状态会撕碎鲜活的肺部组织,让你口干舌燥··我注定无法开口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菲利的手带来的酥痒触感让我再也无法忍受这苏格拉底式的暧昧,主动凑过去热烈地吻了他。
我和他的嘴唇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将他身体的温暖传递到我的身上;而我伸出舌头灵活地潜进他的口中,贪婪地吮吸他嘴里的每一处地方··我把手伸到他的腰间,想要解开他的腰带,却被他制止住。
他用颤抖的、被情感支配的声音说出伪君子式的话语:“不行,艾尔,鸡、奸是败俗的……”·“谁又会知道呢”而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从来不算是个犬儒主义者(⑤)。
所以我不理会他的恳求,拿开他的手将他的裤腰带解下,又扯下他底裤的前端,直到那样东西完全展现在我的眼前·我抬头看向他,发现他也正埋头看着我,因而我决定尊重他。
“艾尔别,别……”我假装没有听到他急切而紧张的叫喊,闭上眼睛将那根挺立着的棍棒似的器官含进口中,就像以前马克为我做的那样。
爱情战争异国奇缘乡村爱情西方罗曼·作者有话要说:①科茨沃尔德(Cotswold):位于牛津西方,莎士比亚之乡的南面,绵延的乡村风情与科茨沃尔德群山融合在一起。
此地仅是地区名称,因此没有无确实边界范围·此地保有历代建筑,具有传统风格,并具有浓厚的英国小镇风味·文中虚构的“雷德格瑞夫庄园”即位于此地。
②狼人与乌头草:来源于中世纪俗语,“即便一个心地纯洁的人,一个不忘在夜间祈祷的人,也难免在乌头草盛开的月圆之夜变身为狼·” ·③地精屋:即森林中低矮的小木屋。
④《会饮篇》: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著作,主要探讨同性之爱··⑤犬儒主义:亦译“昔尼克主义”·西方古代哲学、伦理学学说·主张以追求普遍的善为人生之目的,为此必须抛弃一切物质享受和感官快乐。
☆、Chapter 4·那段时间,我如同升入天堂一般快乐·相遇时一个暧昧的眼神就能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然而我在这份快乐中忘却了非常重要且致命的一点:我正在和玛戈,我的姐姐,同时也是菲利的未婚妻,一起分享他。
我从来不掩饰我善妒的本性·小时候,我嫉妒我的哥哥理查德,因为父亲对他抱有超过其他孩子的最大的期望与偏爱,只有他继承了父亲的马术天赋,只有他有资格出席父亲的同僚们的聚会,只有他能代表道克森家的孩子们发言。
长大一些以后,我开始嫉妒我的弟弟奥斯维尔,因为母亲不止对我,对他也是一样的宠爱·他甚至在某些方面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权,比如总是能分到最大最甜的水果,总是能撒最多的娇而不被父亲责骂是“娘娘腔”,总是能做最恶劣的恶作剧而不受惩罚。
·综上所述,我天生吝啬,讨厌与别人分享得到的爱,不论是父亲的、母亲的还是菲利的,就算让过多的爱都洒到外边,我也不愿变成一朵因干涸而枯萎的花。
这显然与菲利的生活哲学相悖·按照他向我透露的人生计划,作为赫西将军的长子,他应该首先在军事上有所作为,而这一点他已经做到了;其次,他应该按照所有的财产继承人一样结婚生子,拥有自己的家庭,这一点他即将做到;最后,他才有余力经营一些有伤风化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一段涉及违法和乱、伦的友谊。
在无数次目睹他和玛戈嘴对嘴亲吻以后,我终于无法再压抑心中的妒火,在一个落雨的下午,在安静的藏书室里与他大吵一架·我的歇斯底里换来的是两个人的疏离,那几天我们的关系降至冰点,甚至整整一星期都不曾讲话。
可我低估了我对菲利的爱,这份爱伴随着青少年独有的冲动化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干柴烈火的交合·在另一个下午,我敲开了他卧室的门,并且直接对躺在床上休息的他发动攻击。
当他把我压在身下并且尝试由某个部位进入我的身体时,我将指甲紧紧地嵌进他的手指中,一方面是出于生理上难捱的撕裂般的疼痛,另一方面好像这样就能让我们两个从头到脚彻底融为一体。
当一切结束后,我趴到他的身上大口地喘气,抚摸他白皙又精实的身体·我感到自己和他的友谊在这样的举动中一遍又一遍地升华,我想,他也一定这么觉得··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就在我亲吻他的胸口的时候,房间的门却突然被人打开了。
