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 by 淮上(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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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云 by 淮上(下)(6)
·嘭闻劭一抬手臂, 正正挡住那迅猛无比的鞭腿,竟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他下盘其实非常稳, 但在这么凶狠沉重的撞击下还是趔趄一晃,险些栽下车。
趁此空隙, 严峫艰难地翻身重新上车,闻劭甩手低低骂了句什么,就探身钻回车厢, 摸黑去捡不知掉在了哪里的匕首··江停喝道:“严峫小心”·话音未落他猛打方向盘, 在吉普过弯的同时做了个非常危险的驾驶动作,将副驾那一侧用力贴向锋利的山壁。
霎时只听“跐——”黑暗中火花直蹦,金属摩擦声撕裂耳膜,那是车门边缘撞上了岩石·闻劭大半身体已经钻进车内,但一手还抓着车顶边缘, 这样只要抓住匕首,便能立刻借力重新探出车外。
但这样也导致了他后背完全暴露在外,眼见就要被夹进车身与岩壁缝隙中·他指尖已经触到了刀锋,就在这瞬间感觉到了危险,猝然放弃匕首,整个人骤然发力蹿上了车顶。
这个反应速度和爆发力都是相当惊人的,就在他攀上车顶的刹那间,身后雪亮火光伴随着巨响,车门被山壁生生撞离车身,整块钢铁瞬间就飞出去了数十米·咣——当·扭曲的车门飞旋落地,兀自疯狂旋转,紧接着被尾随而至的韩小梅撞下了悬崖。
只要再迟半秒,闻劭刚才就已经被挤成了血泥·他一抬头,正对上严峫——现在两人都俯在了车顶上,一人抓着一边车顶架,几乎凑了个面对面··“艹”严峫一脚狠蹬:“给老子滚下去”·闻劭被蹬中腹部,先前被江停在同一地方连捅两下的刀口喷出血来,痛得他闷哼一声,在呛出血丝的同时胳膊一伸,手肘紧紧勒住了严峫的脖子。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两人就像两头野兽,在车顶那方寸之地殊死扭打,甚至看不清自己打到了对方什么部位·严峫被勒得眼冒金星,发狠扳着闻劭的手肘,只觉自己正抓着一块炙热的岩石,只听那魔鬼般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没想到吧,第一次见情敌就是你死我活,嗯”·黑暗中闻劭手臂上五道血珠蜿蜒而下,那是严峫五指深深掐进了肌肉之中。
“傻逼,”严峫在桎梏中艰难地道:“你他妈算个屁……情敌……”·严峫突然放开车顶架,这简直是玩命的举动,刹那间他完全没了着力点,全靠掐着闻劭胳膊才没一眨眼滑下车;下一秒只听砰他一记老拳揍在闻劭肋下,拳缝间顿时发出了- shi -润血肉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闻劭猛地呛出血星,严峫已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一拳照脸砸下·咣闻劭头猛偏,严峫铁拳砸在车顶,指节顿时在金属上留下了四道凹陷。
这时突然车身骤跳,两人眼角同时瞥向前方——吉普已经冲过了关卡,前面再也没有警车可以照明,借着车前灯的黄光,恍惚只见前方山壁侧面,凌空延伸出一大片黑影,高度正恰好对准了车顶。
是岩石·这个车速撞上拦路石,那真不是头破血流,那是整个头当场就能飞出去·严峫大骂一声往前扑,想把全身紧贴在车顶上避过撞击,然而闻劭却在转瞬间掐住了他咽喉,硬生生把他上半身抵了起来·“……”严峫被掐得说不出话,喉骨咯咯作响,只能眼睁睁望着那黑影扑面而来,大脑一片空白——·“去死吧,”闻劭嘲道。
下一秒,哗啦·无数细小枯叶劈头盖脸,是树丛·大半车身都被淹没进了既细脆又尖锐的树丛里,就像千万暴雨抽打在两人身上。
闻劭被抽得睁不开眼,严峫也猝不及防吃了满嘴灰尘叶片,总算把卡在自己咽喉上的手死命掰开了;短短几秒却漫长得仿佛世界末日,终于“呼”一声风响,吉普总算驶出了树丛。
“咳咳咳呸呸呸……”严峫狼狈不堪,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老子真他妈命大·闻劭喘息道:“你他妈还真命大·”·严峫一拳把他脸打偏:“老子这是警徽护体无往不利,你懂个屁”·闻劭呸地吐出一口血沫,眼底寒光闪烁,突然抓住了再次袭来的拳头,喀嚓关节反拧。
严峫只觉过电般的刺痛顺着肌肉爬进神经中枢,当场痛得吸了口气,只听闻劭冷冷道:“无往不利做梦”·紧接着他发力重拉严峫手臂,借力起身,重若千钧的一拳捣进了他胸骨。
严峫连哼都来不及哼,身体失去平衡,向车后一滑·这要是滑下去,刚才那扭成麻花的车门就是他的下场·所幸千钧一发之际,严峫单手勉强抓住了车顶架尾端,堪堪稳住身形,还没缓过劲来,迎面又是一记重拳直捣胃部。
“噗——”·严峫喷出一口水,差点把胃从喉咙里吐出来·剧痛中他手臂喀拉绷紧,被闻劭拉住横拽;他还来不及反击就被背摔过肩,腾空而起天旋地转,嘭·严峫仰天朝上重重摔在了车顶上,八十多公斤体重将钢板生生砸出一块凹陷·“蠢货,”闻劭冷冷道,“你连跟他死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
紧接着铁硬的手肘从上而下,直击严峫天灵盖···“——报告指挥车我们已驶出发夹弯,严队跟主目标在吉普车上打起来了”韩小梅尖尖的尾音在步话机中回荡:“现在怎么办请指示”·指挥车显示屏上,每辆警车的实时定位都是个小蓝点,正沿地图上的山道闪闪向前移动。
桌上散着好几张画满了潦草废稿的纸,那是在过去二十分钟内被紧急提出又立刻否决的解救方案,从省厅到市局好几个领导脸色铁青,各自一筹莫展··“怎么办,老吕”耳麦中只听刘厅凝重地道。
吕局迟疑地张开口,刚要说什么,突然只听技侦那边黄兴变了调的喊声响起:“吕局吕局不好了”·不好了这三个字就像三根钢针,嗖嗖嗖刺中了这帮领导们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霎时所有人都站起身:“怎么了”“怎么回事”·黄兴手中捧着一张传真,在显示屏荧光中,隐约只见他脸色发青:“当……当地林业部门刚发来的,实时卫星图像……”·吕局意识到什么,冲上前唰拉夺过那张纸,只定睛一扫,就屏住了呼吸。
··哗——车顶尘埃被撞击簌簌而下,江停抬头一瞥··严峫仰躺朝上,双臂交叉,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抵住了对方的手肘,残酷漫长的角力让两人的表情都微微扭曲,汗水一滴滴从脸上蜿蜒而下。
“……谁……他妈要死在一起……”严峫咬牙切齿道,目光因痛苦而格外彪悍锐利:“你自个去死吧,老子偏要跟江停一道活……”·他骤然屈膝前蹬,那是个闪电般犀利狠毒的倒挂金钩;闻劭眼皮一跳,只觉面门厉风撞来,措手不及间被当头一脚失去平衡,登时摔下了车·严峫鲤鱼打挺起身,劈手抓住铝合金架,扭头只见身后已经不见人影。
摔路面上了还是被碾进车底成肉泥了·严峫狼狈不堪,不住粗喘,一道道汗迹混合着鲜血与尘土,从结实的脖颈淌进了衬衣领。
突然他瞥见什么,低头只见车尾后,闻劭也正喘息着踩住保险杠,死死抓着备用轮胎·他钢铁般的手指青筋暴起,力量确实相当惊人,在车辆剧颠和狂风呼啸中竟然还能勉强固定身形,始终摔不下去。
“我艹”·严峫脱口大骂,但一时无计可施,只得弓身抓住车门边缘,裹着寒气翻进了副驾·刚落坐他就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按住自己腹部,竟然摸出了一手温热黏腻的血。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吉普轰然飞驰,江停一打方向盘,神乎其技地绕过山壁之下坍塌的碎石:“你怎么了”·严峫眼底微光闪烁,不动声色把掌心在裤缝边蹭了蹭:“没什么。”
“你受伤了给我看看”·“没事,没有·小心”·前方二十米,又是一堆乱石从右侧车灯下闪过,将原本山路几乎堵绝,只要撞上必定车毁人亡。
眨眼间江停踩油门、拉手刹、橡胶轮胎发出刺耳尖啸,从乱石中呼然穿过,前方地狱般黑暗的夜幕迎面而来··副驾车门已经没了,严峫死死抓着安全扶手,在澎湃风声中吼道:“为什么不开远光灯——”·“……”·严峫一偏头,后视镜中映出江停坚冰般深刻清晰的脸。
“快没油了,”他低声回答··严峫瞳孔猝然缩紧··“严峫,你听我说·”江停冷静地开口道,直视着车前窗,紧挨他左侧便是黑不见底的断崖深渊:“你脚下有把匕首,后座地上还有把枪,先试试看能不能摸到;现在这段路太窄,你那边又紧靠山壁,跳车危险- xing -太大……”·“住口”·“待会我数三二一就把车往左开,喊跳的时候你立刻跳。
这下面落崖可能有几十米,万一你没跳出去,那就……”·“跟你说了住口”严峫终于从后座地上够着枪,粗暴塞进江停后腰枪套,然后捡起匕首,打开杂物匣,赤红着眼盯着那堆炸弹。
金属球被包裹在密密麻麻的电线里,貌似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但他知道,碰撞也只是刹那间的事情··哪怕江停能在这惊怖的死亡山道上开到最后一刻,当汽油耗尽时,轮胎也自然会停下。
他们的生命已经在以分钟为单位倒计时了··“我艹他妈,”严峫拿着刀在电线上笔画来去,嘶哑道:“这玩意到底怎么弄直接断线行不行我割断哪根线,要不我直接把仪表盘拆了”·突然江停一伸手,掌心握住了他皲裂流血的手指。
“你听我说,严峫,”尽管车灯仅能照出方寸之地,江停瞳底却仿佛有一层平静柔和的微光:“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你……”·“其实在情绪感知方面存在问题的不仅仅是闻劭,还有我。”
严峫怔怔盯着他··江停手极其冰凉,但掌心却干燥无汗,仿佛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无法撼动他灵魂深处坚定、平稳的力量··“我整个少年乃至青年时期,都怀疑自己有某种情感障碍。
我没有家人,不想交朋友,对爱情全无触动;工作后我对手下没有任何个人关心,对上级只是有事说事,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情在我看来都不过只是义务·我把自己隔离在了所有社交关系之外,所有已知的人类情感中,我唯一能切身体会到的,就是憎恶。”
江停顿了顿,说:“我憎恨吴吞,厌恶被控制的自己,我想摧毁他们蜘蛛一样无处不在的利益网,除此之外心里几乎没有其他感觉·”·严峫竭力压抑,但还是忍不住鼻腔中的酸热,他反握住了江停的手。
这紧促的交握似乎能传递给江停更多力量,他笑了笑:“直到我遇见了你·”·吉普右侧靠近山壁的那一边,坍塌石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多,仿佛正预示着前方不同寻常的路况。
汽油越来越逼近底线,警示红灯不断亮起··“如果我在年轻时遇到你,也许很多决定命运的细节也会就此不同,甚至我可能会早早就开始一段很好的恋爱。
