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by 井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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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by 井蓝(3)
·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他在顾声面前已经彻底禁了烟,这会儿等人等得百无聊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林兰芝吃了一惊,刚跟顾声大讲荤段子,登时刹了车,恭恭敬敬地颔首叫了声“江爷”。
顾声对他的无事献殷勤一贯警惕,林兰芝顺着江承的意思表示他有冯征的车来接,才不得不也独自坐了进去··“我想过了,”江承开着车沉痛反省自己,“我不应该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我决定了,以后你想上哪,就上哪,我可以亲自送你,但绝不闹事,绝不反对”·顾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江承又接着说:“之前是我冲动了,我向你道歉,真的,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以前,包括我现在,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从开始,就没摆对自己的位置,我现在知道这是错的,但我以前……我真的没意识到,我就是……太麻木……”·他一时喉头阻塞,仿佛不能说出话来,他顿了顿,看顾声还是没出声,又说道:“那个……你,你相信我。”
他隐约听到后面传来叹息声,心里被揪紧似的一疼,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第二天冯家上尚葆仪的《王宝钏》,顾声起得略晚,匆匆往外赶的时候,果然看见江承就站在外边,打着哈欠向他招手:“去哪我送你”·那些老一辈的待遇是比顾声他们优厚得多的,晚上也不似他们去赶营业戏,就是冯征自己喜欢,然后留他们在家额外再唱一折子,唱罢便在冯公馆嗑瓜子抽大烟。
顾声其实还是不怎么会说的,别的戏子唱完营业戏还能劲头十足地聊天,他往往就是听着,也不搭话,要是不知底细别人真拿他当哑巴··只是有时候前辈说想来几圈麻将,他就拖过张板凳过去陪,往往那几圈气氛就格外好,他自己却极少赢到什么钱,往往就是这局赢上一些下局就散出去了,又笑笑地说没事没事图个乐子嘛。
他这脾气倒哄得几个长辈高兴,偶尔在后台碰上说起戏,少不了多提点几句·顾声似乎对此求之不得,晚上打牌打麻将就多输点··他是少见地好学,或者说他就是喜欢这个所以乐意下功夫琢磨,这十来个成名成角的艺伶莫不是如此,但能做到这样不放过任何学习的机会的却也不多,他给的理由居然也很说得通:他是这十八人里唯一没有正式出科的。
这一天也差不多,顾声跟尚葆仪袁妙香一桌搓麻将,他赢两圈输三圈,桌上筹码不增不减的,袁妙香赢了钱嚷嚷说饿了,李玉琴陪他出去买吃食,麻将桌对面的尚葆仪便这么问他:·“你们严班主……还有柳眠,后来怎么样了”·顾声码着牌,还在想他们俩不知回不回来,闻言摇了摇头。
“那些权贵,还是少沾惹的好·”尚葆仪长叹了口气,夜色里的眉目恍若透着深切的倦怠··顾声摸牌的手一顿,忽然抬起眼来看他:“您当年……也是这么和尚芸芳女士说的吗”·尚葆仪呆愣了一秒,陡然拍桌而起,俯身在牌桌上一把捏起了顾声的下巴,目光在他脸上不住地逡巡。
顾声一贯平淡的脸色忽然怪异地松动了一下,他像是要哭了似的,轻声说:“您能跟我说说她当年的事吗……”·尚葆仪怔怔地松了手,忽然抹了一下沟壑纵横的面颊:·“你出来。”
这天晚上,尚葆仪和他说起了很多,从他最初在戏院门口捡了个女娃开始,一路上亦兄亦父亦师亦友,两人携南派京戏班子辗转全国,最终混出名声,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已显沧桑的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又温和的神情,目光模糊地眺望楼外的星光。
夜风吹起两人的披风,发出类似旌旗拍打栏杆的响声,顾声像是从某种久远的追忆之中忽然回神一般,说:“我扶您进去吧”·尚葆仪摇了摇头,顾声收回目光,沉默地望向远处。
“没想到会碰上她的后人,这趟也算没白折腾·”尚葆仪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她既嫁了富商,便不会再让后人走卖艺的路呢·”·“是我自私,负了她的心愿。”
顾声说··尚葆仪转头看了他了一眼,说:“我听了你的好几场戏,别说现在这里有人名气比你响,假以时日,你就是这十旦里头当之无愧的第一·别的我不敢说,我在梨园界这么多年,这点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顾声笑着摇头,低声说了句“您抬举了”··“只是你不该沾上军阀·”尚葆仪深深叹了口气,“柳眠是这样,你是这样,芸妹当初也是这样,人不能太出挑,盛名致祸啊盛名致祸啊”·“军阀”顾声愣了一下,“我娘不是被日本人……”·尚葆仪也一愣:“哦,日本人日本人是后来的事了。
起初是当时还在江北当民兵头子的江知涯——你现在可能没听说这事,但当你我们这拨人都是知道的,培贵应该也知道——江知涯流窜到津州之后碰上了到津州跑码头的芸妹,威逼利诱下芸妹无法,只得跟了他。
而后江知涯就因为搭上了宋家的亲事,为了让宋家小姐安心嫁过去,把芸妹送给了日本人——说到这个我真是气啊我当亲生姑娘养大的小妹,唉……不过听说她逃跑了,隐姓埋名到了江南嫁了人,如今见到你,知道传言是谓真,这么多年的心也算放下了,挺好……挺好……”·他追忆往事,尽管已是极力保持平静,说到悲愤处仍旧克制不住地痛心疾首,对当年无力保护自己妹妹的沉痛席卷了中年人的脸,他兀自怀想良久,忽的发现他旁边的顾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了。
·他回头去看,竟然被顾声一时之间差到极点的脸色吓了一跳,忙用手去扶他:“哎,我一下说多了,你……”·她死了··顾声在心里说。
那个名动京城的女人,八年前就不在了·连同那一大家子一起,在除夕夜突然出现的血光和连天的大火里,被烧得毫发无存了··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第30章 端倪·30.·顾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其实尚葆仪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相信了·如果说他但凡有一丁点零星的动摇,那只能是来自他根深蒂固地不愿相信一个中国人,会这样残酷无情地残害他的同胞。
——尽管,他已经见过无数用鲜血写就的先例了··他宁愿相信那种满门抄斩的灭门惨案出自日本人之手——就像他们曾经在中国的土地上所做过的一样,也对国人怀着……已经破碎得近乎狼狈却不肯绝望的心情。
而当尚葆仪再一次对他还原当年那些细节时,他才彻彻底底发现自己错了,严德之从最开始就批他“心太深”,而顾声如今才恍然发觉,即便如此,他依然对人心的严酷,怀着近乎浅薄的半寸幻想,以至于此刻绝望得如此狼狈。
尚葆仪着了慌,几乎要上手去掐他人中,懊悔地叹息:“我不该跟你提这些不该跟你提”·顾声的身体在风里站不住似的晃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明天还得接着唱呢,尚老您也……也先回吧。”
他没有再看尚葆仪,一个人转过身走向暗处深陷的台阶·尚葆仪担忧地回首望向他,目送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没入深色的背景,在楼外昏沉的夜色里渐行渐远。
.·冯家的堂会唱到了第三天··史无前例,空前绝后,它应该留在任何一个过路人毕生对京沪繁华盛况的追忆里,在沪上市志里留下流光溢彩的一笔··这一天四大名旦齐聚首,北方名伶林兰芝、言杏芳,本地伶人李玉琴、袁妙香,由南派须生泰斗侯培贵、北方金腔武生桂海生配戏,献唱一首大轴戏《龙凤呈祥》。
言杏芳是顾声用的艺名,江承皱眉瞧着节目单说怎么没有顾声紧接着才反应过来··江承似乎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在听说他以前还有几个类似于“花艳晴”“雪牡丹”之类的艺名之后就闭嘴了。
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的艺名是唱旦角历来的传统,顾声倒没觉得叫“艳晴”“牡丹”有什么,反而对江承的大惊小怪感到不可理喻,兀自描他的妆去了。
其实看别人不觉得,只是不知为什么,这种名字放在顾声身上就让江承觉得无端地不舒服··顾声似乎对有机会跟侯、尚两位须生泰斗搭戏十分高兴,自打进了化妆间就拉着闭目养神抽大烟的侯培贵对戏,江承在后台来回转悠了两圈,也没跟人搭上话,他那么大尊佛摆在那旮沓反倒让跟包和检场的束手束脚,想了想还是钻出来回到了内棚的茶座上。
化妆间烟雾缭绕,戏装散乱地铺在大红坐箱上,顾声拿着本子咿呀地唱,罢了问侯老先生:“您听这样如何腔比刚才要圆上一些·”·侯培贵仰在椅子里眯缝着眼,好半天把肺里的烟气往外一吐,慢慢悠悠地问他:“你真要唱这个这戏底子太凄凉,放在这时候冯老爷同意吗”·顾声一顿,笑起来:“冯先生钦点的新戏,备着大轴戏之后返场。”
“哦”侯培贵挑起眼皮瞧他一眼,似是有点从大烟的劲头里缓过来了,“冯老爷这是有意捧你哪”·顾声未答言,外头的锣鼓声一气地紧了,经励科的匆匆撩了幔布往里招呼:“快快快老爷们哎第一出《五帘洞》都等着您们哪哎哟大爷哟您的脸咋还没勾上呢”·侯培贵不耐地朝那跑腿的挥挥手,里头一串配戏的演员赶紧整治了容装要登台,第一出没有顾声的戏,他便退到一边给人让路,人群鱼贯而出之际侯培贵已经收拾停当了,大步流星地踱过去,忽然在顾声肩上按了一按。
顾声转头去看他,侯培贵朝他凝神望了望,转身上台去了··大锣“锵”的一声,震得整片屋顶都好似晃了几晃,一阵疾步踏过,鼓点紧随其上,外头的看客陡然爆发出掀顶似的喝彩声·顾声定了定神,突然说道:“人都上台去了,出来吧。”
像是应着他这一声似的,墙头开的小窗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人影紧接着跳了下来,就地一滚,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坐箱上边··“哦哟……嘶……”青年似是无暇顾及他遭受重创的屁股,拧着腰看向了顾声,“你可以随时联络江续,我们计划三点动手,目标是蘅州中南总军府”·“……我们的人已经全都安排好了,除了遇到伏击几乎全军覆没的112旅,116旅、218旅总指挥即日十二时到达沪上,627师、五十四师原地待命,在场的还有蘅州原高级参谋、江南保密局特工等五人。”
陈荣俯身掖在江承耳边飞快地汇报,又补充道:“冯征办这个堂会应该只是想压他江南那个死对头一头而已,况且已经两天过去了……”·“哎,”江承目不旁视地盯着戏台上昳丽婀娜的人影,仿佛只是在评价台上的戏子身段样貌似的,漫不经心道,“给我派人盯好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是”陈荣短促地应了一声,刚要再说什么,江承突然猛地站了起来,带头叫了声:“好”·掌声一时成雷,周遭的大佬们不得不跟着起立,礼炮随着喝彩声排山倒海般响起,飞扬的纸花和彩带落了满座。
台上的戏子向四方连连欠身鞠躬,走下台来一一谢座儿··陈荣见状收腿立正,在江承的座后边站得笔挺·江承等了好一会儿,林兰芝、袁妙香一行都前来谢过了,却迟迟不见顾声的影子。
江承不悦:“他怎么不来”·刚走到跟前的林兰芝听见,忙解释道:“少帅勿怪·是顾老板下头还有一出大轴戏,就先下去收拾容装了——”·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呜呜”……·李玉琴话音未落,只听台侧二胡声起,座上嘈杂纷乱的走动逐渐平静,内宾俱吃了一惊,纷纷抬眼望向了台上。
戏台上彩灯并未大亮,幕布缓缓拉开,台上依稀是一桌二椅的经典摆设,随着鼓声渐熄,二胡悠然一拉,就听主演一段真嗓念白——·“朔风浮土燎原起。
众生路、未觉苦,梦断枕戈关越里·当年明月,边声叠嶂,匹马胡笛泣·  寒声夜雨销罗绮,珠玉故园暗香尽,羁旅不闻登临意·浮生一梦,松涛万仞,楼高休独倚。”
低沉的鼓点犹如千骑战马沉沉喘息,梦里铁马冰河,雄追夷敌百万,战场风沙又起,午夜梦回,冽冽寒意缓缓卷过心头之际,凄声重现,再登高远眺,却是故园不复,山河望断·演员真嗓的腔比寻常旦角所唱的略低,咬字沉郁却清晰利落,念白句句指向分明,听得在场的主宾心里悚然一惊·《青玉案·国殇》。
这是那一折由江续主创、顾声配曲的同名连台本戏《青玉案》开篇词,顾声亲填,林彤校正,全篇六十七言,以极为精要的笔调概括了正台戏的基本内容,堪称字字含泪,词词泣血。
戏文内容则是一个虚构的历史演义,讲述一个于乱世沦落的镇国将军,午夜登楼,回忆当年匹马封侯驱除匈奴的往事,曾经故国万般风光,而一夕间珠玉绫罗尽毁,朱颜辞镜,山河破碎,家国沦亡,将军身老异乡,愁肠百结,一声慨叹犹思复国的故事。
细细追索,里面借古讽今的意味几乎是纤毫毕露地往外渗··江承骤然凝神,屏息往台上望去··他在过去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仅凭想要更加接近那个青年人的一腔热血,他几乎把顾声常演的折子戏倒背如流,甚至归功于这种全天候的浸- yín -熏陶中,还培养起了对这种唱作艺术堪称可敬的鉴赏能力。
譬如这个时候··他破天荒不用别人给他说戏,全凭自己领会到了其中的曲折意味··江承看着那个藏青外衫的清瘦身影款步走到台前,心里隐隐升起了某种来之莫名的预感,似乎这一次他离他想要的东西真的很接近了,那个人遥遥站在几丈外的台阶前,却又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一般。
这是江承从来没有的感觉,他从来都是不懂顾声的,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也不理解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一切的执着和坚持一度——或者说一直,在江承眼里都是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的。
江承用他一直以来贯彻的方式对待他,他愿意拿命喜欢顾声,拿命守他一辈子,顾声就得感恩戴德地受着·这是江承与生俱来的地位和身份所带给他的权力,他的意志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他从不考虑也无需考虑顾声的感受,因为顾声所需要做的一切,只是服从他的意志而已。
江承这辈子,直到这一天,才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地察觉到,顾声之所以至今吸引他至深,绝不是他生就风华绝代一张脸··那段开篇念白一字一句地落进耳朵,恍然间若洪荒初开,心里某个曾经固若金汤的地方,某些根深蒂固的意念,正在于毫末之处土崩瓦解,势不可挡。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终于写到这了,点题了哈哈哈(笑cry)·这首渣词是我自己填的,大概有三四个平仄错了吧……才疏学浅,硬填要以文害意,大家将就看,当然能帮我填那最好啦哈哈哈[二哈]·第31章 刑场·31.·座上听出这一层的高官、军阀代表们想必不少,一时满座皆静,竟无一人出声。
顾声和江续排戏时显然不想出现所谓“以意害文”的情况,这戏不论唱词还是韵白,从演员唱念做打到配乐托嗓协奏,皆有将其完全视作通俗作品看待的可圈可点之处,尤以第二折的《匹马追敌》为甚,侯培贵工架功夫底蕴十足,干脆利落,沪上本就偏爱做打,讲究“看”戏而非“听”戏,这一番高潮迭起,喝彩声亦是浩浩不绝。
而顾声本人除了第一折的短暂露面之外,主要在第三折出场·这一折主讲将军得胜归来歌舞升平的盛况,顾声专精的唱功并未被刻意突出,仍以做打为主,布景则完全摒弃了传统设置,启用更符合沪上潮流的新式舞美,台上仿若鎏金镶玉,美不胜收。
站在台前追光汇聚下的顾声当真是风华绝代,明黄的戏装花团锦簇,水钻头饰熠熠生辉,却完全掩盖不了盛装之下青年名伶的风姿神|韵,一曲《霓裳舞》罢,衣袂飘然落下,满座皆惊,怔愣一秒,陡然爆出钟鼓齐鸣般滔天的喝彩·而就在人们的情绪被推到制高点时,情节急转直下,二胡凄厉拉响,帷幕落下,再定睛看时,台上只有将军一人登高独倚,而美人在第二层幕布后,且歌且舞,灯光变换,一时间如梦似幻。
这是此前京剧中从未使用过的表现手法,将两重人物分别在舞台上同时展示,以此营造时空之感,此前江续和顾声在排戏上的探讨也大量集中在了这上面,因为没有先例,江续几乎打算放弃,而顾声对这个点子极为赞赏,坚持保留,并且当真劝动侯培贵把这出一同演绎了出来。
歌姬惨死,军士覆没,国家终于沦落敌手,流落他乡的将领不得战死沙场以身殉国,忍辱负重壮志难酬,最后一折几乎没有大的动作,全凭侯、顾二人唱念,男声雄浑苍凉,女声凄婉决然,一段对平生的追思和对来者的鼓舞撼动人心。
江承怔怔地望着舞台上的戏子,一时间这半生的一切都似乎从眼前流过,脑海中却空空荡荡,他清晰而分明地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往下沉,仿佛有什么一直阻塞着的东西一下子被打通了。
他抬起手抹了下脸,手上却莫名的有些潮- shi -··曾经家国万般盛大,举世无双,而今竟至于此,何至于此·——唯穷奢极欲,不思进取,后继无力而已。
——而如若此刻醒来,犹未晚矣犹未晚矣·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江承一时千头万绪,竟不能名其一处。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推脱不过,把顾声叫到聚会上硬逼他唱戏·那时候顾声呵责沈闻昌的为人,而他说——·“你唱你戏里的帝王将相,津州的风云际会与你何干”·他一直以为顾声是不懂时局的,就像他以前结识的上到千金名媛下到歌女相公一样,他们对此的关心如此肤浅,他们被千年来的一切裹挟,这些分明与人休戚相关的事物,却浑然与之无关。
江承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时局政事就该由他这样的人去思考、去把持,而旁人只需听命顺从·正如他自己所说,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他自己也很好的践行着那句话。
