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始无明 by 豆荚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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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始无明 by 豆荚张
文案:·霸道总裁和他兄弟的故事,有点深情有点痴··CP:幼稚霸总(蒋东维)X竹马凶犬(蒋韩勋)·霸道总裁私下其实只有三岁,被超凶的兄弟管天管地就是不管婚恋,其实他一直盼着人家插手一下自己的婚恋问题。
第一章 ·车往家开的路上,蒋东维靠在椅背眯了会儿眼睛·身边女人的香水味有点浓,是他喜欢的味道,但他的嗅觉过于敏锐,一点点浓度差别都能辨认·今天的味道就过头了,熏得他脑子发沉,一时不抵,就陷入睡眠。
浅睡眠容易生梦境··他本来还以为自己醒着,但眼前看到蒋韩勋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做梦了——蒋韩勋是他老爹收养的义子,是他玩乐高的年纪就在一起、至今没有分开过的二弟,见到了其实也没什么稀奇,令他判定自己正在做梦的,是这个二弟正一丝`不挂。
蒋韩勋跟在他身边近三十年,小时候两人还算各自特色鲜明,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彼此越来越像了·一起走出去,有时候会令外人分不清谁是谁·他自己也偷偷打量过镜子,觉得看蒋韩勋确实像看另一个自己。
但,特别不一样的地方也是有的··他曾无意中撞到过蒋韩勋洗澡,匆匆一瞥,多的没记住,就对蒋韩勋的八块腹肌和流畅如画笔构造的腰线,记忆特别深刻·彼时水汽氤氲,他的视线没来得及往下压,那腹肌和腰线在印象中勾勒到一半,剩下的成了至今难以描摹的朦胧梦境。
眼前的蒋韩勋就是这样··他意识中知道这是梦,所以毫无畏惧肆无忌惮地直视对方,试图拨开妨碍视线的氤氲探个究竟,反正没有人知道他不知何时滋生的渴望......他想看个清楚,想握在手里,甚至想把人压在身下。
这样的念想让人情热,他抵力地屏住呼吸,尽力避免唐突,缓缓朝蒋韩勋伸出手,不由自主开口喊他的名字:“勋·”·“勋什么勋,勋哥这会儿都该到北京了也真是的,兄弟两个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开的,多大点别扭啊就让人走了……到了,起来吧Danny没醒啊Danny”·一个软绵绵的力道推在肩膀上,蒋东维没来由地有点烦躁,皱眉一下子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过于清明,不像平常刚刚睡醒的样子,把面前喊他的女人吓得一愣,一双纤纤素手搭在他肩上忘了进退··他盯了她两秒,目光微微往肩上瞟了一眼,她当即回过神来,手和人同时退开了。
女人名叫苏娜,是他目前的女伴,中法混血儿,长得小巧有风情·人也很机灵,- xing -格干脆利索,不仅能带出去应对各种场面,还能不时在创意上给出有闪光点的建议。
最重要的是,还一度让他感到快乐·所以,她已经在身边留了大半年了,比任何一个女伴都久··此刻,她就很清楚蒋东维不希望自己靠近·人退开之后,吐了吐舌头,一笑,眉眼弯弯露出点天真,同时摆摆手,道:“你到家了,下车吧。”
蒋东维垂下眼眸,答了声“嗯”,就弯身下了车··苏娜跟在他身后,同他保持两个人的距离,每次如此·女伴是什么心思,蒋东维当然清楚,但他从来没有让她留过夜,连门也只进了两回,最后都是蒋韩勋送回去的。
但是,今天蒋韩勋被他一通火气轰回国去了··人不在啊……他顿了顿,回头看看苏娜,凝眉抿唇状似沉思·女伴眼神发亮,充满期待·半晌,他抬起手,微屈的五指辨不出是要拒绝还是邀请,犹豫和思考还在继续。
“你……”到底是朝外挥了挥,“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最近辛苦了,好好休息·”·苏娜眼中的光芒暗下去,却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微笑道:“我才不会有什么问题,你自己注意点,勋哥不在你身边了,都不知道你会不会放洗澡水”·闻言,蒋东维下拉了几分嘴角,神情介于无奈和责备之间。
苏娜看了,嘻嘻笑出声,挥挥手转身回到车上,十分省事儿··房子是临街的小楼,三层,老房子了,虽然不大但里里外外设计很好,使得整个格局很舒服·从读书时代起,蒋东维就住在这里。
彼时是十几岁的青春叛逆期,他不能接受父亲蒋勤茂新娶的老婆,疲于面对加拿大那个家里僵持诡异的气氛,便提前申请美国的学校跑过来了·起先一直住在学校里,第二年蒋韩勋也过来了,就租了这个地方,兄弟俩住着。
再后来这房主得了癌症,生命无多,一拍脑门,决定辞职卖房子环球旅行去,他们就把房子买了下来··房子小的好处,是很容易把空间布置得温馨有味道··这些事情平时都是蒋韩勋在- cao -持,蒋东维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闲功夫,隔一阵子就鼓捣这房子的装饰,所以屋里从来都不缺新鲜的花草,一楼鱼缸经常有新伙伴。
