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 by 半昏连年(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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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 by 半昏连年(下)(3)
·放他去娶妻生子,阖家团圆··这样的结局也还是圆满的,昔日的爱恋都没有死,也没有变质·回忆还在,曾经所有的刻骨铭心和生死不弃也都还在··我最爱的那个人还在。
而且从来没有恶意、主动伤害过我··更不会一边爱我一边往我心口上捅刀子··算了,或许命格在十年前就已经定盘·红尘万丈,有身不由己,就自然也有痛不欲生。
人定胜天只不过是在人类努力范围内探讨出的一个极限值··剩下的,都不可言说··美人鱼用嗓音换来的双脚,每一步都踏在刀尖利刃之上,却还是要不停地旋转、起舞。
说不出那句‘其实是我救的你,不是邻国的那位公主’,更没办法将女巫的剪刀刺进自己爱人的胸膛换回一线生机··知道海上的泡沫为什么这么多吗是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认真地、真正地听懂过童话故事。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么简单的八个字也不一样拦不住一批又一批的人前赴后继,人生啊,从来都是荒诞与戏谑无处不在··中午矮子点了外卖到店里,摆出了- cao -作间里一整张- cao -作平台的满满当当,搁在赵宁最近位置的,是一盘猪肝。
而且每一道菜都是不同以往矮子无辣不欢的口味,清淡又养生··赵宁笑着用左手掰开了一双筷子,然后用左手开始吃饭··矮子问起来,也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要让使力了一上午的右手休息一下,反正用左手吃饭他也一样的熟稔擅长。
那方名章已经连尾都收好了,成了完成度百分百的成品·说不精巧,更论不上绝伦·赵宁从来从来没有刻出过自己满意的作品,哪怕是现如今这方意义非凡的名章。
尽管代价是他已然提不起自己的右手··“这个东西也弄好了,所以待会就走了吗”矮子已经恨不得把那一整碗的猪肝都倒扣在赵宁的碗里,让对方苍白的脸色和泛白的嘴唇瞬间回血。
“嗯,差不多了·”赵宁右臂垂在身侧,连台面都不敢触碰到·而面上却泰然处之地一口接一口吃着面前的那一碗猪肝,味道让他有些反感,但还是不忍辜负老友的拳拳心意。
“我送送你吗,走的时候”·赵宁摇了摇头·正好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了筷子··“我找了个对象,还准备带给你看看的。
我挺中意的,对方对我也还满意,我已经开始考虑婚礼的事了·我一直都想让你给我当伴郎的宁宁宝贝,然后让弟妹给我当主婚车司机,可惜了…”·再也不能实现了。
矮子点起了一根烟,赵宁却仿佛看见了几个月前的季远··叹了口气··“恭喜你了,好好过日子吧,我到老家那边如果办了新的号码会给你打电话的,艾呈。”
‘鄙姓艾,亲友爱称艾子,经年谣传,扭曲成了矮子·’·赵宁想起了多年以前刚和对方混熟的时候,听到他关于自己那个人尽皆知外号的这一句解释,彼时艾呈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就近在眼前,历历在目。
赵宁转过身大步朝外走去,秋风萧瑟之下,家具店后院周边树影婆娑,赵宁左手攥住了那个简朴的小木盒背对着身后的艾呈挥了挥手··最后走出了艾呈的视线··而刚穿过店面的门厅,就被收营台后面的小老板叫住了脚步。
那个无比惧内的小男人,主动走到赵宁的面前递过了一个颇有厚度的红包·只一眼,赵宁就能判定这里面的金额应该超出了自己未结算工资的金额··“小赵哥,这是我父母的意思,他们去外地走亲戚了,要不然一定会亲自来见你的。
他们说你的电话打不通,要我口头转告你…我们,我是说他们也算是看着你长大成人的,你在他们眼里一直是个好孩子,出色的后生,如果当年是和家里闹了什么别扭才走到这一步,那现在选择回乡未必不是什么坏事。
落叶归根,希望你今后安定顺遂·”·小老板转述上一代经营者话语的时候,在人称上拐了个弯才上了正道·不过这并不妨碍赵宁心里感慨万千,险些红了眼眶。
“谢谢·”赵宁坦然接过红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落叶归根··余生安定顺遂··赵宁走到人行道上,街边的行道树是桂花,有一株开得特别早的已经隐隐飘来了悠然暗香。
只可惜我没有归途··更没有归宿··赵宁没有直接回居民楼,而是缓缓走向了胡家汽车修理厂,那个男人之前工作的地方··胡哥看到赵宁的时候也非常得意外,赶紧扔下了手上的活计,把人引进了休息室,又亲手给赵宁倒了杯水。
杯子还是那个男人之前在修理厂里专用的,更是赵宁亲手买的··赵宁把杯子放到了一边,没有喝它·既然不再是爱侣,这么亲密的共用水杯的举动便不能再像以往一样做得自然而然。
这种程度的刻意,堪比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至极··“小赵,你脸色不太好,最近身体不好吗”胡哥第一眼注意到的,也是赵宁的身体状况。
对赵宁而言,胡哥总归没有矮子那么熟络,便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尽管同样这对这份充满善意的关怀心怀感激··“可能是之前发了一段时间的烧,所以现在气色差了点。”
赵宁把那个小木盒递给了胡哥·“他应该是不会再来了,谢谢胡哥和海哥这么多年来的照顾,如果方便的话,麻烦胡哥帮我一个忙·”·胡哥身上的机油味赵宁曾一度很熟悉,现在再次闻到,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一早就猜到了,虽然木头走的时候只是说请长假,归期不定·但那天那群西装革履的人把他叫出去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一些·小赵,你胡哥虽然书念得不多,但看人还是勉强过得去的。
你们应该是当年双方家里不同意或者别的原因,才跑到这种小城市来的吧天朝的环境还没有那么开放,你们也挺不容易的·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应该原先家庭条件都挺好的吧也坚持了这么多年,真的挺不容易的。”
·几年前,胡哥修理厂里,老海通过私人途径,往店里拉了一批别人用剩的车漆样品,是进口货·精贵得很,如果是自己采购,成本没得说·却用来处理一些刮痕的掉漆,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天赵宁来接李广穆收工,顺手拿起刚到厂里来的这些瓶瓶罐罐看了一眼·随口就对一旁的李广穆说出了那批车漆的生产地以及特殊使用方式和注意事项,脸上还带着极自然的笑。
那批车漆是来自另一个大洲的某个小国家,瓶身上的字符,连国际通用语都不是,是一个全然称不上大众的小语种··别人眼里天书一般的文字符号,赵宁却念得稀疏平常,最后还特意交代了李广穆别忘了低温贮藏。
那时候别人没有听见,但是刚好传进了恰巧到两人身边拿器材的胡哥耳朵里··“你和木头,应该都不是普通的一般人吧”·抛却外貌气质不论,一个什么高级款的车辆放到眼前都如数家珍,另一个还对冷门小语种信手拈来。
再加上已然与众不同跨越- xing -别的爱恋与厮守··种种端倪之下,极有可能藏匿着一个对普通小老百姓而言足够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故事··胡哥却从来没有私下里拿这事问过李广穆,首先是尊重,毕竟别人拥有什么技能都是别人的自由,古话还说‘技多不压身’,懂得多又不是什么坏事。
其次就是以胡哥对李广穆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喜欢外人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到赵宁身上·可能是同- xing -`爱侣之间特有的独占欲,不仅女人要防,男人也是潜在情敌一类的。
面对眼前胡哥关于‘不普通’的质疑,赵宁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辩解··胡哥俨然看出了赵宁的不想多谈,便也友好地转开了话题:“要我帮什么忙,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都一定尽力。”
赵宁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把左手攥着的那方小木盒递了过去··“这是他落下的东西,实不相瞒,他回了自己家,而且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联系上他了。
如果胡哥有一天和他取得了联系,麻请帮我把这件东西转交给他·”·听到赵宁讲出没法再和李广穆取得联系的这件事,胡哥像是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顾不上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小赵,木头没事吧,是被逼着和你分开了吗看得出来他一直都是很在意你的,我们以前多和你说几句话他都不太乐意的那种·你们这种情况,不被接受、压力大是在所难免的,但不管外界再怎么施压,你们若是还有感情,就不能放弃彼此啊。
别怪胡哥多嘴,木头这人挺一根筋的,要说他主动撇下了你,我是不太相信的…”·每个人都护短,就像对赵宁而言,胡哥比不上矮子亲近·同理,对胡哥来说,李广穆才是他共事多年的好兄弟,自然言语间也尽是对他的维护。
这短短的一天里,赵宁就收获了人生百态里好几重出处不一的温暖··他低着头笑了笑,这一次,有凄惶也有无奈··“我从来不否认他对我的情感,但是这次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这件东西,就麻烦胡哥了·如果实在联系不上、递交不了也没关系,胡哥就帮我把它砸碎处理掉吧·”·胡哥还想再说什么,看到赵宁惨白如纸的脸色,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最终化成了一声叹息。
“你…唉…他之前的号码确实打不通了,通讯软件也全都没有回复过·放心,但凡我能联系上,都一定帮你把东西妥善转过去·”·赵宁道过谢,便转身离开了。
还没等走远,身后追出来了一个人·“赵宁哥·”·是张小栢。·“赵宁哥,你也要走了是吗”·赵宁略微侧了侧头,看到张小栢藏不住的喘息与颤抖,像是窥见了什么残忍的事情。·然后,他就听见这半大的孩子,用尚显青涩的声线对自己说道:“赵宁哥,如果你看见了你师兄,如果你看见了季远。
请帮我告诉他,他的房子我会定期去帮他打扫的,他的钥匙还在我这里,我等他…来拿·我会一直等他的,一直等·”·在那似曾相识的眼神里,赵宁窥见了一切。
谁也无权指责谁的人生,更无权负责他人的未来··赵宁没有开口,也没有摇头点头,只定定地看了此刻犹如扑火飞蛾般义无反顾的张小栢一眼,转过了头。·殊不知,你此刻付出的爱恋,来日里,就是把你打入无间地狱并刺遍你全身的利刃··太年轻,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别人痴情··亲手磨的利刃,再亲手刺进自己的心脏··别对自己这么狠,这么残忍··赵宁回到居民楼里,取出了衣柜深处那只还装着半块玉的木盒,收进了前不久才拿进来的那个简易行囊里。
门在赵宁眼前缓缓关上,过去相濡以沫的两具身影也被永远地锁进了这方狭小的天地··赵宁已经把先前家具店给的那个红包递给了破旧居民楼里那间房子的业主房东:“我要出一趟远门,怕是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这里面是预付的房租。
要是算上这里面的钱都到期了,我还是没有回来,那您就自己把房子收回去吧,里面遗留物品您也尽可以自行处理·”·再见了,这座我曾滞留了八年的城市。
我将所有的爱恋与缠绵困留原地··再见了,我最爱的那个人··第94章 ·赵宁回到了A市··坐在季远家门口等了一整个白天,期间还靠在门柱上睡了一觉。
直到傍晚时分,季远家固定的家政工作者上门发现了他·那位女士之前在房子里见过赵宁,知道他的身份是房主的弟弟·于是非常热情地把他带了进去,并立刻联系了张芮。
赵宁却没有管这么多,直接进入了楼上自己之前修养以及割腕的那个房间···光洁如新的浴室里没有半点血迹,仿佛这里从来没发生过什么血腥事件··时光如旧,岁月静好。
这才是时间最大的骗局··赵宁洗完澡倒头就睡,甚至想不起来吃饭这件事·张芮却帮他想到了,特意在电话里嘱托刚进门的家政女士给赵宁准备好饭菜··醒过来的时候手边出现异动,或许他就是被这异动惊醒的。
是唐·看来季远已经获悉一切,并且默许了自己回来蹭吃蹭住的行为··“不要动,你又发烧了·右手的情况也很不好,我已经在跟季商量给你请医生过来了。
可惜罗德和伊萨贝拉离开了那家科研机构,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唐在给赵宁的右手腕和右肩胛上药,那上面红肿一片,连带整条手臂都有些不正常的惨白,像是血液流通不畅。
赵宁却笑了起来,“大概是猪肝吃多了吧·”·唐却像是再看不下去,伸手按上了他的眉头·“你怎么笑起来这么难过”·赵宁脸上瞬间空成一片,却没忘记转过头避开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
“你的爱人,之前的那个爱人,季说他现在在他们家族企业里当高管...”唐保持着手上停顿的动作,猝不及防、没来由地讲出了这么一句··“别说了。”
赵宁打断了他,显然并不想知道更多··而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自然而然地讲出了这句话,仿佛是希望眼前这个笑得异常疼痛的男人能尽快对对方死心·“好吧,抱歉。
你该吃东西了,我去给你拿上来吧·”·“不用,我自己下去吃就可以了·谢谢你帮我上药,回去跟季说...让他放心,我不会再走出这栋房子·”·此刻的赵宁和数小时前的季远重叠到了一起,那是骨子里一脉相承某些物质的残影。
‘他回来,居然回来了这就是他的选择好,好,好,有意思·跟他说...画地为牢,别再走出那栋房子,圈禁服刑吧。
’·唐听出了赵宁让他离开的意思,但他只是摇摇头:“季想的和你一样,他要我转告你四个字,好像是你们天朝的一句成语,画地为牢·他要你不要再踏出这栋房子一步,我会一直一直跟在你身边。”
跟在我身边·还需要安排一个牢头·赵宁踏着一阵天旋地转从床上下了地,只可惜以他现在的处境根本无法置喙季远的任何安排。
琳琅满目的食物陈列在赵宁的面前,他抬起头环视着这栋宅子奢华大气的大厅,打量着这世上最铺张的监牢··我失去了挚爱··并选择了丧失自由··赵宁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极限进食,也依旧是只吃了寥寥。
大厅正中心摆放着一架钢琴,赵宁走过去隔着琴盖抚摸了一整排琴键·略微侧了侧头,很久远的记忆充斥在大脑里,全是他二十岁,确切来说是十九岁之前的人生。
还没有遇见那个人之前的人生··赵宁在琴凳上落了座,时空随着他的怔住而停滞了几秒,随后他毅然掀开了琴盖·左手食指从最低阶尾音一路滑行到了最高八度的末音符。
然后他把右手也放了上去,琴声在他指尖下倾斜而出,缓缓流淌满室··原本因为赵宁左手的状况而出声制止的唐,看着眼前和纯白钢琴融为一体的男人,根本忘记了开口,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原以为九年很长,随随便便就可以延伸到地老天荒·可是没想到九年这么短,短到甚至不足以让赵宁忘记过去的一切·指法与曲谱,一如握住刻刀时的每一分力度,原来一早便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如影随形,不死不灭。
世上最优雅的囚犯正在弹奏钢琴,而不过数十公里之外的另一幢大楼里··李广穆正坐在他L集团总公司内专属的办公室里,等着就在他隔壁的况为把下面刚刚交上来呈阅给他的文件仔仔细细过一遍,再转回来给他签名。
在他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二天,齐鸣走进别墅里那间房间之后确认他还活着之后,局态就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天翻地覆··李严修多了一具无比听话的傀儡··‘L集团创始者第二子海外留学学成后荣誉归国,进入家族企业成为高管’,A大财经圈人尽皆知的传闻,而传闻的本人却对此没有半点异议。
大概唯一有异议的就是从彼时起档期爆满,陀螺般高负荷运转,忙得‘背不沾床’的季远··‘留学学什么,修车吗不一刀捅死李严修也就算了,连自己都这么毫发无损,还摇身一变人模狗样的,真没劲。
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爱情,还真是较不得真·’·而对李广穆而言,终于不像多年前那样,在一场接一场,不间断的大会小会中痛苦地听着不知所云的天书··倒不是说他现在就能听懂,无外乎不过是熟练的掌握了一项‘不懂装懂’的技能而已。
具体表现为在创形方案提出的时候反问对方一句详细的风险评估,在总结- xing -报告会议的时候,抓住其中某个数据说一句‘把该项具体细化一下’...·一整场会议下来他从来只发两句言,一句就是按照不同的主题关于‘不懂装懂’的即兴发挥,另一句就是‘散会’。
一贯丧心病狂的画风,但因外表自带的气场效果加成,或许绝大部分还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这几个月以来,从没有装X翻车、穿帮的情况··或许有,但员工们碍于职位,看在薪资的面子上没有、也不敢揭发他。
总之都随便吧,他左不过是一个傀儡,充其量是一个听话且表现良好的傀儡罢了··李严修对他还是比较满意的,对这种程度的‘驯服’效果喜闻乐见,甚至在心里感谢季远,尤其是他发过来的那张称得上是触目惊心的照片。
自从李广穆进了L集团,就被安排着住进了李严修在市中心的私人复式公寓里,离L集团总公司大概只有十五分钟车程,还是加上了等红绿灯的时间·当然,开车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与之同进同出几乎寸步不离看着他的齐鸣。
·李严修偶尔会到这间公寓里陪自己的亲弟弟共进晚餐,一如现下··看着正坐在自己对面,机械- xing -进食的李广穆,李严修轻轻笑了一声·“每天都这么死气沉沉的,是因为心里不甘吗”·李广穆夹菜的手丝毫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抖动。
“没有·”·“那你这是在表达什么”李严修挑了挑眉,不解得十分坦然·“还是说...你有生理需要了这很简单,我可以给你安排。