我立刻警觉地回过头去,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这位不速之客大概同样想不到自己会撞见什么,只把门打开瞧了一眼就重重地关上了,我看见的全部关于这个神秘人的内容只有她身上的女仆的服装和下楼梯时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这场意外让菲利面色惨白,而我也忧心忡忡·庄园里有几十位女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一个人仓皇而逃时发出的脚步声里辨别出她的身份··更令我害怕的是,要是她把这件事告诉玛戈,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我不得不像私家侦探一样对玛戈的一举一动都加以关注,甚至因此推演出了她一周内的行程表·我和菲利独处的次数越来越少,疑神疑鬼的举止却越来越多,好像我们被整个世界的警察通缉似的,就连开膛手杰克也未必有这样的“荣幸”。
在我的生活由此变得一团糟之后,我惊恐地发现,玛戈也在暗中观察我·作为一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她的行为与我相比显得浅显而幼稚·在我们三个相遇时,她开始长时间盯住我,关注我的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眨眼,仿佛她移开视线一秒,我就会亲吻她的未婚夫。
这样忍受了半个月之后,向往自由的我终于无法容忍生活在监视之下,更不用说这份互相的监视来自两个曾经亲密的血亲亲属·我把菲利叫来我的卧室,神情严肃地问他:“要是玛戈知道了我们的事,你会怎么做”·在我的心里,我是多么希望他像一个英雄那样回答我,他会与我一起承担这份后果,或者他会勇敢地与我一同离开雷德格瑞夫庄园,前往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但我毕竟擅长狂想,真正回答我的只有摩擦火柴棒后点燃卷烟的声音。
他沉默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才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脑海里回味这句简短的话,它的声音,它的语调,它的音量都显示出它出自我的情人菲利克斯·赫西口中,但它又是那么的冰冷,像是南极亘古不化的冰川,将我的心狠狠戳出一个深深的洞,血流不止。
“……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会回答‘别担心’之类的·”我坐在床上,失神地看向地面,“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我的身体已经好转了很多。”
“……”菲利起身坐到我身边,两只手轻轻搭上我的双肩,用讨好的、温和的语调慢悠悠地说,“艾尔,你听我说,你只有十七岁,很多事情都还不明白,而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我所经历的、思考的都比你多太多。
我是家中的长子,我肩上背负的是整个赫西家族的未来,我需要婚姻,需要家庭·假若我同你在一起,抛开入狱等厄运不说,我的继承权会被父亲剥夺,到那时候我们只能坐最便宜的蓝皮火车(①)搬到伦敦的柏孟塞区(②),一日三餐喝寡淡单调的土豆汤……”·爱情战争异国奇缘乡村爱情西方罗曼·“胡说”我再一次火冒三丈地站起来指责他,“胡说你这个懦夫”·菲利抬起头,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双目圆睁的模样,他土耳其蓝的眼眸中蕴含着哀求、悲伤和懊恼。
我起身欲走,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臂;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我挣扎着甩开他,摔门而出·在下楼梯之前,我还是往房门后面瞥了一眼,他那根抽了一半的卷烟在拉扯中掉到地上,就像此刻的他一样毫无生气。
他将头埋在胸口,耀眼的金发也失去了活力,变得如同槁木死灰··作者有话要说:①蓝皮火车:英国最便宜的廉价火车··②柏孟塞区:位于伦敦东南部,以肮脏的贫民窟闻名。