家里还有一狗一猫,狗叫东东,猫叫西西,起名很随便,但养得不随便,都是不好伺候的主儿··蒋东维开门进屋,家里莫名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全靠这俩小东西迎上来才驱散一丝冷清。
东东和西西日常相爱相杀,对各自占领的地盘分野明确,现在各围着蒋东维一条腿,绝不互相逾越领地··“汪汪——”·“喵喵——”·蒋东维低下头,东东立刻抬起两条前肢求抱抱。
一碗水要端平,蒋东维一边拖住了东东的两肢,一边蹲下`身把西西捞进怀里,如此这般左拥右抱把俩活物领到了壁炉前,坐下来享受一下家的温馨··“Danny,你回来了”楼梯口传来帮佣老太太杜丽丝略显惊讶的问话。
老太太姑且算是前房主的遗孀,他们早年离婚了,房主得了癌症之后,老太太也辞职陪他旅行·最后,他死在了中国,老太太在那边起了个中文名,回来以后就开始学起了中文。
如今她年纪大了,无儿无女,最喜欢的就是来找蒋韩勋玩,一来二去,蒋韩勋就意思意思让她来帮忙收拾房子,算佣金,还让她喜欢就住着···蒋东维闻声,扭头朝她点点头,修养良好地打了个招呼:“您来了。”
杜丽丝走近来,用打量地目光看看他,末了欣慰地点点头:“没喝多少酒,很乖·”·蒋东维低头笑笑,说:“我已经不是爱喝酒的小孩子了。”
“是啊,可Leo还是提醒我煮了热汤,你要不要喝一碗”提到蒋韩勋,杜丽丝的眼角总挂着柔柔的笑意·蒋东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笑意在她脸上绽放,就不由自主羡慕,想起自己过世多年的母亲。
·杜丽丝只对蒋韩勋有这样的天然母- xing -·虽然无意和蒋韩勋争在一个无亲无故的老太太心中的地位,但每每看到,还是会略作比较··“好吧,喝一点。”
他点点头··杜丽丝转身就去给他盛汤,配方是蒋韩勋自己研究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特殊食材,反正很香·越烫越香,搞得本来没什么味道的解酒汤喝起来竟也产生一种有滋有味的错觉。
两口汤下肚,他有点后悔了,含着勺子自忖:前天到底发了什么神经,要对蒋韩勋喊滚·此时的首都机场,刚刚接到蒋韩勋的蒋家小少爷蒋锡辰,也有类似的疑问:“大哥到底对你说了什么混账话,你居然真的舍得丢下他回来”·在蒋家的三个孩子中,蒋锡辰是个异类。
他们的老爹蒋勤茂当年地产起家,如今蒋氏产业已经跨了好几个领域,他们三个妥妥是超级富二代,继承家业显然是最顺理成章的光明前途,他却不··他进了娱乐圈,还红了,混成了国内首屈一指的流量明星,如今又有点急流勇退的意思,热衷于搞话剧和影视制作,总之就是不太想做靠脸吃饭的了。
蒋韩勋这次回来,就打着帮他管理公司的旗号··“那你呢,怎么这么贸然亲自来接我”蒋韩勋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顺便点评了这种行为,“我要是你经纪人,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蒋锡辰笑嘻嘻的:“我经纪人现在是我下属了,她哪能管老板再说,你是我哥,声称为了我大老远跑回来,我不来接不像话·”·蒋韩勋瞥他一眼:“前半句话需要我转达楚文锦小姐吗”·“不用了不用了”蒋锡辰摆摆手,还是笑嘻嘻的,“虽然我是她老板了,但平时还是要尊重她经纪人这层身份的,保护和疼爱女- xing -,是我的良好修养。”
蒋韩勋不语,有点习惯- xing -地绷着一张冰山脸··他的五官长得很深邃,有点西方人的感觉,绷起来格外的时候像雕塑一样,真真是斧砍刀削的英俊面容,令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那种。
和蒋锡辰这个大明星走在一起,光芒也丝毫不逊色··“你最近回过家里吗,这次我回来还没跟父亲和小妈说,你先别......你做什么”话到一半,发现蒋锡辰正对自己举着手机,平时这种事情都是别人对他蒋锡辰干。
“没什么·”蒋锡辰收回手机,低头边打字边回答,“拍个视频给大哥,报个平安·”·蒋韩勋听了,不语··他知道这个大明星小少爷亲自来接自己的真正原因:从小到大,他和蒋东维一直形影不离,唯一一次分开超过半年,还是当年蒋东维提前申请美国学校一走了之的时候。
而且,蒋锡辰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他对蒋东维的感情的人··这些年,他们兄弟三个聚少离多,他也已经把少年时期的心事压进箱底,对任何人,包括自己,都绝口不提;非要提起不可的时候,也态度坦然,断然看不出余情迹象。
但凭蒋锡辰的敏锐……恐怕自己深埋的心意,仍然被这小子看了个一清二楚··也好,有个人看得清,就像是有人分担似的·蒋韩勋自嘲地想着,便没再对蒋锡辰装模作样,直问道:“东维联系你了”·“联系了,他关心你关心得要命。”
蒋锡辰把手机屏幕凑到他面前,上面满满一屏都是蒋东维的信息,句句不容抗拒,勒令蒋锡辰务必亲自上机场接人··“知道我为什么冒着被一条街的狗仔追拍的风险,也要自己来接你了吧”·“哦。”