你喜欢什么样的- xing -别只能是男的吗最好的选择大概是...言景,虽然他跟我强调过不接床戏,但你可以试着追求他,据我所知他是单身。”
李广穆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加大了手里的力度,险些把筷子折断·但他在正对面李严修过度关注的视线打量之下,连心脏收缩幅度都没有错跳一拍·呼吸频率不改,漠然得滴水不漏。
“没有,你想多了·”李广穆觉得这顿刚开始吃的晚饭才两口就已经饱了··赵宁曾经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过关于尽量不要浪费粮食的嘱托,与贫穷富有无关,只是一种对生命赖以生存基本资源的尊重。
但是对面正坐着的这个人和他说的话,实在让李广穆倒尽了胃口··只是想到赵宁,李广穆难以抑制地把头低得更下了一些··一个再细微的动作,都能被毒蛇捕获进眼睛里。
“我想多了那你在想什么呢我猜猜,你在想赵宁是吗”·李严修总是有办法三言两语就逼得他前功尽弃,末路穷途。
李广穆继续吃饭,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李严修却显然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为什么不愿意我提他,觉得我不配念他的名字是吗你愿意听我的话,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是吗毕竟,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爱你了的。
不过,齐鸣应该跟你讲过他还活着吧,虽然没有拍到赵宁本人露面的证据·但以我对他师兄季远的理解,我觉得要是赵宁真的自杀成功了,他搞不好会给你寄一个葬礼通知,然后告诉你他不会放你进去。”
李广穆皱了皱眉,像是难以忍受李严修单方面的言语荼毒,径自放下了碗筷·“我吃饱了·”·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在没有开灯的一片黑暗中,李广穆来到房间的落地旁,俯瞰这座城市的灯火通明,心里在想一件极其不对劲的事情。
赵宁还活着,他是知情的·因为就在昨天,齐鸣拍到了赵宁坐在季远家门口的照片,还拿给他看了··但是齐鸣没有拿给李严修看,甚至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这是为什么·是什么原因,导致齐鸣对李严修的忠诚度下降了··第95章 ·赵宁发烧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好过,积重难返,甚至难以避免地坠入越来越严重的境地。
唐早在请示季远之后给赵宁安排了专业的家庭医生·只可惜,怎么都不见起色,日复一日中竟渐渐透露出一点油尽灯枯的意思··不知道实在是忙,还是季远说出那句‘不再管’之后便当真不愿意再见到他。
纵使一直收留也把唐安排过来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但他本人从来没有回来过·张芮倒是时不时地回来看看,可能会回去跟季远汇报情况··起得来床的时候,赵宁都会到一楼去弹一会钢琴,然后再到视野范围仅能延伸到后院的阳台上静静地看一会外面的植物。
“你想见他吗”唐站在赵宁身后,看着他一天天精神不济,甚至病入膏肓··赵宁却只是摇了摇头··爱恨两难,还是别见了吧。
同样的问题,齐鸣也问了李广穆··“不好意思,我们没能再拍到赵先生露面的照片,现在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被私下转移了·季先生的国际资源确实比较丰厚,如果真是被私送出了国,我们未必追踪得到。”
齐鸣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你想偷偷去季先生家附近看一眼吗如果你有这个意愿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李广穆坐在仅开了壁灯的空旷大厅里摇了摇头。
“为什么帮我”·甚至为此不惜违背李严修··齐鸣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着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不同于一贯的谦和,齐鸣这次笑得很温暖。
“其实,我也有一个很在意,很想再见一面的人·”·李广穆没有给出反应,齐鸣以为是他不想听的原因,便自觉地止住了话头·“不好意思,是我多言了。”
昏暗的壁灯下,李广穆抬起头认真地看了齐鸣一眼·“继续说·”·齐鸣没想到李广穆会这么认真地听他说这些私事,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我小时候在一个很混杂的环境长大,那时候我身边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我们算是彼此相依为命吧,撑过了一段比较艰难的时候·后来,我被养父带走了,也一直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故事肯定不至于浅薄到自此便戛然而止,肯定有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后续。
齐鸣脸上有追忆,有柔情,有怀念,却没有快乐··哪怕他大多数时候都在谦和地笑着··“在很久很久之后,也就是不久之前…我终于遇见了他。
可是,他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身份姓名,都不是我原本知道的那个·- xing -格也改变了很多很多,我甚至一开始都不能确定那就是他,我真的不知道他在这些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而他也一直不承认是认识我的,直到后来他主动找到了我。”
说到这里,齐鸣抬起头看了李广穆一眼·“实不相瞒,他主动找我是为了你…不对,确切来说是为了赵先生·他说他和赵先生是朋友,并希望我能尽可能地帮衬你们。
抱歉了,关于我之前对赵先生做的一切,我真的觉得挺抱歉的·”·涉及到赵宁,李广穆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齐鸣说的这个人的身份··“是以前‘山上’的人吗”··齐鸣摇了摇头。
“不是的·”·然后仔仔细细地做了相应的解释,“我多年前之所以和我说的那个人分开,是因为我被养父收养,脱离了那个杂乱晦暗的环境·我被收养训练了一段时间之后,便时常跟着养父去‘山上’给那里的学生上课,说实话‘山上’和赵先生同辈的子弟门人,我都见过…”·齐鸣认真地观察了一眼李广穆若有所思的脸色,然后说出了自己的一些肺腑之言。
“昔年‘山上’覆灭之后,世家大多随波逐流融入了当时的崛起的豪门新贵里,联姻或者降解…有一部分甚至直接倒戈到了扳倒他们的政敌的麾下。”
李广穆没有打段齐鸣,这些他都知道,甚至亲身经历了那段天翻地覆··齐鸣要说的重点应该是接下来的一句··“除了赵家负隅顽抗,嗯,也称不上负隅顽抗吧,就是始终不愿改变立场,宁死不妥协低头,最终才落得惨烈异常的下场。
不过...恕我直言,在我看来,唯一体现并保留了昔年‘山上’气节、世家风骨的,似乎也就只剩现如今的赵宁先生和季远先生·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季先生十分维护赵先生的原因,这是世家荣耀百年,覆灭之后,仅存的两枚硕果。”
李广穆并不想探究季远对赵宁惺惺相惜、相依为命的情感依据··他反问齐鸣:“所以,你就是那时候跟在李严修身边的吗”·连世家内部都大批人倒戈,更遑论这种和‘山上’仅仅只是合作关系的‘安全指导’。
“嗯,这是我养父的选择,他离开之后,我就一直接手他的位置,做着他以前一直做的事情·”·齐鸣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为了说明…·除了季远。
不会再有昔年‘山上’的人站在赵宁的身边,给他提供庇护与帮助··那这个自称是赵宁朋友的人,究竟是谁·赵宁怎么会有,出身完全不好,甚至称得上很糟糕,现在却对齐鸣而言举足轻重的朋友·“主动找你帮衬我的人,叫什么”李广穆直白地问了齐鸣一句。
齐鸣迟疑了一下,倒不像是因为不方便详说而产生了为难,更像是无从开口··“他小时候的名字你肯定是没听过的,因为早就被他弃用了·他现在的身份和名字都是全新的。
我真的不知道在我们分开之后他都经历了什么,可是,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肯定通过某种方式,某种经历,认识了赵宁先生·”·李广穆还在等那个名字,赵宁前十八年的人生,他都全然不知。
但偏偏这个所谓的齐鸣的朋友,又和‘山上’完全无关,甚至不搭边··率先浮现在李广穆脑海里的是多年前那对在私人住宅里开奇怪餐厅的那对情侣··昔年世家时代,‘山上’所具备的资源与人脉,是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及,甚至想象不到的。
换句话说,那时候的李广穆可以为赵宁买到任何高档品牌的成品衣物,带他到任何高档餐厅进餐··但是那时候的赵宁,穿的衣服从来都是没有品牌商标的私家专设款,去的餐厅,也是完全不是能按常规大众认知理解的那种餐厅。
这就是昔年世家与豪门的差异··只不过都成了过往烟云··“他到底叫什么”李广穆还是不知道这位所谓的‘赵宁’的朋友究竟是谁。
齐鸣认真地回答道:“他现在的名字是‘钟鹤’,是现如今娱乐圈一个挺知名的男艺人,在季远先生没有回国之前·国内同类型、同阶段的男明星里,除了言景,比较有名的就是他了。”
这都是些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季远、言景、钟鹤··一个赵宁的嫡系师兄,一个赵宁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一个赵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相识于多年前的朋友。
这都是些什么见鬼的关系网,娱乐圈大集会吗·不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钟鹤,似乎是友非敌··总归也是欠了他一个人情··“今天是中国传统的七夕节,你真的不想去见见他吗”齐鸣再次回到了这个最初的问题。
李广穆同样毫无迟疑地摇了摇头··他未必想再见到我··难道要逼他再在左手腕上也划上一刀吗··他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吧··何况,我还有自己的一定要做的事。
‘银汉迢迢暗度’的七夕节,赵宁已经病到完全不知今夕何夕··家庭医生刚刚离开,走之前也只是一顿摇头叹气,开的药来来回回都差不离,吃下去却半点不见效。
唐彻夜地守在赵宁的床边,A市的郊区有无数情侣放起了孔明灯,街边也到处都是玫瑰花··称得上状况的盛况,唐很想把赵宁叫起来看一看,却已经无能为力··赵宁仿佛回到了八、九年前,再次躺在那个废旧厂房改装成的‘狗窝’里。
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了那种让他安心且温暖的熟悉气息··同样是悉心地照顾,赵宁却再也汲取不到一丝半点的安全感··“我以前一直对你很抠门,不舍得给你买爱吃的菜,对不起了。”
唐拿住裹着冰块毛巾的手臂抖了一下,一时忘了动作··“你的衣服穿坏了,我不舍得给你买新的,去邻居家借了针线给你缝了起来·手艺不好,线的颜色也和衣服对不上,走在路上该有人笑你了,对不起。”
齐鸣再次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准备离开李广穆所在的楼层,留给他独处的空间··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有什么想达成的吗,我也一定尽力而为。”
齐鸣问得真诚无比,大概那个叫钟鹤的男人,对他而言实在意义非凡···李广穆沉默了良久,终于开了口·“我原先的手机被李严修拿走了,你能帮我拿回来吗”·那是一部极其廉价的手机,还是当初在那个不知名城市里通过预充多少多少话费赠送的那种。
比山寨机还要山寨,但是里面有很珍贵的东西··有赵宁的照片,还有以前和赵宁通过通讯软件的对话记录··“好,我一定尽力给你找过来·”·于此同时,在季远的宅子里,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赵宁,断断续续地吐出了最后一句意识迷糊下的呓语。
·“是我没有好好对你,所以你才这样伤我的吗”·无数次于枪林弹雨中艰难逃生,早已习惯刀口舔血的前雇佣兵先生,都听红了眼眶。
【注:‘银汉迢迢暗度’——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第96章 ·齐鸣把那台穷酸无比的手机递给了李广穆,原本早已经电量枯竭,齐鸣服务到位地不仅给他充满了电,甚至体贴异常地给他连上了公寓里的无线网。
这种预存话费当作赠品的手机内存实在有限,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几乎达到了容纳上限,系统已经不断地跳出提示框喊他清理··一大串的列表里都没有出现的那个特殊的称谓的未读提示。
短信界面,‘我的’发来的最后一条讯息,还是昔日赵宁在齐鸣的围追堵截之下匆忙发出的那条··‘我等你·’·李广穆看到分辨率极低的屏幕上最末尾的这三个字,玻璃屏上都被他按出了彩花。
你再等等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再等等我,好吗·通讯软件里,为数不多的几位联系人头像上都出现了红点,只除了那个特殊称谓。
李广穆点开了列表上暂时排在第一的那个对话框,是汽修厂的胡哥··满屏的单方面消息,最后几条消息是最近才发过来的··一句文字带了两张图片··‘木头,赵宁留了一个东西给你,你抽空回来取一下吧。
’·下面是两张图片,背景是汽修厂的收银台,上面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盒··原来赵宁曾经回去过那个几千公里公里之外的小城市,而且还特意去了汽修厂给自己留了一个东西。
为什么要这么一大圈绕了几千公里的弯路·李广穆盯着那个木盒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潜意识的所有感觉与情感都在告诉他那不仅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很可能还意义非凡。
赵宁为什么会刻意走这么远留一个东西给自己·李广穆低头沉思了好一会,但愿那个叫钟鹤的男人对齐鸣的影响作用力足够大·毕竟对齐鸣而言,金钱未必能轻而易举地在他身上打开缺口。
“我在原先的那个城市落下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你可以去帮我取回来吗”·齐鸣接过手机,并不明白这上面显示的那个小木盒能有什么值得兴师动众的契机。
“抱歉,这超过了我能私自决定的范畴,如果你非要不可,我可能要去请示李严修先生·其实你知道的,按理说,你是不能接触任何他点头以外的任何人与物的。”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偷渡手机已经十分违背他的个人原则与底线了··李广穆认真地看着齐鸣,猝不及防地开了口:“这是赵宁给我的·”·齐鸣依旧摇头,“很抱歉。”
“赵宁说他的朋友很少,你也曾说钟鹤是你念念不忘只想再见一面的人·”·其实赵宁从来没有跟李广穆提过自己‘朋友’的事情,他们甚至从来不聊这个话题。
他们相濡以沫的那八年里,往事讳莫如深,根本不提过去··李广穆根本不知道这个钟鹤是何方神圣,和赵宁又究竟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深情厚谊·突然福至心灵地讲出这么一句,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的临场发挥。
他只能依稀感觉到齐鸣对钟鹤的感情很不一般,可能和他对赵宁是一样的·将心比心,齐鸣总该有所松动··过往缺失的人品仿佛在这一瞬间被补齐,李广穆听见齐鸣叹了口气,说:“好吧,你给我一个取东西的凭证,然后我让信得过的人去给你取回来。”
李广穆不会对齐鸣说谢谢,他最多也不过是在心里感激了一下那个叫钟鹤的人··而在同样距离不过十数公里的另一座高楼里,季远正在休息室里一边补妆一边看唐发给他的视频。
那栋高楼是天朝某个知名视频平台的总部大楼,其中一个录影棚正在进行一档节目的录制··季远正在跑这一单通告,刚趁着间隙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看了看唐关于赵宁的情况的汇报。
补完妆,刚走出休息室,迎面和一群人撞了个面对面··对面为首的男艺人率先对着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季老师·”·那男艺人点头的时候还略微欠了欠身,礼貌至极,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谄媚。
而且对方停下脚步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的气质站出了个落落大方··季远身后的张芮也恰到好处地给出了提示,“真巧啊,钟鹤老师今天也是来赶通告吗”·原来圈子里出了名演技过人、业务零差评的钟鹤平时就是这种低调谦逊的做派。
季远抬起头认真又不过分地打量了钟鹤一眼,笑着点头回了一礼·“对我这种入圈不久的新人而言,钟老师才是真正的前辈楷模,钟老师先请·”·唐刚才在手机说赵宁的病情有点严重,季远本来已经心烦意乱到了谷底。
但此刻在休息室外的走廊里与钟鹤‘狭路相逢’,也只好笑得滴水不漏·主动带着身后的张芮以及别的工作人员略微靠边移动了一下,给钟鹤空出一条‘康庄大道’邀请他率先通过。
钟鹤及他身后的团队也在第一时间往对面的墙壁靠了过去,最前方的钟鹤本人也伸出了一只手说:“季老师客气,您先请·”··既然大家明面上的礼数都尽到了,再在一条过道上彼此谦让来谦让去也没多大意思。
季远笑了笑,率先挥了挥手:“那我就先走一步了,相逢即是有缘,改天钟老师有空请务必赏脸一起吃个饭·”·钟鹤也笑着回答:“一定·”·季远走远之后,钟鹤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盯着季远的背影打量了许久。
等到因建筑结构而不得不拐了个弯,彻底脱离了对方视线之后,季远边走边问身边的张芮:“这个钟鹤挺有意思的,他的人气底子比我硬多了吧,这么赏脸”·张芮小跑着才能跟上季远的步伐。
“钟鹤对人一直都挺客气的,圈子里口碑相当不错·人低调不说,路人缘极好·凡是知道他的,就算不是他的粉,也绝对不会是他的黑,他和言景简直就是两个路子。