但还好我们相遇得不算晚,至少让我还来得及直面以前不敢正视的自己,以及从来不敢承认的感情——我想报仇,不是出于任何责任或义务,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念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想到我不敢面对的地步。”
江停微吸一口气,他没有看严峫,尾音中有些奇怪的颤抖:·“同样我让你跳车,也并非出于人- xing -本善或牺牲精神,而是因为你是我的爱人·”·风声突然消失,喧嚣归于寂静,漫漫黑夜在眼前铺开长路。
那旅程尽头闪烁着星辰般微渺的光点··严峫俯过身,在江停鬓角印下一吻,沙哑道:“你把车门打开,待会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跳·”·江停微笑起来,似乎有一点伤感:“可我这边是悬崖……”·这盘山道是顺时针方向行驶的,似乎冥冥中早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但严峫还是坚持:“你把车门打开·”·江停目光一转,两人在幽暗中短暂地注视,严峫带着铁锈的炙热呼吸拂在他嘴唇间··“……”就像他们之间曾有过的无数次温柔妥协,江停一手把方向盘,一手打开了驾驶座边的车门。
下一刻,他只感觉严峫抬手用力地、紧紧地一握自己手腕,探身翻出副驾门,爬上了晃动的车顶··——这是要干什么·江停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只见后视镜里红蓝光芒急闪,好几辆警车同时加速追了上来,北风中隐约传来扩音器呼喊,但内容模模糊糊难以听清。
·江停觅声一转头,蓦然变色··严峫双手紧抓车顶,脚踩在驾驶座那一侧车门口,整个人凌空吊在车外,背对着悬崖,只要稍微失手便会掉进万丈深渊·“别怕我护着你”严峫在凛冽寒风中喝道:“我在这里”·“……你干什么”江停惊怒失声:“上去”·“跳我抱着你”·“上去”··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前方……九百米……”·风驰电掣的警车越来越近,只字片语终于随风传来,那是余队已经叫哑了的嗓音:·“道路完全封死……”·“……山体塌方,八百米外道路封死,立刻跳车重复一遍八百米外道路封死,请立刻跳车”·车尾后,闻劭眼底剧烈一缩。
严峫和江停不约而同,掉头往前望去·车灯朦胧越过黑雾,远处隐约一面顶天立地的黑墙,正迅速由远而至·“听到没江停”严峫的暴吼几乎破了调:“给我出来立刻”·“你他妈的给我上去 算我求求你”·“跳不然老子跟你一块炸死,妈的一块死”·塌方凝固后的巨大山体近在眼前,仿佛死神展开骨翼,悬于半空,淹没了江停的瞳孔——·“江停,听我说,我爱你,这次咱俩都是胜利者。”
严峫音调陡然变为哀求,发着抖说:“来,别怕,我一定抱住你……江停你他妈的给我出来 你他妈的给我跳——”·巨石转瞬而至。
失控的咆哮回荡在山涧,下一秒,江停纵身冲出车厢··从高处向下俯视,整个世界化为无声·严峫被冲力撞向半空,狂风高速呼啸,他张开手臂紧紧裹住江停。
吉普一头撞上山壁——·轰·天地间爆出一团明亮的火球,就在那强光中,两个紧密不可分的身影被抛出弧线,坠向了不可知的断崖。
第152章 ·陡峭悬崖上黑烟滚滚, 石头被烧得开裂,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燃烧后呛人的气味··长长的警车在山道上排成行, 红蓝警灯照亮了天际·特警、刑警、救生员、森林公安……无数制服匆匆来去,狼眼手电的光束在山崖下交错晃动。
“第二区域没有”·“第三搜救区也没发现掉落痕迹”·“向下深入十米,搜救面积向橙色范围扩大, 不要放弃”·指挥车遥遥停下,吕局连大衣都来不及裹,便在几名现场指挥员的簇拥下匆匆走来, 劈头盖脸沙哑问:“怎么样了”·“不好。”
余队被人左右扶着, 不知是冻得还是累得,只见满眼眶通红:“两个人都摔下去了, 闻劭不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应该是也跳了崖·搜救队已经覆盖了整个红色重点区, 目前还没任何发现。”
“有破碎人体组织吗”·余队脸颊猛地一抽,连身后赶来的魏副局都闻声变色, 不远处一拥而上的刑侦支队好几个人同时软了下去。
但吕局却紧盯着余队,眯成缝的老眼有种坚冰般的镇定··“……目前……也没有·”余队艰难地顿了顿,说:“一旦有发现, 救生人员会立刻装袋送上来, 让我们……做辨认。”
吕局点点头,望向脚下··黑不见底的山涧蹿出阵阵寒风,像是大地上通往地狱的裂缝,隐约听见- yin -风涌动时凄厉的哭号··“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 尽最大的努力。”
吕局缓缓道,“通知严峫的父母和杨媚,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严队”·“严队你在哪”·“江队”·“救援来了,坚持住听到请回答”·……·喊声和喧嚣渐渐向下移动,被北风卷起,一呼而散,渐渐消失在远方。
昏沉,剧痛··就像无数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大脑,严峫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却仿佛蒙着磨砂纸一样模糊·半晌他终于慢慢对准聚焦,四肢百骸的疼痛渐渐爬回神经末梢,却连叫都叫不出来,满口里凝固的铁腥。
“……江停呢”他精疲力尽地想··然后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啊,我竟然没死”·头顶是无数茂密的树丛生长在悬崖两侧,将峭壁连成了一线天。
严峫竭力动了动手臂,听觉总算稍微恢复些许,听见不远处传来湍急的哗哗流水声,而身下的地面柔软冰凉- shi -润··——是河滩··无数横向生长的树枝与河流救了他的命。
“……”严峫竭力试图撑起上半身:“……江……”·“别动·”·那两个字虚弱嘶哑到几乎难以辨认,但严峫瞬间就认出了是谁——他喘息着一扭头,果然是江停,他还活着·刹那间严峫神经就像过了电,喜悦的电流从上而下洗遍了全身。
江停整个人蜷缩在他臂弯里,侧脸枕在他颈窝间,膝盖屈在胸前;他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似乎连抬脸的力气都没有,河水粼粼反- she -出千万点波光,映着他青白透明的小半边侧颊,- shi -润的黑发落在沙地上。
“你怎么样,江停”严峫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咬牙翻身抱住了他,触手只觉体温低得惊人:“你的衣服呢”·这话刚出口他立刻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愕然愣住。
他脖颈和胸口鼓鼓囊囊裹满了织物,是江停的冲锋衣和保暖服·“胡闹你他妈个混账”严峫登时暴怒,立刻伸手脱衣服。
但紧接着他听见江停发出极其虚弱的阻止,尽管轻得几近耳语:“没用了……”·“你说什么我们能活下去的”··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江停摇摇头,然后侧着脸向上示意,这么细微的动作却似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力气,“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掉下来的吗”·严峫往上一看。
层层叠叠自然生长的植被盖住了岩壁,近地面十来米都是布满了乱石的四五十度斜坡,再往上几乎就是垂直的刀削斧凿··“我们撞上了很多树,从上面翻下来……直到摔进河里。
这儿是下游,从时间算,离爆炸点大概有好几里路了·”·严峫愕然道:“你把我拖上岸的”·河水不会形成涨潮把他们推上河滩,只会把他们淹死。
在高达数十米险死还生的坠落过程后,江停到底经历了怎样艰苦卓绝的挣扎,才在湍急的流水中推着他爬上岸·江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可能是没力气,“救援可能……救援到不了这里。
你休息一会,等天亮后……你往上游走,很快就能……”·严峫粗暴把衣物塞进他脖颈:“你给我闭嘴再说话揍你了”·“你这样是浪费,你这样我们都会……”·“你懂个屁闭嘴”·江停垂着眼睫,唇角似乎露出一丝伤感的纹路:“……可是我不行了,严峫。”
顿了顿他说:“我已经看不见了·”·严峫轰地一炸,炸得他眼前发黑,大脑空白,久久回不过神··“……什么”他茫然道,“什么看不见了怎么会看不见呢什么意思”·江停摸索着把手伸到严峫胸前,抱住他另一侧肩膀,把脸完全埋在那尚带着暖意的结实颈窝里。
那是个全身心都完全依赖甚至是依附的姿态,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做··就算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也能清楚感觉到那颗熟悉的心脏在耳边跳动,一下下冲击着耳膜。
“我不知道,可能是撞到了头·没什么的,严峫……没什么的,人都有这个时候,别哭·”·严峫发着抖,翻身用自己的外套裹住江停,把他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别哭,”江停断断续续说,“我很累了,稍微睡会儿……别这样,我一点也不冷,挺暖和的·你父母是好人,我对不起他们,杨媚被我拖累了,老大不小的……”·严峫咬牙按着他后脑,把他的头窝进自己怀抱中,不断亲吻头顶上带着河水味道的- shi -漉漉的黑发。
但河水怎么会这么咸涩呢,他恍惚地想··真是太咸了··江停眼帘微合,瞳孔涣散无光,眼底却似乎带着彻底的放松和满足·他只能维持这个姿势了,即便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那张侧脸的轮廓和五官的细节都挑不出任何瑕疵来,就像浸满了水的白瓷;他的嘴唇泛着灰白,然而那也是很柔软的,小声说话时每一下阖动都紧贴在严峫胸前的肌肤上。
“挺好的,最后咱俩还在一起,再陪我聊聊天吧……出去后你想干什么呢这回总该升职了吧,要不就回家继承煤矿,你爹妈一定会很高兴的……”·“干你,”严峫咬牙切齿道,“老子只想干你,然后带你去结婚。”
江停无声地笑起来,尽管那笑意已经虚弱得几乎看不见了,“好呀·”·严峫肩膀奇怪地颤抖着,视线一阵阵模糊,喉咙里堵着火烧一样的酸痛。
“你真好看,”江停喃喃道,“听话,别哭,我睡会儿·”·他全身重量慢慢压在爱人胸前,闭上了眼睛·那瞬间严峫尖利地破了音:“江停别睡江停”·有好几秒钟严峫全身的血都凉了,他抓住江停的下颔强行托起他的脸,颤抖着手指在鼻端下试探呼吸,直到确定还有微微的气,应该只是暂时陷入了昏睡或者昏迷,才感觉到自己紧缩的心脏终于勉强再次恢复了跳动。
“别睡,没事的,”他神经质地一遍遍念叨,把所有能堆的衣服全堆在江停身上给他保暖,“没事的,我抱着你……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一道身影出现在月光下,慢慢走近。