他在津州在国外,闹得再荒唐再混乱,其本质更像是一种用来迷惑宋氏的□□·他生来是军阀家的子孙,他就随时负担着这个位置的重量,这一生并未松懈··而顾声却在此刻用他的戏告诉他,原来人的力量,未必局限于他的出身上。
一个戏子优伶,照样能将他的所思所想融入戏文,并以此为契机,感召更多的人··他未必能取得多么煊赫的成功,启迪民智的工程浩大而艰巨,但至少说明了一种可能,一种尝试带来改变的可能。
·最起码,江承在那一瞬间,是感觉到动摇了的··这一出戏并不长,全演完也不到两个小时,落幕时座上沉寂了片刻,随即掀起潮涌般的喝彩··站在江承身后的陈荣看得出了神,机械地跟着鼓掌,目光还在戏子身上流连,却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肩,陈荣陡然回过头,定睛一看,登时怒声骂道:“不长眼的叫一声长官要你命了”·“是是是……长官”只见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一个精瘦男子,不自觉拿手掌抹了把额头,“刚我喊了您三回了……”·眼见着长官的脸色沉了下去,男子忙住了嘴,趁着内棚人声鼎沸掌声如雷的时候,附耳对陈荣说了几句。
只见陈荣脸色登时一变,立时换了口气嘱咐他继续监视,等江承消停下来歪着头喝茶,凛然开口:“报告少帅,您让我盯着江大少和相关组织最近的行动,刚刚传来了最新消息,——江大少业已离开浔州”·江承前一刻还巴巴地等顾声什么时候谢完座好把人拉过来亲热,闻言一皱眉,沉声问:“他人现在在哪”·“抱歉,暂时还不清楚。”
陈荣低下头,“不过我们已经把曾经为他们提供庇护所的杨氏一家严格监控起来了,只要一刻钟应该就能审出……”·“不用了,”江承摩挲着冒着胡青的面颊,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逐着台上的那道人影,“他在和什么人接触”·“除去平时在一起的学生和社会人士之外,就是联大一位名叫‘周仁’的教授,”陈荣说,“周仁的资料您应该早就看过了,我们一直怀疑他和革命党人有所勾结,只是狡兔三窟,没能抓到切实证据。
另外他在东南一带四处活动,根据他最近的信件地址推断,本人应该在距离沪上不足二十里的蘅州,那里有一家由他任主编的杂志社·”·“二十里……”江承喃喃自语,“我知道了,你主要顺着这条线摸,把人找出来,要快”·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无意地抬了一下,恍然间竟和台上的戏子四目相对,如此喜庆欢腾的庆祝气氛当中,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某种触目惊心的漠然与决绝破空而来,刀锋般刺得江承心头一凉。
这对视如此之短,恍若错觉般一闪即逝,让人分辨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而那一刻凛冽如寒霜的决意却惊心动魄·只是那一刹那江承没有功夫深想··顾声下台谢座了。
江承向后挥了挥手,令陈荣亲自跟进,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人:“唱完了刚老冯过来,说是你的扮相像极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坤伶,想请你去他祖宅,给他时日无多又念旧的祖宗唱一折,问我同不同意。”
顾声点了下头,似乎并不意外,江承看着他扬了下下巴:“你若是想去,我这就让人知会他一声·”·“他第一次找我的时候就说过,我已经答应了。”
顾声说·他当时的妆全未卸,眼尾漆黑狭长的墨线上扬,竟有种凌厉之感,颇与他平日不甚相同··江承顿了一下,以为他想起以前的事怄气,站起来楼了搂他的肩:“好了,之前是我的错,我不是说了不会限制你行动了么你尽管去。”
顾声依旧定定地看着他,江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得我不派人跟着你绝不……这下你满意了吧”·就在他以为顾声不会再搭理他时,顾声却突然出了声:“你等我一会儿吧,我有点冷,卸了妆我请你喝酒。”
江承差点以为他听错了:“什么”·将近一个小时后,江承发现自己真跟着顾声进了一家小茶馆,还和顾声面对面地坐在了板凳上,他还有点不明所以的诧异和激动,顾声看起来颇为熟练地招呼跑堂的:“二两白……”·“上龙井”江承一下打断他,顾声目光十分不满地看过来,江承没管他,直接对跑堂说,“……就上龙井吧,上最好的。”
“唉·”顾声吐出口气,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你拦着我干什么”·“你不是,你不是得保护嗓子么……”江承说,“白的是你喝的吗我都嫌嗓子疼。”
顾声没理他,把跑堂重新叫过来点,江承一把把碗抢下来,一口闷,咳了两声问他:“你干什么嗓子不想要了”·顾声那一瞬间的表情难以形容,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啜了一口:“……我心烦。”
江承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刚喝的酒仿佛有些上头,顾声很轻地笑,看上去十分温和的模样,他撑着额头想,很久没喝酒,大概酒量差了,美人在侧,容易醉··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冯征开车去戏园子接顾声,正赶上散戏,布衣短打的平民劳工们三三两两地吆喝着从院子里出来,显得冯征那一身紧实的修身西装与环境格格不入。
他抬手看了眼表,刚到五点四十,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个几十分钟,待往外走的劳工脚夫们散得差不多了,才抬腿迈进了院子,遥遥朝亲自拾掇桌面打扫院子的顾声挥了挥手:“顾老板”·顾声应声回头,惊讶道:“你到了我这还没……”·“不急,顾老板慢慢来。”
冯征摆摆手,兀自在一侧的方桌后面坐下,拈起桌上还没撤的茶要喝,“跟码头上的地头蛇扯了半天皮,唾沫星子都说干了”·“哎,您可别喝那个您上我这就喝些劳力们喝剩的,这事岂不叫人笑话”顾声笑声止住他的动作,转而唤道,“莹儿把我下午冲的新茶拿过来”·冯征笑道:“传说顾老板素不善应酬,看来全是谣传,不可信的了。”
“这是高老板上回赠的毛尖,您先用着·”顾声从莹儿手里接过了托盘,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善不善款待,还得分人哪·”·他坐在对面轻轻一笑,冲了一盏茶放到冯征跟前,挑起眼角来看他。
那神色活像是从戏里带出来的,七分婉转三分轻佻,渐暗的天色里莹莹地发亮·那一口茶被冯征咽了下去,发出很响亮的“咕嘟”一声,顾声眼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走吧,”顾声说,“事不宜迟·”·冯征踩过两回紧急刹车,险些撞到电线杆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来得及脱口说一句“我有点晕车”,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下去吐了。
·他眼里最后一个清明的画面是顾声从车上下来,清秀漂亮的面容上神情意味难辨·冯征下意识地想道歉,心里却突兀地打了个激灵,某种奇异的不祥之感异军突起,而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种异样的熟悉来自哪里,黑暗扑天卷地而来,迅速蚕食了他那点不甚分明的知觉。
夜色深处神态各异的残破雕塑,微弱的光线透过五彩琉璃窗,黯淡的壁画被映亮,圣母望着天使微笑,恶魔在人间狂舞,地狱的烈火所及之处空无一物··冯征缓缓睁开了眼,在意识到自己处境的瞬间猛然挣扎起来。
这是一间废弃的新教教堂,阔大的正厅列着深色的座椅,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无声地停留在原地·十字型的正厅向正前方的祭坛收拢,高大的十字巍巍矗立,而冯征正被绑缚在那个原本应该钉着耶稣的十字底下,一根绸布勒住了喉舌。
那个青年正坐在离他面前不到五米的第一排正中,面色肃然,目光平直地与他交汇··作者有话要说:·23333上次不留神把文名泄露给基友了(我以为我以前告诉过他),结果基友趁我不注意(之前一直用存稿箱定时更新)给我刷了好几发雷……=.=我还以为我马上要被壕包养走向人生巅峰了呢23333,瞎高兴一场[再见]·第32章 尘封的回忆·32.·冯征无意识地打了个寒噤,顾声与他对视的眼神,冰冷得根本不像一个活人。
随即顾声垂了眼,教堂里异常的安静,安静得让人无从判断位置·冯征不记得沪上市区或是租界里有过这样一座建筑,直到轻微地“啪嗒”一声响起,他悚然回神,惊愕地看到顾声把手里那件东西抬了起来。
那是一把PSS微声手|枪,苏联独创的顶尖消声技术,各国特工的宠儿·冯征一眼认出那把枪,后脊骇然一凉··“眼熟吗”顾声朝他抬了抬下巴,那把只有成年人手掌大的PSS在他手上流畅地打了个旋。
眼熟·怎么可能不眼熟·国内最早的PSS系列就是从冯征的手里流出去的就是那一批枪使他受到了苏联军方的怀疑,不得不到南方去暂避风声。
那两百支枪在配出去之前每一支都由他亲自过目,怎么可能不认识·冯征想起了被枪杀身亡的沈闻昌和井田和幸,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神色如常的年轻人,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顾声浑然不察,四下打量了一下,开口道:“我说个故事吧·”·“二十五年前,坤伶头一次登上戏曲舞台·男女同台,在中国戏曲艺术里是破天荒头一遭。”
顾声的声音很平静,少年似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 yin -沉,“前五年,虽然舆论争执激烈,但戏台子上下都还平稳,甚至票选出了当年坤伶的四大名旦。”
冯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隐隐觉得他说的和某些似是而非的记忆重合了起来··“你比我生得早,她们红极一时的时候你应该有印象,”顾声说,“四大坤伶之首的尚芸芳,一曲《凤还巢》横空出世,艳压群芳,风头无两之际,在一夕之间忽然没了消息。
此后江北关于她被暗杀、被包养的传言达到顶峰,又被人迅速地压了下来,从此成了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禁忌··“就在人们都开始淡忘这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之时,一队从京北赶来的秘密人马冲进了江南一户富商宅邸里,当时正是富商阖家团圆的大年夜,突然之间破门而入的士兵持枪扫- she -,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浔州第一大户从此没落。
“据说,那个富商家的二姨太,正是那个失踪多年杳无踪迹的名伶尚芸芳·”·顾声抬眼看了眼冯征:“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就是尚芸芳唯一的儿子,顾言。”
冯征的脸色已经全然变了,如果不是被捆在立柱上勒着嘴,他可能已经腿软得跪下去哭出声了··“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哪里,你怎么可能放过我这条漏网之鱼”顾声顿了顿,借着天窗里透入的光线看着冯征,“说起来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不过,再陈旧的东西,总不能被平白揭过去·”·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他疲倦似的压了压额角,似乎在思考怎么组织下面的语句,目光追逐着地上的一点微尘,良久才又抬头道:“如果撇开上一辈的荒唐的话,我的出身其实还不错。
顾侯很看重我,待我之厚不亚于对嫡出的大哥·事实上我也没有让他失望·顾侯家道中落之前是书香门第出身,祖辈都是朝廷命官,对儿孙的教养丝毫不敢懈怠。
这一点也延续到了顾侯的身上·他从了商,但仍以‘惟有读书高’教导后辈,同时融会中西方的理念,真正把古人的‘礼、乐、- she -、御、书、数’六艺落实了出来。”
冯征吸了吸鼻子,忽的想起顾声到马场时候的样子··他很镇定,很从容,只听了马场主介绍过马的脾- xing -就自己翻身上马,举手投足都带着气定神闲的风度,就像在自家院落里走走看看。
那种雍容从一开始就使人诧异,因为那不是能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轻车驾熟和胸有成竹··江承开始认识他时候的感觉就没有错,他确实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骨子里嵌着不可磨灭的、来自家世和自身的傲气。
“我玩牌也是那时候练的,”顾声说,“家里来客人时候我就会在旁边看看,看得多了就喜欢给宾客们出出主意,有一回一个买办觉得有趣,让我代他玩一把。
那时候我小,不懂事,一个人跟庄家对赌,结果赢得太过分,不得不重开一局,再把钱输回去·”·顾声像是觉得好笑似的兀自勾了勾嘴角,随即话锋一转:“但那次我被顾侯狠狠抽了一顿,背上现在还留着皮带抽的疤。
倒不是输赢的事,是他觉得我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着别人打牌赌博,玩物丧志·从此我就很少玩了·”·“我玩得最好的还是桥牌·”顾声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个切牌的动作,“因为它是所有牌种里依靠运气成分最小的,智力和牌技基本决定输赢,而且不玩到最后结分,没有人知道谁是赢家。”
“沈闻昌玩桥牌我还是挺意外的,”他想了想,评价道,“他已经挺有水平了·”·“所以我很少在顾侯面前表达出来自己对京剧的喜欢,他要是泉下有知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可能会后悔当年怎么没把我一皮带抽死。”
顾声把手肘支在椅背上,疲倦地点了点太阳- xue -,“他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文人,觉得京戏这类的靡靡之音使人民沉溺,使国家衰弱,应该像前朝那样隔绝在皇城之外,以免使年青一代受了不好的影响。
我说了,他很看重我,我当年也没有辜负他的看重,我其实不太记得跟着先生念书时候的事了,只记得我和大我五岁的哥哥用的是同一套书,先生常常到顾侯面前称赞我··“我其实不喜欢他称赞我,也不是说大哥和正房会给我穿小鞋,只是不喜欢。
我那时候读书刻苦的原因是我想早点下课,就能名正言顺地到戏园子听戏了·但后来顾侯发现了我的……才能总是因此给我另加一些要学习的东西,先生表扬我越多,我就越透不过气来。”
他颇觉可笑地追忆着自己的前半生,轻轻掸了掸衣领:“后来我控制不住自己,偷偷溜出去看,过了几个礼拜就东窗事发了,是我娘亲自揭发的我·她因为京戏被人迫害,好不容易挣脱出了这个漩涡,不想看我再因为这个陷进去。
“说到底我还是陷进去了·”顾声道,“当时顾侯大为光火,觉得他之前对我的栽培都喂了狗,逼问我要唱戏还是要念书,我没吭声,他知道我- xing -子,盛怒之下就把我赶出了家门。
“那年我刚十三,在江南的茶楼混迹,除夕夜熬不住还是回了家·我看到的就是……那个火光滔天,人间地狱的样子·”·记忆里火光冲天而起,血色映红了整片夜空,孩子凄厉的哭叫被枪声打断,女人从血泊里向他伸出手去——·“言儿……言儿——”·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件带着女人的体温被塞进了手里,翠鸟的翎羽轻轻刮过掌心,少年秀美的面容投- she -在母亲火光下琉璃似的眼中,陡然熄灭。
无声的尖叫卡在少年的喉管里,血光蜿蜒而上,将男孩拖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娘——”·他站了起来,向十字架上的男人步步走来。
冯征拼命地摇头,恐惧的眼泪布满整张脸,绸布甚至在他锲而不舍地挣动下被顶开了一点,让他能够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喉音··“不……不是……我……”·金属的寒意贴在了他的胸膛正中,那其实是一把刀,如果冯征此刻还有那个心思自己分辨的话,还能认出那就是猎场里用来肢解猎物掏下水的剔骨刀,顾声大概是觉得这种刀锋利好用,随手就把刀锋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动手,其实是因为有一件事没弄清楚,”顾声欣赏着他徒劳地挣扎,“那段历史被封杀得太过严格,以至于坊间完全讳及,无从下手。
直到那天江承送了我一套缺了一件顶花的点翠头面,我才顺着白小宝的线索摸到了你的头上·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其实见过的·八年前,那间别墅之外,我和你打过照面。
“只不过这些年我的变化很大,但你没有·”·他的刀刃已经嵌进了冯征胸口的肉里,冯征毫不怀疑刀口往下一撇他的内脏就会像那些猎物的下水一样稀里哗啦地流出来。
顾声没有选择用枪,显然是不希望他死得太轻易的,否者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绑起来听故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流一地的恐惧战胜了一切,冯征竭尽全力嚎叫了起来:“不是我不是我啊——”·顾声一愣,抬眼看他,神情有点莫名。