不过我觉得他平时客气归客气,今天确实是…有点分外友好了·不排除是因为我们暂时还没有资源冲突的原因,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争锋相对的对手强·”·季远简单地回应了一声,就把这件事给抛在了脑后。
·而与之背道而驰的钟鹤团队里,地位与张芮相当的团队女经济人问钟鹤:“示好是应该的,但没必要这么客气吧要不了多久搞不好就会在同一个通告里遇到,到时候他以为我们好欺负怎么办”·钟鹤转过头,脸上有着分外斯文的温和。
“他是我一位朋友的兄长,对他尊敬些也是应该的·雯姐不用多心了·”·“你朋友哪一位”被称为雯姐的经济人震惊了一下,钟鹤的个人空间与私人生活极其简单,简单到平时要是不工作,她都怀疑钟鹤会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种的那些花花草草而不出一步门,不说一句话。
谁都不知道,业内几乎零差评的钟鹤,私下里过的是没有半丝年轻气息,只愿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养花弄草的退休大爷日子·而且,这位过分年轻的‘大爷’还有点自闭。
‘钟大爷’能主动说是自己的朋友,那可能的确是是实打实真真正正的...挚交好友··钟鹤笑了笑,可惜眼眸太过深邃,那潺潺暖意始终达不到眼底。
“你不认识的,很久以前的朋友,圈外人·”·赵宁,别来无恙··当年仓惶一别,自此天南海北,天翻地覆,希望你还没有忘记我这个朋友。
也希望你能在经历我后来听说的那一切之后,重新回归平和安宁的生活··齐鸣是在一周之后才把那个木盒在私下里交给李广穆的··手机已经被齐鸣用作取东西的信物再次收回去了,没有再还给他。
“抱歉,虽然我把东西给你取回来了,但是我还是要先自行确认它不会对我的雇主,也就是李严修先生产生不利影响·所以,在正式交给你之前,我去请专业人士看了看。”
怎么,还怕季远通过某种黑科技在里面藏微型炸弹吗·李广穆取出了稳妥镶嵌在木盒底部防震材料里的那个晶莹剔透的玉质小动物··个头真的不大,差不多刚好是可以用来当男士玉件吊坠的个头。
只是,这到底是什么呢·赵宁在这种局面之下,百转千回传递转交过来这个东西,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齐鸣缓缓地告诉了他答案。
“这是一方名章·”·“什么名章”·李广穆像是突然想起了‘名章’两个字所代表地确切含义,赶忙翻到这个不知名玉质动物所站立的那层薄层的底部。
确实有凹凸不平的纹路,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我请的那个专业人士告诉我,这名章上刻的,是你的名字·只是不是一般名章常用的字体,是比较偏僻、罕见的一种字体。”
李广穆用自己粗粝的手指抚摸过那据说是他名字的名章底部的纹路,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而他的猜想,立马就从齐鸣口中得到了验证··“这上面的动物是麒麟,并且,用来刻成这方名章的玉质原材,十分珍贵。”
说到这里,齐鸣有些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些触动,又像是带有欣羡··“而且…这应该是赵宁先生亲手完成的作品·因为,我拿去请对方过目的那位专业人士,是A市雕刻名家周先生的门生,他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上面的刀法,是出自昔年雕刻独步天下的赵家。
而这方名章是近期完工不久的,所以他的创作者,除了赵宁先生不做他想·”·李广穆把那个晶莹剔透的东西收进了自己的掌心,不断地收缩握力,收紧,再收紧。
感受上面坚硬边缘膈在掌心的刺痛感,在心里勾勒出赵宁一刀又一刀雕刻它的样子··一刀接着一刀,细细密密地凌迟着他的心脏··可是齐鸣这次却没有成功地察言观色到他此刻深彻切肤的痛楚,继续自顾自说道…·“周先生的门生告诉我说,除了最后的一些细微之处,可能是近期才添刀上去用作完善的,其余都是在更早一些的时候落刀完成的。
具体时间应该是你的生日之前,因为…因为,不好意思,我连盒子也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发现了这个…”·齐鸣当着李广穆的面,掀开了质朴且粗糙木盒底部那些廉价的防震材料,露出了完整的木盒底板。
右下角有几个极其隐晦的小字,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赠吾爱妻,谨贺生辰·’·“我想,这是赵宁先生给你的生日礼物·亲手雕刻而成的生日礼物。”
‘赠吾爱妻·’·李广穆抚过那暗藏了赵宁所有情愫的四个小字,感受到隐匿在其中每一笔一画的刻痕中那些真挚且浓烈的爱意··赵宁不是从来就是这样,越是关键的就越是不肯明说。
撒娇也要撒得隐晦迂回··他从来就是这样的···变扭又骄傲··所以,你那时候,还是爱我的是吗·如果我一直拿不回手机,是不是就永远也收不到这份礼物。
而如果不是齐鸣尽忠职守的小心翼翼,那我是不是永远也发现不了你藏在盒底的秘密与深情··齐鸣觉得眼前的男人不过是红了眼眶,却仿佛室内的空气都潮- shi -了起来。
所有的- shi -气都将液化成他流不出的眼泪,滴落在木盒底部的那一行小字之上··你别难过,也别生我的气了··我会给你报仇的··人生不相见。
世事两茫茫··在这种气氛之下,齐鸣斟酌再三,还是选择了再次开口··“你知道那位周先生吗他…是赵宁先生的亲生父亲。”
【注:‘人生不相见’、‘世事两茫茫’——杜甫《赠卫八处士》·第97章 ·周唯森与赵翳的故事既不曲折离奇也不跌宕起伏,更全然称不上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世家出身的赵翳,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一眼相中了自己的‘灰小伙’··可能是康河柔波里的水草太娇嫩,也可能榆荫下的清泉晃花了她的眼··亦或许是公费留学还只能四处打工挣生活费的周唯森,和彼时围绕在赵翳身边的那些人真的很不一样。
‘这个男生好单纯、好不做作’的那种不一样··不一样,便有了新鲜感··有了新鲜感,某种有毒的物质便开始生根发芽··不容置疑的才华加上卑微的出身,简直就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男主光环。
·爱情是实验室都调制不出的神奇药剂,里面大概真的蕴藏了某种黑魔法··就像伊甸园里树上的果实,更像恶毒王后诱惑白雪公主吃下的那个半红半黑的毒苹果。
‘灰小伙’拒绝不了公主情有独钟式的青睐,当然,完全不排除可能是拒绝不了公主头顶缀满珠宝的王冠以及…公主背后的那一整个王国··被命中丘比特之箭- she -中的公主,完全被笼罩在了被称为‘爱情’的黑魔法里。
再也听不见身边人的劝告,更不顾来自亲生父母的阻拦,执意要和自己的灰小伙在一起··甚至不惜为此抛弃了自己头顶的王冠,褪下了身上的华裙,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自己公主的身份,决定化身‘灰姑娘’和自己的灰小伙厮守一生。
赵翳不顾反对和周唯森结了婚,不仅没有三媒六聘的仪式,满堂宾客的喝彩·甚至没有家人的祝福,没有亲友的支持··故事的最后,难免总是要悲剧收场,喜剧结尾。
悲剧是,‘爱情’里蕴含的黑魔法根本抵不过一种更为残酷的被称之为‘生活’的东西·‘灰姑娘’毕竟不是真正的灰姑娘,她心里、脑子里的观念,全是以前当公主时候建立、保存下来的。
‘灰小伙’也发现,没有了王冠和华服的公主,根本就不美丽,甚至连一个温婉贤淑的真正灰姑娘都不如··而更要命的是,‘灰小伙’还当真有这么个从小到大青梅竹马一直在身边不离不弃的真?灰姑娘。
昔日爱侣自此分崩离析··而喜剧结尾无外乎是,赵翳保留了她最后一丝作为‘公主’的骄傲,离了婚,回到了‘老国王’和‘老王后’的怀抱。
老国王和老王后也念在血脉之情重新接纳了悔不当初的公主··然而,老王后在一边给自己回归的宝贝公主擦眼泪的时候,赫然发现小公主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了。
这个意外,就当真不知该归纳在悲、喜的哪一边了··整个故事停下来,情节狗血,剧情俗套··丝毫没有美感不说,甚至有点烂大街··至少,当赵宁已经能够独立思考的时候,听到关于自己‘来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的时候,第一反应和感受就是这个。
周唯森要是当真这么硬气、骄傲,那便一开始就不要贪图‘公主’的垂青··‘公主’把所有的过错通通归咎与‘年轻气盛、不懂事’,时光要是有主观情绪,大概也会大声为自己叫屈。
你自己眼瞎,关我什么事··这个锅,‘年轻’不背··周言景的年龄比赵宁小了一岁,但细算起来,两人真实的年龄差距根本不到十个月··这意味着什么,完全不言而喻。
‘爱情’,或许本来就是荒诞的··而所谓‘爱情的结晶’,更是子虚乌有的胡掰瞎扯··这便是当年‘山上’两桩风韵历史、花边情事的其中之一。
另一桩,便是关于赵宁的祖父赵昨,以及季远的祖父季南卿一齐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就是赵宁的祖母,也就是说…这场情场厮杀,最终以赵昨的胜利,季南卿败北并远走重洋而落幕收场。
时代太久远的烂账,不翻也罢··反正季远全然是在把赵宁当亲弟弟,确切来说是当亲儿子在养··虽然这个‘儿子’极其不听话,极其不让他省心。
季远已经忙到毫不夸张地说甚至是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了,手机里还都是唐发过来的关于赵宁病情加重的消息··他抽不出身回去探望,当然,也没有这个打算··“我不是医生更不是灵丹妙药,回去有什么用。
还不如让他自生自灭,等以后有机会了把李家那个老二送下去给他陪葬·”·这就是季远最终拍板的结论- xing -目标,真的不能再真的盖棺定论··时间点滴向前,李家那个老二,也就是李广穆依旧在按部就班地履行着他的傀儡指责,过着一丝一毫都被李严修- cao -纵的生活。
·包括每周定时定点地去医院给他、他们传说中病入膏肓的父亲李隶,扮演一段父慈子孝··李广穆在齐鸣的陪伴或者说押解下,再次出现在了这家特殊医院的特殊病房里。
其实李广穆来多了几次之后,心里也隐隐有个疑问··李隶是真的这么能抗耐熬,还是他根本就没什么大碍,只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以重病之下奄奄一息的理由被困在这里‘被病入膏肓’。
李严修手腕通天到了这个地步·李广穆脚步不停地往前走,踏在医院地板上的每一步都无比坚毅··纵然他心里全是茫然无措的仓惶··他可以等,可以慢慢忍耐。
可是,赵宁还能等多久呢·那本来就破碎殆尽的感情,他还能抱有几分希望能残留给他一点星星之火,让他那摧枯拉朽的人生意义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重新获得一线生机呢·‘赠吾爱妻,谨贺生辰。
’·再等等我好吗··再等等我··李广穆这次走进病房不是空手而来,手上带了一束淡黄色的月季花··李严修让他一周来两次,所以他上一次带来的花还在插在花瓶里生机勃勃地摇曳生姿。
他却没管这么多,径自做任务一样把花递给了病房里的女医护工作者,让她立马换上这束最新的,旧的那束可以扔出去了··李广穆每次停留的时间,李严修也明言勒令不能低于两个小时,于是他就只能在病房里随便找个地方坐着挨过这段时间。
偶尔李隶会跟他说几句话,奈何他的聊天技能天生没有被点亮,这一点真的是连亲爹都难以避免会嫌弃,所以李隶看到他来探望的态度,也一次比一次冷淡··可今天,李隶看见花瓶里崭新的淡黄色花束,苍老的脸上浮出了一层带着温度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淡黄色的花卉”·李隶的目光没有从花瓶上移开,甚至称得上有些缱绻··李广穆面无表情地脱口而出:“大哥叫我买的。”
李严修的原话是,在路边随手买淡黄色的花,菊花那种奔丧专用的就不要了,其余的,随便买,只要是淡黄色不过分张扬显眼的那一类就行了··“你倒是很听你大哥的话。”
李隶一直盯着这束花在看,最后终于忍不住,直接招手让李广穆把花连花瓶一起拿了过来·“这是你母亲最喜欢的颜色,她最爱我买淡黄色的花给她,尤其是这种淡黄色的月季。”
·李广穆接不上话,本来花也是在路面随手买的·颜色是李严修交代的,买单付的钱也是李严修的,他不过是负责拿进来而已··只好‘哦’了一声,算是给他亲爹一点回应。
“听说你到公司去了·”李隶一边护着手上的花,一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这个儿子一眼·“感觉怎么样,都还好吗”·李广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李隶又有兴趣来跟他闲聊了,但也只能有问必答。
“大哥让我去的,感觉很一般,公司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你倒是很听你大哥的话·”李隶又重复了第二遍,脸上的表情也淡漠了很多。
李广穆皱起了眉·“我不敢不听·”·李隶像是不能理解,再次抬起头看了看这个曾出走多年的儿子,大概是想听一听这里面隐藏的始末与委屈。
他挥了挥手,把病房里连同医务工作者在内的所有人都屏退了出去··这还是李广穆第一次来才有的待遇··“他用我心上人把我逼回来,又用尽手段把我们分开。”
李广穆语调平淡,更像是一种任命的无奈·“我对公司的事都不懂,也没有兴趣,但是他没有给我选择·他让手下的人打我,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起来。
“我不敢不听他的,不想再被他打了·而且,我的心上人走了,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说到这里,李广穆低下了头,难过得很真切··在李隶的认知里,这个完全没长心眼的二儿子显然不可能也不擅长撒谎。
“你大哥他舍得打你”却还是难免质疑··虽然知道李严修确实采取了一些手段控制了他这个亲弟弟,包括利用那个赵家的男人·但动手打,还打到躺了半个月,这就有点不合情理了。
李广穆没有多说什么,随手脱下了外套,反手把里面贴身的衣服脱了下来··健硕的线条与喷张肌肉在李隶面前一闪而过,李广穆转过了身,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
两个多月过去了,纵然不复当初的鲜血淋漓与血肉模糊,甚至青紫已经消退,但是那些疤痕还在·纵横交错,密布了整块后背··更遑论李广穆原本肤色就偏深,可那些疤痕却依旧显眼,可见当初下手时候的力道与凶残程度。
“阿穆,你过来,坐下·”李隶近乎是扔下了自己手上的花瓶,招呼李广穆坐在他的病床边··李广穆赤裸着上身,按照李隶的吩咐来到了他的身边并再次露出了后背的伤口。
李隶伸出手轻轻触碰到了自己儿子背上的那些伤痕,近看视觉效果无疑更加触目惊心··李广穆不是很习惯这种亲密的触碰,下意识地往前瑟缩了一下·落到身后的李隶眼里,便以为是疼痛所致。
他那颗在商海浮沉杀伐多年,近乎早已冷却的血脉之情、慈父之心似乎在这小幅度的瑟缩里被重新唤醒··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和自己甘苦与共,风雨同舟多年的,喜欢浅黄色月季的美丽女人的身影。
那个叫月儿的女人,陪自己吃的苦要远多于最后几年跟在自己身边享的福·而走到生命的最后,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眼前的这个彼时呆头呆脑,天天只会坐在地上玩汽车模型的小儿子。
‘隶哥,我们的阿穆会平安长大,然后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对吗’·昔日佳人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是他这辈子最爱也是最亏欠的女人。
李隶的指尖在距离李广穆后背疤痕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略显浑浊的眼角流下了一滴鳄鱼的眼泪·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就消散于虚无···李广穆起身把衣服重新穿上,然后站到了几步开外的位置。
“阿穆,你对启辉怎么看”李隶再开口的时候,脸上已经收起了全部的情绪··李广穆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以及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那个小毛头的样子。
发现只剩下模糊的一团,还是有点奇怪的,毕竟上一次见面也不过就是这两天的事情·那小屁孩,人都还没成年,就嚷嚷着要到公司里实习·李严修没有反对,像当初对李广穆一样扔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任由他自行发挥。
结果发了两次言被狠狠打过两次脸之后,也学乖了,安安静静的不再装腔作势虚摆架子,谦虚好学得挺像那么回事·关键是看见自己就战战兢兢地喊二哥,看到李严修更是战兢到要抖起来。
“小屁孩,有点好玩·”也有点可爱··李广穆对着李隶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未说出口的那句大概也被对方解读了出来··“如果有一天,他的命运掌握在你的手里,换句话说,他的未来要由你来安排,你会怎么做”李隶认真且严肃地追问了一句。
李广穆并没有体会到这里面重如泰山的深意,以为李隶的意思是如果自己真的不在了,那个小屁孩交给他来带,他会怎么做··“给他多放几部动画片,多买几瓶酸奶。
心情好揉他头发,心情不好给他点钱让他自己玩·”·李广穆不擅长带孩子,不过他对李启辉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很多年前那个华丽的大厅里,对方坐在沙发上看台词逻辑混乱动画片的层面上。
再说,李启辉的母亲不是还在而且很年轻吗,应该怎么都轮不到自己来带这个小鬼吧··李隶却笑了起来,像是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然后从旁边随便取下了一张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递给李广穆。
李广穆接过之后,发现是A市的一个地址,好像还是一家店铺··“阿穆,这是你二叔的地址·公司,现在的L集团,其实是昔年我与你母亲和你二叔一手创办的。
只是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和理念的不同,他在很多年前就负气离开了·他手上的股份以及他这个人都举足轻重,只是- xing -格有些怪异·如果你能把他请回来站在你身后,再加上我留给你的,或许可以和阿修有一争之力。”