那是闻劭··他遍体鳞伤且步伐缓慢,走到近前蹲下,盯住江停,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你他妈怎么还不去死”严峫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你看,”闻劭歪了歪头,答非所问:“他有反应·”·严峫低头一看,昏迷中的江停明显身体绷紧,呼吸频率急促,似乎很不安稳。
“每次都是这样,即便不用眼睛,他也能听见,嗅见,或者是感觉到我……所以这三年里我一直相信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只是暂时去了某个地方,最终还是要醒来回到我身边。”
闻劭森亮的眼底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严峫认出了那是什么··——疯子在长久扭曲后走投无路的彻底发狂··“只是这次不同,”他就带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轻轻说:“这次他要跟我一起走了。”
闻劭抬手伸向江停青白的侧脸,他五指指甲全部翻开,血肉模糊,就像刚地狱里爬出来血淋淋的魔鬼·严峫啪地拧住了他的手,用力大到指节发抖,简直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怒吼:“给老子滚”·闻劭摔在沙地上,严峫就像头被逼至绝境后濒死反击的凶兽,意识完全空白,脱下外套裹住江停,然后扑上去摁住他,抓着他头发就狠狠往地上掼·“噗”闻劭喷出满口血,一肘勾住严峫脖子反扔在地,毫不留情重锤在他不知道已经开裂了几根的肋骨上。
拳缝挤压血肉碎骨,五脏六腑仿佛被绞碎成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为什么坏我的事,啊”闻劭厉声吼道:“为什么偏偏你要出现坏我的事”·严峫头破血流,面目狰狞,一脚当腹猛蹬,把对手踹了出去,怒吼响彻山野:“因为你命就该绝你个恶心的毒贩”·闻劭咳着血俯在地上,严峫支起身,却站不起来,胸骨已经显现出了触目惊心的微陷。
然而在这个时候,疼痛已经从他的所有感官中退却,只有狂热的愤怒淹没头顶,将怒火灌注在全身上下每根血管里;他几乎是踉跄着爬过去,发狠掐住闻劭脖子,死死地把他头往地上、石头上砸·嘭·嘭·每一声砰响都伴随着血花飞溅,闻劭已经发不出声来,手指痉挛着抓住了严峫咽喉,用尽所有力量掐住了大动脉·“……呼……”·“呼……”·江停仰躺在黑夜的河滩边,没有人看见他慢慢抬起手臂,河水反光勾勒出支棱修长的腕骨和手指。
他睁不开眼睛,发不出声,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自己短促的倒气都听不见·他的灵魂仿佛漂浮在虚空中,右手却在凌乱的衣物中麻木摸索了很久,直至终于触碰到一把形状非常熟悉冰冷的东西,随即虚弱地、紧紧地握住。
那是把枪··吉普爆炸前,严峫从后座够着这把枪,随手塞进了他后腰里··命运就像精巧的机关,在每一个可能改变的节点上严丝合缝,所有悲欢离合,所有幽微关窍,最终都将导向冥冥中早已谱写好了的收场——·江停微微睁开眼睛,将枪口对准了不远处殊死扭打的两道身影。
·虽然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严哥”·“严哥”·“严峫——”·一声声呼喊伴随着手电光回荡在山谷,突然韩小梅站住脚步,猛地扭头。
搜救人员在陡峭- shi -滑的岩石间艰难跋涉,马翔头也不抬问:“怎么了”·“……那边有光·”·“啊”·“是河,”韩小梅眯起眼睛,“是一条河”·搜救员纷纷顿住动作抬起身,只见韩小梅已经拽着扩音器跳下岩石,跌跌撞撞往河流方向奔去,连马翔都阻止不及:“喂回来”·“他们不会死的一定是摔进河里去了”韩小梅回头尖声大喊,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只要他们掉进河里,就一定能活下来说不定现在已经离我们不远了”·马翔一时语塞。
“严哥江队”扩音器将韩小梅绝望的喊叫传遍整座山谷:“你们在哪里你们回个话呀严哥——”·“严……”·“严哥……”·就像人在极度绝望中出现的幻觉,风中传来影影绰绰的声响,严峫心神一散。
下一刻僵持被打破,他天旋地转颅脑猛撞,被闻劭趁隙砸在了沙地上·咣当·剧震令他眼冒金星,刹那间除了眩晕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就在那被无限拉长的剧烈痛苦中,他终于听清了远处断断续续的声音,果然是韩小梅·救生员已经搜到这里了·“回话啊,”闻劭手肘抵着严峫咽喉,喘着粗气嘲讽道,“再不回话他们可就走了”·“……”严峫脸色青红发紫,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那些人找到你的尸体,他们会怎么说是假惺惺掉两滴眼泪,为你举办一场虚假冗长的葬礼,还是在心里嘲笑你这个蠢货,白白跳下来送死,最后却什么都不能改变”·闻劭靠近眼前这张令他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可恶的脸,鲜血从他鼻翼汩汩流淌,每个字都包含着浓烈不加掩饰的恶意:·“从最开始你就注定了只在悲剧中扮演配角,严峫……你只是个废物。”
他们两人无比近距离对视,严峫十指全部刺进了闻劭脖颈,几道鲜血顺着指印蜿蜒而下·不过在这时候对他们来说,好像肉体上的任何伤害或痛苦都已经不算什么了,严峫暴戾凶悍的脸因为使力过度而扭曲,向边上侧了侧头,缓缓做出两个口型。
——傻、逼··闻劭顺着他的目光一望,赫然只见江停已经强行坐起身,双目无神望着别处,枪口却正冲着他们·河水在枪口上闪出森寒光点,闻劭一愣,旋即好似看到了什么笑话:“开枪啊,江停”·“……”·“你已经看不见了对吧”·江停仿佛没听见般一动不动。
“开枪吧,还是说你不敢随便扣下扳机,”闻劭喘息着笑起来:“是杀死我还是杀死姓严的,你不敢赌一把试试”·——我不敢么江停想。
记忆中子弹出膛那一下的震动穿过虚空,穿过血脉,勾动了意识深处某个越来越清晰的片段,十多年前熟悉的声响从耳畔响起——·砰·叮当。
·叮当··砰·……·弹壳在脚边落了一地,江停摘下耳套,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问:·“你是这儿的学生”·江停回过头,空空荡荡的- she -击场门口,有个干瘦高挑的老人正逆着光,背手站在那里。
“……是·”·“七米十发九十七,成绩还可以·”·“您过奖了……”·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但是还差口气。”
江停只当这是不知哪里跑来溜达的退休老头,微微一哂,也不反驳··“不服气”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战术- she -击首先是用心,其次是用脑,最后才是用眼。
风速、距离、角度、心跳、呼吸,这些因素在狙击手的计算中必须达到完美统一,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扣动扳机时太注重用眼,但毕业后跟队出警,哪个目标会像静态靶一样定着不动任你打”·江停正收拾背包准备走人,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可是基层规定已经改了,老人家,现在出警都不敢开枪了”·“警察不敢开枪,难道犯罪分子也不敢”·不知为何江停心中倏而一跳,下意识站住了。
“总有些警种是要直面生死的,当你肩负警徽开枪时,法律条文与实际正义都在你扳机之下·”老人抬手指指左心,又点点太阳- xue -:“声音,手感,- she -击本能,感官测算……狙击手靠的不是啃教材或静态靶。
年轻人,你还差点儿,回去多练练·”·江停回过头,想说什么又怔住了·老人向他微微颔首,严肃瘦削的脸上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慈爱,然后转身背着手走出了- she -击场。
那是很多年前公大校园的盛夏,大门外烈日白光,灿烂耀眼··岳广平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那光辉而峥嵘的岁月里··“承认吧,江停。”
闻劭遗憾地道,满头满脸和半边胸膛都已经被鲜血淋得透- shi -,但他眼底仍然闪烁着不可错认的恶意的怜悯:“你不敢·”·就在这时严峫挥掌重重横打在紧钳自己咽喉的手臂上,左右双手反拧,喀嚓闻劭没想到他那么悍,手肘发出清脆声音,顿时以一个可怕的角度弯折了·嘭地沉重闷响,严峫一脚把闻劭踹得飞退,不顾一切吼道:“江停现在”·闻劭踉跄数步站稳,眼底闪过凶色,拔腿踉跄向严峫扑来·风速,距离,声音,心跳,呼吸。
江停虚弱的喘息一凝,风将这世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动静都送进他耳膜里·严峫的心跳,闻劭的喘息,衣料与空气摩擦的振动,泥土被脚底挤压的声响……声音将一切压成平面图,旋即在大脑深处旋转崛起,构建成立体投影。
·闻劭凌空扑向严峫··江停抬起枪口,冥冥中无数英魂从虚空中伸出手,与他共同扣下扳机——·砰·枪响贯彻山林,韩小梅脚步猛顿,惊愕抬头。
顺着她的视线穿过重重草木与浓黑夜色,河滩边,子弹飞旋破空,穿过闻劭的咽喉,扬起一弧冲天血箭·剑拔弩张在此刻静止,短短须臾间,却像是一出漫长的悲剧轰然落幕。
闻劭双膝跪地,摇晃数下却终于再也来不及,失去生机的尸体一头栽倒在地··他死了··如果仔细翻看尸体的话,就会发现子弹穿过喉管的位置与那自戕的村医完全相同,一丝一毫都不差。
中缅两地,横跨万里,罪恶的纽带就此颓然断裂··这么多年来无数嚎哭的冤魂在这一刻超然解脱,升向天际··“……江停,”严峫失声道:“江停”·江停手一松,在枪落地的同时顺着后坐力向后仰倒。
严峫踉踉跄跄冲上前,尖利的怒吼变了调:“江停醒醒,看着我看着我”·“江队,严队——”·“严队”·“他们在那他们在那”·远处河滩尽头,晃动的光点迅速靠近,那是搜救员在向这边狂奔。
但严峫什么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他怀里抱着自己的整个世界··“……”江停嘴唇一动,似乎说了两个字·严峫发着抖低下头,只听他又重复了一遍,说的是:“真好。”
他指尖在严峫硬朗的侧脸上滑落,其实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真好··无数战友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带着熟悉又喜悦的笑容,向他张开双臂·江停也微笑起来,举步走向那些欢声笑语与斑斑血泪交织、累累功勋与纷飞战火错落的岁月,最后一次转身回眸。
严峫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身体,在一声声竭力大喊着什么··你还活着,江停想··这真的很好··第153章 ·吱呀——·土屋陈旧开裂的门板被推开, 一个身量瘦弱、头发枯黄, 看着最多五六岁的小男孩, 双手捧着与身高极不相称的一塑料盆水,摇摇晃晃跨过门槛。