冯征真真切切地哭了出来,以要使下巴脱臼的力道活动着脸颊:“我不是——欺男霸女强占尚芸芳、东窗事发杀人灭口的是江知涯啊啊啊啊啊……”·顾声整个人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一把扯下他嘴上勒的绸布:“嗯”·冯征真的被恐惧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管不了了:“我就是江知涯放出去咬人的那条狗啊狗啊我当年靠着江家发了家,就像江知涯靠着宋家发的家一样江知涯当年为了取得宋家的财力支撑娶了宋淑珍,自己还在外面和舞女乱搞,宋淑珍哪是个吃素的当场逼宫,江知涯知道离了宋家他也去了半条命,就指派我带人抢在宋淑珍前面查出尚芸芳的下落,亲自去灭的口……”·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他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又哭又叫地嚷嚷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侠饶命啊大侠,这真的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是奉命办事,我哪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呃”·冰凉的枪口抵在了冯征的下颌上,冯征陡然噤了声,充满恐惧地看了身边那个青年一眼。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顾声短促地笑了一声,“当年的知情人都被你们赶尽杀绝了,你这么随口一说……”·“不是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冯征脑海里灵光一现,像是陡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嗦着望着他,“顾声……顾声……江知涯常年在身上藏着一件铜壳的小像您知道吧……大街上也到处有卖您的小像的……那里面就藏着当年尚芸芳刚出来时候的相片他那个是当年那事儿过去好几年之后专门找的我替他寻的,那时候不光市面上,连人家藏的都被销毁了……”·第33章 迷雾·33.·他的手上没有底牌,淮河暗杀失败,江承却能在江南隐藏一月有余,背后必然有势力暗中保护,而顾声今天敢第一个人把他绑架到这里来,就是当定了这个亡命之徒。
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何况这个不要命的不知背后站着谁··冯征在请顾声上门时,实质上要挟□□的意味远胜于试探,他当时安排刺杀,主要目标是单枪匹马下江南的江承,他不在乎顾声的死活,因为即使顾声真的是在两场暗杀中全身而退的人,他也不认为顾声有这个能力——或者说,有这个勇气对他动手。
归根到底,他看不上顾声这样的伶人,底层贱民,全都软弱无能,深受压迫却必须为他们唱颂歌··就算是顾声他自己,敢杀沈闻昌和井田,那还不是在江承的庇护之下·他安排的手下眼下不知去向,冯征认定了顾声是个心软的,他现在把姿态放低,转移他的注意力,没准顾声就收手了。
而他为自己开脱的话,恰恰印证了前两天尚葆仪的回忆··顾声按着枪的手忽然松动了一下··“您信我啊……今天晚上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绝对不会……这么多年我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实在是……您相信我吧……”·冯征的哭求连绵不断,顾声忽的退后了一步,猛地回过神来似的又把那根绸带勒在了他嘴上。
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最后猛然转过身,飞快地朝门外跑去··“呜呜呜呜——”·冯征发出了凄厉的呜咽,在十字架上剧烈地挣扎起来。
顾声一走,这荒凉的地界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人路过,到时冯征怕已经成了一具枯骨·回应他的是城里响起来的渺远的空袭警报,来自关南的轰炸机低空掠过,向地面投下了一串空对地导弹。
火光刹那席卷了整座废弃的教堂,枯草和沾着火星纷纷扬扬,窜上几米的高空··明亮如白昼的火光点亮了整座教堂,穹顶上的圣母俯瞰众生,恶魔叫嚣着苏醒,天国与人间的浩劫同时缓缓拉开了帷幕。
江承疯了似的在防空洞里打转,接线员一刻不停地往后方发电报,沈耀一手偷袭来得猝不及防,整个司令部已经炸开了锅··“不行……”江承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即将暴走的情绪,一把搡开了两个副官,提起□□就往外冲,“妈的别拦我老子得去找顾声”·“长官长官使不得啊”副官冲上去左右拖住了发怒的野兽似的男人,“现在出去百害无一利,顾声一定也藏到那边的防空洞去了,怎么也得等这阵轰炸过去再说……您现在是战场的主心骨,哪儿都离不了您啊”·“让江知涯自己亲临坐镇,他妈的,老子……”江承狠狠捯着气,又冲回来,拍了拍联络员的肩,“给我盯紧了关南和浔州那边的电台,接下来的指挥全权交由徐先荣副官,执行我之前的命令;我半小时内不回来,江知涯亲自接管战场”·来自沈家的突袭猝不及防,江承按着宿醉的脑袋赶到浔州秘密会议室,正紧张地联系津州,部署工作分派各集团军作战任务,警报陡然拉响,兜头就是一串炸|弹。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阵爆破整蒙了,先前高参们不是没有提出过沈耀可能会采取这一策略,但经过对沈耀手头所掌握的可供调用的军资储备的缜密分析,高参部不认为他会贸然发动进攻,这一备案被列为第四号,也就是前面还有三条更有可能的计划,都有各自的应急措施,而这一条正好隔绝在外·江承跳进车里,顾声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大概率会在本地戏社和冯公馆,而这两个地点是顺路的。
江承咬着牙把油门踩到底,他只是没来由的心慌意乱,不得不借助其他手段让自己得到一点短暂的宽慰··江承是在快要出城的路上看见顾声的··青年本就白皙的面色被车头灯照得雪白,雪亮的灯光模糊了他的五官,他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像是某处地府的大门洞开,孤凄的游魂浮上人间。
他接近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江承呼吸一滞,当即踩了刹车,从车上一跃而下,两步挡在青年的面前,用力扳住了他的肩:“顾声顾声”·顾声下意识地要避开他,人却根本站不住了,腿一软倒了下去。
江承一手从背后搂住他没让他滑下去,急促地呼吸着半抱着人上了车,掉转车头,在此处燃起的烽烟里驰往驻地··记忆如同潮头行舟不断颠簸,间或有浪头拍在身上,拉扯着人回到现实。
顾声压着眼眶扶着椅背坐起来,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见,忙说道:“醒了要不要喝点水马上就到家了,你没事吧”·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暂时走失的回忆一瞬间随着男人的声音回到脑海,顾声清凌凌震了一下,后背用力地贴住了车座。
江承不知有故,从车座旁的格子里拿出保温杯递给他:“吓着了吧空袭已经停了,拿着,水是好的,老张每天换新的备用·压压惊”·顾声没动,江承没再强迫,把杯子放到副驾上,又说道:“是沈耀搞突袭,津州司令部已经遭到了精确袭击,对方有备而来。
浔州也已经不安全了,南匪起兵·这两支队伍今天能炸司令部,明天就能炸我祖宅,这场硬仗不可能不打,你要有心理准备·”·顾声点了点头,别开了视线。
车窗外的亮光笼在他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薄霜··江承先冲进楼跟徐副官取得了联络,得知侦察机已经起飞,又指示侦察连准备前方探路,刚刚从前方战事里回过神,转头看见顾声站在房门外看着他。
他把书房弄成了办公室,顾声回来一般都是直接去客卧,极少出现在书房门口,此时他看上去像是受了惊,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漆黑的眼珠上甚至蒙着点水汽·江承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累了的错觉,他竟觉得此刻的顾声看起来……如同那些精工雕琢的瓷娃娃,透着触目惊心的脆弱。
顾声竭力向他地笑了一下,低不可闻地嗓音听上去更像是哽咽:“……江承,你能陪我躺一会儿吗”·那一瞬间江承以为自己昼夜连轴转累出了幻觉,不可置信地紧盯着那两片开合的薄唇。
顾声抽泣似的喘息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有点害怕,你能陪我睡一会儿吗”·江承的心在那一刻霎那化成了一汪水,飘忽得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身体抢在神志之前冲了出去,健壮有力的大手一把搂过青年单薄的脊背,抬腿蹬开隔壁主卧的门,抱着人倒在了床上。
等他回过神来,年轻人猫似的靠在他怀里,身体略带凉意的触感恍惚得不真实··换在平时这样的诱惑对江承简直是致命的,全身上下的血都轰一下往下涌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真到现在这时候,江承却偏生不出那样的心思,年轻人少年似的身体轻轻贴在自己身边,呼出的热气蹭过肩颈,哪怕隔着几层冬衣,江承都觉得比他此前任何一次和顾声的距离都近。
原来这种感觉这么好··江承恍然地想,他之前是抽哪门子风,非把人往仇人的路上逼·江承侧过头,在年轻人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把他往自己身上更用力地送了一下,轻轻箍住他,喃喃道:“我陪你,我一定会陪你的……你安心休息吧,睡吧。”
顾声像是啜泣了一声,在被子下缓缓伸出手,环住了江承的腰··江承彻底僵住了··他认识顾声快三个月来,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恩宠,想要顾声主动回应的愿望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列进“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大事”列表,这整个晚上的惊喜太多,几乎以毁灭- xing -的姿态压倒沈耀举兵的意外状况,生生把江承砸蒙了过去。
江承一动也不敢动,就让他抱着·这实在太难得了,难得得江承想当场绕着沪上外环跑上三圈,让江南- shi -冷的朔风给他炽热的内心降降温··他不敢破坏这一时间难得的和睦,也不敢随便开口破坏气氛,只是小心翼翼把青年护在怀里,从他的头顶望下去,目光细细描摹着夜色之中青年瓷白的面容。
·有水色濡- shi -了他卷翘疏朗的眼睫,顺着面颊向下滑落··江承一时间以为自己看错了,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你……我弄疼你了你……你别哭啊……”·他仓促地起身,腰却被轻轻环住,顾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放弃似的偎进他怀里,不动了。
江承的整颗心脏似乎跟着被重重撞击了一下,沉甸甸地坠向了身体深处的某个角落,而与此同时仿佛泡沫般晶莹而轻快的东西浮上来,迅速挤占满了他的整个人整个灵魂。
如果说刚才江承只是极度的惊喜和诧异的话,那他现在的感受大概只能用狂喜表达··直到这一刻,江承才深刻地理解了“飘飘然”这个形容词,原来一个人得偿所愿,整个人都像是被极轻盈的泡沫填满,通体舒畅得就像要凌空漂浮起来。
而这种感觉又是如此的真实,就像那一刹那心脏飞速下沉的熨帖一般,那个给他带来无尽欢欣与满足的年轻人正躺在他身侧,微凉的触感从他环抱住自己的腰间传来··他的本能在刺激他的欲望,他前二十余载的人生可能都不曾领教过这样销魂蚀骨使人痛不欲生的折磨。
他以为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大脑向下半身缴械,当机立断在“再忍下去不是男人不如让顾声接着恨他”和“保持今夜的先进- xing -和纯洁- xing -做出必要的自我牺牲”之间义不容辞地选择前者,而事实上他仅仅盯了对面的衣柜一小会儿,一整天的疲倦与此刻来之不易的安适都席卷上来,随即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江承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他脑海中甚至有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在响,震耳欲聋又几不可闻··……这是不是可以说,顾声……终于要接受他了·也许他挣扎了这么久终于累了,也许他终于回过头发现了自己的真心……江承无意识地又否定了这些念头,像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如梦的心愿,生怕一不留神就被那个人毫不留情的打碎了。
黯淡无声的夜色之中,顾声悄然睁开了眼睛,他似乎确定江承已经睡熟,轻轻掀开被子站了出来··顾声低头凝视了床上似乎格外平静安然的男人一会儿,深夜里的神色模糊而不真切,- yin -影中笔直的身形与两小时前判若两人。
他仅仅在床前停留了短暂的几秒空隙,随后无比坚定地,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房门··作者有话要说:·冯征的形象略有点ooc,因为在原先的设定里其实有两个人,猎场那段有铺垫过,但为了结构紧凑被我删掉了……这一章我已经尽力补救了,有些生硬的地方请宽容一下吧TVT(鞠躬)·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顾美人骑猎那场我自己很喜欢……就是骏马上一个小美人biubiubiu的哈哈哈,看看到时能不能补个番外~·第34章 破晓·34.·几小时后,东方破晓,一个电话打断了江承的梦境。
江承在铃响瞬间翻身而起,敏捷地伸手抓起话筒:“喂”·“江少帅蘅州民团叛变了·“对方兵马已迫近我方敌后,粗略估计有十数万兵力投入战斗,正从淮——嘟——”·此时此刻,蘅州总军府,江南驻军分部,沪蘅边界,正笼罩在山雨欲来战势之下。
未被晨光驱散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头,北风卷过门楼的旗帜,人声自远处隐隐翻滚,孤雁发出啸叫,自云层下飞掠而过,没入城际边缘··上万兵马自远处泱泱涌来,火光映亮天幕,灰黑色的硝烟燃遍城郊的四面八方。
那是一支庞大的、具备现代武装力量的军队,装甲车碾过积满碎石的路面,骑兵和步兵紧随其后,横跨千里的自南往北推进,隆隆的炮声铺出声势浩大的背景乐,刹那间天旋地转,刺刀锐利的荧光填满视野。
江承收起了望远镜,副官徐先荣疾步走到他身边,将刚刚转达的电报递上来:“少帅·沈耀那边已经撤兵,我方在淮南兵力有限,他们原本就是冲着蘅州军府去的,我们趁乱转移,避免与他们发生直接冲突是最理想的。”
“转移”江承的话被一颗近距离炸|弹震碎,支离破碎中他怒声喝道,“我们还能转移到哪里”·“我们四小时前就计划转移,只是当时您不知去向……”·江承接过草草写了几行字的电报,眼瞳肉眼可见地紧缩了一下,几乎不受控制地急促地喘息起来,他猛地转过身,抓住徐的衣领,脸色扭曲得近乎骇人:“顾声在哪里我问你,顾声现在在哪里”·——要急。
限即刻到蘅州·江密·继正已深入南匪,苦心未枉,小子即刻领兵与之会合·父·印··“轰隆”·天地变色,风云激荡,沪上四通八达的来路已被纷至沓来的军队堵塞,前方杀声震天,打倒军阀的口号声响彻云霄,如狼似虎的起义军转瞬已移至城下,鲜血飞溅,战士被从马背上掀下,战马仰颈长啸,前蹄腾空,几欲脱缰疾驰——·猛然被一把扯住缰绳·江承飞身上马·江知涯那封加急电报的含义他只看一眼就明白了,而真正逼得他发疯的却是另一方面。
徐先荣说四小时前·四小时前·他当时正陪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在沪上驻地的别苑里睡觉,全然没顾上这一触即发的局势·一种可怕却又清晰的可能,在江承看到电报的第一秒从心头浮起,就像淬了毒的汁液缓慢而坚定地舔舐心脏,剧烈的绞痛使他无法呼吸。
蘅州的民兵组织是冲着地处沪蘅边界的蘅州总军府来的,尽管江承在京北独霸一方,但却并不是江南起义的首要讨伐对象,刺杀他,或者剿灭他的军队固然也归属于讨伐军阀,但杀一个江承无伤于远踞津州的势力,即便因着讨伐蘅州军阀而军队打过来,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声势浩大,几成围城之势·那也就是说,此刻袭向他的驻地的民兵团,就是冲他来的·对他深恶痛疾的人这么多,谁下定了决心、联合南匪誓要将他就地处决·醒来时顾声就不在身边,那他现在在哪里·那种令人心神俱灭的可能- xing -席卷了江承的整个心脏,像一只无形的手毫不留情地揉搓,他目眦欲裂,眼角几欲滴血,炮声掠过他的身侧,战马如同本能般左冲右突,而男人浑然不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他就真的这么天真,相信江续,相信跟着那些南方人,就能真正的“革命”,逃离他的身边吗·炮火扬起的烟尘逐渐散去,迷雾里的雄兵与那个人的轮廓变得清晰。
当年轻人清癯峭拔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视线中央时,江承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整片大地在这一刻倾覆过来,万物失去了他原来的颜色··一匹栗色黑鬃半血马从装甲车后踱了出来,刷得锃亮的脚蹬上踏着泛起墨绿色的漆皮军靴,深色裤管仔细拢进帮里,一身深灰猎装的青年跨坐马鞍上,疾风鼓起连扣的衣襟,露出里头一截埋着象牙领撑的衬衫衣领,年轻人微微朝侧下偏过脸,身姿板正挺拔,白皙清朗的面容透着些许凉薄的贵气。
他这么骑坐马上,目光不经意似的下瞥,竟至于让江承霎那混淆了他的身份,仿佛被抽去了魂魄,怔愣地呆立在了原地··一时间一切猜疑、挣扎、焦灼与自欺欺人,所有关于过去美好的幻想和期待,全部都如退潮般向后退去,逐渐裸露出令人心惊胆寒的刻骨真相来。
不受控制般的,江承露出了一个极其哀伤的、哭笑难辨的神色··他轻声说:“顾声,你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是为了设计我”·顾声隔着五六米,淡淡地注视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是啊。”
江承似乎早已料到结果,引马上前了半步,见顾声果然要后退,视线向他的身后飞快地一掠,抬眼看向他:“你……确定要跟他们走”·他说的“他们”,是指顾声身后和两侧全副武装的起义军,显然顾声此刻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一个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有计划精心准备——顾声早在他察觉之前就已经勾结了起义军,并利用自己为他们拖延了半天的时间,而现在,他只要一拉缰绳一夹马肚子,掉头就可以永远摆脱江承的控制,转而投入他渴望多时的自由中去。
江承被起义军全然包围,步|枪的枪口指向了他全身最致命的部位,而他不为所动,目光里沉着闪烁莫辨的东西,向他心爱的情人发出疑问:·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顾声,你亲口告诉我,你真的要和他走”·“真的。”