李广穆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态瞬间发展到了这一步,像是游戏里触发了隐藏角色和神秘剧情,无意间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副本,整个人站在原地有些茫然无措··李隶招了招手,示意李广穆可以离开了,只在最后多交代了一句。
“只是阿穆,你记住,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再回头了·”·李广穆把李隶给他的纸条攥在手里,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齐鸣正在门禁之后等着他,而在那道门豁然洞开之前,李广穆收紧了手心里的纸条。
嘴角依稀带出了些许笑意··回头·我早就不能回头了··‘赠吾爱妻,谨贺生辰·’·或许是从看到赵宁割腕照片的那一刻开始,亦或许是从那天在泳池边眼睁睁看着赵宁万念俱灰侧翻入水开始…·或者更早,在当年他送刘奇回那座‘山上’的时候,在绿树成荫之下与那个白衬衫少年相遇,惊鸿一瞥之时。
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康河柔波’、‘榆荫清泉’,化用自徐志摩《再别康桥》·商战什么的不要较真,笔者尽量扯得真实一点··第98章 ·“那老东西跟你说了什么”·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逃脱不了李严修的耳目,他知道之前李隶和李广穆单独相处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在公司里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出了口。
当然,逼问的现场除了他们兄弟两,并没有外人··“他说他会给我留点股份,还问我对李启辉怎么看·”李广穆非常认真且坦诚地回答了他。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大概也能摸清一点李严修想听的究竟是什么·以及,到底怎样的谎言,以及什么程度的避重就轻才能更好的顺利蒙混过关··果然,李严修听后只是嗤笑了一下,再没有追问,也没有发表意见。
李广穆大概能猜到,可能李隶手上握着的资源总和,都未必有李严修现如今所拥有的多·更遑论还要按儿子的人口数量进行分配,无论多寡厚薄,似乎对李严修而言都不足为惧。
正因为有绝对优势,所以李严修才有恃无恐··而这个周五的傍晚,在公司长长的回廊过道里··“我想自己出去一趟·”李广穆侧过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几步之遥的齐鸣,想着要怎么摆脱这个人工监视器。
“是想去看赵宁先生吗我可以陪你去,并且绝不汇报给李严修先生·别的,恐怕就不行了·”齐鸣却没有丝毫自己被嫌弃的觉悟,依旧好心地在自己最大权限范围内‘放水’。
李广穆往前走了几步,避开了头顶正上方的监控,闪身走到了前面的一个视频探头死角··整个L集团的总部大楼,全是李严修的势力范围,他的耳目通过线路元件遍布整栋建筑。
除了现代科技,最难摆脱的,就是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后的齐鸣··科技机器只有死角,没有漏洞·但人不一样,有七情六欲就有攻克点·李广穆低下了头,纠结又伤脑地迟疑了两秒。
再抬起头,脸上什么都没有,一如往常·“我想起钟鹤是谁了·”·齐鸣果然跟着他一起停下了脚步,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了明显的期待··“钟鹤和赵宁根本就不是一般的朋友。”
李广穆讲得随意又淡然,把自己都唬了进去·“赵宁帮过钟鹤一个大忙,确切来说,救过钟鹤的命·”·齐鸣果然变得异常急切,连忙追问:“救命,救什么命赵宁先生亲口跟你说的吗”··李广穆点了点头。
脸上确有其事,心里却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亲口说个鬼··在齐鸣的自述里,他和钟鹤的童年似乎异常悲惨,而齐鸣又是前不久才再遇钟鹤,而且也提到了对方- xing -格大变,全然面目全非。
那中间这十几年的空白里,完全可以任由李广穆即兴发挥··“赵宁的朋友很少,这少有的几个,也都是和他一样的出身·”李广穆再次低下了头,没有正视齐鸣的眼睛。
“他没有提到过钟鹤,不单是换了名字的原因,而是他们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朋友·”·撒谎是每个人类隐藏在基因里的天分,受先天- xing -格控制,也受后天环境的激发。
李广穆觉得要圆这么个故事也不算太难··“世家时代,赵宁的举手之劳对别人来讲却是死生大事·赵宁说他早年无意中帮过一个同龄的同- xing -一个小忙,对方许诺日后一定报答他。
当时赵宁根本就没在意,一是本就没放在心上,二是当时的赵宁什么都不缺·但是对方却说自己以后一定会成为大明星,然后回报赵宁·”·说到这里,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李广穆终于抬起头看向了齐鸣。
他难得一次- xing -说这么多话,而且还是谎话,每个字句标点都是他天马行空胡掰瞎扯的·这实在是一种极其新鲜且奇妙的感觉,但这感觉并不差··至少离他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李广穆在自己的胡编乱造里,可以代替赵宁自谦说那是个举手之劳的小忙·但以齐鸣和钟鹤相同的童年处境,大概也能正确接收到他刻意此地无银、掩耳盗铃地欲盖弥彰。
没错,他就是在挟恩图报,更何况这还是个救命之恩··哪怕这个‘恩’根本不存在··没办法,那个钟鹤实在是太好用了·反正大家都见不到钟鹤和赵宁之间的任何一个,要穿帮也没有这么容易。
钟鹤既然不愿与齐鸣相认,却会特意找过来嘱托他帮衬一下`身陷困境的李广穆·这里面的人情与逻辑漏洞,实在有太多空子可钻了··“我的养父也说过赵宁先生比较心软。”
齐鸣全然陷入了李广穆粗糙搭建的故事里,言语间都有了哽咽式的感慨·“如果赵宁先生真的救过他的命,那我先前所做的,真的…太对不起了。”
“没事·”李广穆心里没有丝毫惭愧歉疚的情绪,按部就班地实行着自己的计划·“可以让我自己出去散散心吗”·齐鸣放李广穆出去,不单单是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简单,还要反过来给他打掩护避开其他耳目。
从放水到临阵倒戈,跨度不可谓不大··“这…要是万一李严修先生晚上到公寓里来陪你用餐,发现你不在…”齐鸣显然非常纠结,一方面牵制于自己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另一方面又被‘钟鹤’这两个字魂牵梦萦地牵住了鼻子。
瞻前顾后,左右为难··“他出差了,下午刚走·三天后才能回来,况为也跟着去了·”这是李广穆抓住的最佳时机,天时地利,人和也近在咫尺。
“好吧,待会你还是正常地跟我走,我会在半路把你放下车,然后我给你一部手机,你散完心之后打给我,我去接你,然后再带你回去·”·李广穆点了点头,心想,果然是万能的钟鹤。
齐鸣果然说到做到,在人声鼎沸的某个车流巨大的路口把李广穆匆忙放到了路边,然后自己开着车满城区瞎转了起来··临分别前还没忘记交代李广穆保持身上的通讯工具不要关机。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之间,这几乎是李广穆重回A市之后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八、九年的光- yin -在路面上飞驰而过,两岸的风景也在日新月异··但这一切全失去了本来的色彩,都没有意义了。
李广穆来到了李隶写给他的那个地址,是A市主城区里一块较为突兀的落后地带,像是亟待拆迁老房区,范围不大的一小片地方,和周围透露出一种格格不入之感··他看过的武侠故事不多,不是很了解这种地方是不是藏龙卧虎、隐藏世外高人的风水宝地。
也完全不知道这位所谓的二叔,和他那贪财的三叔,好色的四叔有着怎样本质的区别··残阳如血的落日余烬之下,李广穆循着一线微弱的橙红踽踽向前,走到了一户大门洞开的破旧小院子门前,那门边虽然挂了一块‘XX批发’牌子。
但整个院子的规模格局,与其说是一家店铺,更像是一家简易的私人仓库,院子一边的角落里,还搭着个像是厨房的棚子··一言以蔽之,就是生活气息浓烈的一家挂着‘批发’招牌的仓库。
门是洞开的,李广穆也就没有敲门便直接走了进去·院子里面停了一辆看上去挺旧的小型货车,上面载满了一车后斗的框装啤酒··而此刻车边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卸货工人的中年男人正在把一箱箱的啤酒往车下搬,对方干活干得十分专注,李广穆走到他面前,也没有分得他半点注意力。
“你好,请问老板在吗”李广穆走上前问了一句··那男人还在自顾自地卸着货,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李广穆等了好一阵都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以为是自己的音量太小不足够让对方听见,刚打算再问一遍。
“你...”·‘好’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对方开口打断了·“老板不在,出远门了·”·那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完全没有体力劳作背景下的那种劳苦抱怨。
李广穆低下了头,没有对自己的气运不佳感到难过,他只是觉得能摆脱齐鸣单独出来一次非常不容易,也不知道下一次再出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顺利··在原地站了几秒之后,李广穆转身往门外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远,那车上的男人喊住了他·“年轻人,你找老板有什么事吗”·李广穆回过头,看了这个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一眼,开口说道:“我来找我二叔,想请他帮忙。”
·那男人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你二叔一定是这里的老板”·李广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能和李隶以及自己母亲一起创立公司,亲手扶植起集团的长辈,就算负气离开,跑到这种拆迁区隐身匿迹,那怎么也应该是个自立门户的老板吧。
何况据他所知,这位二叔手上一直都握有L集团的原始股份,而且不在少数,这样,应该怎么都不会缺钱吧··没有等到李广穆的回答,那中年男人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起来。
“你来找人,总该有名字吧,你二叔叫什么我看看是不是我们老板·”·李广穆的眼神却茫然了起来,对了,他还不知道这位二叔叫什么名字。
但人家都已经发问了,不回答也不好·便只能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全名,但既然是我二叔,那应该跟我一样,姓李·”·那中年男人彻底被他逗乐了,继续笑着说:“对的,我们老板是姓李,你没有找错。”
李广穆却开心不起来,毕竟他并没有如愿看见他那位在李隶口中- xing -格怪异的二叔本人··那中年男人站在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皱着眉头,缓缓开了口:“我看你长得挺有力气的,这样吧,反正这车上也是你二叔的货。
你帮我一起干活把它全卸下来,我可以告诉你他具体哪天回来,这样你下次来也就不用扑空了·”·李广穆觉得对方说得也没错,反正这些啤酒十有八九也是他二叔的,现在留在这里帮个忙,或许日后再来看见本人的时候还能留个好印象,方便很多。
等价交换,似乎很多年前,他在李隶身上也找到过类似的安全感··“好吧·”几乎没有迟疑,李广穆就答应了下来·刚打算动手,发现身上穿的还是在公司里开会时候的那身西装,于是随手把外套脱了下来顺手挂在了小货车的前斗车窗上,解开了衬衫上面好几粒扣子,然后把袖子给撸了上去,当真帮着这名卸货工人一起卸起了货来。
李广穆站在车下,接过中年男人从车上递下来的一箱箱啤酒,然后一箱接一箱地把它们搁在旁边的一辆手推车上码放整齐·等凑齐一车之后,再按照车上这位大叔的指示,推进室内的小仓库里,再卸下来放好。
车上的卸载师傅还能在他进仓库的过程中休息一下,而李广穆却全程都没有停歇·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汗- shi -了,但他本人却没有关于累的感受··两个人的效率很高,天边最后一丝余烬被夜幕吞噬殆尽之前,那一小货车的啤酒就都被他们给卸载入库好了。
李广穆最后还在对方的吩咐之下,把小货车开到了院子的角落停放好··从车上下来之后,之前那位卸货工递给李广穆一瓶啤酒,正是他们刚才合伙卸的那一批里面的一瓶,某个廉价的大众牌子。
“喝吧,没事,反正是你二叔的·”·李广穆也没有觉得奇怪,在车身上的边缘上随便磕了一下,把瓶盖给磕了下来,然后仰头一口灌下去大半瓶··三两口喝完一瓶啤机之后,李广穆把瓶子随手搁在了小货车的后斗上。
也没有刻意看时间,自顾自开了口:“我要走了,我二叔什么时候回来”·那卸货工人拍了拍手,漫不经心地说:“唉,你二叔这个人- xing -格挺奇怪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三五天,有时候十天半月·要是路上突然有了什么奇怪想法,一年半载看不到人也是有的,你是有急事吗”·李广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他是有些着急,但是关于他这个未知二叔的一切,仍旧是一个更大的未知··没关系,那我就每隔固定的一段时间过来一趟就好了·总能把人给等回来的··李广穆转过身,准备离开。
身后的工人大叔又开了口:“诶,等等·”·李广穆手上拿着自己的衣服,再次转过了头··“你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联系方式,你直接打电话给他不就好了吗”那卸货工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开始在上面翻找,像是在找老板,也就是李广穆他二叔的电话。
·李广穆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动作,在静静地等待着··可那中年男人却停了下来,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诶,你会不会做饭”·李广穆还在等他找出李二叔的电话号码,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两秒之后点了点头。
那中年男人笑了起来,瞬间把手机收了起来,然后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棚子底下的厨房·“那就好,我先去洗个澡,你去那边做一下晚饭·嗯,就我们两个人,你在那边的框里随便翻一下,随意炒两个菜。
等我吃完了饭,就把老板的电话号码给你·”·李广穆再次愣住了,跟不太上这个节奏·而那位卸货工师傅却以为他是不耐烦、不乐意了·便也臭着脸说:“怎么,不乐意啊号码可不是白给你的。
要么做饭去,要么就滚·”·说完,往室内走了过去,像是真的洗澡去了··李广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角落里的简易厨房·最终,还是认命地朝那棚子里走了过去。
等那卸货工师傅出来之后,天已经全然黑得不能再黑了,而李广穆也已经炒好了两个菜端到了桌上·饭一直在锅里保着温,大概是这位工人师傅中午特意多做好,准备留着晚上吃的。
那位中位男人带着满头的- shi -漉水汽坐在了桌边,身上穿着居家的背心和大裤衩,十足的人间烟火气··“看不出来,你西装革履的,干活麻利,做饭也很溜嘛。
怎么,以前干过”装卸工师傅又顺手拿了两个搪瓷的杯子到桌子上,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瓶还剩大半的高浓度白酒,依旧是一个廉价的大众牌子。
李广穆没有推拒,甚至主动去给对方把饭盛上了桌··“我以前卸过木料,饭也做过·”回答了方才对方提出的问题··那师傅喝了一口白酒,十分惬意的样子,笑着追问了一句:“卸木料你不是坐办公室的吗做饭,成家了”··李广穆也端起那个有豁口,边沿坑坑洼洼的杯子,喝了一口里面浓烈辛辣的液体。
“帮我爱人卸木料,成过家,他不愿意做饭的时候就我做·”·“帮你爱人卸木料,她是木工吗成过家,现在被人抛弃啦”中年男人用筷子夹了一口菜到自己嘴里,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只可惜,下一秒面容就扭曲了起来·连‘呸’两声,把刚吃到嘴里的菜给吐了出来··“我的乖乖,你这是炒给人吃的吗老子用脚炒出来的都比你炒的好吃。
你这手艺,难道以前没有人跟你说过,特别不行吗”·李广穆自己吃了一筷子,发现还是以前一样的味道·既没有超常发挥,也没有发挥失常。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他只做过饭给赵宁吃,赵宁从没对他的厨艺发表过评价,每次都吃得很自然也很正常··“你以前做饭给你爱人吃,她没骂你,还吃了下去那可真是对你真心实意了,这他妈都能吃得下去,是真爱啊,”·李广穆仰头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劣质白酒,味道很粗粝,但很真实。
是啊,他是真的爱我··赠吾爱妻,谨贺生辰··他一直都是爱我的··真心实意··中年男人又给他续了大半杯白酒,虽然一个劲地嫌弃他的菜炒得难吃,但还是颇给面子地吃下去了很多。
大概是白捡的晚饭,总比自己下厨重新炒过或许浪费来得强··李广穆摸了摸自己面前杯子的杯沿,没有再去喝里面的白酒·而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了起来,齐鸣在催他回去了。
“我要走了·”·李广穆没有着急起身,也没有催促,他在等对面中年男人的反应··希望能拿到二叔的电话号码,更希望…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辈可以给自己一点希望。