盛夏的正午,村子里人都下地干活去了, 安静的土路上只听蝉鸣声声喧杂·骄阳穿过茂密的红杉树,斑斓洒在前院,满盆水随着小男孩踉跄的步伐泼泼洒洒, 反- she -出晃动的金光。
终于他停下脚步, 吃力地弯腰把水盆放在地上,一双粗糙干枯的小手捞起毛巾, 抬头怯怯喊了声:“爸·”·破竹椅上躺着一具类似于人形的物体··这真的只能说是类似于人形了,他全身瘦到变形, 流着黄脓,注- she -造成的溃烂蔓延四肢, 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如果不是一张脸还勉强保持着五官轮廓,任谁来了都无法把眼前这个怪物跟人联系到一起。
“爸,”小男孩提高声音又叫了句··男人没有反应··小男孩犹豫一会, 用力拧干毛巾··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用毛巾从男子脖颈开始擦拭,在手臂静脉附近溃烂最严重的地方小心点蘸,将泛黄的毛巾在盆里洗净又拧干;他殷殷勤勤地重复上述步骤,就这样一点点地把他爹全身能擦的地方都勉强擦干净,直到满盆水已经变得浑浊不堪, 男子都保持着怪异的安静温顺,没发出往常那样痛苦的呻吟声,哪怕只是一丝。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小男孩不懂,他还太小了··他只欣喜于自己今天没有挨打,然后费力地端起水盆,尽快溜回了屋··傍晚,下地的人们陆续回村,家家户户的房顶上都冒出炊烟。
木门再一次开了,小男孩端着一只豁口碗,盛着能见底的清粥和脏兮兮看不清已经腌了多久的咸菜,蹭到整个下午都没有移动过的男子身边,小心翼翼道:“爸·”·他爸没有反应。
“……爸”·男子还是一动不动,僵硬的脸上泛着青灰··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突然攫住了小男孩幼稚的心:“爸,吃饭了……阿爸阿爸”·碗啪嗒一声翻倒,清粥流到地上,淹没了树下的蚂蚁。
“醒醒呀,阿爸”小男孩疯狂地扑上去摇晃男子,尽管这具躯体已经散发出了与平常不同的另一种腐臭味·左邻右舍闻声推门探头,窃窃私语声从四下里响起,小男孩凄惶的尖叫:“爸你醒醒看我呀阿爸求求你,阿爸”·“求求你求求你——阿爸”·嘶喊划破村落,渐渐变成嚎哭,久久回荡在灰青色的苍穹下。
记忆化作尘土,奔向垂暮远方··“……这男娃全手全脚的,怎么来三四年了都没被领走”·“憋提咧,大半个村都抽白面,这家死一个,那家死一个,他家死了个干净……”·“谁知道有没有病都不敢跟他沾”·……·小男孩坐在低矮的土墙头上,身后夕阳西下,为他的鬓发和耳梢镀上了一层金光。
“喂”·他觅声回头,几块石子迎面扔来,打得他差点摔下去,那帮拖着鼻涕的小孩尖叫:“丧家精丧家精”然后嘻嘻哈哈跑了。
小男孩默不作声,揉了揉生痛的细细的胳膊··夕阳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随着风沙,投向荒芜的田野··“江停”远处传来福利院阿姨不耐烦的尖叫:“过来有人找你”·不知想起什么,小男孩黯淡的眼底倏然一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突然焕发出了希望的光彩。
他一骨碌跳下墙头,疯了般拔腿狂奔,一双小脚呼哧呼哧地拍打在地上,穿过空洞倾斜的平房,穿过坑坑洼洼的- cao -场;短短那一段路在梦中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终于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无比熟悉的福利院大门由远而近,小男孩乌黑的瞳孔渐渐睁大,迸发出喜悦的光彩。
他看见了··就像梦中幻想过的无数次那样,门外停着一辆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小汽车,通体铮亮,闪闪发光,而他的小伙伴正被大人领着,笑容满面地张开双手。
“我来接你了,江停·”·“说你永远不背叛我,我就带你走·”·……背叛你,江停模模糊糊地想。
累累伤痛化作酸楚的温水,将他身体浸泡在其中·同时他的灵魂却仿佛悬空在云端上,高处闪烁着朦胧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更多人在喊他的名字。
脚步伴随着铁床轱辘滚动声在地面上纷沓乱响,但那些都已经很恍惚了,仿佛在无形的屏障外离他越来越远··记忆的深海席卷而来,覆盖最后一点梦境··“你开心吗”年少时的黑桃K笑嘻嘻问。
闻劭很少这样笑,他从小就是矜持的,有风度的,浑身带着某种不动声色便能让人自惭形秽的东西,连玩得最开心的时候,也只是稍微抿起嘴角,将带着一丝笑意的目光专专注注投在江停身上。
“江停”他就带着这样不加掩饰的笑容又问了一遍,“你开心吗”·可能是码头,也有可能是工厂,背景环境已经模糊在了记忆深处。
江停记事很晚,年幼时的很多片段最后都支离破碎地褪色了,只有少数刻骨铭心的细节还烙印在脑海里:他只记得自己瞪大眼睛,直勾勾望着前方,一群看不清面孔的大人围在空地边缘。
空地中央,几个被捆住的男子翻滚在地,互相撕咬,发出野兽般神志模糊又疯狂的痛叫声··几支注- she -器掉在地上,针头上还挂着血··“你不够高兴,”黑桃K含笑说,然后转向手下,自然而然地吩咐:“给这几个绑匪多打两支。”
有人再次端来托盘,盘子上有空注- she -器和白色的粉末·小江停目光落在上面,他不受控制地认出了那是什么,很多年前盛夏刺鼻的腐臭和一轰而起的苍蝇再次出现在眼前,躺椅上溃烂流脓的父亲闭着眼睛。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你开心吗”黑桃K高兴地问,“江停”·白粉溶化在注- she -器里,针头刺进静脉,恶魔的液体被一点点注入血管。
这场景与记忆深处的某段画面相重合,注- she -器中液面一点点降低,全数映在当年那个端着大水盆的小男孩仓惶的瞳底··“江停”·……·“开心,”小江停发着抖,声音细细地说,“开心。”
黑桃K把他紧紧拥抱进自己怀里,脸上洋溢着深深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亢奋和满足··“我也很开心,罪魁祸首终于得到了惩罚,再也不会有人敢对我们下手了……你看,不论是控制还是摧毁一个人都那么简单,真令人着迷。”
小江停一下下呼吸着,却压抑不住奇怪的颤抖··“你会想我吗,”小伙伴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要去美国啦·”·……美国·“那边的配方更好,技术更先进,你要在这里好好等我喔。
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能带回非常厉害的新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连那帮胆敢对我指手画脚的老头都想象不到·”·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他又笑起来,亲亲小江停柔软的头发,眼底闪烁着孩子渴望新玩具似的光芒:·“到时候所有人都要被我指挥,听我号令,我是他们的国王。”
“只有你,是与我平起平坐的兄弟——”·——只有你是我的兄弟··耳边闻劭的昵语渐渐成熟,变得浑厚低沉·时光在眨眼间流逝,江停的肩膀变宽、身高拉长,他再次置身于那喧杂的庆功宴上,抬头时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了成年后自己苍白的面孔。
地狱中熟悉的低语正透过手机传来,混杂着电流沙沙作响,像恶魔在耳边含笑呢喃:·“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新药吗我带着它回来了·”·“传统的生物碱终将被合成品所取代,和那帮老头一起走向坟墓,被时代掩埋。
江停,抛弃吴吞吧,他注定活不久了,未来是我和你的·”·身侧同事打闹,大笑,起哄,敬酒,所有熟悉的热闹都被一道透明玻璃隔开了·整个世界突然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落地窗边,凝视着自己乌黑颤抖的瞳孔。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一脸桀骜的年轻刑警似乎有点局促,举起酒杯,嗫嚅着说:“那个,江队……”·江停看见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动了。
他很完美地控制着自己,拿着手机头也不回,只抬手向后一摆,五指微张掌心向外,是一个带着明显命令意味的拒绝姿态:·“我知道了,去吧·”·年轻人踌躇张口。
江停加重语气:“去吧·”·年轻人开口僵在半空,脸色忽青忽白,看上去有点滑稽·不过还好他没再多纠缠,转身轻一脚重一脚地离开了这里,走向喧闹的人群,走向欢腾的庆功酒宴,很快被更多兴高采烈的年轻警察们拉走了。
江停挂断电话,回头望去··没有人看见他眼底闪动着怎样的神情,他就这么笔直站着,目送严峫回到正常的世界——·逆光勾出他侧身轮廓,从肩背到后腰犹如一把剑,在落地窗后投下修长的倒影,顺着礼堂地板向远处蜿蜒,却不论如何竭力前行,都够不到热闹的人群。
不能过去,他想··他不能让人发现,江支队长坦荡平静的身影后,一个因为过于瘦弱而有些笨拙可笑的小男孩,正捧着比他半人还高的塑料水盆,蹒跚跨过门槛,努力走向盛夏苍白煞亮、蝉声喧闹刺耳的午后,渐渐融进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里。
“……淤血压迫神经,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开颅的风险非常大,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江停江停你醒醒”·“江哥求求你”·“江队江队”·……·是谁在叫我江停想。
他从铁架床上悬浮而起,飘飘荡荡,飞向渺远广袤的夜空··“江队大伙约好下班去老牛家看球,你去吗”·“晚上有事,不去了。”
“江队,周末火锅走起你去吗”·“噢,你们玩吧·”·“江队江队,市里举办羽毛球赛,咱队里的人都报了名……”·“我有点其他事要办。”
熟悉的身影勾肩搭背,一个个散去,欢声笑语渐渐走远··- yin -云层层集聚,潮- shi -水汽就像蛛网,覆盖在市局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里·江停穿过灰暗冷清的走廊,侧影在楼梯间一格格弯折拉伸,脚步声久久回荡。
他锁上办公室门,拉拢窗帘,独自来到办公桌后·几摞厚厚的资料从终年上锁的文件柜里抱出,写满了各种情报图表的笔记本被摊开,中缅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笔迹标注了无数条隐秘小道;电脑屏幕发出幽幽荧光,映照在江停坚冰般的侧脸上,勾勒出黯淡光影。