☆、Chapter 5·我有理由相信,菲利就像是我生命中的一场劫数,我与他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每当我以为失望到了极点,可以解脱的时候,事情却又产生意料之外的转折。
我越来越感到自己像这里的堂·吉诃德,不断挑战人生的苦难风车··那天的争吵过后,我在晚上回到卧室,一眼就发现放置在桌上的一张便笺··菲利的笔迹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上面写着:“请原谅我,艾尔。
我在今天说的话有失偏颇,对你非常不公平·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在明天晚上9点来地精屋·爱你的菲利·”·彼时的我内心被愤懑填满,只想着与他一刀两断,于是在看完以后将这张便笺纸揉成一团,随意扔到一旁去。
为了安抚我混乱而沉重的心绪,让我的脑袋中除了这件恼人的事以外还能塞进一些美好的、正面的东西,我决定走出房间,去花园里抽一支烟·走下楼梯的时候,我与庄园里的褐发、长有雀斑的女仆琳娜擦肩而过,她走到哪儿都攥紧手上那块抹布,好似其中涂了火漆一般。
“先生,我现在能打扫房间吗”琳娜问道·她看着我,微微皱了皱眉头,又撇了撇嘴,看上去有些不安,以至于开始不断摩擦手中的抹布。
“当然可以·”我随口答了一句,匆匆走下楼去·室外新鲜的空气使我的思想焕然一新,我像溺水者一般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纯净的氧气,下决心要将方才的烦恼一并抛却到脑后。
于是我一面做深呼吸,一面在心中默念,“上帝作证,今后我将与菲利克斯·赫西断绝全部联系·”·但这份煞有介事的宣誓最终被我自己破坏了。
在第二个早晨,对他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中,并且侵占了我的思维一整天——最后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地精屋··这场约会的结果不必细说,我们再一次和好了。
他的话像是掺了蜜糖的毒、药,像是塞壬女妖(①)蛊惑人心的歌声,像是魔鬼伪装成天使在八层地狱迎接你的到来,而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在狭小黑暗的地精屋里,我们的身体再一次紧紧结合到一起。
我原本以为,各退一步后我们可以这样平静地、永久地、亲密地维持我们的友谊,但上帝的意志毕竟是人难以捉摸的·在我打开地精屋的木门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门外有人附耳倾听,并且透过木板上狭窄的细缝向里偷看。
可惜的是,由于木门太过笨重,等我打开时,偷窥者早已逃之夭夭··我的噩梦重新开始了,而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重·我感到庄园里的每一个人,不论是母亲、玛戈还是仆人,甚至连常年在外的父亲和正在军校学习的两位兄弟都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并且用一种厌恶、憎恨的眼神通体扫射我们全身。
尽管后面三位连菲利的面都没见过··这场糟糕的、不该发生的性、爱不仅没成功修复我们险些破裂的友谊,还将它的裂缝撕得愈来愈大·在熬过两个毫无瓜葛的日夜以后,菲利找到一个机会私下约我出去散步。
这天的月亮是优雅的上弦月,月朗星疏,就像千千万万个地球所经历过的夜晚一样普通·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六月里的那个月圆之夜,想起我们在花园里、树林里漫步,想起我们在地精屋里交心,想起我跪下来为他口、交……·“玛戈说她已经知道了。”
菲利淡淡地说,“艾尔,我想,我们的友谊是时候结束了·”·“好·”我用轻快的语调答应了他的请求·我们从花园的这一头一直走到那一头,却一路沉默无言,除了道别时一句敷衍的“晚安”。
我与菲利渐行渐远,在整个七月,我们的交流仅限于用餐时的寒暄,完全成了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我开始整日整夜把自己关在藏书室里,饥渴地在书本里吮吸着前人智慧的结晶——这让伯格先生激动不已,以为我终于要把文学作为我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事实上,我只不过把这件原本敬佩末座的、乏善可陈的事当作一样心理寄托,就像我把新来的年轻金发男仆查理当作生理寄托一样··八月的一天,母亲突然在餐桌上宣布了一个震惊全座的消息:早上父亲拍来电报,说他和赫西将军已经商量好,将在九月举办菲利与玛戈的婚礼。