蒋韩勋收回视线,扬扬嘴角,顺话回答,“因为求生欲·”·第二章 (上)·蒋锡辰听了这话,嘻嘻一笑,收起手机,问:“哥,咱们是回家,还是上酒店”·蒋家在京郊有一座带森林公园的“万顷豪宅”,前两年蒋东维主管集团国内业务的时候,那地方是他常住。
去年老爷子蒋勤茂似乎有了点落叶归根的情结,带着老婆住进去了,蒋东维就跑到美国去了··这会儿,驻扎那大公园的就是老爷子夫妇··蒋韩勋在蒋家的地位多少有些特殊,他是老爷子战友的孩子,父母早亡之后就被这边收养了,多年来老爷子也对他视如己出,对外宣称都是二儿子。
但,他们流的到底不是一家血,蒋韩勋对此很拎得清·及至长大成人,他已经把自己的位置定得很清晰:蒋东维的副手·凡事与蒋东维共进退,哪怕是生活中“跟谁一起住”这样的小问题。
“你都已经给我订酒店了,还问什么”蒋韩勋朝蒋锡辰看了一眼··那边骄傲地呵呵一笑,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虽然我知道你不愿意跟小妈住一起,但小妈肯定还蛮想见你的,我帮她问问。”
贫·蒋韩勋暗里评价,嘴上没说什么,示意直接去酒店·家肯定还是要回的,给老爷子请安必不可少,但现在他只想躺下睡一觉··蒋锡辰一点都不浪费二哥的时间,订的酒店就在自己最近拍戏场地的附近,以便二哥接下来的日子工作方便。
现在他的公司里的艺人不多,平时公司的业务主要还是围着他本人转,目前正在拍的戏是知名导演叶进的,他确定出演之后就顺便投了资,因此该电影成了公司现在的重要项目。
眼下,蒋韩勋回来管理公司运营,自然要对这个项目多费些心···“我房间就在8002,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过来找我·”蒋锡辰给他开了门,交过行李,就低头看表,肆无忌惮传递自己急着滚蛋的讯息。
蒋韩勋有些好奇:“今天有戏份要拍”·蒋锡辰摆摆手:“我没,小叔叔有·”·“小叔叔”是蒋锡辰的男朋友,叫谢梧,一个又穷又不着调的演员。
常年混话剧圈,年纪不大已经是前辈老师的地位 ,但在影视界的知名度也就堪堪够着个“尚可”,跟蒋锡辰的流量影响没法儿比,正宗的有实力没人气··蒋韩勋听了他这话,人还没上岗,职业- cao -守先起来了,两条眉毛一横一挤,训道:“你毕竟是公事的门面,身上聚集了多少目光,一举一动都可能上热搜,我劝你这个恋爱还是谈得收敛点”·蒋锡辰顿了顿,先吐吐舌尖,又抿抿唇,小心地说:“勋哥,大哥有没有说过,你很凶”·蒋韩勋一愣:“……没有。”
·“你真的很凶·”蒋锡辰掰了掰手指头,“不过,我十五岁离开加拿大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这十二年……嗯,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他抬手指着蒋韩勋的脸,“本来就长得跟雕塑似的,还横眉竖眼的,我不敢跟你说话了,我走了”·说完,真拍拍屁股走了。
蒋韩勋叹口气,关门进房··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飞过时差差距那么大的路程了,先前在飞机上睡不着,现在放松下来就有点累,草草收拾了一番就躺下了··手机上没有蒋东维的信息,但凭他对那人的了解,不用思考也知道那边没睡。
那家伙含着金汤匙出身,好好的大少爷命,却无端端长了颗敏感的心·尤其是一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就会焦虑不安个没完··这次他收拾了行李跑回来,是被那家伙一句“滚”作的。
吵架一时爽,悔起来火葬场·蒋东维一天得不到他一句话,就会挂心一天··“我不生气了·”蒋韩勋打下一行字,手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两秒又移到删除键,把这话删掉,换了一句,“到了,睡吧。”
然后发送··凭什么不生气呢·他还生气着,而且要一直生气下去··蒋韩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愣,心头有点发闷,身体的疲惫让这份沉闷更显得负累,可又并不能用一个深呼吸卸下。
正如这份时逾十五载的感情,不可能因这一次逃离而泯灭··逃是从来没想过逃,但给自己个机会,呼吸没有蒋东维的空气,还是可以的··第二章 (下)·那句报平安没有得到回复,蒋韩勋也没有在意,转身投入了工作中。
蒋锡辰那个公司,就是当初蒋东维大手一挥建立的,各种具体事项的- cao -办则基本是他负责,公司是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那天在回来的飞机上,他已经做了一手规划,打算正儿八经把这间艺人工作室般的小作坊搞成综合影视公司。
如今,公司内外基本由楚文锦和段戎分别主管··前者是发掘和捧红了蒋锡辰的金牌经纪人,蒋锡辰和前公司解约,她和前男友分手,同自己的艺人一起出来了·后者是行业内另一位知名拉皮条大佬,业内人脉资源都十分广阔,目前公司立项的影视制作都是他经手。
这两位把蒋锡辰那个老板架成了甩手掌柜,公司运营眼看快满一年了,他除了参与过几次会议,其余时间还跟以往做艺人差别不大——唯一的那点差别,就是不爱接的通告可以彻底不接了。