“你在做什么”听筒那边黑桃K笑着问··“加班·”·“这么晚了,加班做什么”·江停没有回答。
通话对面的大毒枭也不介意,温和地道:“我们有一批拆家被分局抓了,跟上次胡伟胜的事情一样,你想办法疏通下,别让‘蓝金’的事被警方察觉·”·江停语气波澜不惊:“好。”
他放下电话,然而就在挂断的前一刻,对面又传来黑桃K的声音:“等等·”·“……”·“你最近加太多班了,得注意下身体。
你们市局附近雅志园有套公寓,一区B栋701室,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以后加班来不及的时候可以抽空去睡一觉,或者见人办事不方便,也可以过去那边处理·”·江停眉眼间没有一丝表情,说:“知道了。”
他搁下了话筒··偌大办公室恢复了静寂,桌椅摆设蒙着淡淡的- yin -灰·江停抬起头,墙壁白板上写着十多个人名,密密麻麻的利益箭头组成了蜘蛛网,最中心是个方框,贴着一张扑克牌——·黑桃K。
他伸手慢慢地、用力地在牌面上画了个叉,钢笔尖随笔划变形,嘣·笔尖断了··红墨水喷在蜘蛛网上,像几道殷殷血泪蜿蜒而下,无声地打在办公室地面上。
“总有一天,”他心里想,“总有一天——”·日历被时光翻动,哗哗作响··页面停留在了10月8号··【明日交易时,所有大货及火力武装将运送至生态园基地——红心Q】·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接收人:铆钉】·屏幕上跳出窗口,显示信息发送成功,江停终于抬手关上了电脑。
然后他起身从洗手间里搬出早已准备好的手套、鞋套、抹布和清洗剂,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整间公寓,将自己曾进入这里的所有痕迹彻底消除,连一片指纹一根头发一点DNA都不放过。
明天过后,黑桃K将从地下世界销声匿迹,也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出现过一个红心Q·恭州禁毒支队长江停和贩毒集团没有丝毫的联系,雅志园一区B栋701室将成为户主不明的“黑房”,被永远遗忘在这座巨大都市的角落,直到几年或十几年后随着拆迁化为废墟。
所有罪恶都将结束,一如噩梦从多年前的盛夏延续至今,终于随着时光彻底消失··江停踏出公寓,关上房门,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他最后回头看了眼门板上悬挂的701三个数字,仿佛某道沉重的锁链被斩断丢在身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深深呼了口炙热的气,步伐轻快地走向楼梯。
叮咚·江停摸出手机,是队里人的新消息··【江队,忙了半个月了,明天行动结束以后大家想出去喝酒,你来吗】·一丝笑意浮现在眼底,江停输入“好”字,刚要点击发送,想想又犹豫了。
他们会很惊讶吧,从来都冷淡拒绝的支队长突然要求加入聚餐,是不是显得有点奇怪·会不会尴尬呢会不会让所有人都感觉不自在·或者他们也只是随口一请而已,要不要等明天见了面,再试探着问问·“……”江停的大拇指悬空半晌,终于把那个好给删了,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输入——“明天再说”。
然后他点击发送,把手机装回了口袋··楼道外新鲜的风裹着咸- shi -水汽,拂面而来··江停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了期待的笑容,大步向前走去。
云层低垂,落叶飞旋,巨大天幕下的恭州市华灯初上·他就这么一直一直地往前走,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海,穿过硝烟弥漫的现场,穿过轰然坍塌的烈焰与分崩离析的未来;他走过三年孤独沉睡的时光,伤痕累累的灵魂从地狱中苏醒,向恶魔扣下了扳机。
迟到多年的子弹呼啸着冲出枪口,掀起冲天血雾,喷洒在西南辽阔疆域之上··这一次我终于办到了,他想··他向后仰倒,闭上早已沉重不堪的眼皮,严峫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耳边渐渐淡去,灵魂带着强烈的不舍飘向远方。
恍惚间他仿佛变得很高兴、很轻快,痛苦像潮水一样退散,他站在恭州市局大楼前的台阶上,回头向下望去··“江队”那些熟悉的身影还是勾肩搭背地,笑着冲他招手:“行动结束啦跟我们喝酒去吧”·“别总是整天忙工作了,跟大伙一起去吧”·“是啊,可总算结束啦”·“快来吧”·……·江停笑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曾经笑得这么开心过,大步奔下了台阶。
风从耳边呼呼作响,明明几步就能跑到底的台阶却突然变得格外漫长·很快江停焦急起来,极力向前伸手,却不论如何也碰不到昔日的队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雀跃挥手告别,大笑着转身离去。
等等我,不是答应带我一起去的吗·快等等我啊·江停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他拼命向前奔跑,但距离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缩短,只感觉五脏六腑燃烧般剧痛,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声音:·“……喂等等我”·“让我跟你们一起走”·……·话音落地的刹那间,仿佛魔咒被解除,江停猝然顿住脚步。
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台阶上,队友们静静地等待在台阶下·隔着短短咫尺之距,尘世的风从苍穹而来,夹杂着尖锐号哭,奔向遥远的地平线··江停伸出手,掌心向上,他听见自己哽咽请求的声音响起:·“别丢下我一个……”·“我一直都……一直都想跟你们一块走……”·但队友们笑起来,一个接一个摇头,遗憾地回答:“不行啊,江队,这次我们是真的要走啦。”
“以后总有一天还是可以见面的”·“你已经为大伙复仇了快回去吧”·江停固执地站在原地,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难道最后还要留下我一个人他想··“不啊,”队友们揶揄着冲他挤眼睛,他们似乎更开心了:“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没发现吗”·江停睁大眼睛,回过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年前那桀骜不驯、锋芒毕露的年轻刑警来到了他身后,面容变得更加成熟,身形变得更加坚实,饱含热泪的眼底紧盯着他,充满了恳求和希望··那是严峫。
江停怔住了,随即严峫伸出一手来紧紧牵住他,另一手向远处的队友们挥了挥,像是个充满感激的告别··可是……·江停挣扎回头,转瞬间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了,只有熟悉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夹杂在风里,飞向天际:·“这次是真的再见了,江队”·“总有一天会再见的”·总有一天会再相见——·时光飞快倒退,河水溯流而上,爆炸后的满目疮痍还原成昔日模样,累累伤痕化为乌有,英灵肩扛荣光奔赴天堂。
医院病房里,病床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江停”·“江队”·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医生快叫医生”·欢呼四下响起,更多的是喜极而泣,走廊上马翔苟利抱头痛哭,杨媚抽泣着软倒在一个劲抹鼻涕的韩小梅肩膀上。
江停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落在对面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里,彼此瞳底只能看见对方的倒影··“……”江停动了动嘴唇,手术后戴上的氧气面罩让他发不出声音,但严峫眼眶通红地微笑起来:“我明白。”
江停眼底也浮现出笑意··纵使千疮百孔,年华老去,我还有你寻遍千山万水,踏破生死之际——·再次相聚之前,谢谢你带我回到这人世间。
第154章 ·案发当晚, 所有受伤人员被紧急送进山下最近的县城医院进行初步处理, 个别伤情严重的特警被省里特派直升机连夜空运回建宁第一人民医院, 这其中也包括严峫和江停。
严峫一路上抱着昏迷的江停哭得声嘶力竭,进了医院大门还不愿意上推床,一定要拉着江停的手亲自送他进手术室·他那活蹦乱跳的劲儿, 连闻讯赶来的曾翠翠女士都不由怀疑吕局谎报了伤情,然而严父却知道其中利害,冲过去就把儿子摁上了检查床。
果然仅仅几分钟后, 严峫突然开始大口咳血, 身体痉挛,随即陷入了昏迷··这是坠崖造成的冲击内伤, 当时可能完全没有感觉,事后却会突然发生非常危险的情况。
所幸严父有先见之明, 手忙脚乱的护士立刻冲过来把严峫推进手术室,经过抢救之后严峫于第二天上午脱离危险, 恢复速度非常良好,第三天晚上就可以自己颤颤巍巍地扶着走廊墙扒ICU大门去了。
江停躺在ICU里,他的情况不那么幸运··他脑子里的那块淤血就像连环定时炸弹, 在坠崖时不知道撞到了哪里, 落水上岸时眼睛应该还有光感,之后就看不见了。
这还只是连环炸弹的第一炸,医生说如果采用保守治疗的话,视力确实有可能恢复,但第二炸甚至第三炸可能几天之后就会爆发, 威胁生命的速度会快到根本来不及采取治疗,因此最好现在就治标治本,立刻开颅。
然而开颅手术的危险- xing -不言而喻,江停自己已无法主宰命运,也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家人了··严峫替他做了这个- xing -命攸关的决定··建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在这方面的技术还是很成熟的,严家除了财力支撑和术后护理之外帮不上本质- xing -的忙,只能将一切交给现代医学和玄妙的宿命。
数天后,副院长亲自主刀进行了第一次开颅,术后检查显示情况并不太好,随即又进行了第二次开颅;江停的生命指征一度降到非常低的程度,术后医生委婉地告诉曾翠,病人应该是在半个月之内脱离昏迷状态,否则情况就会变得非常难测了。
难测是什么意思呢·严峫不敢去想··他天天去ICU守着,有时在门里,有时在门外·杨媚陪他一起守,马翔苟利韩小梅高盼青等人只要有空也来。
日子在焦灼中转眼过去,江停拖到了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才终于在所有人的我带中,虚弱地睁开了眼睛··“你爹修路造桥积了大德了,以后要好好孝顺爹妈,知道吗”曾翠翠泣不成声抹眼泪,同时用因为无心打理而早就脱落成一块一块的尖尖美甲揪着她儿子耳朵。