结婚之后,菲利就要前往遥远的南非服两年兵役··“恭喜”我那回家休假的哥哥理查德首先举起酒杯,“敬婚姻”·“敬婚姻。”
我跟着说,同时趁机偷偷瞥了斜对面的菲利一眼,他正亲自替玛戈倒红酒,却意外地洒了一点在桌上·站在他们身后的琳娜拿着她那块从不离手的愚蠢的抹布想要上来帮忙,但她的动作很快被菲利拦下,只见他拿起自己的餐巾布,细心地擦拭落在玛戈身前的几粒小小的红色的水滴,又轻柔地擦了一遍她的高脚酒杯,这才收回那块只沾了一点儿污渍的口布。
而身边的玛戈看着他,温柔地抓住他的手腕,用自己的餐巾布揩去他刚刚不小心溅到手背上的两滴酒水·两个人相视而笑,他们看向对方的视线是那样温柔,又是那样深情,想必在心里也真心诚意地爱着对方,把彼此作为相伴一生的最佳伴侣。
想到这里,我的心却不可控地猛烈地跳动起来,呼吸也跟着变得粗重而迟缓——嫉妒之心就像烈火一样吞噬了我的身体,我像一个被女巫支配的魔鬼,从脑海中生出了无数的邪恶的想法。
所幸我还存有仅剩的最后一丝良知,而这一点点的良知却拥有压下所有罪恶的强大力量·于是我最终只是握紧餐刀,咬紧牙关,埋头将盘中的鸡肉切成细细碎碎的肉丁。
爱情战争异国奇缘乡村爱情西方罗曼·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呆呆地望天花板一直到深夜·我的脑海里戏剧一般地交迭上演着各式各样的戏码:小时候第一次骑马的情形,在伯格先生的文学课程上昏昏欲睡的经历,理查德参加马术大赛赢来的奖杯……这些片段之间原本毫无联系,但这时却在我的强行牵扯下交替播放。
或许我和菲利也是一样,按照上帝的旨意,我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应该仅限于郎舅关系,但我却偏偏要将这层普通的亲戚关系贴上乱、伦、悖德的标签··可我还是离不开菲利。
我现在就像失去了镜子的纳西索斯(②),或是丢失了鲁特琴的俄尔普斯(③),每天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彼时我清楚地明白,婚礼在即,我与他的故事即将到此为止,并且终生不会有什么滑稽可笑的续集。
但是我的心却总是无法平静,我想我必定要为这一出莎士比亚式的悲剧找出一个理应责罚的罪人,可心中蹦出的待选名单实在太长——我甚至将我的奶娘和马夫这样无辜的人也选了进去,似乎整个世界都要为此付出责任。
最终,我选定了一个毫无异议、合情合理的人选:菲利克斯·赫西··天使走向光明的道路往往曲折,魔鬼通向黑暗的滑梯常常笔直·现在想来,那一天我一定受了撒旦的蛊惑,所以才会一大早前往我并不熟悉的伦敦,直奔苏格兰场,并且在与当天我见到的第一位警察碰面的时候叫住他,说:“我要报案,赫西将军的儿子菲利克斯·赫西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多次对我做出违反道德和法律的犯罪行为。”
雷德格瑞夫庄园的平静生活终于被这一场致命的闹剧打破·1912年9月,经过多方细致的调查,菲利克斯·赫西涉嫌猥亵和强、奸,并且多次做出有伤社会风化的行为,被判处两年带苦役的监、禁,并且不得假释。
老赫斯费特侯爵发现自己的未来女婿居然是一个强、奸自己的儿子的鸡、奸犯,当即宣布他与玛戈的婚约作废;而赫西将军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即发表声明,要和这个令他颜面丢尽的儿子断绝关系。
两个月后,玛戈嫁给了一个富有的美国商人,住到了纽约,再也没有回来过;两年后,世界大战由巴尔干半岛上的一次刺杀行动开始,并很快席卷到整个欧洲,原本在各地响起的唱诗班的歌声都被刺耳的枪炮声所取代。
几乎每一个被爱国主义所激励的、身体健康的年轻人都参军入伍,保卫国家,包括因各种缘由被收监的囚犯——他们被允许戴罪立功·因此,当我得知我的两位兄弟和菲利全都进入军队前往欧洲大陆作战时,我所作出的反应并没有像母亲那样激烈。
·又过了两年,这场惨烈的、望不到头的、令人绝望的战争在法国的凡尔登(④)进行了一场最为血腥的屠杀,在从二月到十二月这段近乎一年的漫长的对峙期里,这座要塞就像一个专绞人肉的绞肉机,几十万人在这里丧命,其中包括理查德和奥斯维尔。