顾声侧头向身后瞥了一眼,洁白的脖颈勾画出昳丽的轮廓,那是令江承心旌动荡的弧度,此刻正向着另一个人的方向··那就是江续··那个男人,背叛了家族,背叛了他生来所有的高高在上的权势,义无反顾地投向了无产阶级革命斗争,此刻正着革命党人的统配军装,正在几十米开外,遥遥像这个方向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配枪。
江承看到顾声也轻轻挥动了手中的左轮··江承的眼睛干涩得像是凝结成块,他听到自己的喉音震颤,最后一遍地问道:“你……真的要跟他走”·这一次,没等顾声再作回答,他朝天鸣枪,对面立刻传来两枪呼应,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随即奔涌而来的军队一瞬间掉转了方向,顾声刹那回头,灰蓝的硝烟正从江续的枪口上袅袅浮起。
远处传来了远胜于先前百倍的呐喊声,那些伪装成民团的人陡然浮现出来,在起义军措手不及之时举枪扫- she -,毫无准备的原民团顷刻人仰马翻,战局霎时间逆转过来·几十米外江续的脸模糊不清,隔着战场上骤然浓重起来的血腥味,变得格外迷离而遥远。
江承策马小跑,靠到顾声的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他手里枪折了下来,贴着他的耳畔沉声低语:·“你看见了吗你走不了·你是我的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你以为你能到哪儿去”·他将似乎受惊过度而身体有些僵硬的年轻人掰到自己身前,迫使他靠向他的怀里,伸手将一张已经被汗渍浸泡- shi -透的字条塞进他的手里,语气呢喃而轻缓:“江续……一直以来都是老爷子安插在江南的一步棋,与周仁的交往是准备多时的,参与你们所谓的革命军也是,就是为了打入南匪内部,在关键时候发挥效用——就比如现在”·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江承话音刚落的瞬间,年轻人贴着江承身侧的手发力一勾,那把精良改装的配枪应声而出,年轻人单手上膛,抬起手臂反身就是一枪·一枚子弹破空而出,穿越四十五米笔直地钉入男人的前额中央·这恐怕是世间骇人听闻的战争传说,在视野受限、行动不便的情况下,用别人的□□,在临近极限有效- she -程、风速位置距离均难以判断的情况下,一枪- she -入目标对象的脑壳。
残血自额外溅出,对方一声未出,之间人体应声落马,当场死绝,毫无回旋余地··“哥——”·江承脱口而出,掐着身边人肩膀的手顷刻暴起青筋。
顾声的面孔漠然地泛着青,牙关陷下一道极深的痕迹,手上的枪管冒出烟灰的硝烟,一颗子弹刚刚从这里- she -出,穿过一颗头颅,……来自江承的长兄、津州军阀江知涯的长子江续的头颅。
他拔枪霎那没有丝毫犹豫,整套单手上膛的动作也流畅到无懈可击,那精准无比的一枪除了直觉无法解释,枪弹就如同被下达了一击必中的命令,呼啸着送达死亡的意志。
几乎就在江续掉下马背的瞬间,江承一把捏断了顾声的腕骨··天地间噪声四起,而骨骼错位的声响清晰可闻,但他终究晚了一步,顾声开向自己下颌的第二枪被生生拧断,子弹擦着他和江承的面颊飞向天空,翻滚的热气如同死者的余温。
腕骨被生生捏断的剧痛短暂地夺去了顾声的神志,江承一把将他从那匹受惊的战马上抱了起来·“——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放你走”·江承一瞬间的表情狰狞迷乱,似疯若狂,紧抱着年轻人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拥紧朽木,策马狂奔之际风声蛮横无道,甩过耳光夺走话音,那句带着骨肉血亲鲜血的誓言不知说给了谁听。
“就算……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不会永远不会……”·第35章 番外一·野猎·一、·1923年冬,津州,析城山。
十一月底的京北刚落了一场新雪,裕谷坡下的马场覆着薄薄的一层,枯枝黄叶铺满了整个辽阔的山麓,零星的猎棚和高台隐没在析城山绵密的松林里,放眼望去,雁鸣戚戚,长空洗碧,暮秋冬至的肃杀扑面而来。
松林外缘散落地站着一队锦衣貂裘的人马,擦拭得崭新的火器或背或挎,毛发被梳理得油光水滑的马匹随着主人的牵引微微仰头,一对宝石似的招子跟着骑手的眼光左右转动。
这一天是江南大户顾侯大儿子顾谨的生日,顾侯携妻子北上狩猎,将用一匹骏马作为儿子成年的礼物··现在马场上这些英俊漂亮的马儿,都是顾侯专门从英国引进纯血马,个个有着一份详细的血统记录和来自大不列颠赛马场官方的资质认证,他当初为了弄到这十来匹马也是大费周章,其中最为优质的赛马正驮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正是今天聚会的焦点,享受亲眷兄弟们之艳羡瞩目。
·女眷都由专人送至旁边的棚屋内,尚氏身体不适进了里屋,顾家主母与妯娌披着斗篷站在屋外,每当少年们掉转马头,都遥遥朝他们挥手微笑··顾声落在后面,仰头看了看哥哥们,身边马场的短工提醒他:“四少,马儿牵过来了,这边。”
顾声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顺着他的搀扶去拉缰绳,手触到绳子的瞬间略微怔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不远处的棚屋看了一眼··那目光极其短暂,仿佛是极不经意间一瞥一样,然后他转过了脸,对短工颔首笑了一笑:“不用了,帮我把那儿的半血马牵过来吧。
在家练习的时候习惯了,唯恐纯血马太烈,不好控制·”·“不会不会这些马都是驯化过的,您大可以……”短工说到一半,随即住了口退下去,“您稍等。”
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顾家在江南就有专门的校场,骑- she -是顾侯膝下四个男孩必须学的,只是没有京北这么优越的自然环境,今天难得有机会在宾客前显摆,顾谨自然要打头阵,率先要过松树林,冲着后面招呼道:“父亲快过来”·顾侯随口应了一声,却不急着驱马,拆开□□的枪管,把弹夹和枪膛展示给旁边的少年:“看,就这么填,家里的靶场没有配□□吧不会也没事,我一会叫人给你拿弩,这儿的弓也不赖,我试过……”·他仔细地给顾声演示那个进口新式瞄准具的用法,顾声勒着马垂下眼睫,晨光从松林穿出落在他细白的脖颈上,注视着枪管的眸光看上去深浅莫测。
顾侯把□□塞给顾声,顾声握住硬木的枪托,不自觉颤了一下·顾侯素来喜欢这个书生气重的小儿子,逗弄他道:“嘿,怕了”·顾谨等了一会儿,停下来转头去看,就见这么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顾侯喜欢他那个庶出的小儿子,不仅顾家三兄弟,连常在一起读过书的表兄弟都看得出来··他们都觉得是顾侯一辈子没有女儿,不曾儿女双全,也算是有一点遗憾,那小儿子生得又格外精细标致,- xing -子安静柔和,一看也不像干大事业的人,生在富贵人家是命好,多半被宠着当女儿养的。
只有顾谨知道不是,而这种危机感时时伴随着他的成长轨迹,他的另外两个弟弟都基本抱定了日后分家产的不思进取的心愿,不足为惧,而顾言不同··尽管顾侯从没有任何表态,也没有透露过真正的想法,但顾谨就是感觉到了,顾侯对他弟弟顾言的喜欢,是真心把他往接班人的方向培养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顾谨也说不上来··也许是某一天他去找顾言,看到他书房的桌子上,赫然放着和他一样的课本和练习册··那是前两年的事情了,大概不到十岁的顾言站在书房门口,目光十分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合上书,说,随便翻着玩的。
顾谨一直没忘他当时的眼神,他那个弟弟是从小长得周正,看人眼眸含水温柔文静,而他直觉地顾言当时一定看明白了他的心思,因为后来他再去,那些书就都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你有心,上位者也有意扶持你,没有比这个更可怕、更威胁地位的事情,就算对方是一个歌女生的孩子,照样不能掉以轻心··唯一庆幸的是他比顾言大很多,六岁的差距足够了。
尽管你看,像今天,是顾谨的生日,父亲为他举办这一场野猎,所有人的目光就汇聚在他这个少当家身上,而当他英姿勃发之时,他的父亲却陪在他的小儿子身边,一板一眼地教他换弹。
而顾声看起来相当漫不经心——他一贯如此,在靶场也一样,总是尽力完成任务就结束了,很是敷衍·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呆在他的房间里看书听唱片··果真是像个女孩似的,不是吗·“……不,”顾声缓缓摩挲了一下冰冷的枪管,轻轻抬起眼来望着顾侯,“父亲。
大哥叫您呢,今天是大哥的生日,您平日忙,日后大哥到外边上学也见不到几面,我自己一会自己过去·”·他的语气平静而温和,就像马场边呼啸而过的疾风里注入一丝春风一般。
顾侯没说什么,三少顾行驱马过来问候,顾侯叹了口气,按了按顾声的肩,应了一声踱过去··顾声垂下眼睫,将弹夹和瞄准具重新装好,顾行迎着他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停了一秒,又凑到他耳边,拇指稍稍摩擦了一下那片被日光照得暖起来的皮肤,低声说:“新式瞄准具你抬抬头,看见山上时不时亮一下的点没有那就是我和大哥给你准备的玩意儿,军用的。
你再敢乱来,就该被原地待命的狙击手一枪爆头了·”·“咔嗒”一声,顾声合上了枪托,顾行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警惕道:“你干什么乖,你乖乖地跟着我们,别搞事,听见没”·“没事。”
顾声说,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有点……”·他话音未落,远处柴草点燃的烟雾腾起,只听一声吆喝,几头野鹿飞驰而下,猛然撞入猎手们的视野·“大哥走着”·“承让了——”·最前排的几人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一时蹄声纷乱,烟尘四起。
各家小辈和一些前来凑趣的陪客紧随其后,每人间距四至六长,以包抄之势裹挟而去,只听“砰”一声响,顾谨打响围猎第一枪·——时近冬日,即便是在以野生品种多且活泼闻名的析城山走猎,蹲等几个小时才能见到一只鹿一只麂子的事也稀松平常,但津州江老爷子做寿以之为野趣,绝不是为了在天寒地坼的远郊冻上几个小时的。
猎场主一早派人进山打探,把鹿、野猪、獾子等等轰下来,以供这群老爷少爷们逐猎取乐··那山上四处升腾而起的烟气,就是猎场的长工们冒死驱赶野兽之作··猎狗已经松脱锁链,狂吠着朝那只中弹的斑鹿狂奔而去,余下几只野鹿受到惊吓,四处逃窜开来,顾行也不再耽搁,按了按身旁弟弟的肩,推着他掉转马头,加入了这场狂欢。
一般猎手打到猎物都是就地掏下水,但顾侯一行显然是不会亲自做这个的,猎狗把死鹿拖回来就有专人接收,贵客们大可以信马由缰地追逐慌不择路的野兽··顾声对这项活动- xing -致缺缺,碍于顾侯一直跟在他旁边,跟着随手瞄几枪,最好的一次竟蹭到了鹿角,顾侯顺手抚了两把他的脑袋,颇为惊叹地称赞他天赋不错,没准今天还真能打着一只回去。
顾声不置可否,策马小跑着尾随大部队的步伐··顾侯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一边遛着马蹄子,一边絮絮叨叨说起他八岁头一次骑猎,那匹蒙古半血马烈得要命,一听枪响就腿软,一个前肢起扬直接把他甩脱鞍,坠马断了两根肋骨。
·“不过嘛,”顾侯给他介绍,“现在咱骑的这些马都是经过训练的,一般的枪响已经惊不着它们了·”·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顾声远远看了看他的几个哥哥,又瞥了一眼棚屋外的女人,干脆收了步子,半举着□□定定地往天上望。
那是二十世纪初还未被现代工业彻底吞噬的澄碧天色,一溜棉絮似的薄云遥遥跨过城市的两端,渗着寒意的空中掠过南徙的孤雁,弧度优美的翅膀发出划破空气的清响··他仰起头的时候整个上身的轮廓都极为优美,喉颈的起伏承接着侧面的线条曲曲折折地没入衣领,顾侯顺着他的眼光去看,先看见了小儿子白皙温润的面颊和鼻尖,眼睫卷翘的弧度像划过碧空的雁翎一般在他心上轻轻搔刮了一下。
顾侯心里略微一暖,在他身后轻声问他:“喜欢么”·顾声没反应过来,带着疑问“嗯”了一声,耳边却陡然传来一道子弹突破音速的爆鸣,澄澈的天空倏地见了血,一只褐羽的大雁哀鸣着“啪”一声掉在前方的草堆里。
半血马不知是感觉到了骑手的情绪还是受了惊,猛地往后踩了一步··顾侯退掉弹壳,颇为得意地看了顾声一眼:“看来我还没老莫辛纳甘还挺好用,这只雁送你了”·顾声倏地转过头,目光里惊惶之色纤毫毕现。
他还没把脸上仓皇的惧色收拾起来,一颗子弹呼啸飞过,从两人相距不到一米的间隙中穿了过去·顾侯本能似的把他的脖子往下一按,两人同时俯身,一排枪弹平摊着扫了过去·顾侯搂着顾声翻身滚落马下,勃然大怒:“有杀手狙击手是吃干饭的吗——”·作者有话要说:·大概会有两三章的番外(嗯……比较长的插叙……),稍微补足一下主角的背景和个- xing -·然后就是表白类个给我留言投雷的小可爱TVT,哇我好感动啊,母胎单机星人瑟瑟发抖,我会努力的(握拳)·第36章 番外二·锁麟囊·番外2·他们原本处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上平地,顾侯把顾声拽下马的时候对方手里的缰绳还没松,那匹骟马就这么跟着两人滚下了坡,大有人仰马翻的狼狈之态,顾侯飞快地瞟了眼怀里的顾声,揽着小少年就往旁边的松林找掩体。
大地忽然一片肃穆,坡地上安静得只有马儿的嘶鸣,被顾侯强按在怀里的顾声突然挣开他起来,顾侯来不及阻拦,就见他顺了两把纯血马的鬃毛,翻身上马·“喂”顾侯脱口大喊,只见顾声的背影没入了山坡之下。
这是种很玄乎的感觉,顾侯自己都没想通他为什么会遭到暗杀,却直觉地明白了他那个分外聪明的小儿子,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关口,突然上马跑去了哪里··山坡下是他们上来时换马具的棚屋,家里的女眷正在那里。
顾言竟然是担心他母亲的安危,而置自己的安危、以及他这个当爹的于不顾··为什么·因为他这个当爹的有自保的能力·可他去找他母亲能干什么他能保护他母亲吗·突然涌现的念头跃入顾侯的脑海,他来不及再想,只听山下连续数枪枪响,顾侯凛然一惊,发足狂奔·顾声在冲到坡下之前脱蹬下马,一个极类武戏的利落翻滚着地,棚屋前的女人惊叫着上了马车要走,尚氏由两个佣人搀着上车,枪弹和声声嘶鸣的马匹争分夺秒地撞向了棚屋前的马车·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滚动的气流掀起众人的鬓发,手工定制的猎装和貂皮斗篷被疾风纷纷鼓起,发出巨大而无声的拍击,一时间所有动作都慢了下来,砂土和落叶被扬到半空,尘埃模糊了画面,刚刚赶到的顾侯的视野里只有一匹栗色的纯血马没命的奔向着前方,从侧面顶翻了女人将上未上的马车。
包着皮革的缰绳脱手,一道暗金的流光在空气里淌过,“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弹了几下,没进了顾声脚步落叶里··顾声的目光往下一垂,刚刚凝神片刻,四下的寂静被枪械的爆鸣声彻底打破·纯血马冲散了聚集的人群,翻滚而来的炽热弹头钉进树桩,转而又是一连串的枪响,猝不及防之际,顾声一把拔出插在腰间备用的毛瑟,转手上膛,一个标准的侧身单手瞄准,两颗滚烫的枪弹滑出枪膛,一左一右穿入刺客的眉心·那是顾侯经年累月训练的成果,事实上用枪就像骑马一样,是一种一旦学会就刻入肌骨,难以忘记的技能,大量重复练习能够提高水平和精度,但只要平时保持手感,那种能力就随时能被捡起。
——极其精准、凶悍的能力··顾声平时的训练从来不贪多,他对那些东西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感觉”,那种感觉直接指导他的练习,而反映在顾侯或是他的兄长们眼里,往往被误解出闲散和懒散的意味。
他也不需要解释··毛瑟硬是被用出了狙击的效果,一人从松林掩映后的高塔上翻落下来,猎狗又一次狂吠着扑了上去,紧随其后的是匆忙赶到的护卫队,顾侯按着滚落时脱臼的手臂朝卫队长吼还有一个给我去追,一边责令医疗队立刻查看夫人们的情况。
顾声沉默着收了枪,随手擦了把枪管上沾着的败叶,也不去看女人们,理了理猎装的衣领,转身就走··他路过被奔逃的马匹撞倒在地的顾谨,顾谨叫住他:“你干嘛去”·顾声头也不回:“阿迪还在上面。”
顾谨沉默了片刻,又道:“你枪法不错·”·顾声的步伐顿了一下,侧了侧头:“碰巧而已·”·“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顾侯问。
“没有狙击手会被反光镜暴露自己的位置·”顾声说··“站住,我还有问题问你,喂……”顾侯终于撑起身,转过头去,却发现那个劲瘦孤拔的背影已经没入了松林,山坡上只有马儿长而舒展的响鼻传了过来。
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七八年后的顾声会知道那其实并不是一次有惊无险的事故,那一个被抓住交代的杀手当时说的也不是实话,他们不是为当天在旁边那个马场的军阀而来,他们的目标真的是那天棚屋外女眷中的一个。
顾声也不知道他当时霎那的决定,将一场悲剧延后了整整一年,却没能阻止它以更为血腥的方式真正到来··顾侯家宴安排的名目繁多,花样百出,从游园赏梅到骑- she -围猎再到夜宴听戏无所不包,行程从珍珠湖到析城山再到顾家别苑,几乎跑遍了半个京北,除了落脚不在帝后行宫,与当年皇帝老子寿宴出行的规格别无二致。
而经此一番冲撞,家眷大多失了共享天伦的兴致,当天的行程便压缩至了一顿晚饭··晚宴设在毗邻析城山的祁凤园里头,早开的黄梅幽幽吐着香味儿,帮工挑着坐箱穿梭其间,一路往楼下戏台子去,一路往后厨传菜去。
阁里两桌宾客已落了座,最后一道银耳雁肉汤正中摆下,周围绕着雪梨烧鹿肉、兰香肉脯、红酒炖鹿肉,间或几个配菜的鱼肉时蔬·这里的鹿肉和下水都由专人处理的,当场把肉从骨架上剔下来,送厨红烧;肝和心则洗干净血,姜丝爆锅,下肝片料酒酱油盐下锅炖,要不了几分钟提起来,个个往外滋着鲜气。
一桌野味色泽鲜丽,中间一道高汤做底的冬补大汤,食材并不精细,贵在新鲜··这一桌全是顾家自己人,顾侯和几个长辈坐上首,顾谨顾慎顾行三人落座左侧,主母赵氏和娘家人坐于右侧,当时还在沿海一带跑航运的白小宝受到引荐,跟着赵家大哥进了祁凤园,殷勤地给在座的上了一轮酒和茶。
走到顾行旁边的时候,白小宝眉毛一跳··——一桌人都到齐了,这里竟还有个位置是空的·这个位子虽然偏,但显然也不是给他白小宝一个外人留的,顾家四兄弟,按照排行,竟然是那个最小的没来。