然而,拜他人气所赐,这一年公司的业绩竟然还不错··蒋韩勋翻着报表,上面的账目进出很大一部分还是直接跟蒋锡辰个人挂钩·如果这是一间艺人工作室,那眼下的情况算是可喜可贺,但要朝着综合去,还差得远。
“小辰的意思,是不太愿意做偶像那一块的业务,所以我们签艺人都是演员·连心蕊这一年的发展,也是朝演员倾斜的,几乎没有怎么为她的流量- cao -作过。”
楚文锦坐在他对面,一边说话一边把公司另一个重要艺人文心蕊的文件推了过去··蒋韩勋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两页:“一年,才两部戏,还不是女主角”·楚文锦摊摊手:“小辰的建议,他挺宠这个小师妹的,说给她时间磨炼。
心蕊这小姑娘自己倒挺有眼光,选了一档综艺做常驻嘉宾,曝光度和各项数据都不错·”·对于这个说法,蒋韩勋不置可否,合上手头的资料,道:“小辰这部电影也快杀青了,找时间碰一下吧,我们的业务还是应该多元化一点,你觉得呢”·闻言,楚文锦似有所悟,眼中一亮,点头应道:“当然,公司人越来越多,总不能都指望小辰一个人养着啊如果只是为了一个人,我又何必离开盛林影视”·四目相对,一拍即合。
蒋韩勋颔首笑了笑,那张一贯英俊得有些冰冷的脸,顿时像有阳光透过乌云投落,笑容分外和煦·楚文锦原本想着沟通完工作就离开,这时忽然有些触动·鉴于日后合作还长着,她主动抛出了友爱的橄榄枝。
“蒋总,要不一起去看看小辰的片场您回来快一个星期了,就去过片场一次,他没少跟我们抱怨呢”·蒋韩勋有些意外,对人抱怨这些琐碎小事,不是蒋锡辰的风格。
他做偶像的时候,虽然是可爱乖宝人设,私下其实成熟妥帖,加上有多年的心理问题纠缠着,本质上- xing -情沉重,像是抱怨琐事这样放松且需要亲密度的行为,他过去做不来。
不过就是谈了个恋爱,人都变了那个谢梧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蒋韩勋略作思忖,应道:“好啊,现在走吧”·这次叶进的戏,起初对外说是武侠片,大家都以为得是飞檐走壁那一挂。
不料,这却是个背景放在清末的武侠片,太飞檐走壁看起来已经有些违和,电影大部分戏份都在专门搭建的场景中拍摄,外景也基本在北方取景···今天的片场,就已经不再是他刚回来那一天的地方了。
很巧,在蒋家的私家大公园附近··地方已经毗邻外省,秋天的荒凉平原上,一片叶落殆尽的树林,正上演一场九对二的打戏··群戏,而且是打戏,拍起来很不容易。
现场动用的工作人员很多,且每个人的任务分配都很严谨·叶进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他全神贯注的时候,除了演员,谁也不敢出大气,以至于谁也没有发现蒋韩勋和楚文锦的到来。
这场戏里,九家武馆与谢梧、蒋锡辰饰演的师徒对决,他们赢了这九家,就能在北方安身立命,输了就身败名裂甚至付出- xing -命,是一场大对决·眼下,演员都是实打实的肉搏战,用武器的镜头另外拍,蒋韩勋目不转睛地看着家里小少爷的表演。
唱跳偶像出身,跳舞没得讲,因而武打动作行云流水很好看·意外的是,竟然还颇有力量,和印象中的花拳绣腿相去甚远··看了一会儿,蒋韩勋打开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发送给蒋东维。
楚文锦先前在公司的话,提醒了他——一个星期了,除了回国落地那天的报平安,他和蒋东维居然真的没有再联系过·蒋东维还是蒋东维,但凡一点没哄到位,就能死撑到海枯石烂。
面对这样的心智,他能怎么办放下脾气,哄呗··注:本章中关于电影画面的描述,有借用电影《师父》相似剧情··第三章 ·“Danny,你的大明星小弟来电话了”早晨九点,苏娜一跨进蒋东维那栋小房子的门,就看到桌上的电话蹦哒得欢。
·她一个小时之后要随蒋东维一起出席某公益活动,而蒋东维本人此刻还在楼上戴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条领带怎么整也不够舒服,平时这种小事情如果有不妥,蒋韩勋随手就给他搞清楚了,他也没有研究过具体怎么调整,这会儿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弱智,莫名烦躁,听了苏娜的话,高声回道:“你接一下”·“啊”苏娜诧异,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探头朝楼上确认,“我接吗”·蒋东维的语气听起来无比确定:“接,开免提,告诉他我在忙,有话快说”·苏娜嘟嘟嘴,喃了一句“哦”,便按下接听按钮,正要开口解释,却意识到那边也正开着免提。
听动静,像在进行什么会议,首先传来的声音并不来自打电话的蒋锡辰,而来自蒋韩勋··“……现在做偶像团体是流行趋势,也就意味着最大商机,在我们的现阶段,抓起这一块利明显大于弊。
至于你想做的那些,都需要更雄厚的资金支持·这份钱,你是让家里继续给你出,还是你自己赚出来”·苏娜对蒋家这三兄弟的事情大体知道一些,判断出这话是蒋韩勋对蒋锡辰说的。