严峫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被揪得龇牙咧嘴,然而自知理亏,忙不迭跟他妈赌咒发誓写保证书,然后恭恭敬敬双手捧着把他妈送出了医院··江停那天醒来后,旋即又陷入了昏迷,医生说那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需要在深度睡眠中进行自我修复的缘故。
好在曾翠翠女士可以托关系给儿媳妇住单人VIP病房,进口药不要钱一样往里砸,考虑到江停原本几乎完全垮塌的身体底子,他现在的恢复速度已经算非常喜人的了··唯一一点是医生叮嘱以后不要过多用眼,最好在几个月内都戒手机戒电视,免得以后年纪大了眼睛不好。
这个倒不是什么问题,作为在狙击上颇有天分的人,江停醒来后忠实地执行了医嘱·他整天晕晕乎乎地靠在床头,因为极度虚弱整个人都在半梦半醒状态,别说手机电视了,除了严峫那张已经淤血褪尽焕然一新的帅脸之外,他几乎什么都不看。
从恭州到建宁,从省厅到市局,大大小小的特派员调查员全都到他病床前走了一遭,但正式调查工作必须等到他更加清醒之后才能开始·吕局魏副局也来了,魏副局走时满脸牙疼的表情,拉着严峫的手迟疑再三,才颓然长叹一声:“早知道当年我闺女一时糊涂看上你这副臭皮囊的时候我就不该拦她了,唉……”·严峫遍体生寒,说幸亏您拦住了,您闺女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三现任女子特警队教官,您没拦的话我这条小命现在还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相对于吕局的视若无睹、魏副局的委婉含蓄,杨媚对严峫的不满就表示得很明显了·她是这么劝说的:“江哥你稍微离姓严的远一点,他这个人不太在乎名声,行为举止也比较怪异,到时候把你也带歪了,可能会有损你在公安系统内高大正面的形象……”·“我觉得我很正常啊”严峫奇怪道。
杨媚怒道:“你把江哥摁在床上一口口喂饭这哪里正常”·江停微闭着眼睛,装什么都不知道,有条不紊喝着严峫亲手喂的养生粥,神态安详得犹如自带一圈柔光。
看着他这幅模样,杨媚内心终于意识到嫁出去的江哥泼出去的水,已经彻底拉不回己方阵营了,只得长吁短叹眼不见为净··江停这种被药物影响的迷糊状态又维持了好几天,才终于渐渐恢复清醒,可以勉强自己下地了——这对任何一个自尊心强且急欲恢复自理能力的人来说,都是很值得庆贺的。
那天他终于在不用严峫帮忙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上厕所这件事,靠墙支撑着自己洗了手,内心充满了混合着心酸的成就感·他擦干双手,抬头时正巧看见镜子,只见自己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角竟然生出了几丝不易发现的细微纹路,不由陡然升起一股伤感:原来我这么快就三十多岁了吗·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仿佛还近在眼前,转眼人生最宝贵的年华就全都过去了。
江停想起严峫,觉得他跟自己不一样,还是很年轻很英俊的,不由自嘲地想幸亏当初他瞎,否则爱情的小火花估计是拿金刚钻都擦不出来··“媳妇——”严峫在外面哐哐哐拍门:“你在干什么你他妈是掉进马桶里了吗要不要我抱你出来”·江停精神一振,心说我刚才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只看脸像什么话,我明明是靠智商优势和人格魅力取胜的啊。
“来了”江停提声回答,吸了口气打量自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出去··就在这时,突然他余光瞥见镜子里的某个细节,陡然如遭雷劈。
“……严峫……”·“怎么啦”严峫龇着牙守在门外,心里对江停不要自己帮忙上厕所的行为感到很不满,“你就是掉进马桶起不来了是吧现在知道老公的重要- xing -了对吧后悔不后悔下次还敢不敢一个人上厕……”·呼地一声门板打开,江停精神恍惚,面色发青。
“卧槽你怎么了”·江停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眼底闪动着悲痛、迷茫和仓惶·窒息般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多秒,终于只听他缓缓开口,问出了这个直击心灵的问题:·“我的头发呢”·严峫:“………………”·手术过后整整三个星期,迟来的危机感终于降临到了江队面前。
江停嘴唇发抖,指着自己的后脑勺:“我的头发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严峫疯狂拍床,丧心病狂的大笑震撼了整层病房。
江停靠在病床头,一手捂眼,嘴角抽搐·他整个后脑勺头发都在开颅手术前被剃光了,三个星期休养并未使受尽折磨的毛囊恢复太多生机,眼下只长出了毛茸茸一层板寸;光秃秃的后脑勺与前额茂密黑发相映成趣,就像清朝男子的鼠尾辫正好颠倒过来,颇有种后现代非主流的风格。
“有什么好悲愤的,你这样也很好看啊”严峫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非常殷勤地一页页翻给江停看,只见屏幕上记录了江停后脑从光溜溜铮亮一片,到冒出一层青皮,再到长出小绒毛的全部过程,变换着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展示了什么叫做人生第四大错觉之老公认为你很可爱。
江停只觉自己心脏都在痉挛:“那我这段时间见过的所有人……”·“没错,”严峫认真道,“你看大家不都没说什么吗”·“……”·“连我局法医主任二狗同志都称赞了一下你圆润的头型和完美的枕骨,马翔还说你光溜溜的样子……你头皮光溜溜的样子很可爱,不再那么高冷,突然变得很有人气了呢。”
江停颤抖道:“……你为什么不给我戴一顶帽子……”·严峫认真地回答:“因为我已经把这几张照片发到市局聊天群里去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爱的不是肤浅的外表,哪怕有一天你秃了老了地中海了,我爱的都是你高洁的灵魂”·两人久久对视,严峫满面真诚。
江停突然爆发了,抄起枕头抽得严峫落荒而逃:“你给老子滚出去”·病房门砰一声甩上,严峫飞也似地逃进医院走廊,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第二波疯狂大笑。
高级病房人还是比较少的,只有护士从值班室里探出八卦的脑袋,只见严峫一边捶门一边笑道:“江队别这么害羞嘛江队放心你躺着的时候没人看得出来快给我开开门,看不到你漂亮的脸我要窒息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呼地一声门板打开,严峫收手不及,险些一头栽进门里。
江停啼笑皆非,强行板着脸:“丢人快进来”·严峫笑得喘不过气,顺手把江停打横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丢在病床上。
“咳咳”·身后的门被咚咚敲了两下,江停探头一看,手忙脚乱从严峫怀里挣脱出来··那是吕局··吕局身后还跟着两名一看就挺有派头的中年人,其中一个严峫认出来是省厅陈处,另一个却很陌生。
两人明显不像吕局那么见多识广,脸色都有些讪讪的,各自胳膊里夹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严峫在这帮人面前早就完全放飞自我了,起身拍拍手,大大咧咧问:“哟,这是有何贵干呐”·吕局淡定地走进屋,指了指陈处:“陈处。”
又指了指另一名中间人:“恭州市局,胡副局长·”·江停意识到什么,坐起身··“关于江队以前在恭州主办过的一些案子,以及三年前与岳广平暗中商议的具体情况,虽然江队已经向S省公安厅方面交代过,也取得了一定的谅解和信任,但到底还是要向恭州方面做一下最终的解释和说明。
另外,关于齐思浩的事情,我们也要做些笔录好回去研究处理办法·”·严峫瞥向江停,正遇上江停也撇过头来,望向自己··那眼神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意思,纯粹是下意识的,像是习惯- xing -地寻找某种依靠。
严峫心头微微一热··“考虑到江队受伤比较严重的原因,陈处作为我们S省方面的特派协助,会帮他一起向胡副局长梳理这个情况·”吕局波澜不惊地咳了声,把陈处是我们自己人这点暗示得很明显了,然后才向严峫招招手:“你跟我来吧,这里就暂时交给他们了。”
严峫却没有立刻动,而是站在原地,略微加重语气强调:“江停这次去卧底前,已经拿到了刘厅亲自签署的权限书和应急情况解决办法……”·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所以呢”吕局挑眉反问:“你比陈处的主意还多不成要不陈处的位置你来坐好不好哇”·胡副局长有些臊眉耷眼地站着不吭气,严峫哭笑不得,陈处几不可见地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走吧,”吕局亲自过来拉严峫,又客气地冲江停一颔首:“那就麻烦你了,江队长”·严峫紧紧捏了捏江停的肩,才随吕局走出了病房。
江停嘴唇紧紧抿着,一直目送着严峫离开,病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室内恢复了肃穆安静,陈处拿出录音设备,向他投来一个“可以开始了”的眼神,他才背靠着雪白的枕头坐直身体,用力地咳了声。
胡副局长笔直地坐在扶手椅里,拿着录音笔和记事本··“……关于1009行动之前,我和岳广平局长的暗中计划,以及我们当时对内部腐败现象的调查。”
江停深深吸了口气,沙哑地道:“当时具体情况是这样的……”·“齐思浩的事会很麻烦么”·严峫跟着吕局,两人前后走进电梯,金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如果老齐只是偷卖待销毁赃物,会很麻烦·”·严峫一边等待下文,一边按了往上的楼层··“但他还卖了高纯度的‘蓝金’ ,蓝金量刑与传统毒品完全不同。”
果然吕局又继续道:“卧底通常都是有一定权限的,越高级越艰难的卧底任务权限越大,江停出发前刘厅在电话里口头许诺了既往不咎、事急从权,所以现在就算恭州再想做文章,也不好往死里打刘厅的脸吧。
何况他们内部的小辫子还有一大把呢,哈哈哈——”·当年黑桃K从美国回来后,死活都没法把自己人安插进铁桶似的恭州市局,那纯粹是因为这只铁桶已经变成吴吞手下的金鱼缸了。
虽然三年前江停“殉职”后,很多人趁着机会金蝉脱壳,把绝大多数黑锅都甩给了死人,但如果真追根究底的话,江停在早年恭州的重重黑幕中只是个不起眼的角色而已。
“更何况,”吕局凉凉地道,“你跟杨媚不都说自己没看清齐思浩到底被谁打死的么”·严峫:“……”·严峫在吕局揶揄的打量中自嘲摆手,电梯门在两人眼前徐徐打开。
这一层是单人特护病房,走廊比较空旷,尽头拐角处两名便衣正守着一扇不起眼的病房门,见吕局过来立刻站起身··吕局示意他俩稍微走远点,然后才推开门,展现出了病房里的景象。