那卸货师傅却笑了笑,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扬了扬手,大气地说:“来,把酒喝光,别浪费·”·李广穆再次仰起头,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液体全干了个彻底。
白酒不比啤酒,尤其是这种高浓度的,喝下去之后整个食道被灼烧的感觉,对李广穆而言,纵然说不上多难受,但也绝对称不上喜欢··“乖了,来,再喝点。”
那中年男人还想再给他续上,半点没提电话号码的事··李广穆也没有生气和恼火,只是推拒隔档了他添酒的动作·“我真的要走了·”·那中年男人放下了玻璃酒瓶,突然收起了脸上笑容。
甚至称得上是严肃的··“你爸不蠢,你妈非常…得上是相当的聪明了·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蠢货·”·李广穆抬起了头。
“蠢侄子,叫二叔·”·那其貌不扬、满身市井烟火气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来,再跟二叔说说,谁欺负你了,二叔…看情况给你做主。”
第99章 ·前半句还讲得颇有气势,后半句带有迂回的怂气··李老二用筷头敲了一下李广穆的前额,“看什么看,要是你爸我可不管,他是我哥,又是你亲爹,我怎么给你做主。”
李广穆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被打的地方,觉得这个二叔可能有潜在的暴力倾向··对,暴力侵向·以前赵宁也这么说过他,而且还是在床上·而事实是他连戴不戴套这种事情都不敢违抗赵宁,又怎么舍得对他付诸暴力,李广穆以前会觉得有那么点冤枉。
而现在…·他连说对不起的勇气与机会都不复存在··“你名字里面是有个穆字对吧,叫李穆”大概是李广穆炒的菜实在是太难吃了,李二叔又从这简易厨房的某个角落里摸出了一袋子椒盐花生米,倒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用筷子夹着下酒。
李广穆报了一边自己的名字,他对这位画风奇特的二叔似乎没有太多生疏感·难得有眼力劲地还给人把酒添上,仿佛这就是个前不久还一起吃过饭的长辈··李二叔听了他的名字,喝了他倒的酒。
语气和神态也自然而然地柔软了不少,俨然是个慈和的大家长··“对了,你们这一辈都是三个字的名字·不像我们,都是两个字·你爸叫李隶,我叫李承,蠢小子记住了,别再傻头傻脑的,只知道二叔姓李了。”
在廉价白酒催化作用下,逐步进入家长状态的李二叔,也开始絮叨了起来·“可惜我只记得你大哥的名字,毕竟我见他见得比较多·你,也就只在你很小的时候抱过你这么一两次而已。
对了,听说你爸那个老不羞的后来又娶了个小姑娘生了个小的,嘿呦,别说,这脸皮可真够厚的·”·李广穆对二叔评价他父亲的话完全没有任何的一件,还适时地回了他一句:“我不记得小时候被你抱过。”
语气诚恳,态度认真,差点头上又被敲了一下··“你那时候还只跟条虫这么大,被人抱在手里话都不会说,记个鬼啊·是大嫂,也就是你母亲把你抱到我面前来的,转眼都二十几年了,她也走了二十几年了,唉,我大嫂这个女人,聪明绝顶,人也漂亮极了,配我大哥,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挺浪费的。
你爸年轻的时候还谈得上一句青年才俊,你再看看后来,简直…”·李广穆对李隶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对自己责骂不休的层面上,别的倒是一无所知,也不想知。
“所以,你和他吵架,一气之下离开公司跑到这里来开仓库的吗”李广穆总不好放任这位刚认回来的二叔一个人唱独角戏,颇给面子地给他搭了句腔,甚至还搜肠刮肚地找了一句恭维话来。
“我觉得挺好的,这里,挺好的·”·李二叔李承却笑了起来:“傻小子,你瞎想什么呢你还真当我和你爸,还有公司这二十几年都老死不相往来啊我基本每隔几年就会换一个地方,你爸却一直有我的最新地址。
还有你大哥,我上一次见他并没有过去多久,可能就这两年的事·你要知道董事会的成员是有任期的,我要定期回去参加股东大会的董事选举不说,还有一些必须要露面的手续流程都是不可避免的。”
·李广穆虽然现在在公司的职位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高得有点唬人,但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他是完全的两眼一抹黑·反正他的学历文凭是李严修用钱买回来开光的,他现在的职能任务也不过是李严修的傀儡。
“细算起来你也有…二十九、三十岁了吧我后来却没有再在公司见过你,其实也是有过好奇的·我问过你爸一次,他说你离家出走了。
我以为是父子间的气话,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又听李老三和李老四说,你这混小子是那什么…哦,为爱私奔了·哈哈哈哈哈我的乖乖,那时候差点没笑死我。”
李承当真溯着记忆,认真地去推算了一下李广穆的年纪,顺带一笔细数出了他们所有的交集··李广穆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不仅是因为自己是当事人的原因,主要是,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说那个字了。
为爱私奔,现在听来,实在讽刺至极··李二叔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叹了口气·“你像谁呢你母亲既聪明又心狠,你父亲就更不用说,薄情寡幸。
你说,你像谁呢”·我谁也不像,我只要我的赵宁·可是,我永远地失去他了··李广穆给自己倒了点酒,还去碰了一下李承放在桌上的那只杯子,而后一干而尽。
“来吧,说说看,你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为什么来找二叔前因后果都说清楚,这样二叔才好给你想想办法·”李隶继续优哉游哉地吃着花生米,秋季凉爽的夜风吹动了院子里杂草树叶,最后拂过李二叔略显斑白的鬓角。
在这种完全称不上严肃,甚至有些安宁的促膝长谈氛围下,李广穆也终于开始追溯了自己的回忆··纵然他天生不善言辞,也还是给李二叔呈现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年少时还没渡过叛逆期的李广穆,是如何被李隶嫌弃责骂不休的··然后自己又凭空多出了个后妈并多出了个异母弟弟,难以忍受这种奇怪家庭组合的他,是如何终于在他大哥的帮衬下,脱离出去自立门户的。
然后过了几年醉生梦死的自由日子之后,在二十一岁的某一天,遇见了一生中避无可避、命中注定的那个节点··“我真的很…不能没有他·我不懂李严修和李…我爸他们所谓的计划和发展,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他家和他家所在的那几个家族。
然后,李严修他们成功了,我喜欢的那个人失去了他的家人和他以前所拥有的一切·我就带他走了,离开了A市,去一个很远,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一起过了八年。
但是,三个月之前,他们说李…我爸重病,然后李严修把我的爱人绑了回来,我就不得不回来了·”·就算长话短说,也终于说到了最关键,最让他难以启齿的部分。
“他以前不知道我家做的一切其实我一早就知道,所以我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直到李严修把他绑回来,他知道了…这一切,我从一开始就是知情的。
我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只是在他最惨最痛苦的时候假模假样地说要带他走,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他…他忍受不了真相,离开了我·”·并且被李严修,确实来说是被我,逼到要割腕自尽的绝境。
李二叔听了这么个主人公近在眼前的年轻版爱恨情仇,整个人听得激动异常,不过这个激动显然不是单纯因为故事而产生的感触··他甚至扬起手,大力地朝李广穆的头上扇了一巴掌。
虽然没有直接打在脸上,却因为力道实在不小,李广穆整个人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就差没摔到地上··“小兔崽子,你以为你含糊其辞,我就没听出来你说的是谁吗。
我`- cao -了,九年前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大事,你就这么轻描淡写给我一笔带过·而且,你那个所谓爱到骨子里一见钟情的爱人,他妈的难道不是当年‘山上’赵家的人吗我`- cao -了,你们这一窝子狼心狗肺的东西,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尤其是你,小狼崽子,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还有脸在这说什么‘不能没有他’,你他妈属白眼狼的吗那个赵家人才是真的倒了八辈子血霉,遇见了你,还跟你谈了这么多年恋爱。”
李二叔气到端起酒杯的手都有点颤抖,显然不是因为出于一个旁观者道义的仗义执言这么简单··“你个死崽子,你知不知道,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个爱人,他父母都跟我有旧。
如果这中间没有什么纰漏差错,他母亲是赵翳,父亲叫周唯森,都是我早年的校友·我`- cao -了,你知不知道我当年还差点追求了他母亲,要早知道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赵翳,最后会栽在那种徒有其表的小白脸手里,我早就下手了。”
这下轮到李广穆拿不稳酒杯了·信息量太大,他本就承载有限脑内处理器有些负荷不过来··“他叫赵宁,他母亲确实姓赵,他的父亲也确实叫周唯森。”
这还是齐鸣前不久刚告诉他的··只是,二叔和赵宁的父母是校友,什么学校A市早年的某所小学吗·李广穆的那点子疑惑不解压根逃不出李承那双老练精明的眼睛,头上又挨了重重的一下。
·“怎么,你二叔看起来不像是念过书留过洋的吗蠢小子,想当年老子在藤校华裔留学生里一呼百应,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然后又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只是可惜了赵美人,当年我为她逃的课、挂的那些科,真的现在想起来都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这个人物关系有点复杂,二叔喜欢过赵宁的母亲·那幸亏没有成功在一起,要不然赵宁岂不是成了自己的堂弟,哦,不能这么算,如果真是那样,世上还有没有赵宁都不知道。
李二叔却没管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的那些乱七八糟,接连叹了好几口气仿佛接受了既定事实一般,问了李广穆一句:“赵美人后来生的那个孩子,就是你说叫‘赵宁’的,他肯定长得很好看吧”·李广穆张口之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答案,迟疑了好几秒,才认真地吐出了一个成语:“举世无双。”
李二叔显然被酸得有些牙疼··“说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呢二叔就算认识他母亲,也没办法让他放下这种血海深仇再继续跟你谈情说爱下去。”
·李广穆低下了头,忽略了口袋里一直震动不停的手机··“我被李严修控制了,他希望我拿到公司股份之后,也一直听他的命令和安排·我不想留在公司里做他的傀儡,我想摆脱他的控制,至少可以掌握一定的东西,让他不敢再控制我,然后再去追回我的爱人。”
“你对阿修直呼其名,想必心里对他的怨恨不轻吧·阿穆,按理说你和阿修这种小孩子打架,我这种做长辈的也不好去插手·你父亲要是看不下去有心相管,大概也早就亲自出手或者一早来找我了。
他不管,大概也知道你们几兄弟挣来抢去,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左手到右手,只要不太过分过火,便也懒得插手·孩子大了,总要闹腾几下·我虽然没成过婚没有过自己的子女,但这种为人父母的心思还是可以猜到一点的。”
李二叔摆了摆手,示意让他把话说完··“当然,我没成婚没留后并不完全是因为赵美人的原因,还不至于爱到这个份上·但她确实是我这么多年来都忘不掉的一个存在,每个男人一生中都会有这么一个人。
阿穆,你和赵宁这件事,错的本来就是你·至于你和你大哥,在我印象里,阿修一直都是一个很杰出的孩子,他几乎遗传了你们父母的所有优点·包括你母亲的聪明和你父亲的薄情寡幸。
当然,他对你和赵宁的一些手段我也不赞同·不过,或许他也有他的难处·”·李承此刻想起的,是另一个人·他的大嫂,那个名字里带‘玉’字的那个女人。
他眼前浮现的场景,也是这个女人抱着眼前这个现如今已经长到五大三粗的小儿子,跑到了自己的面前··‘二弟,我余下的日子不长了,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我刚生下的这个孩子,他叫阿穆。
我不求他今后能在公司里握有多大的权利,走到多高的位置·我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一辈子快乐安宁,哪怕不像阿修这么聪明都没关系·我只希望他一辈子开心快乐,幸福安宁。
’·李承始终觉得大嫂的这句临终嘱托怪怪的,总有点哪里不对劲的样子··这里面,或许有什么隐情也不一定··前尘往事尽皆从眼前不断翻阅着飞驰而过,其中,有大嫂,更有赵翳。
李二叔在光- yin -荏苒的世事无常中,拍了拍李广穆的肩膀··“你先回去吧,阿穆·”·李广穆低下头,垂下了视线·二叔这是拒绝他的意思吗·“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我过两天亲自到公司去把你从阿修手里接出来,你就过来跟我住吧。
然后我会回公司去扶持你一段时间,尽我所能让你得偿所愿·不过,阿穆,二叔只能尽自己的人事,至于你能走到哪一步,还是要听你自己的天命·而且阿穆,有些人有些事,你现在义无反顾满腔热血,不代表你今后不会后悔,正如我对赵美人。
唉,希望你今后不要后悔才好·”·然后他听到自己的二叔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说出了这最后的一句··李广穆踏着零星的灯光走出了李二叔破旧的仓库小院子,踏进了茫茫黑夜。
院门外的那颗不算太亮的灯泡被他抛在了身后,上面有几只飞蛾在不间断地缠绕飞舞,那昏暗的灯光也在他身前投下了一道比暗夜更漆黑的身影··后悔·当年选择欺骗赵宁,让他现在恨我入骨,我都不明白什么是后悔。
而现在,我只知道…·要是不能成功地把你们都拖下地狱,才是真正的…余生尽悔··第100章 ·特殊会议楼层的主会议室里,李严修正在发言,李广穆坐在仅次于主位离他最近的那个位置上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每个天朝字都能听懂,可连成句就不能明白这里面想要传递表达的中心意思,大概跟李严修刚结束的出差考察有关·李广穆正对面的位置,因对称关系也离李严修最近,那上面坐着况为。
然后他看见况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满怀震惊地超主位上的李严修望去··李严修的声线在会议厅里戛然而止,回给况为一个挑眉·“有话就说·”没有刻意加大音量,却成功让况为成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汇聚中心。
“李...李承先生来了·”·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地沉寂了三秒,然后千层浪才被这颗石头激起,爆发出了炸锅式的私语··“三叔,谁啊,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好像”李启辉坐在靠门的某个位置上,悄声问了旁边坐着的李老三一句。
李老三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见鬼的语气跟李启辉说:“那是你二叔·”·看到李启辉脸上不以为意的表情,李老三整张脸都- yin -侧了起来·“当然耳熟,股东股份排名名名单上看见这两个字的次数还少他是公司的创始者之一,是尊大佛。”
“你们继续·”李严修大踏步迈了出去,目的地是哪不言而喻·李广穆先况为一步站起身,紧随其后··却没忘记半路回过头,对反应过来也准备跟上的况为说上一句:“你留下,继续。”
李启辉看到他大哥和他二哥都忙不迭地离开了会议室,脸色十分不悦地看了身边的李老三一眼·说好的这两亲兄弟之间有龃龉,不会沆瀣一气的呢·明明人家兄友弟恭,团结一致得很呢。
而在其他人眼里都团结一致的那对亲兄弟,李严修看了李广穆一眼,却没有开口制止他跟随自己回自己私人办公室的行为··“二叔,好久不见,近来身体一切都好吗”李广穆从没见过李严修这么热忱地对待一个人。
“二叔喝不惯咖啡的,我去给二叔换杯茶·”李严修当真亲自给人泡茶去了··李广穆在他转身之后,轻声喊了一句:“二叔·”·李承显然是有备而来,一身无比拉风且极具特色的正装不说,身后还站着两个保镖。
那份坐着都不容小觑的气场,和李广穆上一次见到他‘仓库卸货工’的形象简直差了好几个银河系···二叔没有搭理他,显然和‘特意来接他’的态度也差了好几个银河系。
李广穆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在会客区找了个不十分显眼却又不会离李承太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在上赶着泡茶孝敬这位大有来头的二叔的时候,李严修就把自己这边的外人给支了出去。
此刻,李承抬起手轻轻一挥,也把自己身后的保镖给褪了出去··“你想听我叫你李总还是叫你阿修”李承猝然开口,开出了个下马威。
在场不过三个人,迟钝如李广穆都感觉李严修有种猝不及防之下颜面扫地的尴尬··“如果侄子有哪里做的不好、不当的地方,还请二叔明言·”李严修低眉顺目的样子让李广穆十分不适地转开了眼。
李承却显然没有被这一记软弱驯良给成功收买,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直接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朝李严修递了过去,并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句:“我刚刚去了一趟医院。”
李广穆不知道那份文件上究竟写着些什么,让李严修攥着文件夹的手指都明显地发了青··而李二叔更是乘胜追击,丝毫没有给李严修缓冲的余地·“这是我大哥也就是你父亲的决定,阿修,你的能力与手腕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你有些事情,确实是做得过分了。”