敢情那边谈生意呢,蒋锡辰来这个免提电话,大概是想让这边的金主旁听一下··正这么想着,那边果然就传来了蒋韩勋对这边的问话:“Dan,你看过我的信息了吗”·这位蒋家二公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谨,苏娜想起他那张冰山雕塑脸,有点怂,不由自主小心翼翼地回答:“呃……勋哥,是我,苏娜,Danny他还在楼上。”
“苏娜”蒋韩勋的语气有些吃惊,但随即回复平静,礼貌地拜托她,“那麻烦你把电话给Dan送一下,我跟他汇报点工作的事情。”
“好的,我马上上去找他……Danny,你下来了呐——勋哥的电话”苏娜步子没迈出,就见蒋东维下来了,脸色无端发黑,眉目间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冷淡。
他一手捏着脖子前的领带调了调,一手接过手机,取消免提,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那边:“什么事”听电话的同时,他对苏娜示意了一下,便往门外走去了。
苏娜会意,替他把桌上的工作文件带上,又对在厨房忙碌的杜丽丝道了个别,跟着出了门,两人一先一后上了车··蒋东维的电话打了十几分钟,他全程没有多说话,给那头的回复都是单个字,“嗯”、“好”、“行”是频率最高的三个音节,最后才惜字如金地讲了一句完整的话:“蒋锡辰,听你二哥的。”
说罢,这通电话就结束了··苏娜察言观色,确定蒋东维一早上的心情已经让这个电话搞坏了,这时候跟他说什么都不会有好效果,索- xing -坐得离他远些,把空间都让给他呼吸。
掌握这个诀窍,还是得益于蒋韩勋的指导··有一次,蒋东维也是被生意上的事情惹怒,上了车就坐在一旁黑脸沉思·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么了解他,身为被留在身边的女伴,自然尽职尽责动起逗他开心的心思。
然而一杯咖啡还没往那边送去,就被蒋韩勋阻止了··“他生气,氧气需求量大,离他远点,让他好好呼吸·”·蒋韩勋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眉眼中却有些玩味儿的笑意,目光难得地显出温和质地,但明明望着她的眼睛,却不像是对她说的。
“胡说八道·”原本黑脸的蒋东维听了,转过头来,睨一眼蒋韩勋,脸上貌似嫌弃,实则放松了许多,主动接过苏娜准备的咖啡,道一句“谢谢”,就喝了。
喝罢咖啡,像是要推翻蒋韩勋那句话似的,再次主动换了座位坐到蒋韩勋身边,恢复理- xing -精练姿态,讨论起工作来··彼时,蒋韩勋半开玩笑地对苏娜道:“怎样,学到了吧”·苏娜学到了——蒋东维生气的时候,刻意离他远一点,他渐渐就会挂不住,恢复他的理智霸总形象。
果然,她在另一端的座位呆了半刻钟,蒋东维周身的气场就回到了正常温度,脸色也不那么- yin -沉了,兀自低头刷了会儿手机之后,问她:“苏娜,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做个明星也挺好的”·苏娜下意识接话:“是啊,谁都会想试试做明星的感觉嘛”··蒋东维抬起头,看向她:“那如果给你个机会,你做不做”·“什么”苏娜起先不解,随即联想到先前的电话内容,有了猜想,“你不会是想让我回国,给你弟弟做艺人吧”·蒋东维:“你没兴趣吗”·苏娜:“兴趣……有一点。”
蒋东维:“只有一点吗”·苏娜:“还挺多·”·蒋东维:“好·那对这份工作,你有什么顾虑和要求”·苏娜:“顾虑,谈不上,我觉得我能胜任。
要求嘛......”她顿了顿,试探地问,“我能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想这样安排吗肯定不是因为你弟弟缺艺人吧他有经验有资源,国内女孩子一大把,在怎么会差我一个”·“这个可以告诉你。”
蒋东维凝起眉心,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做了写斟酌,道,“帮我看着点儿勋,他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啊”这下,苏娜是真摸不着头脑了。
蒋东维也不解答,继续说:“你放心,我会亲自叮嘱他自己带你的,你就做他的艺人,演艺事务都让他处理,可以保证尽可能跟他近距离接触,方便了解他的动态·”·苏娜:“……哦。”
蒋东维:“你有什么想问的”·什么都想问,但不知道怎么问·苏娜在思绪复杂的脑子里捡了一条最紧要的:“那,我到底要把他什么情况告诉你呢一日三餐饮食起居这种事情,就算我是他的艺人也不可能都知道吧”·蒋东维:“你觉得重要的,就告诉我。”
苏娜听了,十分头大·谁知道你么你们兄弟之间什么事儿算重要的呢·她鼓起勇气追问:“比如哪方面”·蒋东维停顿了两秒,回:“感情。”
她是来,监视,蒋韩勋的感情生活的·当飞机落地北京,苏娜才终于完全确认并接受了这个……委托·说是委托,完全不过分··三天前的清晨,蒋东维接到来自国内弟弟的电话,就给了她一份当明星的新工作,随后他们具体敲定了这份工作的内容——明星这个职业之外的内容。
概括来说,就是随时注意并汇报蒋韩勋身边出现的可疑男女··关于这份工作内容,他们还额外谈妥了报酬,签订了合同·那合同把各项能想到的情况都罗列了一遍,并订立了对应的工作原则和责任归属,洋洋洒洒两页纸的英文,活脱脱一份私家侦探委托书。