旁边的正主都没反应,白小宝还在犹豫要不要插话,上首的男人突然发了话:“言儿呢他怎么还没到”·白小宝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抬起头,只见席上穿着雍容的女人面露难色,朝对面的少年递了个眼色。
顾谨朝顾侯颔首答道:“父亲,四弟向来体弱,马场上受了惊,难免……”·“胡扯我看他好得很”顾侯朝赵氏一抬下巴,“一下午就没见到人影,吃饭也不来谁惯得他你见过他没有”·这赵氏倒是委屈的很,她从来不惯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很多时候还为顾侯的偏心不服气,只是若是告诉了他顾言真实的去处,家里免不了又是鸡飞狗跳,她倒时还得摆出大家闺秀的模样劝着爷俩。
赵氏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顾侯偏爱那个明明就扶不起的小儿子,而她这一沉默,顾侯完全明白过来了:“戏班他又去了戏班子是不是我早就告诉过老胡,不要请戏班,不要唱堂会靡靡之音,生活是殷实了,你们就忘了前朝的悲剧了”·“老爷他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受人喜欢,他也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赵氏心里想着完了完了到底躲不过,一边恨着那个不早死的,口头上还得劝他,“您消消气,今天的事已经够糟心的了,您……”·“消气他就不能给我省省心别的不说,晚饭说不来就不来,他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当爹的”顾侯一拍桌子,“这碗雁肉汤给我倒了要不是他喜欢,谁给他特地做这个”·顾侯盛怒之下拂袖而去,赵氏大惊,慌忙去拉他袖子:“老爷老爷您上哪儿先吃了饭再走……”·她给旁边傻站着的白小宝使眼色,白小宝凛然一惊,连忙点点头,跟了上去。
顾声这会儿已经换了衣装,套上了件月白色的长衫,颈子上厚厚重重的羊绒围巾裹着,衬得眉眼发梢格外的乌黑发亮,瞧着端的年少温良··他这个样子和猎场上如刀出鞘的锋利逼人是大不相同,好似换了身衣服就把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换了似的,他重又成了那个温顺谦和的顾家小少爷,漆黑带点弧度的眼角往上一挑,能把人看得骨头都酥下去,却生不出额外的遐思来。
冬日昼短夜长,又是北方,这会儿天已经暗了大半,戏台子上亮满了灯,灯火通明地照进院子,那光芒却没什么温度,顾声解下围巾换戏装的时候生生冻了个哆嗦··“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号啕。
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如果当时有懂行的人在场,就能发现那时候顾声对唱腔的把握极有天分和韵味了,他年纪尚小,没有倒仓,虽说技巧不如多年后纯熟温润,但嗓音的漂亮却的的确确出类拔萃,能听得人凛然一震。
戏台上的灯光照亮的地方有限,院子里光线昏暗,因为戏装并不合身,也没有人替他拾掇的关系,顾声没有很强调动作,只在关键的几处表现了一下··他转过身,轻轻一展水袖,停顿几秒,正要重新收回来——·衣袖突然被人拽住,连带他整个人站立不稳,顾声失声喊了一声,肩胛就被壮年男人强有力地钳制住了。
“喊你吃饭也不来,你就一个人在这琢磨这点女人的玩意”·顾声踉跄一下,猛然抬起头,顾侯松开他,背着手笔直地站在面前由他打量。
顾侯前朝名门出身,即便从了商依旧洗脱不了那种威压感,脸色沉下去甚为严厉··“父亲·”顾声说··第37章 番外三·PSS·番外3·“言儿,”顾侯吐了口气,像是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语气相当和缓地说道,“好了,把衣服换了,跟我回去。
我不罚你·”·他拉了顾声一下,明显感到小孩拼命地往后缩··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顾侯这时真有点压不住火气了,脱口训斥道:“你躲什么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让你离这种东西远一点顾言你是聪明的,教导过你的教师们,就连我最信任最严格的、我的老师,都没有对我讳及这一点,这也是我最偏爱你的缘故我从前从来不对你直言,是怕你自恃早慧,骄傲自满……”·顾声低头垂着眼,一言不发,顾侯属于商户中极注重家教的,膝下又都是儿子,因其深感于历史中闺中女子与婆子们教养孩子的不足之处,很多时候宁可下功夫亲自管教。
孩子说话做事有错漏,少不了被训斥责罚,但顾侯真是极少斥责他这个小儿子的··大概因为顾声打小就文静懂事,为人处世都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稳重与妥帖,但却很少让人感到刻意的缘故。
不过如果仅仅因为这个,顾侯可能也只把他当一个省心的孩子,甚至因为省心就更加忽略他,更多的原因在于,顾侯发现他是真的聪明··教导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那种一点就通举一反三的体验是真的令人印象深刻,对比他其他三个儿子,这种区别就更加显著和被放大。
赵氏等人一直误会顾侯的一点是,顾侯事实上并不想顾言成为顾家的继承人,他一生最大的痛在于生逢乱世仕途失意,不得不经了商,而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士农工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顾侯寄希望于顾声从政··这才是真正完成了顾侯毕生未竟的心愿··但是看看,顾声他在干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吗你决不能沉迷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顾言,你是个男孩子你知道什么人在舞台上搔首弄姿卖弄身体换取钱财他们出身贫贱百般无奈,或是自愿下海甘心堕落,你和他们难道是一样的吗”顾侯痛心疾首,用力拍了拍少年人单薄的肩头,“我知道你这个年纪,凡事容易冲动,觉得自己认定了的,就不肯改——正因为你早慧,我才这么说。
像你那几个哥哥,今天说要当学者,明天想去开飞机,那便随他们说去好了吃不了几日苦,便都老实回来指望家产过活但你不同,所以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玩物终究是玩物,切不可当作正业·”·“父亲……”顾声听到那话,极其细微的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再次退开一步,像是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似的,勉力说道:“父亲。
您这么说……孩儿对您有愧,我确是……将它视作正业看的·”·顾侯瞪着他,面色紧绷得额头青筋暴起,好像顷刻就会跳起来打断他的腿。
顾声吞了口唾沫,轻声说:“我实在觉得,行业没有高低贵贱,无非是各自凭着天分和实力,发挥自己的专长而已·……我明白有些人是没有专长的,他们做什么都做得尚可,就像老师们夸赞我学习好一样,我知道我学得好,但那实在……并不是我的志愿。”
“啪”·顾侯一耳光照着他的脸抽了下去·那是成年男人的掌力,顾侯气到极点,用力又大又狠,生生把他扇了个趔趄,顾声身体摇晃了一下,顺势跪了下去。
“你知道什么说你早慧,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喜欢,哈你喜欢你怎么知道你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还喜欢给我起来因为这种事情,你向我下跪起来”顾侯伸手去拽他的上臂,顾声愣是没动,就听夜色里十分分明的“咔”一声。
那是顾声的手臂脱臼了··生理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顺着少年还没张开的小脸滑进脖颈,顾侯自己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停住了手··“父亲,学戏这东西和别的不一样,不像学诗学画晚个十几年也没事,这东西晚了,一辈子都晚了。”
顾声轻声说,奇异的是他的话音很平静,极不像是刚刚生受了疼痛,也不像是正在哭泣,只是很平常的,像是最平常的说话一样,“即便我日后只是做个票友,我也不可能从政从商,父……啊”·他那一句话简直直直地戳进了顾侯心里的痛点,一时之间愤怒和羞恼冲上头顶,顾侯也不管他手臂是个什么情况,拖起来就走·“哈,好啊你试试啊”·这边屋里一片沉默,也没有人说话,赵氏郁郁不安地想着小宝怎么还不回来,早知道不该让他过去,就听身后“砰”地一声,几人仓皇回头,就看见顾侯一手提着顾言的胳膊,拖着人进了屋里·顾侯的脸色- yin -沉,小儿子一声不吭,吊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每晃动一下都反- she -着水光。
屋里人登时抽了一口凉气,几个少爷直接站了起来,赵氏简直吓得要发疯了,失声惊叫道:“老爷”·顾侯没理他,将顾声往他的座位上一按,一抬眼发现那碗被他指名倒掉的汤羹还在桌上放着,干脆亲自动手搬到了顾声眼前。
“老、老爷老爷”·“父亲”·“父亲”·“你给我吃”顾侯是真急红了眼,掐着小孩的后脑勺把他往饭桌上摁,“你一天是我儿子,一天吃我的饭,你就得听我的你吃不吃我告诉你,没人专门哄着你惯着你,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你听见了没有这汤是我让人特地给你做的,你不吃也得吃,给我吃”·他当时因为方向的缘故,把顾声拽得脱臼的是右臂,此时根本抬都抬不起来,更遑论拿汤匙筷子,赵氏见状都不忍心了,站起来拉着顾侯一叠声地劝:“老爷,老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喂老胡叫大夫”·“右手不行就左手他不是能得很吗”顾侯捏起他的左手,往里面用力塞了双筷子,“叫什么大夫吃完再说”·那是顾声一生中时间最久的受辱,仅次于后来的江承将他绑在家里扣了整整十天。
江承一直不知道顾声为什么对佣人们强迫他吃饭喝水续命这么反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被软禁在别苑的时候看着窗外在想什么,那只原本在天空中飞掠而过的大雁最终被掐头去尾,熬了汤被强行灌进肠胃,那种感受刻骨铭心,每一次被迫回想都是彻骨的折磨。
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江承和他的父亲那么相像,他们用得到和占有昭告所谓的“喜欢”,甚至连手段都如出一辙,而承受这种惨无人道的“喜欢”的人无法反抗,只能生受其辱。
顾声从那时起就恨透了这种自以为是的爱和感情,来之莫名,令人身心俱疲··那碗凉透的雁肉汤腥臊不堪,每一滴滑向喉管的汁水,仿佛都化成片片刀刃,从人的身体之内刺向外缘,肢解腐蚀身体每一寸骨血。
这也是顾声平生第一次明确地、清晰地恨透了那个自以为是的阶级··那一场酷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被无限拉长,后来好像有大夫冲进来,赵氏和几个哥哥把父亲拉开,他被送到了旁边的空房间里,很多人簇拥着顾侯谈论生意上的事情。
男人竟然没有像过去那样收敛起心绪,重新做回那个温文尔雅的儒商,那些人可能也看出了这一点,只聚了一会儿就各自散了··.·特地为了攀关系而来的白小宝刚从餐厅出来,心情相当沮丧。
他这一趟无功而返,非但没能拉拢大佬不算,还险些被扯进了人家的家事,他那时还全然不是后来东南沿海头一号的倒爷头子,这次没能如愿以偿不知下次机会何在,垂头丧气地独自往外走。
“嘿,那位先生,请留步·”·一个声音突然传来,白小宝四下看看,没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的“先生”,才转过头,顿时被惊了一跳:“哟哟哟这不是四少么见过见过,久仰久仰”·只见顾声披了件大氅从房间里出来,兔子皮的领子掖在他细白的脖颈上,受伤的手臂恰到好处地拢进外衣,除去脸色苍白了点儿。
白小宝乍一看全没瞧出什么破绽来,顺口又朝他打了声招呼:“四少,出来透气”·“算是吧·”顾声说。
“今儿个一天,累着您了·”白小宝客气得很,这几个大爷一个都得罪不得,顺手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支烟要点,忽的想起什么来,打量了眼身边的小少爷,“抽根烟,四少您”·顾声摇摇头,白小宝给自己点上,抿了一口,反正他今天的事算是黄了,没准哄住了小少爷对日后有点好处,闲扯淡起来:“哎我听里头还有声儿呢”·“是华夏戏校的林兰芝返场,”顾声随口说,问道,“白老板您呢,怎么不进去”·“嘿什么老板咱就一苦力跑腿儿的比不得您们”白小宝也没料到他会接口,他其实对顾小少爷竟然认识他很想不通,此刻只能走一着看一着地推脱,“我这点儿生意全靠您们帮衬着”·奈何他今天也是提心吊胆了一天,呼出几个烟圈郁卒得不得了,这时候在他旁边的又是个小孩,说话就随便起来,半阖着眼疲惫地摇摇头:“今天真是诸事不宜,您父亲……唉,我哪能这么往枪口上撞啊。”
“走私丝织品的事”顾声问··白小宝没料到他这么敏感,愣了一下,早先灌下的酒有点醒了,侧过头去瞧顾声:“四少”·“我可以帮你。”
顾声说,退开半步抬眼望着他··夜色阑珊,青年的脸庞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被楼阁里的灯火间或地映过,画似的静静立在身侧·看上去有几分不真切,却又无端地令人觉得沉静。
白小宝看了看他,脑袋嗡嗡地发蒙,下意识地问道:“哈此话怎讲”·“我大哥顾谨今后就成人了,开始接管一部分家业,”顾声开口道,“他要起来,得靠人帮他。
就一定有权限分散,您弄货进来,我可以帮你提货·”·“什么”白小宝愣了,“您……这对您有什么好处”·“这你管不着。”
顾声冷冷地打断他,“我可以借此给你们提供一个瞒天过海的处所,警署不会想到往那里去查·而且那片儿毗邻津州港,你们把货物转运转出都很容易,你们充作劳力把东西移到港口,倒时会有人去接你们。”
“哦”白小宝一拍栏杆,激动地搓了搓手,又觉得小少爷毕竟不是拿主意的人,“您做主”·“我说了,想起家得有人帮。”
顾声看着他··白小宝从内袋里另掏出了个做工精美的皮面夹子,把别在里头的一枚指环捏出来塞在顾声手里:“您看我这来得匆忙,竟没什么准备……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那顾老板,这事自然是越快越好的,您看您什么时候……”·“我让人知会你。”
顾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看不出笑意来,“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自己去查·当然了,我也是有条件的·”·白小宝“哎哟”一声,连忙笑起来:“哪儿的话——您说您说”·“我要一批俄产微声手|枪PSS,”顾声淡淡地说,“带消音|器,原产,渠道不能从官方走。
最晚一个月内送过来·地址再联络·”·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九点以前的下一更就回归正常时间线了~感谢一下给我投雷的小可爱(鞠躬)·第38章 跗骨之蛆·38.·顾声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醒来,同样,也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浑浑噩噩失去意识般睡去。
马背上的风声似乎还呼呼地刮在耳畔,梦里的血光和刀戟碰撞声一刹那与现实重叠,他无数次大汗淋漓地惊醒,被冷汗浸透的身体仿佛在千里之外,而他漠然空洞地注视着空无一物的上空。
甚至,当意识模糊到了一定的程度,醒来与否都被与幻觉混淆起来··顾声是一个天生有点冷血的人·他生来就不怎么能与世人所谓的美好品格搭上关系。
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这一点与他后来经历过什么没有多大的联系,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他终于学会用温和谦逊的表象伪装一下自己··所以当他第一次开枪- she -杀沈闻昌和他的情妇的时候,他的内心可以说是毫无波澜的。
他并不惜命,当他认定他应该这么去做的时候,手中的枪就已然上了膛··顾声一直以来都对自己有着异常清醒的认识,真实的顾言永远定格在了七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除夕夜,他的生母用尽平生最后的力气将他推了出去,顾家祖宅被烈火焚烧的灼热近在身前,冰冷而坚固的甲胄却从少年的四周拔地而起,终于将他层层裹挟,刻入灵魂。
而他冷漠、孤绝,如同已上战场的兵将,视人命如草芥·所以他开枪的手不会抖,他的弹道永远指向最致命的地方··过于逼真的幻觉一遍遍的卷起最难堪的回忆,海潮般汹涌地冲撞一切,被封存多年的一切爱憎终于抓住了一星与现实相连的罅隙。
——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杀沈闻昌·他只管报他的灭门之仇,为什么要管那对被残杀的祖孙呢·是他忘了什么吗·他忘了什么呢·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忘,只要他现在闭上眼睛,那一天那一夜的每一刻每一个画面,就像每一帧都完好无缺的噩梦倏忽重现,清晰得看得见一张张一闪而逝的脸。
而一切在他的记忆里却又那么模糊,似乎只有那一瞬间只有母亲晶莹带血的眼和指掌中的痛楚无限放大,地面的冰冷和烈火骤然激发出某种刻骨铭心的恨意,从心底霎那燃起,随之贯穿整个身体。
……那是顾声一生之初最早也最清晰的仇恨,激起了一个人最恐怖最深刻的决意,霎时覆盖了一切情绪··他一直未敢直面,就连面对自己都不敢深思的是,那一刻被轰然覆没的……噬心刻骨的悲伤。
顾声太过了解人心,以至于他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只有剧烈透骨的恨意将作为脊椎支撑着他,支撑他去了解被封杀隐没的真相,甚至想手刃元凶··……而悲伤不能。
他忘了他的悲伤,或者说,他深深藏起了还有那一刻除了仇恨与怒火外一切的心绪··这可以隐藏,甚至多年来都视而不见,但它无法抹杀··顾声骨子里,依旧渗着那种单纯而又温和的东西。
一如他当年抛下学业义无反顾地投向戏剧,他只是纯粹的喜欢,纯粹地愿意拿出毕生的精力与热情去对待,也正如同,他无法对旁人酷肖当年的苦难熟视无睹··他的所作所为,是那一点深藏于骨血的悲哀的寄托,也是他对当年的自己的无力深切怜悯的投影。