那一年对我来说,是永生难以忘怀的一年:母亲在六月的两个星期日连续收到儿子的阵亡通知书,这使她开始每日以泪洗面,并且终于在流干所有的眼泪以后,于七月的一个午后在自己的床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从那之后一直到两年后的今天,又有很多事改变了·我的父亲老赫斯费特侯爵在今年春天因为喝酒发生意外去世,于是我成了新的赫斯费特侯爵,并继承了他的全部遗产,从雷德格瑞夫庄园搬到了威斯敏斯特;而这场令人恐惧、令人憎恶的战争也终于在一个多月前画上最后的句号。
作者有话要说:①塞壬女妖:来源自古老的希腊神话传说,在神话中的她被塑造成一名人面鸟身的海妖,飞翔在大海上,拥有天籁般的歌喉,常用歌声诱惑过路的航海者而使航船触礁沉没,船员则成为塞壬的腹中餐。
②纳西索斯:希腊神话中最俊美的男子人物·他爱上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终变成水仙花··③俄尔普斯:即俄狄浦斯,是希腊神话中忒拜(Thebe)的国王拉伊俄斯(Laius)和王后约卡斯塔(Jocasta)的儿子,受赠阿波罗的鲁特琴。
④凡尔登战役(1916.2.21-1916.12.19):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破坏性最大,时间最长的战役·德、法两国投入100多个师兵力,军队死亡超过25万人,50多万人受伤。
伤亡人数仅次于索姆河战役,被称为“凡尔登绞肉机”··☆、尾声·说到这里,赫斯费特侯爵静静地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来放松··“在赫西先生入狱期间,他所作出的反应如何你是否去探望过他”威廉姆斯警官问道,“他对你有没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年轻的赫斯费特侯爵睁开他深情而忧郁的深蓝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回答道:“没有。
事实上,我曾经在1913年前往雷丁监狱(①)探望过他,他本不愿见我,但出于礼貌还是出来与我寒暄了几句·我赠送给他一些食物就离开了·”·“那你是如何知道他阵亡的消息的”·赫斯费特侯爵深吸了一口气,好整以暇地说:“一个月前,有一位码头工人带着一封信来见我,说是他战友的遗物,让他务必交给我。
事实上,我从信封上那个大大的‘E’字母的写法就能看出来,这是菲利的字迹·”·“他在信里说了什么”·赫斯费特侯爵突然笑起来,摇摇头:“私人内容。
没什么重要的·”他的笑容十分迷人,那双眼睛像是在阳光下反射出水波的海洋一样闪亮·大概是天生拥有一副忧郁的皮囊的缘故,他的笑显得弥足珍贵。
“谢谢配合·”威廉姆斯警官记录下这场对话的基本内容,并在停笔后伸出手与对面的年轻人相握··“事实上,我带了一点圣诞礼物·”赫斯费特侯爵让自己的男仆拿了几件包裹精美的礼盒,“卷烟是送给警官你的;手镯送给尊夫人;还有一本地图集,如果你有孩子的话可以给他们瞧瞧。”
“太感谢您了,赫斯费特侯爵·”威廉姆斯警官又惊又喜,这算是他这忙碌的一天里最大的好消息,让他感到今天终于没有白忙活·但他又想起什么,显得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我忘记圣诞礼物这回事了。”
爱情战争异国奇缘乡村爱情西方罗曼·“没关系,”赫斯费特侯爵摇了摇手中的便笺,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西装口袋,朝威廉姆斯警官莞尔一笑,“这就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圣诞礼物。”
附:菲利写给艾尔的信·亲爱的艾尔:·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在法国的凡尔登,现在我正蹲在战壕里给你写信·这里是个地狱,每天都有人死去,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及对未尽的愿望所留下的遗憾的担忧,我决定在我死前写下所有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清楚地明白,我们深刻的、曲折的、令人心碎的友谊以完全破裂告终·而我也进了监狱,每天依靠做工所感受到的痛苦和心理上所承受的苦难度日·在监狱的一年多时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不想念雷德格瑞夫庄园,不想念那间小巧而精致的地精屋,不想念我们曾经做过的所有亲密的事。