她接受了工作,然后怀抱着巨大的疑惑和好奇来到北京··居然是蒋韩勋本人来接她,她有点被这个规格吓到·以往在美国,她虽然行着蒋东维女伴之实,但脑袋上顶着的还是女秘书title,而蒋韩勋却是一人之下的公司二把手,说什么也不可能让他来接她的。
“北京的气候比较干,你多喝点水·”一见面,蒋韩勋就递上一瓶voss纯净水,尽管脸上一贯的没什么笑容,语气倒是挺温和··苏娜有些不适应:“勋哥,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挺不好意思的。”
“应该的,你以后是我的艺人·”蒋韩勋抿了抿嘴角,示意司机把她的行李扛上车,又开了车门让她先上车··车是明星常用的那种,从外看玻璃窗,一片黑黝黝,什么也看不见。
望着蒋韩勋的姿态,有那么一瞬间,她还真有了点当女明星的感觉·只是,这个经纪人未免太帅了点··她也算见过世面了,这会儿浑身不自在地上了车··车开动以后,蒋韩勋打了个短暂的工作电话,随后就对苏娜介绍起公司的情况,又大致科普了一下国内娱乐圈的状况,语气态度比之过去在美国对待下属,真是堪称温柔了。
然而,苏娜却听得心情复杂··“你是不是担心出道的问题”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蒋韩勋停下科普,关怀道··“没有没有,不担心这些,没什么难的。”
苏娜忙摇否认··蒋韩勋微笑:“Dan眼光很好,你的确是一个适合做明星的人·你放心,他既然把你交给了我,我一定会把你捧出来的·毕竟,这也是他头一次对人这么上心。”
话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片刻,偏过头去看窗外,整个人都安静下去·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安静,似乎连空气都跟着变沉了·那是什么情绪呢失落失望难过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止。
搅和在一起,就是一种连话也不想说的疲惫··苏娜不由自主地咂了咂,蓦然间领会到自己心里盘旋了三天的疑惑··一个人,让第三者去监视另一个人的感情状况,还要汇报——呵,蒋东维分明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用心不良;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地照顾另一个人的饮食起居,协助所有事业工作,并且从来不近女色——哪来这样的兄弟情·不可能的。
那是爱情··品出了这份味道,苏娜复杂的心情更丰富多彩了··这时,她手机收到了一条新信息,是蒋东维的:我跟勋交待了,让他多带你回家,他会以为你是我认可的结婚对象。
很抱歉,这一条是你走之后我临时想的,新的合同发到你邮箱了,如果你愿意配合,请签字回传合同··苏娜感觉一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Fuck Daniel Jiang·第四章 ·“今天公司的艺人经纪总监正好在,我们先回公司见见她吧,你的住处准备得着急,也需要找人收拾一下。”
她一口气还没在心里F**K完,就听到蒋韩勋提出安排·抬头一看,对方那张雕塑脸正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心里顿时有点- yin -风嗖嗖的凉意··蒋韩勋这个人她是知道的,修养极高、耐心极好、定力极强。
她曾暗戳戳地开他玩笑,说就是有人给他脑袋上泼粪,他也会淡定地抹干净,然后汇报蒋东维,拿了准话再对人该几倍奉还就几倍奉还···就是不知道他对情敌,会几倍奉还。
过去真瞎了眼,明明给蒋东维做了快一年的女秘书加女伴,床都没上过,居然没反应过来·还没少喜滋滋地想,蒋东维果然是人中龙凤,跟外面那些腌臜老男人一点都不一样。
有时看蒋东维对自己有求必应、温柔有加,还真琢磨过他是不是对自己格外不同,是不是有娶回家的可能……·呸·骗子·但人已经在坑底,也没办法。
她暗自拿定主意,等会儿就签订蒋东维的新合同,把该挣的钱挣到底··这么一想,心理摆正了许多,心情也舒服点了,对蒋韩勋点头道:“好,就先去公司。”
目前,公司艺人经纪方面的事务,是楚文锦在管·回到公司,蒋韩勋直接带苏娜去了楚文锦的办公室,结果来开门的却是蒋锡辰·他一身职场标准的西装革履,鼻梁上架了一副金边圆眼镜,一手文件夹一手笔的,眉头微蹙,脸上是沉思的表情,整个形象看起来,居然真的挺像个正经上班的职场精英。
蒋韩勋往办公室里面觑了一眼,没看到楚文锦:“楚总监不在”·蒋锡辰抬起头:“今天我代班·”说着,目光望向苏娜,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挂着职业微笑伸出手来,“苏小姐,欢迎你加入蔚蓝深海影视经纪公司”·苏娜无端倍感压力。
代班的就代班的,蒋韩勋没有再提异议,带着苏娜同蒋锡辰签劳动合同··按照蒋东维的意见,苏娜并非直接签在蔚蓝深海,而是签在蒋韩勋个人的名下,他对苏娜的发展规划、演艺事务,赋有全权责任和主动权。