·在赌局赢沈闻昌一票之前,他就一直在资助南方的革命力量··这是一种江承在多年之后想来都甚是不可思议的远见和高瞻远瞩——1930年前的津州,就连革命思潮都被打压得抬不起头,遍览全国就几乎没有看好反割据斗争的,而顾声却一直这么做了,而且是很多年。
顾声最初的想法,大概也谈不上多有家国情怀,只是他思来想去最终向现实妥协的结果:·当年的灭门惨案在信息封锁下冤无头债无主,大概是因为军阀和日本人的勾结所致,报仇无门,不如助力把所有割据势力和帝国主义一并推翻,则血亲在天之灵,也终得安息。
只是万没想到江承找上门来,当年的一切渐渐清晰··他还记得第一次被江承强迫时的剧痛,那时他还不知道江知涯就是当年将尚芸芳送给日本人、为向宋氏隐瞒真相而血洗顾家的真凶,甚至对江承也没有多少印象——那时的江承也才刚刚结束两年的流放生涯,重新回到津州继承他的权势。
顾声清楚的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潜意识地一再否定,他难以相信这种事有一天会真的轮到他头上,而男人用身体的某个部分狠狠顶破了他的坚持,高大健硕的身躯早已切断了一切退路。
宋昭在顾声与沈闻昌的对赌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没有错,顾声带着来自对自身能力充分自信的骄傲,他生来养尊处优,一意孤行入梨园行只是他喜欢京戏的选择,而不是任何情非得已的苦衷。
是的,也因此——顾声一直以来都坚信他是有选择的··在乱世中自保的选择,无论如何都绝不放弃信念的选择··而江承以一种毁灭般的态势,几乎不可撼动的压倒- xing -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将他按在身下,居高临下地告诉他,他没有。
他在这件事的认识上错得荒谬而离谱··这世界上没有通天的权势不能做到的事,也没有压顶的地位无法达成的心愿··他们生来不平等,顾声从没有顺从之外的选择。
这与他的意志没有丝毫关系··身体里钻心的疼从身下窜遍全身,呼吸因为重物的挤压而变得艰难而迟缓,意识和肉体似乎被生生撕裂开来,顾声无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子,身体却再一次被用力抻开。
- shi -热的气体拂过裸露的肩胛,在脖颈处细细逡巡,最后笼住了他的耳廓边缘··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夹带着喘息,噩梦般覆压上来:“你怎么敢……顾声……顾声,你怎么敢·“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你以为我真舍不得杀了你吗”·他被江承放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江承将他从沪蘅战场带离之后就乘江续此前联系好的运输机直达京北,江南大乱,江续被杀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江知涯耳朵里,但最重要的卧底被杀,江知涯得知也是早晚的事,江承没回津州市郊的别苑,另在租界的使馆里找了个落脚处。
他把顾声藏起来了··在江知涯的眼皮子底下,在这津州还未易主的地界上,把背着他弑兄之仇的过去的情人藏起来了··他也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向江知涯隐瞒江续已死的消息,私自将那个年轻人留在自己身边,江承和江续因为同父异母的陈年旧事素有嫌隙,却也未弄到沈家父子那样欲死之后快的地步,他不好说当他看到江续倒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哀伤痛心不敢置信·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大概只是巨大的震惊,随后便一片空白,一无所有。
那仅有的情绪还是来自于那一瞬间拔枪杀人的那个人,顾声出枪的姿态狠绝而冰冷,像是同一个场景被在幻觉中排演过无数次,不亚于白日见鬼的震骇在江承心中一生都未磨灭。
他把顾声软禁了起来,就像他开始时做的那样,他逼迫注定只能属于他的年轻人向他打开身体,袒露给他最脆弱的内壁,他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在他手中扭曲颤抖,昳丽无双的眼眸里泪水充溢。
顾声和他一样分不清这眼泪为何而流,他像是已经被抽空了一切,而江承无力挽回,只能在一次次贴近他的时候用面颊和嘴唇擦拭着他··一切都回到了原点,除了时间和地点,什么都没有改变。
顾声背对着他的身体消瘦单薄,脊背骨骼分明,江承用尽全力将他拢在怀里,被折磨得脱力的年轻人也无力反抗··空气凝滞而粘稠,布置粗劣的房间暗无天日,早已停摆的机械钟凝固了这里的时间,绿植的叶片在唯一的通风口处的光源下轻轻摇曳,被放大的- yin -影像潮水漫进整个房间。
他们之前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真正的交融,只有一个人意乱情迷,另一个避之不及··他听到顾声轻声说:“那就杀了我·”·江承愕然··这种错愕甚至不像是因为外界突如其来的爆炸- xing -事件产生的那样,而是骤然从心底浮现,狠狠地砸在了心头上。
江承呼吸不畅似的提了口气,支起上身去看顾声的脸··顾声依旧是好看,那种无论看上千百遍都不会厌倦的秀丽,就像造物主难得精雕细琢的佳品,每多看一眼就往深渊陷落。
无论其本人境地如何,是否濒临死亡··美是不会随着生命的凋谢而陨落的,它在人们的记忆和口耳相传中万古长存,而顾声就是这样一个鲜活的体例··他半阖着眼,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也看不出开口说话的痕迹。
如果抹去那一头一身的冷汗,修剪一下略长的短发或是点一点红唇,那依然是能直接印成海报变成被津州小姐夫人攥在手里的小像上的容色,江承对他的迷恋相比那些女人只多不少,而这次他才惊恐的察觉,这样的顾声一片空白,正如石膏灌注的完美雕塑。
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死了,他也就再不在乎这副皮相··就在江承说服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神经太过紧绷产生的幻觉时,顾声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杀了我吧。”
江承那一颗心直直地掉了下去,一声巨响,转眼碎了千八百片··他听到自己近乎哆嗦着说了一句:“什么”·“江续死了。”
顾声说·可能是他的句子太过短促,吐字又飘浮,那轻微的一丝声响倏忽滑过,竟也听不出被强按在床上折磨数天余的狼狈与嘶哑··江承一怔,又将他再搂得更紧一点,将脸捂在他的肩头,闷声说:“……我不会杀你的,不会……你欠我的,你得千倍百倍的……还给我……”·他不确定顾声听没听清他的话,顾声似乎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他也不确定顾声是不是真的笑了,那瞬间年轻人瘦削的肩头抽动了一下,再去看,顾声已然阖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无意中听到一句歌词,觉得很适合文里江对顾的感情,把歌循环了两天··歌词叫做: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第39章 残血·39.·顾声被江承在大使馆的接待处关了五天,其间除了被江承抱去洗过澡之外再没下过床。
其实他从第二天起就有发烧的症状了,他的体质不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或者说,任谁由着江少爷这么折腾,都别想好过··江承是完完全全被江续的死刺激得过了头,顾声那一刻简直像对准了他掌管理智的神经开了一枪,混合着杂乱不清情绪的怒火一刹那烧毁了他的神志,他惊慌失措却也不知所措,他在那一瞬间预见了太多不敢想见的东西,纷乱的思绪沉淀下唯一的灰烬,那就是紧紧将那个人攥在手心里。
顾声和他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从开始不是,到很久之后的未来也不会是··他们的立场不同,他们从开始就站在两个对立面上,正如同那一天顾声骑马从他们的对面出现。
他可以和他这样的人来无数次的权色交易,甚至可以来一场像学生运动那样的自由恋爱,飞蛾扑火,跨越阶层·就像杨宪那个地下工作室翻译的外国小说里宣扬的那样。
可是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至始至终,只有他罔顾一切的强取豪夺,而顾声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这一切杜寒早就措辞委婉的告诫过他,他一开始不屑的原因主要是他自信顾声只是跟他拿乔,过不了几时他就温香软玉抱得美人归。
而后来他再一想,却发现全然不是这样··顾声依旧对他毫无留恋,他在革命军前出现时的目光宛如注视死尸·而他一想到顾声将离他而去……都觉得丝毫无法忍受,崩溃得只想推开一切将这个人死死按在怀里,一遍遍地确认他的归属。
宋昭一行一贯不明白他的执着,只有他心里很深很深的一直知道·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深入,也愈发难以割舍··失去他的恐慌海浪般覆过丧兄之痛,也同时割断了理智之弦。
以至于他忘了他上次是怎么把顾声干到昏死过去的··那一场漫长的情|事充斥着绝望和悲哀,顾声在模糊不清的痛楚中昏沉又醒来,而噩梦继续,江承过剩而疯狂的精力永无止境。
那时的顾声真的到了力竭的边缘,过度的折磨毁掉了他的知觉,那一刻他是真的疲倦,刻骨铭心的疲倦,叫嚣着拉扯着他的神志拖曳向毁灭···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已经结束了。
这荒唐……荒唐又无望的生命··顾声一瞬间觉得解脱,尽管他有那么多那么多未尽的事业,那么多那么多未解的死结,而灵魂已经摆脱了躯壳,轻捷地浮上半空。
他看到自己一身狼狈,床笫一片狼藉,他身后的男人与他耳鬓厮磨,而忽然停下动作,发了疯似的猛摇他的肩,随后跨在他身上掐按他的人中··男人应该在大声的吼叫什么,就像他无数次对他所做的一样,但顾声听不清,也不想去听。
几秒之后男人翻身下床,提着裤子带着似哭非哭的神情快步出了门··床上的年轻人身躯轻轻震了一下,像抽去了最后一根筋骨般松了开来··江承骇破了胆,人一下就清醒了。
只是拨转盘电话的手跟抽了筋似的僵直··就在刚刚,顾声试图在他面前咬舌自尽··江承隐约地知道这样死不了,因为他当年在大院作威作福的时候往人后脑勺拍过砖,那人往前一磕栽在地上,下巴一合,舌头被他自己咬断大半,一嘴的鲜血沫子。
没死,被他娘伺候了两月粥,之后就搬走了,也不知落没落什么残疾··但那人是当时四周围满了人把他七手八脚的送了医,没多作拖延,少年体质也好,格外配合。
而顾声眼下一心求死,谁知道他那一口真咬下去,而江承正好没注意他的情况,或者说他那时候恰好没想起来把手指塞顾声嘴里去逗弄……会发生什么··江承记那断舌和那血沫子记得异常印象深刻,所以当他把手指伸到顾声嘴边,强迫他张嘴的时候,手指上的感觉猛地激起了那骇人的记忆。
他失声地喊顾声的名字用力把他的嘴掰开,青年淡粉色的舌头不自控地往里一收,仍带着余势的咬合生生夹裂了江承的食指指骨·指骨被生生咬裂的痛楚一瞬间直逼大脑,身体本能地想要甩开造成这种痛苦的源头,而陡然冷静下来的江承硬生生忍住了这种冲动,冷汗从他后背刷地滑了下来,那一刻充斥着他的大脑的竟不是他的手指是不是断了,而是顾声在寻死。
被他强行掰开后仍然能将一个指节几乎咬下来的力道,足够他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了··断舌不至于直接致死,但却可能因剧烈疼痛引起舌下肌群、气管旁肌群的保护- xing -痉挛,或因发现抢救不及时,呼吸道梗阻,窒息而死。
……而且,顾声是凭声嗓吃饭的人,就连江承都知道戏曲对他的分量,若非一心速死,怎么可能去动舌头·江承一瞬间就清醒了,他白活了这么些年,好似那一刻方才混沌初开,理智回炉。
清明破开一切冲进他的大脑,食指的疼痛使他满头冷汗,却使他格外的冷静下来··杜寒在电话那端大声嚷嚷着什么,江承破天荒地没有恼,只寒声令他十分钟内带急救团队过来,原因只说自己手指断了,没等杜寒惊问怎么回事,扔下电话转身走到单间外的盥洗室。
他手脚并用地撕开衬衫简单地把手指扎了一圈,随即接了温水,拿了毛巾就回房··屋里光线昏沉,仅有的亮光从通风口渗进来,被子因他临走时匆忙掀起挂在床尾,青年带着青紫手印的脊背裸露出来。
江承似乎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了自己的杰作,沾着水的毛巾蹭过青年的肌肤,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反应··……这场景就宛如回到了他们第一次的那晚,他拿着枪逼他就范,顾声看到他手里的枪时眼里简直有杀人的欲望。
——他后来多次亲眼见过顾声杀人,才有点明白过来那天他眼里的东西··那天后半夜羸弱的年轻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明艳动人的眼睛不知被泪水冲刷过几回,江承在旁边一躺睡得通体舒泰,起身就去了老爷子那,第三天回来发现大事不好了,那伶人仍在原处,不省人事,江承一试他体温,跳起来拿床头的电话拨给杜寒。
不料那个本应昏迷不醒的人挣扎着就要起来,硬是不许他叫医生··江承拿着电话逼问他,顾声意识模糊,被逼得无法,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身体往被子里缩了一点,几乎崩溃地喊,我不能这样见人·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江承当时却觉得分外动听,又硬是抓着被子在他的喉结上亲了一口。
·所以他赶在杜寒到之前先替顾声整理一下,另外替他拿了衬衫和长裤,当他勉强将人收拾齐整放回被子时,江承猛然觉得自己有点难以面对那个人··杜寒到得很快,看到江承失魂落魄地站在外面,一箭步冲了上去:“江少你手你手”·他说着就去翻江承裹着布条的手,江承猛地把手一扬:“……人在里面,你先别管我”·杜寒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惊愕地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屋里跑,挥手招呼后面跟来的医生:“抬担架其他人别跟我林医生小李江少的手”·不料江承直接拦住了后面的医生,朝杜寒摇头:“他不能出使馆。”
杜寒在门边猛地一顿,所有医生护士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的身上,杜寒紧盯着江承,半晌一点头:“……小王,你去把急救车上的东西都搬过来。”
江承被杜寒强行逼到医院动了手术,警告他除非他不想要这半根手指了,这类手术国内技术仍不成熟,所幸江承的损伤程度勉强能做骨折处理,只是预后效果难以估计。
他刚被外科汪主任推出手术室,老汪正开口叮嘱他,却听外面稀里哗啦一阵响,守在门外的两个江承的勤务兵就喊起来:“站住你——”·病房门被猛然推开,宋昭应声而入,方凯身着警署制服紧随其后,汪主任的视线在躺在病床上的江承和两人之间飞快地一掠,随即打声招呼,错身出了门。
宋昭和方凯递了个眼色,男人轻微颔首,说了声“十分钟”,然后关门站到了门外··江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宋昭拖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这里有个事,我思来想去,不论出于哪一层关系,我得跟你说一声。”
宋昭咬了咬牙,双肘支在膝盖上倾身望着他,“沈三小姐许给了我堂弟,当时你在江南,我没联络上你·我家现在沾着跟沈家姻亲的关系,沈耀在追究沈闻昌的死……”·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他拿你当枪使。”
江承冷冷地说··宋昭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直起身靠到椅背上,摇摇头:“这不重要·”·他沉默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那目光竟让江承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又仿佛隐隐生出一种不祥,他刚要开口去问,宋昭就打断了他的话腔:“你知道是谁吗方凯这半年来一直在为这事焦头烂额,直到上星期他到人请来了国外的鉴定专家,我又顺藤摸瓜查到了津州港一个二道贩子身上——·“是顾声你相信吗就是顾声”·第40章 真相·40.·“沈闻昌和他那男盗女娼的情妇是他杀的他用俄产的PSS7.62mm微声手|枪,实测- she -程不到百米”宋昭隐隐地压着嗓音,令人觉得他像是一不留神就会崩溃一样,“你知道,这就相当于他当时就在现场,他用眼睛就看得见目标的位置井田和幸也死于他枪下,当时在茂林公馆那间房里的根本不是顾声,是柳眠你还记得柳眠吗那个当场就被收押直到屈打成招天没亮就刑决了的那个柳老板”·江承看着他,神色看不出是相信还是质疑,他缓缓开口:“……- she -程五十米,他当时就在那间屋子里,他要柳眠死。”
那应该是个问句,但江承根本没用疑问的语气,也没有指名道姓,宋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得知此事到和方凯一起赶来也不过是半小时内的事情,震惊抹去了一切情绪,个中细节完全没来得及深想。
“对,他要柳眠死,一箭双雕·”宋昭缓缓转过脑筋来,沉声道,“但不是因为柳眠总喜欢占他上风·你还记得你几个月前非找我要的我收藏的那件点翠头面吗那是顾声他生母的遗物。”
江承看着他··“那件稀世玩物后来流入了流窜各地的倒爷手上,因为缺了件顶花,上一个买主临时改了主意,才落到我手上·”宋昭说,“那件顶花在顾声手上,据他戏班子里一个关系亲近的用女说,顾声很看重那件东西。
而事发前一阵,柳眠不知发什么疯,当他面把那件顶花据为己有了·”·“柳眠……”江承沉默了一下,“是我那时借柳眠打压他呢。”
宋昭看了他一眼,眼里说不清是什么含义··“方凯没想到顺着那条线摸,我想到了·”宋昭没有过多纠缠,接着说,十指交叉沉吟道,“我派人联络上了当时把那件藏品转给我的二道贩子,沿海一带做军火的基本也都听过他,白小宝。