李严修抬起头看向李承,眼里的东西让李广穆觉得很熟悉,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恨与疯狂··“过分二叔常年不露面,这个烂摊子我一担就是这么多年。
事到如今,就落得一句‘过分’”这里面控诉,更有委屈··李承却摆了摆手,没有半点想要给他长辈疼爱的意思·“我今天来,除了给你看这份你爸手上股权变更的文件,提醒你董事会即将加入一个新成员之外,还有就是,我要把这位董事会的新成员接走。”
说道这里,李承甚至特意转过头看了坐在角落里的李广穆一眼·“我终身未婚,这辈子恐怕也不会有后代·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小穆以后就跟着我,不算过继,但算我半个亲生的,给我养老送终。”
李严修明显地倒吸了一口气,语气里甚至有了哽咽式的断续:“二叔,当年...当年我的母亲偏心,现在,连您也要偏心,是吗”·李承听到李严修提起了那个特殊的女人,长久地沉默了一段之后,还是叹了口气。
再开口,语气又慈和又无奈:“阿修,你若是真有什么难处与委屈,大可以跟二叔直说·是,这几年你爸那个混蛋东西确实不仁义,你不容易,这些二叔都明白。
可是你就是不说,把自己逼到角落里按着自己的想法和- xing -子肆意妄为·阿修,你对小穆,尤其是赵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分了·”·李严修红着眼笑了起来:“我有委屈跟二叔说我每年去给您拜年,您哪年给我开过门您要我上哪去跟您说还有赵宁,连他您都知道。”
李严修也把视线调转到了李广穆的身上,嗤笑了一声·“我过分我拆散他们的吗我一边跟人谈情说爱一边眼睁睁看着对方家破人亡的吗‘十九层’的东西前一天晚上拿回来,第二天您这宝贝侄子就知道了我们要做的事情,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在把东西拿回来的那天晚上和赵宁在一起的。”
李承并没有参与到当年的那场血雨腥风之中,但以他的老练精明,几乎瞬间就能对所谓的‘东西’心领神会,估计是扳倒那座山的关键利器··“头一天晚上还在和别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搞不好还翻云覆雨恩爱缠绵了一番。
第二天就全然知道了对方家族即将家破人亡万劫不复的消息,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跟人家赵宁谈情说爱下去·二叔,您这半个亲儿子心狠起来,连我都要自愧不如。”
这话明显是说给李广穆听的,李承也抬起头看了这‘心狠’两个字的人形实体,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在心里勾勒着里面隐藏着的情节与人心。
“既然您知道赵宁这个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那大概不知道赵宁前不久才刚割了腕吧·哈哈哈哈您肯定不知道,让赵宁家家破人亡的证据,就是我这个亲弟弟在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个晚上亲自拿回来的,我没分析错的话,他去拿证据的时候还把赵宁带过去了让赵宁出了力。
哈哈哈哈这么狠,换成我,我也得自杀啊哈哈哈哈·”·李严修笑得神经又讽刺,却句句属实··李广穆低下头,心如刀绞··李承抬起手就把桌面上刚被李严修放下的文件夹劈头盖脸地朝李广穆扔了过去,直接打在了他的头脸上。
也相当于是在打自己的脸了,毕竟李承刚表明立场要站在李广穆身后··李广穆却没有说话,任凭塑料文件夹的尖锐锋利的缘角在脸上划出一道红痕··当年,和赵宁确定关系的那个晚上。
他们仅仅只是确定关系,没有发生关系··时间在这间气氛诡异的办公室里飞快向后退去,回到了九年前那个夏夜的更深露重之时,山顶上的晚风里有花香虫鸣··皎洁月光之下,万丈悬崖边,李广穆单膝跪地,对他的小王子无声表白。
那时候的赵宁声音里有着颤抖着的哀伤··李广穆执着他的右手,就是那只九年前飞出惊才绝艳五刀,九年后用来割腕自杀的那只右手·而头顶上,传来他清浅又哀伤的声音。
‘怎么办呢我也喜欢你啊,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当时的李广穆甚至来不及开心雀跃,更来不及惊恐茫然··因为赵宁用更加哀伤轻缓的语调,直接敲定了彼时他们的未来。
荒唐且短暂的未来··‘虽然我不敢,也不能...但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怎么办’·彼时的李广穆并不是很能理解赵宁当时的恐慌,不明白那句‘不敢’和‘不能’里面究竟藏了多少重量,与为难。
那时候的他只是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利用身高优势强行在化不开的黑夜中给赵宁站出了一个看起来完全坚毅的安全感轮廓···纵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还是决定遵从自己内心的下意识,直接俯下`身亲吻到了他的小王子的额头上。
‘我会对你好的·’·一句并没有新意的情话,也是完全称不上郑重的一句许诺··却不知道戳中了刚成年没多久,出身高不可攀却似乎心里从没有认可过自己的赵宁的哪一根软肋。
一身华服眉目如画的少年版赵宁抬起手搂上了正维持着躬身亲吻姿势的骑士先生··‘那我们在一起吧·’·纵使当年的当天夜里,他们以一种完全称得上飞跃的速度完成了从互通心意到落实关系的‘一夜千里’,然后等到踏着月光与晚风下山之后,回到那个狗窝里。
依旧是李广穆留在楼下的那张破旧沙发上,赵宁独自踏着没有扶手栏杆的楼梯上了二楼··没有趁热打铁地翻云覆雨恩爱缠绵··没有在那一晚发生关系··可是第二天,李广穆就被一个电话叫到了李严修的面前。
因为‘十九层’的说到做到,东西已经到了李严修的手上··纵然没有发生- xing -`关系但因为情侣关系的落实,当李广穆被李严修匆忙召唤而去的时候,赵宁正把李广穆的宽大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窝在他狗窝里一楼大厅的破旧沙发上玩着当时老黑送过来的一台时下电子科技产品。
‘快点回来,我明天要上课,天黑之前要回家的·’·出门前恋人甜腻的殷切叮咛还回响在自己的耳边,可是转瞬之间,当李严修扬起手上前一天夜里他和赵宁一起获得的战利品的时候,李广穆完全顺着命运的轨迹,问了出口,‘这到底是什么’·‘翻天覆地,改朝换代的东西。
‘山上’纵横张扬了这么多年,世家时代该落幕了·’·那时候刚二十出头的李广穆甚至没有听明白这短短的三言两语里是一种怎样波澜壮阔的冷血无情,他只是茫然地知道这和赵宁有关。
那个此刻还穿着自己的衣服躺在自己的沙发上,等着自己回去的赵宁,‘山上’出身,作为世家优秀继承人的赵宁··所以,完全不知道事情发展进程,事态严重程度的李广穆,完全茫然地开了口...·‘你什么意思我喜欢的人就是‘山上’的,那是他的家,我们才刚在一起。
’·九年前的李严修除了一边李隶面前要夹着一截尾巴装腔作势,一边在心里咒他早日归西之外·还要与彼时和他统一战线的那些智商能力参差不齐利益共同体,图谋他们改朝换代的大计。
对这个刚建了奇功,居功至伟拿下了最关键城池的弟弟,那时候离奔三都还有好几年的李严修直接跳过了惊讶、难以置信的环节,直接笑了起来··当年李严修知道他爱的人就是赵宁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呢·仿佛并没有因为- xing -别而产生的不解而介意,相反,在他改天换地的宏图伟业的心心念念之下,他率先想到以及采取的措施,是洗脑,给自己的亲弟弟洗脑。
怎么洗的呢哦,好像是...‘我劝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什么都不要说·’·好像还有...‘你应该祈祷我们都得偿所愿,你想啊,如果维持现状,你们肯定是没有未来的。
没有我没有猜错,他的未婚妻人选名单都可能已经出来了·别的不说,白家就肯定占了一个·’·李严修对自己亲手带大的弟弟十分的了解,打蛇拿七寸,他太知道李广穆那点子没出息甚至上不了台面的- xing -格缺陷了。
几乎很少有什么东西是能被他这个迟钝又一根筋的弟弟看进眼里,放进心上的·但是一旦有,基本就完完全全地被激发起了独占欲,抱在怀里圈的死死的,好像全世界重要都集中在那件事物上,别人多看一眼都是十恶不赦的罪大恶极。
小时候的一辆汽车模型是如此,更别说爱情这种本来就排他排外的特殊玩意··那时候的李严修,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跟才刚刚二十出头,也刚刚踏入爱河的李广穆说...·‘要是他脱离了他的出身,不再这么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甚至是一无所有...那时候,你甚至可以把他和你最喜欢的那几辆车一起锁在你的车库里。
谁都看不到他,除了你,别的人都不能跟他说话·他哪也去不了,别人谁也碰不到,而你,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李广穆想做什么呢太多了,那些残暴的欲念,在他看见赵宁的第一眼就已然开始生根发芽,却一直被他困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不,不是这样的,我对他不仅仅是这样··我不仅仅只是想在他身上发泄欲`望,与此相比...我还是更希望他看着我笑··只要他对着我笑就可以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然而这只是李广穆心里一个小小的他说出的话,那里面关押着许多个小小的他··也有另一个他,正顺着李严修三言两语间勾勒出来的画面,蠢蠢欲动,想把它实现成真。
时间跨越了整整九年,当年光- yin -和此时此刻重叠在了一起··同样是红着眼眶抬起了头··九年前,李广穆想的是...我一定不能失去赵宁··那么...就不告诉他。
把所有不可控因素都封闭隔绝开,就好了·赵宁不知道李严修的计划,他们没有站在对立面,那么,他来之不易的一切就不会失去··赵宁还是他的,一直会是他的。
而九年之后的此时此刻,在李承和李严修的两道视线之下·李广穆红着眼眶抬起头,嘴角边甚至带出了不易察觉的笑··他此刻心里想的是...·我要你们全部去死。
通通给我下地狱··第101章 ·“怎么,干了这么多混账事,打你一下还委屈你了”李承异常严厉地看了李广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了李严修。
“小穆的问题,我以后会慢慢教他·说实话那赵宁是我的故人之子,现在给折腾成这样我也十分于心不忍·但是阿修,我和你父亲的决定不会改变,从今天起,小穆从你那里搬出来跟着我。
我先前挂在公司的职位不变,我从今天开始会回来履行职责·”··“二叔,为什么连您也要偏心”·大概李严修脸上众叛亲离的表情太过扎眼,李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修,二叔说过,你有委屈和难处大可以直说,不必把自己逼成这样·”·李严修只是冷笑,慢慢走到了李广穆的面前·“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说完,径自把自己二叔和亲弟弟给扔在了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大踏步走了出去··这天离开这栋异常压抑大楼的时候,李广穆终于不用在齐鸣的押解之下,按照李严修的- cao -控回到他既定的位置。
他上了李承那辆同样严肃冷峻的高成本车辆,身后还跟着另一车的安保工作人员,最终被带到了一栋完全陌生的别墅里··“我们为什么不住仓库了”李广穆以为李承先前所说的搬过去跟他住,指的就是那个拆迁区里挂着块批发招牌的仓库,他对那里还一直很有好感。
走进了这栋年代看起来有些久远,却因此更显底蕴的别墅之后,李二叔挥手把随行的安保工作人员给撤了下去··“这栋房子好像还是我大哥,也就是你爸给我生辰贺礼,具体哪一年我忘了。
早几年你那混账爹还是不那么混账的,阿修也不是现在这么个…病态的样子·”·或许是生辰贺礼这四个字刺激到了李广穆那迟钝的神经,他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又想起了赵宁··李承坐在风格十分复古却又十分大气的沙发上,脖子上搭着专门用来凹造型的秋季款围巾很自然地垂在风衣靠近内里的两侧,俨然是个风度与威严并存的可靠长辈。
而这个可靠的长辈也成了他半个亲爹,然后这二分之一的亲爹加二分之一亲叔杂糅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家长,毫无温情地问他:“你这幅样子是还在生气我打了你,还是觉得住不了仓库实在委屈你了”·前一句成立那他是狼心狗肺,后一句点头那他成了没头没脑。
只好略微摇摇头之后顾左右而言他,沉沉闷闷地说:“我成年之后,到二十一岁离开A市那四年,大哥也会每年生辰送我一台车·”·仿佛在生日送大礼是他们家刻在基因里的习俗,远远超过了‘仪式感’这三个字的范畴。
大概还是因为价值观,觉得没有什么比货真价实的黄白之物更能表达心意,越值钱越好··然而,全世界最贵重的东西,已经被他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藏在了衣服里面。
这句话听起来倒是无比的兄友弟恭,充斥着血脉温情··只可惜现在李严修只会在吩咐手下人对他动手的时候说句‘往死里打’··而他,只想要李严修的命。
李承却没有跟他继续探讨这种家庭成员关系,而是讲起了其他的,甚至语重心长地说起了大道理·“你在什么环境就要相对应配备什么条件,这就意味着割舍。
小穆,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尽如人意·十全十美只是扯淡,十事里有五美都值得年底去庙里烧柱高香了·这也是我教你的第一课,凡事有得必有失·要进公司争名逐利勾心斗角,你就保不住仓库里一口小酒一口小菜与世无争的安逸生活。”
李承雷厉风行地开启了对他的教导,甚至就地取材拎出了最近在眼前的例子,他自己··“你,包括你大哥,甚至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因为理念不合或者利益冲突和你们的父亲起了龃龉,才愤而出走离开公司,避世不出。
咱们先不说这‘避世’一说就已然扯淡至极,就连当年我离开公司的原因,也并不是传言里那样·”·李广穆好奇地看了他这位二叔一眼,未知代表着迷蒙,也代表着疏远。
而眼前这位突如其来的二叔,俨然是他最大的倚靠·多一份的了解,便是多一重的保障··“我年轻的时候太狂妄,当然这种‘狂’并不是你们现在这代人好凶斗狠的那种。
而是把自己拔高到了生活环境与周遭所有人之上,觉得什么都能被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那种狂·没人知道这种每根没缘的狂妄是出自哪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时候的我,每天从不同的床上睁开眼,身边都躺着不同的人。
美酒美人任我享,公司盈利与社会地位与日俱增·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李二叔似乎不抽烟,但他身上那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远超过烟熏缭绕与尼古丁的加持腌渍。
尤其是摇着头自嘲着发笑的时候,几乎能窥见时光在锤炼后馈赠而来的智慧,就藏在他斑驳的鬓角边··“而我之所以离开了公司,是因为有一天,我突然‘醒了’,醒得莫名其妙却着实醍醐灌顶。
我意识到过去的自己真的是…可笑至极·哪里是把一切玩弄于鼓掌之间,明明是人生看着我在它的手掌心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自导自演自娱自乐,而且这位小丑还可笑至极地自鸣得意着。
这种‘清醒’所带来的恐惧实在是太可怕了,等同于你意识到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一瞬间全都要推翻,过往的人生与岁月全成了笑话·于是我离开了公司,每隔几年换个地方,开过废品收购站、餐馆、小卖部、杂货店…然后就是那个仓库。”
藤校留学的才识与眼界,商场杀伐沉浮之后所获得的一切成就与经验,酒色、财富、权欲…没什么是不可抛,他抛不下的··可能唯一没有放下过的,也就是心底里那个心动过却一直没下过手的赵美人。
荣耀不能伴随一个人终身,可遗憾却能··可这种不足为外人道,不为人知的遗憾,实在无伤大雅··这就是连李隶都不被放在眼里,只一心咒着亲爹早死的李严修,对这位二叔李承满怀敬意,甚至忙不迭示好卖乖的原因。
能看透自己的人,没什么看不透·同理,能战胜自己的人,也没有什么战胜不了··可就是这么一位让人望而生畏的长辈,却轻而易举地选择了站在李广穆身后。
李承今天白天拍在李严修面前的那份股权变更文件,有法律效益,剩下的问题不过是走流程空耗时间··文件上有板有眼地写明了,李隶手上L集团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百分之十八给次子李广穆,百分之十留给三子李启辉,但因后者未成年这部分暂时不予交接。
·而问题就在,李严修这么多年汲汲营营鞠躬尽瘁,甚至机关算尽,手上也不过握住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李严修的百分之三十确实大于李广穆自己的百分之十八,只可惜,后者半路天降的这位亲叔加半爹,手上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十八加十五等于三十三,大于三十,这是幼儿园小朋友都会做的算术题··纵然这些看起来吓死人的数据在股市的集资空间里都不过是几个小的可怜的百分点,但在董事会具备足够的话语权,这就足够了。
双方都没有百分百的胜利,因为还有很多立场不坚定,有奶便是娘的小股东·那伙人除了当墙头草实在没什么大用,凑个决定- xing -的百分之四却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李广穆利用三个月的时间,到李隶面前脱了次衣服卖了次惨,然后对齐鸣撒了个信口胡诌的谎,接着走到这位二叔面前卖了个蠢·便轻而易举地和负重前行走了三十余年的李严修打了个平手,站出了个势均力敌。
也难怪白天在那间办公室里,毒蛇都被逼得几欲落泪··生活,实在讽刺至极到恶意满满··“阿穆,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知道·二叔说过了,你不要后悔才好。”