但因为蒋韩勋属于的劳动关系属于蔚蓝深海,所以她也从属于蔚蓝深海··“这是合同,你慢慢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蒋锡辰把打印出来的合同放在桌上,体贴地补了一句,“中文阅读没问题吧”·苏娜低头翻了翻:“没问题。”
蒋锡辰:“你是我大哥推荐来的人,合同是最优待的,比我当年回国签的好多了·而且,你还有我二哥这样的经纪人,以后肯定前途无限……”·听到这里,苏娜有点为刚才的莫名压力找到源头了。
敢情这个小少爷、她未来的老板,压根不欢迎自己,这话里每个字都是好的,合起来怎么就那么听不顺耳··她幽幽地抬头望向蒋锡辰,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或严肃或- yin -阳怪气的脸,不料那边笑得灿若朝阳,模样比他平时在网上满天飞的照片还好看几分:“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苏娜:“……没有,我们现在就签吧。”
蒋锡辰:“不仔细看看吗”·“我来看看·”蒋韩勋接过话,同时拿过合同,颔首翻看每一页,片刻,指着一行字递过来,“这份合约是两年的,这在我们行业中年限偏短,有利有弊。
好处是不高兴了,解脱得快·但两年实在太短,有时候还不足以正式出道的·这部分,你想修改吗”·苏娜犹豫,立即回忆蒋东维是否交待过这一块,无果。
蒋韩勋跟她肚里的回蛔虫似的,接着道:“如果你对这个有疑问或犹豫,可以和Dan商量一下,确定了再签字·”·他的眼神显出一贯的坚毅和犀利,让人有种自己已经被看穿的心虚,然而又十分真诚,带着关怀的温度。
苏娜抿抿唇,放下了刚拿起来的笔,对蒋锡辰表示:“不好意思,我想想·”·“没关系,你好好想想”蒋锡辰挥挥手,好看的笑眼弯弯,“这么远飞过来,时差还没倒呢,不如回去休息休息,清醒了再做决定。”
闻言,蒋韩勋轻轻朝蒋锡辰瞟去一眼,两人视线短暂相交了一下·蒋韩勋若有所思,转而顺着蒋锡辰的话,近乎温柔地把没让苏娜休息就送来公司的过错揽了过去,又直接用这办公司的座机叫来了艺人助理佳妮。
“苏小姐的房子打扫得怎么样了可以入住了吗”·佳妮是公司另一个艺人文心蕊的助理,这几天文心蕊休假,她没什么事情做,被指去安排苏娜的住处问题,心里对这位人还没来就传闻满天飞的新艺人没什么好感,眼角悄悄打量苏娜,回答蒋韩勋:“非要住的话,也可以了。
有些细的东西没弄好......还有,缺点生活用品,不过这些一会儿路上买好了·”·蒋韩勋看向苏娜,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苏娜脑子里一边想着这份听起来有点奇怪的合同,一边想蒋东维不久前给她邮箱发的合同,哪里有心思注意这些小问题,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表示不在意,就跟佳妮一同出去了。
办公室只剩下兄弟两人··蒋韩勋关上门,叹了口气,盯着蒋锡辰:“说吧,苏娜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你指什么啊”蒋锡辰推推眼镜,看向二哥。
蒋韩勋:“东维怎么交代你的,你怎么想的,刚才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合同才两年是什么回事”·蒋锡辰放下手里的笔,一脸真诚,有问必答:“大哥说他要塞个人过来,让我看着办。
我能怎么想看着合适就签,不合适就让人家考虑考虑,这样两不耽误嘛我刚才的态度就是我刚才字面上的意思,两年合同对她来说都算长的了,你觉得她能待得下来两年吗”·蒋韩勋:“你认为她没有做明星的潜力”·蒋锡辰:“潜力,长得好一点的、能唱会跳可以演的,都有。
但要具备过硬的素质,是需要训练的,不是我看轻她,她显然自己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就不够,艰苦的训练能捱到哪天,很难说·”他理直气壮地抛过来一眼,双手抱胸,“勋哥,是你自己说我们打造偶像,就要找最准确的人,抢占最合适的机会,她不合适”·蒋韩勋:“谁说我要推她做偶像”·闻言,蒋锡辰一愣,有点吃惊:“那你要让她做演员、歌手,还是别的”·蒋韩勋不语,往后面的椅背靠了靠,目光细细地打量蒋锡辰。
那眼神跟雷达似的,被他看着,宛如被高倍显微镜探测观察,等闲之辈扛不过三秒就得心虚·但蒋锡辰没有,也不知他是演技精湛,还是真的纯洁无瑕,只显出一脸无辜的沉思。
·“不能吧,我记得这位小姐姐没有半点娱乐圈经验,以前就是个满世界乱逛的,被大哥用美色俘获才误入歧途当了他秘书的呀算起来,哪一项专业底子都等于零,目前在国内最适合她的包装就是偶像了,不干这个还能......哥,你有话请直说,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怂。”
蒋韩勋皱着眉,直言:“东维让我带她回家·”·蒋锡辰停顿了一会儿,丢下笔,站起来:“回什么家哪个家”·蒋韩勋微微仰脸,继续盯着他,说:“回去见父亲。”
说完,不动声色地看蒋锡辰的反应··那边状似震惊,恰到好处地脱口喊了一句“oh my god”,视线飘忽了一圈,再落回到蒋韩勋脸上时,脸上表情复杂。