但这一切回忆连同我从中汲取的快乐就像远征特洛伊的奥德修斯(②)一去不复返,眼下我只能在这个阴暗的、狭窄的、腥臭的囚室里赎罪··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战争给了我一个离开囚笼的机会。
我被派到法国作战,并且亲身经历了马恩河(③)残酷的屠杀·一切就像《最后的审判》(④)里所描述的那样,耶稣基督将所有人分为左右两拨,给予一边生的希望,判处另一边死的惩罚。
或许是我在监狱里经受的痛苦得到了上帝的怜悯,他暂时将我归到了生者的队伍里·我感激且珍惜他赐予我的一切,并将以个人最大限度的战斗的勇气来回报··当我在夜晚仰天望向美妙深邃的星空时,我常常想起你那双忧郁的深蓝色眼睛。
我忘不了那双眼睛看向我的眼神,我必须承认,当我第一次与你交换视线的时候,我就被你深深地迷住了·于情于理我应当是整个世界上最恨你的人,因为你几乎毁了我的一切:我的家庭,我的前程,我的心灵。
在刚入狱的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咬牙切齿地、恶毒地以一切我所能想到的最恶劣的词汇诅咒你,但每当圣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我的囚室,我的心又像被圣水洗涤过一般澄净,并且回想起你曾给予过我的无与伦比的温暖与关爱。
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我都会被这两种迥然不同的情感所折磨,这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弄清我究竟该恨你还是爱你··1913年的时候你曾来看望过我一次·事实上,我原本是不打算见你的,但狱警要求我出来与你见一面,我于是不得不与你面对面坐着。
直到我抬头看你前的那一秒,我的心里仍然填满对你的怨恨与憎恶;但当我与你四目相对时,这些内心所纠结的负面的情感瞬间化为泡影,我想,它们都融化在你的一个眼神里。
我对你无论如何也记恨不起来了··由此,我确信我是爱你的,并且比对玛戈的更甚·而这一点也是我最想让你明白的·我并非圣人,所以我不可避免地有很多缺陷,比如胆怯、懦弱和犹豫不定。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因为我自知这深深伤害了你,并且,作为罪人,我已经得到了对我来说几近致命的判罚··还有一点我想让你了解的是,我在过去、现在、将来(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都不会忘却你,忘却我们共同拥有的美好记忆。
或许这一切已经迟了,但我想,要是我能活到战争结束并且肢体健全的话,你是否愿意让我陪你一起生活我们可以在另一处乡下置办房产,找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隐秘的地方,像深山中的修道院那样——我们在那里一直生活到死去为止,而那处秘密天堂将自动过滤所有的苦痛,只记录下我们欢乐的歌声。
我十分地、百分百确定地、无法控制地想你,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能再相见·现在我必须小憩一会,再过两个小时又该集合备战了·晚安·你最真诚的朋友,·菲利克斯.赫西·作者有话要说:①雷丁监狱:距伦敦西部30英里,以关押过英国著名作家奥斯卡·王尔德而闻名,其著有《雷丁监狱之歌》。
②远征特洛伊的奥德修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对应罗马神话中的尤利西斯·是希腊西部伊塔卡岛国王,曾参加特洛伊战争·出征前参加希腊使团去见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以求和平解决因帕里斯劫夺海伦而引起的争端,但未获结果。
③指第一次马恩河战役(1914.9.5-1914.9.12),又名马恩河奇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西部战线的一次战役·在这场战役中,英法联军合力打败了德意志帝国军··④《最后的审判》:意大利文艺复兴大师米开朗基罗于1534年至1541年受命于罗马教宗保罗三世为西斯廷天主堂绘制的壁画,现藏于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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