李呈甚至没有认真看向此刻站在背光一侧墙根下的李广穆,而后者却瞬间从心里一路凉遍全身··李广穆依旧只是把头转过了一个角度,什么都没说··没有回头路了。
更没有什么后不后悔··赵宁这两天似乎好转了一些,虽然依旧消瘦苍白得厉害,但总归不至于只能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季远一直没有回来过,赵宁也没有再走出过这栋房子,当然身体条件限制,他想走怕是也走不动。
唐一直陪着他困守原地,他们之间没有交流障碍,唐会天朝语,赵宁对国际通用语融会贯通,却依旧说不上几句话··“季派人送了一把小提琴回来,他要我拿给你看,好像是你以前拥有使用过的,你要看看吗”·赵宁摇了摇头,他今天没有躺在房间的床上,而是移到了后院的露天阳台。
那里,既可以确保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窥探到,又可以晒到太阳··还没有到冬季,还不至于到通过阳光取暖的地步·赵宁只是突发奇想,想在在黄昏时分,到阳台上去瞧瞧落日。
囚犯也要放风··唐体贴周到地在躺椅上给他垫上了毛绒绒的毯子,赵宁侧过头看着被围墙阻隔在狭小视线内的花草,伸出手,一线余烬落在了他的掌心里··那介乎橙黄与橘红之间的暖光没有直接触到地面,而是被他的手掌割断,在斜后方投下了一片- yin -影。
手腕上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地横亘在原处··大概是被年龄限制,逐渐衰老的新陈代谢决定了他的复原能力山河日下··可能再也好不了了吧·赵宁笑了笑,笑着笑着又闭上了眼睛。
唐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在他身上盖了一件外套,然后独自离开了阳台,任凭夕阳在眼前斜躺着的这人身上渡上了一层夺目的暖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可谓不神奇,硬生生将病入膏肓绘成了绝世美景,纵使这美景无人赏,更无人知。
赵宁没有睡觉,生物钟混乱到用哪个半球哪个时区的时差都解释不了,睡睡醒醒完全没有规律·但这个时候,他确实没有陷入睡眠,至少暂时还没有··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感受到那些褪去了所有暴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他的眼皮之上,在他的视野范围内留在淡淡的暖红。
季远没有说过服刑圈禁的期限,但他大概猜到了最少是个无期·犯错犯得太大,实在罪无可恕,且死不足惜·只可惜他自己执行死刑没有成功,于是酌情改判,法外开恩之下也是个期。
没有人来探监,除了医生和张芮会不定期到访,以及家政工作者上门服务·再也没有别人过来,这里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了··季远把小提琴取回来的事情赵宁半点也不觉得意外,本来就是他们家的东西。
当年便价格不菲,时至今日大概更是不容小觑··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有人问过他,小提琴和钢琴更喜欢哪一个·他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小提琴,原因很简单,练钢琴就要一直坐在琴凳上,至少练小提琴他可以站着。
小小年纪就懂得分析利弊,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谋划出最有利的局面·真不知道该夸一句聪明,还是该嘲笑一下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心机··当年,他真的是很不能忍受一直坐在原地,因为那些被关在练习室里永无止境地练习,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没有哭泣呐喊着控诉过,甚至从来不置一词·但他是痛苦的,那段时间,确确实实的痛苦,哪怕早已释怀了··时间很神奇,会代替人原谅,强行给人贴上‘包容’的标签。
如果我真的被关到最后一天,也就是关到死·那么,真到了那一刻,我就原谅我自己好了··赵宁侧过头,真真切切地睡了过去·当然,不排除是陷入了新一轮的昏迷的可能。
唐来接他的时候没有成功把人叫醒,触摸之下,发现对方身上毫无意外地又开始滚烫,急忙给医生打了电话··然后给季远发了条消息··‘今天情况依旧不是太好,比昨天更糟糕。
’·第102章 ·李广穆搬进了李承那栋从来没住过的旧别墅的二楼··根本没有直接这位二叔吩咐的所谓‘收拾东西’的步骤,他从来就是光秃秃的一个人,唯一称得上不可遗弃至关重要的东西,他一直随时携带着。
于是整个人被李承接走,就等于过去了全部··可是在当天晚上晚一些的时候,这栋刚有点人气的上世纪风格房子,就来了第一位客人·而且这个客人还不是前来拜访正主李承的,是特意为了李广穆来的。
来的是齐鸣··齐鸣直接给李广穆打包了一个行李过来,里面似乎都是他先前住在李严修那里时候常穿的一些衣服·齐鸣不敢也不会私自行动,这大概是李严修本人的意思,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这些身外之物重要吗实在太不重要了·大概重要的是,这个小小的举动,看来李承眼里,是李严修再一次地示好与求和··而齐鸣只是礼数周到的把东西送了过来,然后顺便悄无声息地给李广穆偷渡了另一个物件,李广穆之前被李严修收走的那部廉价到掉渣的手机。
那是他单独送齐鸣出去的时候被猝不及防塞到手里的,齐鸣脸上的表情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仿佛这个举动确实伴随着他坚持多年底线以及职业道德的粉身碎骨··“如果你今后有机会看见赵宁先生,请务必替我向他说一句抱歉。
以及,真的非常感谢他对钟鹤做的一切·”·李广穆接过自己的东西,脸上和心里都没有半分的愧疚·点头点得十分自然,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曾随口撒过一个怎样的谎。
当局者迷,那或许并不是一个多高超的谎言与骗局·只可惜,也非常幸运,刚刚戳中了对方的软肋与死- xue -··李承说要回公司扶持他一段时间这句话,不过是在一个简陋窝棚搭建成之下的简易厨房里,喝着廉价白酒的时候随口做出的许诺,轻飘飘没几两重量,然而落到地上执行起来确是全然不掺一滴水的稳如泰山。
·李广穆几乎是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之中,突然跻身进了L集团的董事会··纵然知道这颗钉子迟早会钉在这块板上,但当李承站在他身后把相关文件拍在一众人面前的时候,还是明显惊‘室’骇俗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与他在李严修的授意与任命之下,在公司挂了个名头唬人却完全任人摆布的职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最开始,大家只知道这场换代之战,分了两派,李严修和李启辉各成一派。
前者年龄和资历摆在那里不容撼动,而后者有上一代最多的宠爱,这上一代包括股份最多的前任董事长李隶,也包括另外两位董事会成员,李老三与李老四··可先前李广穆出现在这栋大楼里并挂上了一个异常唬人的职位的时候,态势就更加清晰明朗了,天平倾斜得一目了然。
李一和李二因为是一个妈生的,所以一派,李三是另一个妈生的,自成一派·本来李三就没有明显优势,现在更摊上了二对一的不利局面,简直没有赢面··这一点连李启辉自己都知道,从他每次直面迎上这两位兄长时候整个人的战兢程度就可见一斑。
而现在,泰山北斗级的李承毫无预兆地回归了公司,更毫无预兆地站在了李广穆身后··态势又过山车般急转了一个精确不出的角度,刁钻又诡异·只能说跌宕起伏到足够让人目不暇接,甚至大跌眼镜。
中二少年李启辉还来不及高兴,他都惹不起的这两位兄长真如李三叔所言,自己先内斗了起来··更来不及对李二叔拍出来的那份文件上的数据问题纠结悲喜··他身边就发生了另一件天大的事,堪比天塌。
秋去冬来,几乎在新年辞旧迎新的倒计时钟声里,这三个年度大戏男主角的父亲,L集团上一代掌权者李隶,在那家特殊医院里,在董事会所有李姓成员的包围中,一尝李严修多年夙愿,终于咽了气归了西。
虽然李广穆从没看出任何苗头,也压根没做好准备··毕竟数小时之间,李广穆还在那栋上世纪西式建筑风格的别墅里,在李承的教导下履行自己的工作职责··年终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李严修对李承所有卖乖讨巧全被退货之后,也终于抛下了本就残破不堪的面具,坦然地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然后把一大票文件与数据扔了过来·随着这些东西一起扔过来的只有无从反驳的四个大字,分内之事··纵然动不动就被李承一个文件夹甩在身上,不间断被嫌弃智商。
但接受着疾言厉色之后悉心教导的李广穆,根本想不起来医院里还躺着和自己血脉更亲的一个人··然后他和李承一起接到电话的时候,面面相觑且表情各异··赶到医院之后,在李启辉哭得声泪俱下的背景音之下,他和李严修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主动退开视线··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么敌死,要么我活··没有退路,不能后悔··时间点滴向前,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在陆续上演。
直至冰雪消融,春回大地··赵宁在迷瞪间感受到有人在温柔地抚摸他,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像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宅子里他那位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却对他极尽温柔慈爱的女- xing -长辈。
也有点像他的祖父,纵然在记忆中赵昨并没有给予过他这种温柔呵护··费劲力气睁开眼,在光晕迷离间,他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季远··距离上一次洗手间生死决别,已经过去了整整大半年。
他重新回到季远的宅子服刑,坐牢也坐了半年··而且整整病了半年··说来他自己都有些惭愧,可惭愧不能治病·唯一能找到的借口,大概也是A市的风水不适合他,犯冲。
或者直接厚颜无耻一点,推给水土不服·总之,这大半年来…反复复,重重叠叠,最后家庭医生在叹了无数次气摇了无数次头之后,给出的最终结论是,内脏器官衰竭。
赵宁看到阔别已久的季远,想对他笑笑再喊一句师兄·奈何能量余额不足,发动不出这个技能··季远的嘴边和眼下全是明显乌青,风度翩翩的钢琴王子实在难得有这么不修边幅的时候。
他刚从片场回来,连续几天的赶镜头才终于空出了这么一点点回来看人的时间··当然,他迟迟没有现身,连天朝分量最重的传统节日同时也是象征着团圆的春节都没有露面。
不仅仅是因为忙的原因,还有别的因素,那些因素关在他的左胸腔里,随着脉搏跳动··一种叫作‘愤恨’的东西,让他不堪重负难以忍受,可他又没法大度到释怀。
只可惜这世上更残酷的事情,就是没有后悔药与时光机·这大半年来,季远的事业再蒸蒸日上,全加起来也抵不回这一刻的痛彻心扉与悔不当初··平时从唐传递过来的文字和图片,甚至视频,包括张芮时不时地带回消息里,都没法这么直观地被近在眼前的视觉冲击给震惊到。
原来,所谓的情况不好,糟糕,越来越不好,真的非常非常的不好…竟然是这样···竟然最后只等到唐发来的‘你还是尽快回来看看他’这几个触目惊心的普通文字。
而他终于…才回来··季远极尽温柔地抚上了赵宁的侧脸,心里刺痛一片,语气十分轻缓:“既然你这么不想活,干嘛还要这么委屈自己”·赵宁想开口却有心无力,想对季远笑一笑发现也难以实现。
只是用尽全力地睁开眼,看着他··“你要走就走吧,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赵宁,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赵宁感觉季远仿佛是要哭了,心里感慨万千,实在有些愧疚。
不得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师兄要为我掉眼泪了,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用尽全力才把手掌移动到季远可以看见的位置,果然,季远把他的手攥进了自己的手里,低下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赵宁已然愧疚得无以复加,费尽所有气力也只吐出了气若游丝的‘对不起’三个字··季远的眼泪滴落到了赵宁的掌心里,捧着他那只手掌的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师兄错了,当初不该刺激你,不该打你的·我原谅你了,赵宁,我不怪你了·只要你能起来,配合医生把病治好,好好吃饭,师兄不生你的气了·只要你能好好…活着。”
你不用这样,明明是我对你不住··赵宁并没有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事之后无理取闹的孩子,靠自残与自虐与家长抗争·用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以‘在意’绑架,逼季远这个家长就范,让他轻易原谅过往的那些实在罪不可赦的过错。
·洗手间那次,流失了太多血液·加上之前肩膀伤口的感染,甚至包括那次时间过长的溺水··这些都是他不可控制的客观因素,消耗着他生命的客观因素。
赵宁没有说话,也实在说不出··“你想听他的消息吗你当初愿意回A市来,其实根本就不是回来服刑的·是因为他在A市,你还是放不下他,你还是…爱他对不对”·赵宁很想反驳,奈何实在做不出这么耗能的举措,只能混混沌沌地任由季远抓着自己的手,听他自顾自地叙说不休。
“这半年里,你要死不死要活不活,可他却过得精彩极了·”·“进了L集团的董事会,成了仅次于他哥最有话语权的股东,跟他哥分庭抗礼·只可惜这半年你不开电视不上网,我也没有让唐给你订A市的报纸。
要不然,你搞不好可以通过各种途径获知他的各种消息·”·“哦,对了,他还顺便丧了个父,丧父之后,他哥成了新一任L集团的董事长·这件事也闹得满城风雨,不少经济圈的- yin -谋家们都统一着一种的- yin -谋论说,是因为他哥迫于压力实在等不及他爹寿终正寝,顾不上天理人伦直接下的手。
然并卵,他哥这个董事长被董事会辖制得死死的,确切来说是被你前任爱侣和他背后的靠山辖制得死死的·”·“哦,听说那个男人现在出息大发了,随时准备着起兵造反干票大的,把他哥给拉下来取而代之。
惹不起,令人害怕·”·季远用哽咽的哭腔说着时下流行的俏皮话,再没有半点偶像剧里酷炫狂霸到惨绝人寰的男主角样子·要说唯一还能搭点边,被剩下的,那也只有‘惨’这一个字。
而他说的这些,其实赵宁也知道一些·偶尔,非常偶尔,唐会跟他提到,并且告知··只是每提一次,局势都瞬息万变··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这栋宅子,被隔绝出外面的世界,脱离成了一个完全独立的孤岛·囚禁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囚犯,更禁锢着时间的流淌··季远没有得到他的任何反应,甚至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在听。
“你知道这些比较内幕的消息是谁告诉我的吗,是周言景·周言景你不会还不知道吧你亲生父亲周唯森的那个周,他就是当年那个小孩。
圈里都说他的金主是李严修,但我看他对那个人反到更感兴趣·你看,他母亲抢了你母亲的爱人,他也有样学样要来跟你抢,你还不起来给他点颜色看看,教教他做人”·“诶,你要实在这么放不下,反正我也留不住你,我把你转给那个人好不好我不生你的气,你也就别跟自己置气了。
就当过去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过,只要他还愿意接收你,你可以继续跟他在一起·虽然他现在水涨船高,应该多少还是会顾念一点过去的情分·对了,反正他现在比我还更资源丰厚,我直接把你扔给他好了。
别的不说,至少葬礼,他都能置办出一个比我更隆重的,你说好不好”·这世上大概只有赵宁能把季远逼成这副惨不忍睹的样子,又悲又痛之下真正开始口不择言,还不敢停,要多惨有多惨。
要说惨成狗,怕是狗都不答应的那种··有液滴正好滴落在他右手手腕上的那道伤痕上,似乎顺着那道已成疤痕的切口直接渗透进了他的心脏·这滴液体的实际效果,堪比肾上腺素。
赵宁终于攒足了所有余下的气力,笑着轻声骂了一句:“好个屁·”·然后气若游丝地断断续续吐出了几个字,“我答应你,好好…活着。”
别哭了··熬过了半年的刑期,在万物复苏的春季,他终于等来了一个新的探监者·虽然这个探监者就是亲口判处他无期的法官,可造化弄人,法官先生偏偏又是他唯一的家人。
唉,算了,看他哭成这样,还是别任- xing -,别这么残忍了吧··【注:‘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笔者找不到出处··第103章 ·李广穆看见了赵宁,就坐在他的床边。
低垂着头,大半边身体都隐匿在室内未被灯光照亮的黑暗里··“我要走了·”·李广穆坐起身来想把他收进自己怀里,却发现自己根本就起不来。
仿佛被某种东西或物质牢牢地吸附禁锢在了身下的床上·万般焦急之下,他只能喊出一句:“去哪我和你一起·”··赵宁的五官隐匿在黑暗里,完全看不见任何表情。
“你去不了的,季远要把我送到别的国家,很远,你再也找不到我了·”·李广穆只能一边挣扎一边竭尽所能地开口挽留·“你别难过,也别生我的气了。
很快,我保证,很快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赵宁却笑了起来:“交代,你对我做出这种事情难道还指望我原谅你吗你看我这样,像是有可能原谅你的样子吗”·李广穆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赵宁的样子,只是由坐着突然变成了躺着。
视野之内,也从漫布的黑变成了刺眼的白··赵宁躺在覆了一层水膜的地面上,身下全是淡红的血水·那层淡红的颜色再不间断地加深,源头就在赵宁右手的手腕上。
鲜红刺目的血液不间断汩汩流出,赵宁脸上的血色同时也在急速褪去··李广穆想要跑过去把他抱起来,赶紧救他·却发现他并定在原地根本就动不了,想喊叫也完全发不出声音。