严峫呼吸屏住了··冷清的病房一色苍白,病床上孤零零躺着一道身影,至今上着呼吸机和生命装置,右手被死死铐在铁制的床架上··那是秦川··“按你之前请求的那样,医药都是几倍超额配给,回头你把超出这部分的帐结一下。”
吕局背着手站在病床边,望着秦川削瘦平静的脸,淡淡道:“不过他至今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应该是颅脑损伤的缘故,具体医生也解释不出来为什么·”·严峫心中一沉:“如果一直不醒的话……”·“那就要看他有没有江队那样死而复生的好运气了”·“……”严峫默然不语,心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当天赶到的时候,金杰正拽着秦川的头往树上狠撞,颅脑损伤应该就是那时留下的吧··“对他而言,或许一直昏迷着反而比较好吧·”吕局摇头一叹:“不过他知道闻劭集团内部很多机密,对我们进行后续侦查是很有意义的,而且只有他醒来才能接受审判,不论是功也好过也好,总要在法律面前有个交代,对被害人也得有个说法。”
提到被害人三个字的时候,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严峫一眼··严峫低声道:“他害我的那一次,我愿意出谅解书·”·“嗯不是两次吗”·“一次,药酒下毒。
江阳县袭警那次的主谋不是他,买通冼升荣的是金杰·”·吕局没料到这一茬,倒愣住了··“老秦是聪明人呐——”严峫长长叹了口气,说:“当时他应该已经跟闻劭有了一旦入狱要救他出来的约定,但闻劭只负责吩咐,实际- cao -作的还是金杰。
爆炸劫狱这种事,弄不好就成了杀人灭口,老秦主动帮金杰顶了个锅,属于无奈之下的示好,反正他身上也不差这一桩事儿了·”·“你怎么知道……”·“岳广平那把失枪三年来一直在金杰手里,否则那天在秦川家,他攻击您和江停的时候,为什么没动那把枪”·吕局无声地:“哦——”·“其实他这招其实还是挺聪明的,江停说后来在缅甸的时候,他跟金杰一直处得还不错,应该就是这件事埋下了引子吧。”
两人都有些唏嘘,吕局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唉”·“——如果,”严峫犹豫了下,才问:“如果老秦醒来,主动配合调查提供情报,您觉得法院那边差不多应该……”·吕局摇摇头,“不好说,公职人员知法犯法,十年起步终身到顶吧”·严峫茫然所失。
“对了,说起这个·”吕局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方正弘受过你的恩,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挺感谢的·如果你要求的话,或许他也愿意出个谅解书,对秦川的量刑会有帮助,你觉得呢”·严峫迎着吕局漫不经心中隐隐透着一丝审视的目光,半晌没有说话。
“……算了吧,”过了很久他才道··“哦”·病房窗外阳光灿烂,反衬得这一方惨白空间更加冷清,只有监护仪上闪烁的绿光显示着病床上人余息尚存。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严峫沉沉地呼了口气··“秦川在最后的围剿行动中是有功的,如果不是他,第二波爆炸会更加提早,老康那一组特警和卧底估计得当场交代在那儿。
另外他几乎是用生命的代价拖住了金杰,虽然当时您已经预料到峡口有第三波炸弹,而且已经把防爆小组派到那里开始拆弹了,但如果没有他打的那十几分钟时间差,警方的损失会比现在大。”
“除了实际起到的作用之外,他还试图让黑桃K错过最佳的逃跑机会,令警方有时间冲上来包围车队,然后趁黑桃K自顾不暇的时候亲手从身后给他致命一击。
虽然这个方案失败了,但主观上的立功意识确实是存在的·”·“那跟老方的事又有什么……”吕局挑眉问··“我愿意做一切努力,来请求法院考虑到这些立功表现,甚至没有表现成功的立功意图;但有些事人力不可为。”
严峫苦笑起来:“如果老方就谅解书的事来找我,那么我会开口请求他,但我不会主动去跟他提·否则对那些清清白白又无辜遭殃的人来说公平又在哪里”·吕局眼底闪烁着复杂的神采,他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但又有些怅然,伸手拍了拍严峫的肩。
这时门被敲了几下,护士进来给药了,他们两人便退出病房,在主任医师的带领下来到楼下办公室去看脑部扫描,商量后续治疗方案和可能的苏醒时间·吕局到底还是对岳广平唯一的儿子放心不下,但秦川这个现状大家也确实都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和奇迹了。
少顷吕局手机响起,他扶着老花镜一看,“哟,江队那边完事了,走吧·”·“你的情况非常复杂,恭州市局会仔细研究处理办法,在此期间——”·江停了然道:“我明白,我完全任凭组织处理。”
胡副局长这才有些满意的模样,起身敷衍地点点头,转身走向病房门··江停也费力地翻身下床:“我送送您二位吧·”·陈处看着不忍,想叫他躺着就行,但江停在待人接物方面可比这位技术出身的古板处长灵醒得多,坚持送到了电梯口。
正好吕局和严峫从楼上下来,索- xing -大家一起进电梯下楼,严峫扶着江停,慢慢将三位领导送到了住院大楼门口··“行啦,你们回去吧”吕局顺手一拍严峫后脑勺,呵斥:“成天不干正事,尽跟那儿混休息好了早点出院,十多本案卷还等着季度总结,老魏正寻思着找茬骂你呢”·严峫:“知道知道……”·吕局转向胡副局长,刚要含笑说什么,就在这时熙熙攘攘的住院大厅突然发生了骚动,人群里隐约传来阵阵骂声,他们都觅声回过头。
“瞅啥瞅,干嘛呢”·“看这素质……”·吕局敏锐的第六感一动,眼皮突然狂跳。
这时只见一名男子匆匆冲出人群,直奔这边而来,赫然竟是刚才楼上的便衣刑警·“吕局吕局不好了——”·众人心头同时一撞,吕局脱口而出:“怎么回事”·“嫌疑人、嫌疑人秦川,”便衣神情肃厉脸色煞白,颤抖道:“他,他——”·第155章 ·他跑了。
反水小王子秦川, 在奇迹般骗过了主治大夫的判断和所有便衣的监视之后, 趁着守卫交接的短短空隙间, 顺利挣脱手铐,翻窗而遁,消失得无影无踪··吕局从得知事态到紧急布控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 然而天罗地网没有网住这条狡猾的鲨鱼。
从病床手铐到窗台外墙布满了他的DNA,视侦对着监控视频奋战两天,最后只在某高速公路出口处找到他模糊的半边背影, 以及在风中向后扬起的手··那姿态仿佛是在告别。
没人知道秦川为什么选在那天逃跑,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休养生息到了可以行动的地步,也许是因为那天守卫换班途中确实有所疏忽·秦川捉摸不定的善恶没人能摸到头绪, 吕局却说:“也有可能是因为一直在等你吧。”
严峫:“啊”·“啊什么啊,你想想咱们那天在他病床前说话的时候, 其实他一直醒着,一字不漏全听在耳朵里, 等我们这边出门他那边立刻爬起来逃跑,你觉得这怎么解释”·“……”严峫一时无言,吕局叹道:“既然那么不想坐牢, 为何当初要鬼迷心窍呢”·吕局站在办公室窗前, 枸杞菊花冰糖茶在搪瓷大茶缸里荡漾,冒出袅袅热气,老花镜上凝成一层淡薄的白雾。
他就这么定定望着远处繁忙的街道,眼底闪烁着细碎微光,半晌又长叹了口气:·“秦川这个人, 他- xing -格中是有正义、忠诚那一面的,是我没有尽到引导的责任。
老岳刚走那阵子我怀疑过他,那时其实还来得及悬崖勒马,但他这个人展现给外界的模样太游刃有余了,从来没有固定下来的时候,自始至终都在变化……”·“老啦,老啦”吕局最终自嘲地作了总结。
严峫想出言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吕局转身走到大办公桌前,唰唰签下协查公告,将一纸通缉令举到面前,感慨地眯起了眼睛··“……我会把他抓回来的,”最终严峫低声道。
吕局点点头,两人都注视着通缉令,秦川斯文俊朗的脸正向他们微笑回视··“等你”江停靠在病床头,啪地合上《DNA甲基化在法医实践中的意义(作者苟利)》,失笑道:“——等你干什么,你跟吕局的情感也太丰富了吧。
姓秦的跑路绝不是他一人策划的,极可能有同伙接应,之所以选择那天只是因为那天时机恰好成熟,哪儿来那么多有的没的”·杨媚坐在单人VIP病房的沙发椅上喝海鲜汤,好喝得哧溜哧溜,一边嗯嗯地点头。
她对秦川不熟悉,但秦川曾经在她江哥脸上划破了一道,因此至今高居她记仇小本本第三名,第四名是搞掉了她钻石项链的恭州夜总会领班,第五名是不夜宫隔壁跟她抢生意的KTV老板。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至于第一第二名,都已经死了··“瞧你这出息,还喝,还喝”严峫教训她,“这是我让人煲好送来给你江哥补身体的,怎么都你喝了看你这俩月胖了一圈,头也不洗了妆也不化了,以后还想不想结婚嫁人”·江停刚要出言维护杨媚,一听到结婚二字,登时也有了紧迫感,责备地盯着杨媚。
“嫁人干嘛,”杨媚抹抹嘴,冷冷道:“老娘一个人过也挺好,赚钱买包买房买珠宝,周末跟韩小梅一道去吃大餐上瑜伽班,比什么不强”·“虽然,但是……”严峫还没放弃。
杨媚的下一句话令他哑口无言:“没有但是,不夜宫的利润一年翻三翻,老娘有的是钱”·深知有钱好处的严峫不得不承认这话很有底气。
江停笑着无奈摇头,再次打开苟主任最新力作(签名版本),漫不经心问:“协查通告发了吗”·“早发了,不发还等过年呐·”严峫唏嘘道:“不过根据最新进展来看,他可能已经逃出了S省,短时期内抓回来的希望是比较渺茫了吧。”
江停说:“我觉得他可能会出国·”·“出国”·江停翻过一页,噘嘴“唔”了声:“秦川这人做事不做绝,习惯借刀杀人,喜欢留后手,当初效忠黑桃K的那阵子就暗下示好汪兴业,否则也不会在民用监控中留下破绽,以至于被吕局抓住。
除了汪兴业那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之外,我估计他还有其他联络人,可能早就给自己铺了不止一条后路·”·严峫若有所思,江停又道:“我觉得你们早该看清楚这点,秦川跟常人迥然相异的地方在于,他人格中的善和恶是流动不定的。
闻劭之所以在十多年前就开始引诱他下水,不仅因为他是岳广平亏欠良多的独生子,更因为他嗅到了秦川身上与自己相似的那一面——他们都喜欢那种将邪恶控制在手上的感觉。
秦川故意当着我的面问阿杰要回那把九二警枪时,用枪口虚指阿杰的头作势要打,丝毫不顾阿杰已经起了疑心,因为他享受那种在重重人心中火中取栗的刺激感·跟闻劭相比,秦川心里只是多了一道紧箍咒而已。”
“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还是尽早把他绳之以法,”顿了顿江停总结道,“否则我怕他很可能会在外力作用下,渐渐演变成第二个黑桃K·”·秦川会走上那条不归路么·没人说得清这一点,但严峫却觉得他心里比黑桃K多的并不仅仅是一道紧箍咒,还有些别的东西。