这人就是从倒卖文物到走私军火到打家劫舍无所不为,我就从他查到了那把PSS手|枪的来历·”他颇觉可笑地顿了一下,又道:“你猜我们怎么知道是PSS说真的,如果凶手本人不露马脚,我们可能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沪上警署从北郊教堂遭到轰炸后的遗址里找出来的一起找出来的还有失踪半个月的沪上大亨冯征”·江承的脸色终于开始变得难看起来了,他不由地从床上坐起了身,眼神直直地盯住宋昭开合的嘴唇:“你什么意思——”·“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沈闻昌井田和幸冯征还有你亲哥哥江继正蓝星桥牌俱乐部,茂林公馆,沪上废弃教堂,蘅州边界主战场”宋昭声音低哑,却从中透出一种灼灼的声嘶力竭,“完全符合的路线,精准的枪法,枪支来源,你觉得还会有谁顾声,睡在你旁边的那个人,他造过的杀孽足够他下一百次地狱他背着……”·“那你呢你我手上就是干净的,你身上就没有背着几条命债么”江承轻声说,语气甚至没有多大的起伏。
宋昭惊讶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随后他摇了摇头,侧过脸说:“别的那些人地位如何后果如何先不论,江续呢他怎么办你现在向江总司令隐瞒,等你爹找上门来呢你怎么办你当时……”·江承闭眼摇头,宋昭见状止住了话头,转而感叹道:“顾声比你想得深太多了,不,比我们想的都是,根本不可能,你……”·“如果你那么想,”江承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就让方凯去抓人送到沈耀——或者江知涯手里就好了,现在又是在和我说什么呢”·宋昭一噎,本能地想反驳,却倏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因为江承对顾声的特殊态度实在太过鲜明卓著,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就觉得动顾声是要经过江承同意的吗·还是他从一开始就对那个人心存恻隐,甚至隐隐地希冀江承的态度居然能挽回他必然的死刑呢·事实上江家尚未分家,江承也没有取代江知涯,且不说沈家大当家沈耀,江知涯的命令就是盖过江承本人的,宋昭本来就为江家最高领导服务,不经过江承又有什么不可以·后一种推测则更为荒谬,他跟顾声不过萍水相逢,因为江承才有了几面之缘,而顾声犯下的事他纵死千百回也难息众怒,他的任务就是亲手将他送上绞刑架,又怎么可能有所动摇呢·……宋昭知道他这一刻的所有念头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扯淡,但他也深知他只有这一种选择。
某一种极其隐秘、隐秘而不能申说的幽微的缝隙在他心底挣动,他明知最好的解法就是待它自然愈合乃至平息,但他却控制不住,甚至他在极深极深的意识深处,希望保护那棵芽能尽可能地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所以他来了·坐在江承旁边··“还有些别的线索,我回头再跟你说吧,如果你愿意听的话·”宋昭叹了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又看了看门外,“十三分钟,方老兄还算给面子。”
他起身出去和方凯打招呼了,方凯也没有过多的提及那个案子,他简单地问候了一下江承的伤势,得知并无大恙后就表示过后再来探访··江承完全没有听进去他措辞得当的问候或是试探了什么,他刚才对宋昭的态度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习惯- xing -护短似的结果,而事实上他受到的冲击几乎将他的思维能力逼到了强弩之末,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他不能不相信宋昭的每一句话都是滴血的现实,过去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飞速划过,从长福酒楼外那个闯进来为孙女伸冤的老头开始,年轻人面孔上模糊不清的哀伤,他在问“新津口”是什么;不久后茂林公馆熊熊燃烧的火焰,顾声在他身侧是细微而鲜明的颤抖……·沪上那一出流光百转、椎心泣血的《青玉案》。
顾声的暗示如此明显,甚至都不加遮掩,他将他的悲悯和哀怜写在折子里搬到舞台上,而江承每一次都离他如此之近,他却因为他的轻狂和大意一次次放过了那些致命的细节。
而顾声用那把沾着上位者鲜血的枪指向他,告诉他将一再地为此付出代价··几分钟后,大概就在方凯走了没多久之后,宋昭又一次推门进来,在江承疑问的目光中面色- yin -寒——江承认识他这二十年,都没见过宋昭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脸色。
宋昭劈头盖脸就说:“——江承,你听说过尚芸芳吗”·江承短暂地愣了一下,还没有从刚才的思索中反应过来,遵循本能地问了一句:“什么”·他还想问他怎么又回来了,而宋昭难得一见的差到极点的脸色让他都感到这时候似乎不应该再问,只见宋昭在病房里犹豫地来回踱了几步,双唇紧抿——那画面就好似他喉咙里藏着一条毒蛇,一张嘴就嘶嘶地咧开食人的血盆大口。
紧接着他脚步略微一顿,就像思虑陡然云开月明似的恍然的一瞬,他飞快地转过脸,对江承说:“她是顾声的生母·二十五年前,津州四大坤伶之一,尚芸芳”·那段历史无论对江承还是宋昭都太早了,他们对那时候盛极一时的曲艺的印象,大概只停留在逢年过节家里的堂会和随长辈到戏院交际,江承无论如何想不起这个名字,倒是模糊地想起了另外两位,都是许给军阀富商做小最后被正室整得一命呜呼了的。
江承皱了皱眉,眯细眼睛看着在他面前来回走动的宋昭:“这事我会去查,他身世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只是没过问,他另有生母,这有什么问题”·“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宋昭靠在床尾坐下来,下意识地要去摸烟,最终只低微地叹了口气,“我就一直奇怪,为什么尚芸芳突然从梨园消失,而再想查她隐姓埋名后的生活轨迹这么困难……”他喃喃自语,似笑非笑地望向江承:“我当时就想,这事绝对有人压着,上面的人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你猜是谁·“是江总司令是你亲爹”·他这话已经有点离谱了,饶是血口喷人都不能把这莫须有的一桩事扣在这样一位大人物身上,还是当着他的亲小子的面,江承都有点觉得可笑了:“宋昭,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江知涯年轻时候风流浪荡搞大了舞女的肚子不敢认,把人封杀了事,而现在的顾声就是他的私生子,我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至此,他已经完全确信宋昭今天完全是发了疯,白日做梦,不切实际,满嘴跑火车,连带着他先前的话一并作废。
他甚至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自欺欺人地想着待宋昭这疯子这天一走,他就赶紧让人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宋昭却对他那一霎那纷乱如麻的思绪了如指掌,甚至,他敢说,这世上在那一刻没有人比他更能理解江承的处境,因为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反应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种推断显然是无比荒谬的,这么说顾声至少应该比江承大才对,而顾声在鸿新班那实打实的七年是不骗人的,江知涯和宋氏婚更后是没有玩舞女这一说,私生子根本无从谈起。
宋昭摇了摇头:“不不不,如果是那样的话,没准事情还更简单些·而事实是,根据冯征留下的笔记,以及侯培贵等当年和尚芸芳一起出来的老人的口风看,是尚芸芳和江南织造的富商顾氏再结姻缘,而江总司令为了避免我姑母的追查,屠了顾氏一家满门。”
他姑母就是江承名义上的娘,江续的生母宋淑珍··宋昭最后一句说的很轻,轻得正如同密谈中寻常的喁喁细语,只是那一声“满门”落下,在江承的耳朵里就是雷霆万钧,刹那撕毁了一切表面的寂静。
江承笑了一声,听到自己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赶紧滚回家,不……就在这里找个大夫看看吧——你在胡说什么,江知涯要是真玩过那什么人……用什么手段不行,还等到她嫁人,还……灭门”·“这事说来话长,我也还没明白,也许你问问你家老爷子还比问我清楚呢”宋昭看向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 xue -,“不过有一点挺有趣的,冯征和侯培贵他们都提到,江知涯曾经把尚芸芳当作讨好日本人的礼物,送给那些军官玩过。”
江承猛地去看他,宋昭神色淡淡,看不出意有所指··“我在想,”宋昭说,“顾声在茂林公馆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也许……或者说本来,以他的枪法,在公馆旁边找个狙击点给井田一枪不就得了,为什么要进去·“我后来才想到,哦,也许他不是自愿进去的,他不得不在那里,他——”·“你别说了”江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头,带着伤的手指骤然勒住了宋昭的脖子,宋昭一顿,陡然笑了起来·“咳咳咳……看来都死得对,都死得对”·江承倏地脱力地放开了他,整个人缓缓地,缓缓沉入病床松软宽大的枕头里。
宋昭竭力平复着呼吸,毫不客气地拿过案头的水杯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呵出一口气,整整衣领:“灭门……你想问顾声为什么逃出来了还是原因说真的,我不知道,留下的线索太少了,说起来,这真是您父亲的功劳。
如果不是我一贯在梨园行泡得久、口碑又信得过,谁会把这样杀头的秘密透露给我”·“你说的这些……都信得过”江承注视着他的眼睛。
·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宋昭突然笑起来:“我听说您父亲已经往大使馆方向去了,口风捂着不让你知道,你猜现在顾声会不会……一枪开在江总司令的脑袋上”·江承掀开被子,衣服都没换就往外跑·第41章 提刀·41.·事实上第一时间赶往大使馆的不是江知涯,而是江母宋淑珍。
这个以泼辣和彪悍闻名的女人,在一旦涉及她命根子的事情上,就几乎丧失了一切理智并且挣脱开一切规则束缚,她根本没有再考虑任何东西,也不再权衡任何利益得失,她联合沈闻昌的遗孀就立即赶到了大使馆,那个听说藏匿着杀害她儿子真凶的地方。
她没有跟江知涯事前知会,因为他知道以江知涯的秉- xing -必然不可能直接到那里要人,他会斟酌,会斡旋,而这绝非一个急于为儿子讨回命债的母亲会做的一切··而此间另一层原因是,宋淑珍自从得知了江知涯有意将江续送往江南作为一步牵制江南革命势力的计划后,更加的怒不可遏,对江知涯的怨恨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如果江知涯不送她那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儿子到江南·如果他就像安排江承那样将他带在身边·她的正儿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尸骨未寒·她没去想她怎么为她的正儿扫平障碍,而联合其他势力将江承排挤出国的事,她感到伤心又恼恨,为什么死的是她那个栋梁之才的儿子,却不是那个野女人下的杂种·而偏偏,那个枪杀了她儿子的人,却是那个杂种的情人·何其可笑,何其悲哀·江知涯就应该为他的家门不幸感到羞耻,感到在所有人家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她才不管什么争斗,什么斡旋,从前她被蒙在鼓里,现在她知道,她的仇人正在这里,正在那栋有些破败的欧洲建筑楼里,而她此行就是要他偿命·驻华大使馆相当于派遣国的驻地,这一带都是遵循该国规矩为该国人民提供庇护的,一般的中国人进来都需要盘查审核,遑论进来就是要砸场子的人,那人的身份还是津州现役的军阀统帅。
这也是江承有意找了交好的大使馆的缘故,他得时刻提防着江知涯一听噩耗就管他拿人的情况··几个大兵拦着老爷子往外走,江知涯显然也快气疯了,他一听到亲信捎来的消息就险些当场晕倒,哆嗦着嘱咐千万不要透露给夫人,当即面目狰狞地去踹了司令部江承的办公室门,隔壁会议室的高参都大惊失色地跑了出来,才得知江承大清早来报个到就回大使馆了。
江知涯气得能一手杖把他那不肖子的脊梁骨打断,这档口真真是眼珠子都在滋血,脸色差得只要江承出现就能给他头拧下来——·他气江承是气他没有起码的脑子,江续是他在江南辛苦安插了大半年的棋子,他要的就是兄弟俩互相照应,没有江续江承根本调不来江南的驻军,他就是真心要除江续也不应该这种时候·他本来不应该这么想,以他对自己小儿子的揣度,江承大抵做不出弑兄这样的事来,但要命的是,当时江承就在沪蘅边界,甚至应该就在主战场附近,要说他一点都没听过江续被杀的消息,江知涯是一点都不信,然而,江承回津州至今,见过他这个当爹的不下二十次,却一次都没提起·江知涯冷静下来怎么想都觉得此事大有蹊跷,江承隐而不报的唯一可能就是此事与他有关,甚至是大有关联。
然而江知涯想不到除了江承想替代他大哥以外的他这么做的理由,甚至连这个都不能解释他会让江续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明不白的死了··最重要的是,江续是他哥,是江知涯的大儿子·而就在这档口,他却听到了另一个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那就是宋淑珍先他一步得到消息,已经驾车往大使馆去了·宋淑珍对江续的关注远远比他这个当爹的高,连日来天天记挂着她大儿子的下落,隔三差五地就要问问江知涯有没有继正从江南传来的消息,在宋昭和沈三小姐订婚之后更是和沈家大夫人走得近,此番先于他得到消息并不意外,而最无法收拾的场面无疑是宋淑珍二话不说就去抓人·这样他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甚至不得不亲自出面平息事件。
毕竟大使馆,这涉及的问题可不仅仅限于一个津州··江知涯和宋淑珍前后脚到的大使馆,江知涯还在跟几个大兵鸡同鸭讲,就已经听到了宋淑珍在里边的高声哭叫:·“江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这儿来了你还我正儿”·“那个姓顾的婊|子我警告你们,今天老娘就是掘地三尺,也非得把他拖出来活剐了不可——”·与此同时,大使馆东侧单间,杜寒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外头喧闹的中心人物吃药,一边给他揉手臂的伤一边四下打量:“哎,我说,江少也不找个像样的地方,这都什么啊,连把裁胶布的剪刀都没有,我还琢磨给你收拾收拾,居然连刮胡刀也没有”·他说话避重就轻,实际根本连目光都不敢跟那憔悴的年轻人撞一下,顾声的心思大概也不在这上面,人因为发烧还有些迷迷糊糊,漫不经心道:“……他怕我自杀,裤腰带都收起来了。”
杜寒习惯- xing -地附和着想笑,突兀地发现笑在这氛围下一点都不合适,他的目光跟着顾声的话下意识地往下一扫,果真直接望见了衬衫下裸露的一截细腰,那一眼简直把杜寒惊得要捂着眼睛蹦起来——倒不是他在床上不系腰带有多么惊世骇俗,甚至也不是因为江承得把他眼珠子挖出来,而是……单纯的,连都快瘦脱了相的顾声,都硬是能把他也看直了眼。
杜寒不着痕迹地替他把被子掖上,他直觉的顾声仿佛是笑了一下,就像看穿了他虚伪做作的心虚一样,而想想顾声烧都未退自顾不暇,哪来的精力去关注他··“外面是为什么在吵”顾声突然问。
“哦”杜寒静了一刻,远处的楼梯间似乎有隐隐的嘈杂声传来,转而摇摇头,“大概是江家人来找江少了,江少会处理的·”·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顾声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杜寒叹了口气,把顾声的手也揣被子里,抬手去关灯:“行了,我守你会儿,你有什么不舒服就喊我,啧,刚下手术,头晕得慌。”
顾声眯着眼瞟她,杜寒掐着太阳- xue -往椅背上靠,摆摆手示意他睡··杜寒是真累狠了,他不可能跟顾声多说,天知道前方战事吃紧给后方添了多少伤员,连内科的实习生都被调去主刀了,他这外科的一马当先以身作则,从前天晚上起到被江承叫过来都在一线奋战,累得靠着输液支架都能睡着。
这会儿周围一安静下来,周身的疲倦霎时上涌,眼睛一合就迷糊过去了··只是他在后方一线的警觉还在,四周一有风吹草动都怀疑又有伤员进来,人影一晃就睁开了眼了,眼前的画面险些给他吓破了胆。
——要真说其实也没什么,顾声也没光溜溜地横呈他面前,就是这人本应该好端端躺床上待着,这会儿却跑到了门边,长裤也套上了,像是要开门出去的样子。
他脱口“哎”一声叫出来··认真说,在江承没亲眼看见的情况下,目睹顾声要单独出门的严重- xing -比他玉体横呈重多了,得亏杜寒还没睡死——这单间在江承不在的时候都锁着,江承临走前留着心眼没肯把钥匙留给杜寒,生怕杜寒反锁了门有点什么事顾声跑不出来,杜寒猜他那心思能猜中个八成,心里就腹诽他的胆子就是再发育一辈子也大不成那样,至于么。
顾声回过头看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异样,他拉了下门把:“我去下盥洗室·”·他说人有三急杜寒也不能拦着他,更不可能跟江承似的抱他去,扶着要炸了似的额头作势要起来:“哎我跟你一……”·顾声转过脸,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眼:“哦你要陪着我”·杜寒整个人被他笑的一下惊醒过来,那角落的盥洗室就在单间旁边,有什么动静到也听得见,左右一琢磨连忙摆摆手道:“你去,你去,快点出来,千万别洗澡啊……”·顾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他听着那里传来关门声,又有点瞌睡起来。