躺在血水里的赵宁却对着他抬起了那只不断流血的右手··“救我,好痛·”·李广穆用尽全力想要挣脱那股束缚住他的力量,全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试着放声大喊也完全传递不出任何音量,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宁在一地血水中逐渐流逝掉生命··“我不会原谅你的·”脸色惨如白纸的赵宁躺在颜色原来越深的血水中,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广穆。
“我不要你了,我宁愿死,也不要你了·”·李广穆在自己喊不出声的一句话中,猝然睁开了眼·胸膛剧烈起伏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就坐在了床边刚才赵宁坐过的位置上。
卧室里一片黑暗,这一次,他是真的醒了··“赵宁·”·李广穆动了动嘴唇,试着念出刚才在梦境里最后声嘶力竭也没能喊出的这两个字·仍在剧烈跳动的心脏痛得难以忍受,仿佛正被千刀万剐。
李承在白天的时候跟他说了一番话,大概是他这场噩梦的根由··就在晚饭的时候,李承正吃着他大半年仍旧没有任何起色的厨艺,平淡无奇地吐出了堪称重磅炸弹的这几句。
·“下个月启辉成年之后,我就会离开公司·大概会出去一段时间,你也不用试着找我,我不会再在那家仓库了,你找不到我的·走之前,我会签署好股东授权书,把我手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授权给你。
小穆,阿修早已经没法再控制你了,我也说过,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管你会不会后不后悔,二叔都不想管也管不了了,你们三兄弟,确切来说是你和阿修,各自见真章吧。”
那一刻,李广穆心里是有慌张和害怕的·这大半年来,虽然李承确实教了他不少东西,但他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学会··像是蹒跚学步的孩童突然被大人放开了手,就算原本还能踉跄着走上两步,都只能瞬间被吓跌到地上。
不过他早就过了哭着求大人怀抱的年纪·纵然不舍,也惧怕,却并没有开口挽留··李二叔看到他还是一如最初沉闷、迟钝的样子,也叹了口气··“放心,总会再见面的。
毕竟说实在的二叔也很想见一见赵宁,看看赵美人的儿子,究竟得了她昔年几分颜色·”·李广穆没有见过赵翳,也并不知道赵宁与她有几分相似··言景一直是他们集团最青睐的代言人,旗下很多产品都是他代言的,但二叔从来没有留心过这些,广告代言在他眼里只有成本与效果化成的一个个数据,再没有其他。
周言景那张脸对李二叔而言无关痛痒,但对李广穆,却是十成十的煎熬··尤其是当他顶着那张脸跑到自己面前,温柔又缱绻地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在一起试试看我不介意当替身的,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那副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恳切样子,看在李广穆眼里,带出来的心理感受绝对和‘好’搭不上边··赵宁这个异母弟弟实在是…一言难尽,李广穆类比了一下李启辉,发现大概还是李启辉要更讨喜一些。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连李启辉都快要成年了,大约十八岁实在是个很重要的节点,又或者,失去了那个最有利庇护者的倚靠和疼爱,实在没有了任- xing -妄为的底气·简而言之,李启辉慢慢长大,往沉稳懂事那个方向亦步亦趋地靠拢着。
等李广穆反应过来,都觉得这个小毛头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有意思了··刚好第二天中午他走出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了李启辉,而且还是难得地单独一个人。
李启辉看见他似乎依旧有些畏惧瑟缩,李广穆却主动朝他招了招手,等他走到自己面前却在好几步之外站定之后,才淡淡地问了句:“怎么了”·“二哥,三叔要我把这份文件去拿给大哥签字,是一个工程的合作协议。
之前他自己去的时候大哥就没同意,现在又要我再去试一次·”·李广穆觉得现在的李启辉不仅没有先前有意思了不说,还显得有点小可怜··李老三贪财,这种中饱私囊往自己口袋里耙钱的事情一直干得乐此不彼。
李严修的态度也一直很暧昧,一些问题不很大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他也实在是忙,不可能在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情上分心劳力·而李启辉现在手上的这一单,大概是已经逾越了李严修的忍受范围。
李广穆想抬起手揉揉李启辉的头发,一来对方也有这么大了这种略显亲昵的动作似乎不再合适,二来现在的场合以及彼此的身份都有些不合适,便只能作罢··所以,他只是不带任何表情与情绪地说了一句:“退回去,说是我的意思,我不同意。
要是三叔还有什么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其实他那句‘来找我’的未尽之言就是‘来找我背后的二叔’,李广穆狐假虎威得行云流水,十分自然,纵然这虎威他再也假不了两天了。
李启辉却像是被震住了,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也才不过半年,就从那副少不更事眼高于顶的桀骜不驯,怂成了眼前这幅货真价实的受气包样子。
·李广穆对受气包再次招了招手,“中午吃什么”·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也成功把小受气包先生给问倒了·“啊后勤餐饮不是会送过来吗,送什么就吃什么吧。”
李广穆捏着他后脖颈处毛绒绒头发末端的一小撮皮肉,带着他一整个往电梯方向走过去·“那今天我让你自己选·”·李广穆把人拖到了专设为用餐区的那一层,正是饭点,已经有很多员工端着餐盘逡巡着。
李启辉大概还是第一次来员工用餐区,直到李广穆给他取来了食物,还是一副又愣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其实真正让他手足无措的是这个他从来就没看明白过的二哥,也难怪,这个二哥不仅自小就很难见上几面,中间更是人间蒸发了近十年。
要是以前李隶还在的时候,李启辉是打死都不肯到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员工用餐区来吃饭的,太掉价太委屈了·只是现在,一个高深莫测手腕通天的异母大哥压在头顶不算,还跑出了一个从天而降半路杀去了半壁江山的异母二哥。
百分之十的股份用来傍身,本本分分、安度余生或许也能绰绰有余,偏偏还没等到自己成年把那些安身立命的东西攥在手里,那座最稳靠的大山就塌了·现在落在这么个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位置和时间点,李启辉觉得自己的处境不可谓不微妙。
而这个向来连句话都懒得多说的二哥,却似乎突然对他关注且温和了起来··然而这位跟他坐在一张餐桌上面对面吃饭的二哥却温和不过十分钟,在第十一分钟的时候就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吃光,别浪费。”
李启辉要是胆量充足大概会直接把盘子扣在李广穆的脸上,只可惜他现在正是他最怂的时候,完全不敢随意而行,只能万分勉强地把盘子里原本就不多的食物往肚子里塞。
李广穆看到他万分勉强的样子,觉得自己好像欺负了一个小孩子·然后伸出筷子把李启辉盘子里完整干净的剩菜夹到了自己碗里,这无疑是一个十分亲昵温情的动作。
小受气包又进化成了小白菜,眼眶都红了起来,眼睛像是要下雨··“你哭什么”李广穆有点奇怪又有点无力,我又没有真的欺负你。
“你母亲呢”·而且据他所知,不管是李隶过世前后,李严修对李启辉的态度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一如既往地视而不见·看都看不见,那就更不用提针对和挑刺了。
奇怪的是,李广穆似乎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个年轻的女人,包括在李隶的葬礼上··员工用餐区角落里的这个位置是李广穆常坐的固定位置,对于他这种标新立异的午饭吃法,连李承都不置可否不予奉陪。
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方圆十米之内的座位是没有人坐的,要不然真的不知道又会跑出什么狗血传闻来··李启辉像是被李广穆从他碗里夹菜的动作刺激得不轻,委屈到就差痛哭流涕,幸好还是忍在一个不会太引人注目的范围内,抽抽搭搭地说:“在你回来的前一年,爸和妈就…就离婚了。
然后爸爸把她送走了,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爸爸一直不告诉我包括他走的那天·大哥…大哥可能知道,但是我不敢去问·”·李广穆皱起了眉,突然很想把这件异常蹊跷的事情告诉二叔,然后让对方去获悉真相再告诉自己。
可是李承已然去意已决,自己再像个断不了奶的孩子一样似乎也不太好·李广穆三两口把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随便收拾了一下之后,就把李启辉又提溜到了高层办公室所在楼层的露天花园里。
这里只有植物没有监控,更没有其他人·李启辉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肆无忌惮地直接哭了起来··李广穆这一刻才发现,多年后第一次见面时候趾高气扬又显得没教养的小豪猪先生,原来在他自己成年之际的这一两年里,过得这么不容易。
“妈妈被送走的时候,爸冷落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才又稍微好了起来·然后爸就离开公司住院了,也不怎么让我去探望·那时候我不知道二哥你会回来,三叔和四叔也一直不被大哥待见,他们说我最得爸的宠,要是不最后拼一把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于是要钱不要命的李老三和要美人不要脸的李老四就把李启辉拉上了狼狈为女干的贼船现在看来,还真是有几分不怕死的勇气。
“那次在医院里,我知道我对二哥的态度不太好,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对不起,二哥·”·李广穆心想,‘那时候’不就是就多久之前。
所以这个不懂事,大概跟年纪没有关系,要有,也只跟李隶还在不在世有关系··他转过身打算回自己的办公室里,李启辉却在身后叫住了他·“二哥,听说大哥要送我去国外念书,已经在安排了。
我不想去,你可以帮我吗”·‘去国外’三个字成功刺激到了已经走开好几步的男人,他回过头认真的打量了这个近乎和自己有着一轮年龄差的异母弟弟一眼。
“你母亲为什么被送走”李广穆轻声问了一句,问得自然且随意··李启辉却低下了头,许久,才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可能是惹爸生气了吧。”
李广穆神色如常,甚至没有半点不耐烦地说:“等你什么时候对我说实话,不再遮遮掩掩的时候,我才会帮你·”·小小年纪,在家里看看动画片不是挺好,非要跑到大人堆里玩这种不入流的权术。
李启辉今天说的,有真也有假,各占几分李广穆不想也懒得去深究·而且李启辉让自己帮忙是假,想让他背后的二叔李承出面才是真··那个年轻女人消失得莫名其妙,或许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而他只想知道这个隐情,跟李严修有没有关系··第104章 ·二叔离开的日期比李广穆想象中来得要快得多··而季远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的再次见到李广穆。
而且,还是在一个极其特殊的场合下··时间在不可细数的煎熬中稳步向前,一小时六十分一分六十秒,不存在拉长与缩短,无论人类赋予它怎样的主观情感···两个月的距离,非要丈量,也不过是初春到暮春。
但终归是春天,万物复苏,又到了交配的季节··娱乐圈和资本圈的碰头,无论被冠以怎样的名讳,晚宴,派对,聚会…在季远看来都一样,骄奢- yín -逸的藏污纳垢之所,专做皮肉生意。
所以,叫它‘窑子’,绝不是因为自己生- xing -刻薄,而是事实本来如此··他不得不来是因为有一个大流量IP剧本的导演与制片都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个地方,季远急于在国内开局创面,趁热打铁- cao -流量是必经之路。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看到这么一位故人··李老四是‘窑子’的常客,哪怕经过上一次的游泳池事件,那包天的色胆之下,记吃不记打地本- xing -难移着。
但看到李广穆那确实是让季远十分以及特别的意外了,虽然视线自他身上扫过的时候不过是素不相识的漠然··然而,时光一旦开启嘲讽技能,那别说一个季远,十个季远都招架不住。
他的视线才不动声色地往李广穆身上掠过的下一秒,周言景就进入了他的视野··这个剧情走向太让人猝不及防,季远将将把控住自己脸上一切关于嫌恶的表情·周言景却显然致力于让他破功,无比自然地从远处端了一支高脚杯过来,迅速落座于李广穆身边,甚至直接跨越了熟人的距离入侵到了亲昵的范围。
生怕别人不怀疑这对狗男男之间有点什么猫腻似的··“季老师也来了难得,难得·”周言景朝着季远举起了手上的高脚杯,嘴角的弧度是刚刚好的嘲讽。
季远礼貌- xing -地笑着一下,僵得很刻意,还明显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他是来,嗯,拉业务的,很奇怪,拼成这样像是很缺钱似的,按理说应该不至于啊。”
周言景成功恶心了一把季远之后没有自觉地避开,反而往李广穆的方向更靠近了一点,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依偎在了一起·“可惜了,那部剧的男主其实已经有内定的人选了,看来他要白跑一趟了。”
李广穆忍住没有动,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了,确切来说不是第二次·李承走了之后,他似乎也开始了自甘堕落·有事没事陪李老三去赌钱,甚至像现在这样,陪着李老四逛‘窑子’。
李严修对此不置可否,甚至可能还有些喜闻乐见··李广穆平淡地问了一句:“内定了谁,你”·周言景抬起头,深情款款地和他对视:“怎么,你希望是我吗很简单,学你四叔到圈子里来做投资方啊。”
看见李广穆完全不接他的梗,转瞬又恢复了那副百无聊赖的随意模样·“不过据我所知,这部剧是有钱都砸不进去的·导演、制片和金主都不顶用,播出平台内定了业界演技口碑最好的…钟鹤。”
报出名字的时候,周言景刻意停顿了一刻,果然在李广穆脸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表情·“你认识钟鹤”·李广穆摇了摇头,起身站了起来,他还是不能习惯周言景顶着这张脸到他面前做出一系列刻意的动作。
“那就奇怪了,钟鹤认识赵宁·”周言景的眼睛里永远都没有温度,不管是他笑的时候还是不笑的时候·“钟鹤是圈子里有名的老好人,脾气好,口碑高。
但是我不喜欢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很真诚地跟我分享了一句他的感受,‘你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尽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礼貌、很客气,但我就是待见他不起来。”
因为犯了我的忌讳··和你一样··这两句话周言景没有说出口,混着唇边杯子里的液体一起吞了下去··李广穆重新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突然问了一句:“你不是说你不介意当替身,那你还在意什么”·周言景都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意料到李广穆竟然也会有开口嘲讽他的一天,须臾又笑了起来。
“你当我乐意绕着你玩你大哥好歹是和我互惠互利了多年的合作伙伴,他要我把你拿下,我也就只好勉为其难地多来晃晃·对了,他,我是说你大哥,最近比较想搞清楚的是你到底想要什么,钱、权还是别的我猜,你手里的股份,最近让他睡得很不踏实。”
李广穆多接触了他两次之后发现,周言景这个人十分的邪气·立场、言行,飘忽不定得十分厉害·而最厉害的他把这种变化莫测呈现得异常自然,完全不突兀,不神经。
李广穆没回答他,走进了没人光顾的休闲娱乐室,刚好里面有一张台球桌,他顺手拿起了旁边的球杆一个人打起了斯诺克··周言景跟了两步,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个连他也愈发捉摸不透的男人,莫名笑了起来。
赵宁啊赵宁,真不知道该不该恭维你的眼光,或者,该说你是幸运还是不幸··李广穆自动忽略了周言景的视线以及外面的一切嘈杂,其实从他看见季远的那一刻起就已然心绪不稳。
内心动荡一片,最底层确是挥之不出的那两个字··赵宁··季远铩羽而归,没有赶回工作场所继续披星戴月,而是踏着星光顺道回了一趟家··其实本来也不过是一处普通的建筑物,但因为里面住了他唯一的亲人,所以他潜意识里愿意承认那是他的家。
赵宁这个人可能别的优点也没有,但确实比较注重个人信誉·答应了季远要好好活着,就当真往‘活’的那个方向竭尽所能,拼尽全力··两个月远不足以让奄奄一息的人生龙活虎,但勉强下个床,还是能够办得到。
这也是医生的要求,希望他在恢复一些体力之后,不要一直固定在一个位置维持着一个躺的姿势,然后他就当真在这栋房子范围内有限的活动空间里不断移动着··从光着脚盘着腿在沙发上看电视,到进厨房下厨做黑暗料理,再到钢琴旁追溯一下十余年前的时光与琴谱,最后再到靠近后院的露天阳台上透风。
而季远推开门的时候,赵宁还停留在钢琴旁的琴凳上,大厅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赵宁沉浸在这层浅浅淡淡黑暗与灯光交织的背影里,给人的视觉感很幻灭···季远真是怕了他这种没有活人气息的样子,赶紧走了过去。
“很晚了,怎么还不上楼休息”·“我在等你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会回来”赵宁穿着厚薄适宜的居家服,略微侧了侧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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