然而,这只有等将来他亲手抓住秦川的那一天才能知道了··江停的处理结果一直没下来,吕局说那是因为S省厅一直在跟恭州市局扯皮的关系·自从那次胡副局长来做过笔录之后,江停又接受了好几次审问,每一次出来他的心情都更紧张几分;但后来因为总是等不来结果,慢慢他心态也就平和下来了,跟严峫说哪怕真判他坐几年牢也不怕,他把苟利的最新著作和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带进看守所里去,等刑满释放时他就是个多才多艺的掌刀法师了。
严峫苦笑说老公别的做不到,这个一定给你申请保外就医,你就放心吧··三月开春时,江停终于从高级单人病房出院了,也正式结束了严峫市局、家里、医院、医院、医院……三头跑的日子。
他的头发不仅长出来了,还长得非常柔软黑亮,连严峫都啧啧称奇,得空就上手去摸·然而江停已经习惯了光秃秃凉飕飕的利落感,委婉表示了一下他想剪板寸头的心愿——这次不仅严峫,连杨媚马翔韩小梅等一干审美正常的群众都表示强烈反对,于是他只好作罢。
到底还是家里舒服,江停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无聊时就下楼去小区公园喂小猫·曾翠翠女士每两天来送一次汤,把他当个大宝宝一样的去喂,导致他出院没多久就感觉自己长胖了,往称上一站发现果然重了三公斤。
“严峫”江停从浴室里探出头吼道:“你答应重五斤就带我去恭州的,过来看”·严峫在客厅翘着脚看球,闻言立刻搓着手起身,自言自语道:“养肥了,可以吃肉了……”·江停想去恭州烈士陵园。
这是他从1009塑料厂爆炸案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这个要求··严峫倒不是不愿意开车带他,主要是医生说江停心脑血管还很虚弱,无法经受太大的情绪波动,吕局也觉得从江停的表现来看他很有可能在墓碑前厥过去。
直到天气更暖和了一点,四月中旬之后,复查结果下来非常不错,严峫才终于在医生的许可下带着江停出了门··跟文艺作品渲染得不同,他们抵达陵园时不仅没有- yin -天细雨,也没有愁云惨雾,相反天气还很好。
树枝梢头嫩芽萌发,一簇簇小花在青青草地上迎风摇曳,连灰沉沉的墓碑石都反- she -出经年温润的微光··严峫说:“我给你找个马扎坐会儿吧,你哪能站那么久啊。”
江停不言语,抱着花束在十几座墓碑前来回走了几圈,不知道嘴里在喃喃地念叨什么·半天他终于走不动了,提起裤脚席地而坐,长长吁了口气··“行,我单独待会儿,”他随意道,“待会我出去找你。”
严峫拍拍他肩膀,从兜里摸了根烟叼在嘴上,单手插在裤兜里出去了··刑警是和平年代里最危险的职业之一,越是老刑警越能见识到这世上邪恶的人心能有多恶,善良的灵魂能有多善,生命的存在有多可贵,死亡和离别又来得有多轻易。
正因为生命太脆弱易消逝,所以才要用期待重逢的心态来告别逝者,用严刑厉法来保护生者··严峫走出陵园,深深吸了口混合着草木清新的空气,突然感觉到口袋里手机在震。
“喂,吕局”·余队提出病退,严峫正式接班也被提上了日程·升上正处以后就算中层领导岗了,也不方便骂了,吕局跟魏副局好像要逮着这最后的几天功夫把下半辈子骂够本一样,现在只要看到他就忍不住要摞袖子,导致严峫对接两人电话产生了相当大的心理- yin -影。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你在哪儿招猫逗狗呢,恭州”·“………………”·严峫还没来得及争辩这特么是你亲自批假的,只听吕局继续道:“部里对江停的处理意见批下来了。”
·严峫面颊一紧:“怎么样”·电话那边有气流涌过,听上去像是一口悠长的叹息,吕局说:“到最后还是多亏了老岳啊”·在江停所有可能触线的点当中,枪杀齐思浩倒不算非常严重,因为他当时已经投靠了黑桃K,并向毒贩出卖了严峫的存在,所以这一点是有可争议之处的。
真正严重的是他早年刚入警时为吴吞办过的一些事,以及后来被黑桃K吩咐掩护过的几个拆家——胡伟胜就是其中一例典型;以及1009事件后江停“殉职”,恭州上层个别大老虎顺势把自己办过的事栽给了他,现在已经完全说不清了。
虽说是有功过相抵这么一说,但具体功算多少,过算多少,这里面的水非常深,扯起皮来那简直是一个没完没了··S省厅、建宁市局和恭州市局三方扯皮两个月,最后终于惊动了公安部。
四月初,公安部派人彻查,调出大批十年前的旧案卷,在清查江停早年办案的违纪之处时,搜出了很多他被栽赃的证据,于是顺藤摸瓜以光速逮捕了两名已退休的市委领导;之后部里再往深入查,就发现江停早年的一些纰漏后来都被人用各种手段补上了。
——是岳广平··江停向岳广平坦诚自己的身份,并提出1009行动计划之后,这位老局长悄无声息翻出他早年所有有问题的案卷,补上了批示和签字·他这么做这等于是把锅扛到了自己身上,虽然补批示的合规- xing -不足,但万一将来某天江停被人非议,岳广平便能作为屏障,为他围起最后的一片缓冲余地。
逝者已去,余荫尚存·在这些旧案卷被曝光之前,没人知道岳广平曾经做过什么,甚至连江停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身后始终有一双衰老有力的手支撑着无形的保护伞。
“公诉不至于,党内严重记过免不了,回头让江停自己引咎辞职吧……”·那事实上就是开除,他不可能再穿上制服回到警察的队伍中去·但比起公诉入狱来说,这个结局已经算非常好,甚至值得庆祝了。
“……我明白,”严峫默然良久,感慨道:“好,没关系……我去跟他说·”·吕局叮嘱两句,挂了电话··严峫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举步走向开春绿意盎然的陵园。
他皮鞋轻轻踩在柔软的草地上,穿过重重苍灰石碑,站定在江停身边,低头迎着他明亮的眼睛笑了笑··“是这样的,刚才吕局打来电话,他说……”·碧空瓦蓝如洗,流云飘絮飞转,一缕光线破云而出。
随即千万金光就像天神- she -出的黄金利箭,于尘世中贯穿天地,照亮了祖国西南广袤的山川、河流、城市与村庄··恭州烈士陵园中,重重松柏苍翠挺劲,无数石碑屹立向天。
江停把脸埋在掌心里,尽管竭力压抑却无法控制住颤动的肩膀,滚烫的热泪从指缝中滚落,一滴滴打在掩埋着战友忠骨的黄土地上··严峫用力把他拉过来,把他额角按在自己肩头,长长叹了口气。
杏花如雨,纷纷飒沓,拂过成排安详静默的石碑与江停通红- shi -润的眼角,在风中旋转直上天穹··……·一年后··晚上九点半··建宁市泰平区禹城路一小区平房内,地上铺满了勘察板,刑事拍照的咔擦声不绝于耳。
拎着手提箱的苟利带人匆匆赶到现场,警戒线外挤满了指指点点的好奇人群,实习警察不时驱赶吆喝两句··“怎么样严哥”韩小梅面不改色,冲尸块扬了扬下巴。
“我就知道劫匪会因为分赃不均内讧起来,但能闹出人命还他妈真没想到·”严峫接过出警备案板签字,头也不抬吩咐:“立刻发协查通告给火车站汽车站高速公路收费站,交警大队调今晚六点到九点间禹城路北段监控视频送交物证技术组,马翔那批失窃钻石的腰码拿来给痕检作对比我二狗呢法医到位没有”·“谁是你二狗”苟利怒吼:“叫苟主任,主任”·严峫笑起来,探头望向门外:“哎,你们江老师怎么还没到”·一辆车从远处驶来,于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停在了小区大门口。
建宁警院侦查系江副教授躬身钻出车门,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拢起风衣衣襟,在纷纷议论中快步穿过人群·实习警早就习以为常,隔老远就笑着向他打招呼,递过手套鞋套,殷勤地为他抬起警戒线。
江停道了谢,抬头正对上不远处严峫含笑的注视··没人能看清江停眼底涌起的那一丝笑意,他戴上手套,迎着红蓝交错的闪烁警灯,大步走向了犯罪现场··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下周来看番外·《破云》连载七个月,是我最长的一篇文了,非常感谢一路陪伴过来的读者,你们的支持、鼓励和意见早已成为了本文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这篇文开始连载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攒了17章存稿,是前所未有的(以前我就攒过2章)·但因为各种客观原因和主观失误,导致第三卷 开始前让大家等了一段时间,世界杯期间又让大家等了一段时间,我感到非常的抱歉和内疚。
我决定吸取教训,下篇文一定要攒到40章才开文,确保中途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请长假· ·这篇文有很多让我满意的地方,也有一些我不太满意的地方,过段时间我会慢慢开始修文。
第三卷 被全盘删除重写造成了一定的麻烦,在原本的第三卷中,余队承担了很丰满的剧情,并且在一次任务中因为掩护韩小梅,被内部黑手枪杀了·这直接促成了第四卷中韩小梅的迅速成长和脱胎换骨,以及严峫提升正支队长后,因为身份转换、职责加重而产生的一些人物变化。
这部分内容的缺失,造成了前后两代女刑警在使命交接上的意义缺失,我感觉是非常可惜的· ·强强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但第三卷 重写也有好的一面,主要是秦川的人物形象发生了彻头彻尾的改变,如果有可能的话,或许会成为纽带角色延续到下一部去(不确定有没有下一部)。
 ·《破云》在今年二月签定了影视版权和广播剧,随后陆续签了动漫和简体出版等·我之前很不喜欢简体出版,主要是因为要删肉和要写番外,这次出版方就没要求我写番外。
但因为世界杯请假的原因,我感到非常抱歉,所以一定会写出网络番外(下周来看),而且会尽量努力写出实体番外的··可能有人已经注意到了专栏里的《破云2》,是这样的,大概四五月的时候,有些影视方来问晋江我下篇文打算写什么,我大概有几个感兴趣的题材,但也没最终确定。
到六月的时候竞价突然就卖掉了,但这时我还是没确定下篇文到底怎么写(主要是因为当时要飞莫斯科了,第四卷 却正进展到复杂的时候,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怎么才能把剧情铺垫到决战)。
因为签合同需要文章ID,我上飞机那天正准备出门去机场,编辑突然敲我要开电脑紧急发个文案预收,所以我就拖着行李箱临时起了个《破云2》的名字,到现在也没想好具体写怎样的故事。
8月底我要离开墨尔本,9月去伦敦工作到年底才回家,所以开新文怎么也是年底的事了·这次我一定要攒到40章才开始发文,希望给追文读者一个良好的阅读体验· ·所以就这样啦,虽然连载不是件轻松的事,但回首细想,与大家一同走过的这大半年时光还是很开心的。
如果还意犹未尽的话,猫耳FM独家连载《破云》广播剧每周六一期,因为这个是给晋江和作者分成制,所以编辑也要求我在广播剧中不时掉落一些独家小段子,如果有愿意支持的非常感谢啦。
下周放番外时,会整理从6月11号到现在的所有霸王名单,估计会非常长,不想翻页的同学可以APP点击右上角屏蔽作者有话说~·那么,下周番外之后,就下一个故事再见了。
十年时光转眼而过,爱你们,鞠躬·    (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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