楼底下,宋淑珍不顾阻拦,在秘书长多次声名无果的情况下,执意亲自到本部后面的小洋楼查看··江知涯的脸此刻都快被这婆娘丢尽了,厉声喝止:“你做什么你凭什么说人在那里回来”·“我凭什么”宋淑珍头也不回,挎着包就往另一处洋房走,顿了顿,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那也比你明知害了正儿的人就在面前,也什么都不敢做的强”·江知涯一口气梗住,宋淑珍已经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推开了那栋楼的门·“你回来”江知涯疾步冲上去,然而宋淑珍比他步速更快,另外两队洋兵从两侧增援,跟着他们撞开了洋楼的正门·“砰砰”·第42章 千钧一刻·42.·子弹突破音速的响声陡然响起,正匆忙从车上跳下的江承步子猛然一顿·江承惊骇仰头,那栋津州租界常见的花园洋房在晨光里巍巍屹立,清冷的日光正从露台金色的镂空护栏上穿过,一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个摆满异国花卉的露台是江承每次到达此地的指向标,昭示着欲望和顾声的所在·枪声正从那里传来··他终于忍耐不住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决定了亲手结束这一场荒诞离奇的悲剧·江承从车边一个趔趄下来,手撑着院墙停了半秒,随即拔腿就跑·他来得及,他应该来得及。
在一切彻彻底底无法挽回之前,他应该来得及··顾声没有枪·不仅没有枪,也没有刀,他没有任何□□或者冷兵器,甚至找不到便捷的迅速致人于死地的物什,而想要徒手杀死江知涯这样的成年男人,以顾声的身体状况,可能- xing -基本为零·那不是来自顾声的枪声,而是外国宪兵的警示枪·……江承猜得没错,两枪过后,警卫队长的枪口冒出硝烟,宋淑珍面如菜色,半举着手颓然跌坐在地。
大厅陷入令人窒息的静寂,江知涯冷冷地瞥了女人一眼,没有动作,与此同时,又一阵混杂着各种语言的暴喝由远及近,门厅里的警卫迅速端枪指向门口,而后风尘仆仆的男人迎着黑洞洞的枪口,飞奔而至·男人抬起手上的格鲁5.6mm自动□□,面色- yin -寒地从台阶上,一步步走进门内。
“继良”·江知涯刚脱口而出,委顿于地的女人像是猛然被对准心口打进了一剂猛药,突然跳将起来,扑上去就要揪她小儿子的病号服领子,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呼气声:“江承……你居然……你居然……江承”·江承闭上眼,脸上的肌肉明显的抽动了一下,然后按着她的手将她拂开·“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不在这里。”
顾声穿过了大使馆内部曲折的回廊,身形单薄却轻健,绕开来往的官员,眸色清明得根本不像是久病未愈的人··事实上他身下的伤很疼,大概已经裂开了,但他根本没去理它。
顾声一贯是个极为擅长忍耐痛苦的人,他对自己比对别人凶狠百倍,七年前的血案历历在目,他用最刻骨铭心的记忆逼迫自己,每一寸创伤都化成灭顶的恼恨,怒火撞碎躯壳,肾上腺素冲刷肌群,而此时此地,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近在眼前。
——他看见了江知涯··而随着恨意同时降临的,是令人骨血冰冷的镇静··顾声顺着那个单间走道出来的地方,并不是一个隐蔽的好位置,而事实上这个将整个二楼作环形走廊设计、中间大厅十米挑高的建筑,栏杆周围也根本没有任何可供暂时藏身的蔽体。
下一刻,顾声迎头撞上了宋淑珍的眼睛·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紧接着发生的事,在多年后的江承的记忆里,都恍惚得犹如一场噩梦初醒,狰狞的血色和漫天的枪声冲破回忆的封锁,几乎要将他的一切都捅个对穿。
宋淑珍突然发了狂似的,甩下高跟鞋高声叫骂着就往楼梯上冲,江知涯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就要拦她,江承从另一边的楼梯往上跑——他是清清楚楚看见了顾声是面对着宋氏的方向站着的,那一刻江承实在太紧张了,不祥的预感多年后都紧紧抓着他没放。
当时顾声穿白衣长裤,一道瘦削挺拔的背影孤零零地矗立在他跟前,那个画面在那一秒刻在江承的视网膜上,从此在他的每一个梦境里反复再现··每一次的顾声都那样面无表情的回过头来,动作迅捷闪身一避,他插在腰间的那把格鲁霎时在他的手上打了个旋,转瞬指向了前方·顾声的手远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大厅熠熠的灯光下白瓷般泛着流光,那道光从他的手腕传递到枪管,最终由一颗子弹携着每秒五百公里的秒速划破空气,贯入女人大张的嘴巴,钉进后面男人的心口·顾声攥着枪,转身闪进过道,那一刹真如电光火石,那个静立在走廊上的年轻人好似从未出现,江承一瞬间忘了自己该去的方向,眼前只剩下男男女女起伏倒下的画面。
江承顿了一下,把手上的枪插回后腰——他在下车前向来接他的老赵要了两把同形制的格鲁5.6mm,这玩意和外边野战军游击队用的“王八盒子”完全不是一路货色,正宗的德国货,- xing -能比起国产的不知高到了哪里。
他为了以防万一,一把拿在手上,另一把藏在腰间,而顾声就好像完全看懂了他的做法,他转手拔枪的那霎那几乎没有半点犹豫··顷刻出击,顷刻得手··……只是不知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从眼前消失,江承心里却一片空茫,甚至从极深之处浮起一星荒诞的轻松。
从建筑的内部看,顾声过去呆了一周的地方是个简易改造的储藏室,过道的背面走廊连接着楼梯与尽头的通风窗,枪声惊醒了在屋里小寐的医生··杜寒直觉不好,从椅子上蹦起来夺门而出,就在他疾步跑到外侧走廊时,一个人影从他正面袭来,刹那错身而过,杜寒惊愕回头,只见对方朝着旁边一人多高的玻璃窗连开三枪,翻过护栏一跃而上,手肘对准裂口用力一撞,漫天的玻璃渣子反- she -出飞溅的血点,冰冷的日光洒下,年轻人半边身体探出窗外,陡然下跌·“顾声”·“顾声——”·杜寒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却同时听到了另一个和他声音叠在一起的男声,杜寒猛然回头,身体却被身后奔来的人群撞了一踉跄,不得不贴在墙上,视野里人群最前方在一众洋兵之中亦显得十分高大的男人忽的站住,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转过脸来。
从医十年见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的杜医生发誓,那是他此生见过、活人脸上的,最难以形容的近乎非人的神情,混合着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以至于模糊不清,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足以感到眼前的人内心的轰然崩溃。
咬牙切齿的仇恨、恼怒、痛心、悲伤与苍凉汇合成一种近乎茫然的不知所措,他看到江承朝他摆了摆手,说话声隔着纷乱的人流却清晰刺耳:“伤员在楼下·”·宋昭一路跟江承到大使馆,事态至此他已仁至义尽,江总司令都亲自出面,那他这个外人也实在不便再多参合。
只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始终在他心中蛰伏,搅得他心神难安,遂令停车在大使馆外围,打算等此事了结再做他想··他听到了一连串的枪声,愈发感到不祥,不得不折身钻进车里,摸出一支烟,自己啪地点上。
司机老吴转头招呼他:“少爷”·宋昭手肘撑在窗框上深吸了口烟,眉眼沉沉地望没答话,复又睁开眼来··老吴问:“江少这派人跟了,您现在回家,还是直接去机场”·“回家。”
宋昭吐了口气,随口说,突然瞟到什么,连忙叫停发动轿车的老吴,“等等”他深吸一口气,掐了烟:“……我忽然想起有一件要事,你先下车,我自己去。”
他打发走老吴,自己跳进驾驶座,踩下离合拉起手刹一轰油门猛打方向盘·国产的老爷车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随即猛掉头在建筑的另一侧玻璃窗下停下,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正从二楼窗框旁的落水管跃下,翻上旁边斜出的树枝,陡然荡过院前,从后院的门上跳下来·宋昭伸手打开后座的门,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招呼他:“顾声上车”·……·宋昭不知道自己是发了哪门子神经。
他居然主动要求帮那个犯了天大的事的人脱身··大概也是实在走投无路,顾声盯着他犹豫了几秒,依言上了车··故此,那个被江少藏得跟古董瓷器似的年轻人正在他专车的后座上,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他穿一件在如今这个天气显然过于单薄的白衬衫,袖子挽上去,苍白的手臂上留着数道还在渗血的长伤口,可能刚刚剧烈运动的热气被寒意迅速蚕食,他看上去有些不住的发抖。
宋昭在叫他上车的那刻立场就丧失殆尽——或者他第二次去找江承的时候,疯狂的恻隐之心就已经统治了他的全部行为,眼下的宋昭极为坦荡,现在的顾声不是“他大哥的动也不能动一下的宝贝小情人”,而仅仅是他出于一种哀悯想去伸出援手的普通青年。
宋昭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被弄得心里难受,但他难受得无比痛快·他直接脱下自己的呢大衣转身扔到顾声身上,自己猛地冻了一哆嗦:“……盖上”·他万没想到他随手一扔,顾声陡然咳出一口血来·宋昭骇得猛踩一脚刹车,惊疑去问:“你怎么了你受伤了”·“……不是我的血,没事。”
顾声从大衣里抽出手,抹掉嘴角的血·宋昭忙从表袋里摸出帕子递给他,顾声接过,低低道了声谢··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然而这个说法没有安慰到宋昭多少,他再次发动车,扔不停地向后看。
顾声拿那块手帕包扎了下手臂,可能确实天冷,就把大衣穿上了··宋昭的身高在北方人里只能算中等,体型也适中,而他量体裁衣的定做外套罩在顾声身上,却宽得像个空荡荡的壳子似的。
年轻的伶人一贯是偏瘦的,戏班子里经年的粗劣饭食和艰苦的生活状态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胖不起来,宋昭十分欣赏这种少年似的体态的美感,而此刻顾声这样却有些过头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江承是怎么对这样一个人下的狠手。
就算这个人身上背着累累血债,就算人人惟愿得而诛之··可我还是觉得,宋昭想,连让他痛一下都是罪过··他们这些人,谁敢说自己手上没有沾着无辜者的人血,谁敢说他就一身磊落,伟大、光明,又正直·世上没有公义,谁都只代表自己的利益。
顾声,江承,江知涯,宋淑珍,宋昭本人,都是一样·谁掌握着审判谁对错生死的权力因已种下,由命运绵延至今,仅此而已··顾声歇过一口气,望了眼车窗外逐渐陌生的景色,开口问宋昭:“……你为什么帮我”·宋昭打方向盘的手略一顿,说了声“到了”,在江畔停了车,下车到后座替他打开门,紧接着做了个顾声做梦都没想到的举动——·他伸出食指象征- xing -地封住顾声的嘴唇,随即俯身下来,在他嘴角旁的脸颊上轻快地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分享个和基友挺逗(zz)的日常·他昨天突然跟我说:女作者写的攻,不就是直男吗·我:……哈·基友:gay不是这样的,gay都娘娘的·我:……那看来我确实是直男本直了。
基友:不是,你是直男受··我:这么高级的吗·第43章 逃离·43.·顾声倏地睁大了眼睛,眼神迅速染上一丝不可名状的难以置信。
宋昭的吻一触即离,在他震惊又难掩难堪的目光里轻轻笑了一声,说:“……我就想感觉一下,让江少这么心心念念不肯放手的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那滋味大概比他想得……还好上一点··顾声自嘲似的勾了下嘴角,移开了目光··宋昭退开半步,扶着车门让他,极为坦然地道:“好了,谢礼我收到了。
宅子里有换洗的冬衣和日用的杂物,也通了自来水,是我从前养雏儿的地方,没外人知道,你尽可放心·这是中午的车票,你擦个身换件衣服,即刻就南下·”·他从衣袋里摸出车票递过去,见顾声不接,仍直直地盯着他看,遂往他口袋里一塞,低声道:“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我欠你的。
你就当我为刚才的吻赔罪·”·同一时间的大使馆里,仓皇中跟着宋淑珍到院外的沈母撞进屋里,士兵齐刷刷地端枪指向她,宅门大开,一个医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边大声用外语喊着什么,一边小跑着和另外几个人把两个简易担架抬出来,沈母被撞得往旁边一跌,一眼对上了担架上大张着嘴死不瞑目的女人的脸。
沈氏一怔,随即“啊”的一声尖叫起来·那惨叫声凄厉异常,令人毛骨悚然,杜寒惊骇回头,却见江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举枪指在了她脸上:“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上你的嘴。”
随即他环顾四周,示意杜寒快走,沉声吩咐左右:“把人给我看好了,别让她回去给沈家人带消息”·沈氏压根不听他的,巨大的惊惶彻底慑住了她的心智,江承身边也没带几个人,也不敢去动沈家的主母,她被两个人钳制着冲江承的后背语无伦次地喊起来:“继良江承那是你娘那是你亲生的娘你为一个外人他这么对你你好恨的心呐你得把他抓起来碎尸万段方能安你娘、我的老爷的在天之灵呐你不让我回去是什么意思……继良”·江承的背影高大冷峻,即便背对着人都有种难以言描的威压感,此刻微微动摇了一下,他转过脸,嘴角上竟是一丝根本称不上笑意的弧度:“——她不是。”
沈氏一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江承回答的是哪一层,这时另一个担架从她身边挤过,沈氏一低头,眼珠子差点被她瞪了出来·那担架上的是……是……·喉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生生塞上了,沈氏瞪眼大张着嘴竟半天说不出话来·“哪怕不是亲生……这养了二十三十年的人难道……”沈氏急喘着气,要不是两个人从身旁架着她,只怕整个人都要向地下歪倒,她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如果不是沈司令的死对江家实在有害无益,沈氏那一刻真的快要怀疑这一切都是江承为了篡夺上位自编自演的大戏·先是江续死得不明不白,而后就是淑珍和江知涯自己·天下人就是对军阀割据混战不休恨得再深再沉,谁敢眼睁睁在这帮人的窝里开枪杀人,一杀就是一双,一灭就是满门·这若非江承的苦心经营,放到寻常人家,那便是惨烈无双的屠杀·目送江承遂那个医生上了救护车,身体被人突然抛下,沈氏跌坐在地,一脸惊骇到极点的不敢置信。
江承目睹顾声在他面前砸开窗跳出去··冷冽的日光一刹那从那破碎的玻璃碎片里贯穿,照得那个年轻人单薄的身躯像化进了光里一样,连飞溅的血点都闪着流光。
那一刻他不会说也不会动,整个人就像被冻在了原地,连同时间都凝固··二楼这么跳下去多少是有点危险的,江承恍然地很害怕他就这么死了,那种恐惧不由分说地在那一刻缠上了他的心脏,随即他听到了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引擎声,以及楼道口杜寒大声的叫喊。
强强娱乐圈虐恋情深年代文·江承当然是明白的·他周围除了洋人,就是他爹带过来的亲卫,只要他一声令下,即刻全城戒严,顾声插翅难逃··而他只是盯着那个只剩些玻璃渣嵌着的窗框看了看,杜寒高声地喊:“人快不行了江少江少”他微微愣一愣,转身下了楼。
他在想什么呢·他真的就在乎他那个死了的大娘,和那个当胸挨了半枪的爹·江承直觉头脑发昏,似是刚才窗框里的日光太亮,照得人晃了眼。
三小时后,津州全城戒严,宋昭赶当晚的飞机出国,四十年定居美国,成家落户,从此再未归国··五小时后沈、宋、叶三家上门滋事,叶家代表他们的外甥冯征,勒令江家少主交出案犯,拒绝协商。
江承使人暗杀兄长江续、其母宋淑珍,谋害江总司令未果的消息不胫而走,江续旧部起兵反叛,江知涯起家的两支集团军宣告誓死效忠原主,旗帜鲜明;沈耀借此堂而皇之撕毁《京关协定》,细数江承罪状,正式向京北宣战;宋家勾结两派,趁机□□,架空京北军军需物资。
一夕之间,风云激变,转瞬间众叛亲离·江承从未应付此等变故,一分钟就有五十个电话接到他在司令部的座机上,各类电报成沓地从外面送进来,需要处理的紧急文书不过半小时就堆积如山,于此同时他还有十五个部级以上会议要在同一天召开·“沈耀也就他妈算了,叶斌他们跟着瞎凑哪门子热闹”江承在会议室冲参谋们大呼小叫,“当初轰炸沪上近郊不是沈耀和他那几个叔叔打起来炸的他们要给冯征出头来找我干什么”·“少……”·“沈耀”江承从挂起来的地图前走过来,“笃笃笃”地用指关节敲桌子,额头青筋暴跳,“沈耀也不能算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亲手把他那几个叔叔搞死、把他弟弟都监控起来的事当我不知道呢他在那里装什么正人君子我弑兄弑父、包庇案犯,他哪来的证据就信口雌黄”·“少帅……”·“还有张大伯和叶叔江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他们闹分裂表忠心能有什么好处江知涯这次就算活回来了也绝不可能再回这片地界”·“少帅”高参谋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档口,连忙应声说,“您刚才提到的问题我们已经详细分析过了……您可以在早上的009到041号文件看到,我们刚才总结了现在最主要且首要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于……”·江承刚要说话。
“少帅”机关二处的通讯员飞奔而入,“关南沈司令已经把大炮架在了城门上扬言今天就要入主津州”·江承按着突突暴跳的太阳- xue -答应了一声。
“我们继续刚才的问……”·此时另一个勤务兵匆匆跑入,在一个部长旁边耳语几句,部长立即和江承转述:“宋淑珍的三个哥哥堵在他办公楼门口要说法,另外两个在向沈耀兜售京北军的情报”·江承焦头烂额,司令部的杂事挤走了他最后一点缅怀私人恩怨的时间,他烦躁得怒火中烧,而此刻已没有了容许他发火的地方。
他身边再没有别人,他心里是他的爱人,他肩上是津州万众苍生··“宋家的事情刻不容缓,现在我先去楼下……”江承话音未落,他最贴身的副官徐先荣破门而入,声如重锤:“少帅司令醒了”·这句话堪称会心一击,在这条消息面前之前全部问题都不复存在,江承闻言只一怔,紧接着“啪”的把文件往桌上一摔,撂下句你们接着讨论,匆匆跟着副官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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