诧异震惊中夹着几分克制的同情,嘴角略向下抿,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小心地问:“大哥这是什么意思”·蒋韩勋如炬的目光露出点嘲讽的意味:“你不知道吗”·蒋锡辰做了个头大的表情,又举起手做投降状:“勋哥,你误会我了,我发誓大哥真的没有跟我交代这些,真的真的只是说塞个艺人给我当然我也觉得塞来一个秘书挺奇怪的,这么假公济私实在不是他的作风,所以,我还以为他是跟你又闹什么矛盾了,弄这么个人来跟你斗气呢”·蒋韩勋听罢这辩白,还是默然不语。
蒋锡辰一看二哥没信,又坐下来,拍拍膝盖,眨着一双干净单纯的大眼睛进一步表态:“大哥要是真的对这小姑娘有纳进家里的意思,我一定坚决站在你这边,不、同、意别说进家门了,公司门我都不让她进现在蔚蓝深海我说话还算数,对吧”·蒋韩勋的默然变成凝重,抬手刮了刮下巴,望一眼小少爷,又望一眼。
蒋锡辰被望得紧张起来,舔舔嘴角,问:“哥,你还是不信我”·“我在想,”蒋韩勋长叹了一口气,表情认真,“你的谢老师到底有什么毒- xing -,你谈了这一年恋爱,跟换了个人也差不了多少,满嘴跑火车。”
蒋锡辰:“哪里我字字真心”·呵呵··蒋韩勋挥挥手,懒得再探究这小子肚子里到底兜没兜东西,兜了多少东西,起身道:“行了,我有点累,先走了。
明天,我会按东维的意思带苏娜回一趟家,你看看你和谢老师要不要也回来一趟,小妈挺挂念你们俩的·”·“哦,好,我安排·”蒋锡辰抢先他一步,去开了办公室的门,卖乖地看着他,“二哥,你别想太多,一定要保持冷静,啊”·蒋韩勋没做声,走了。
不可否认,他现在不算冷静,徒剩一个高冷的壳子撑着自己表面正常运转而已··无论蒋东维把这么个女人弄回国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光是“带回家”这一条,就够让他理智失调的。
他再了解他,也不可能猜透他所有想法·而一旦想着去追究蒋东维的原因和动机,就莫名疲惫;再想想回国前的争吵,他对维持这份苦心经营了多年的“稳定关系”,久违地感到了心灰。
第五章 (上)·这种心灰,说起来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挫折,甚至一度成为他最熟悉的心理体验之一,只是后来人长大了,横冲直撞的爱情被塞进了成年人的妥帖中,不应当的心情也一并被掖得紧实无缝,它也就没有再骚扰他的机会了。
他六岁来到蒋家,进门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蒋东维·那人同他一般年纪,穿着电视剧里才有的套装,笑容明晃晃像多伦多那天的阳光,干净明亮不刺眼,正是讨人喜欢的、好人家的孩子的模样。
他说:“欢迎你来我们家,以后我会对你好的”·这句话真友好,很大程度上驱散了他初到陌生环境的忐忑与不安··自那天起,他在他身边呆了近三十年,其中有十五年满怀煎熬;十五年里,又有七八年,他饱受那种心灰的挫伤——整个少年时代,他都在躁动的渴望与刻意的自我禁锢中,注视着蒋东维,又在注视中,尝遍心灰和意冷。
他看过他和人真心谈恋爱,也看过他与人逢场作戏;陪伴过他低落忍耐的时刻,也安抚过他盛怒发疯的状态;球场上和他珠联璧合的是他,下场后给他递水的,也是他;如果两人同级,恐怕考场上合作还会是他……·竹马,发小,兄弟,他什么词都占得上份儿,只是不敢说一句爱意。
常年的默然凝望中,希望、失望、无望、绝望,轮番将他的心反复碾压过无数遍·许多次他望着蒋东维,唇边含着一句简单的爱,心里却凿着一道天堑··那道天堑,有身份,有家庭,有环境,有自己,还有蒋东维每次回头看他都心无杂念的干净眼神。
他可以不怕人言,不怕被蒋家扫地出门,但他怕蒋东维这份心无杂念··而所有的心灰意冷,也都来自这份心无杂念··当中最彻底的一次,大概就是十六岁那年。
——————————————————·第五章 (下)·那是蒋家的多事之秋,从年头到年尾发生了不少事情,件件都蒙着一层蒙蒙的暗灰色。
春天的时候,小弟蒋锡辰坠入家中的人工湖,差点被淹死·死里逃生的蒋锡辰比之过去的安静内向,更多了几分令人心惊的- yin -郁犀利,不久后就被确诊为双向情感障碍,而那次坠湖,其实是一次自杀。
双向情感障碍,正是蒋东维和蒋锡辰的母亲死亡的原因;自杀,也正是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她死后的几年里,家里一直没有人谈这个话题,她留下的两个孩子也对她的离开表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彼时,已经十三岁的蒋东维大哭了一场,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最后被蒋韩勋拖出来,逐渐恢复,基本算是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创伤修复过程···而只有八岁的蒋锡辰,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单是坐在院子里看母亲常坐的椅子,后来不知道哪天开始,他就不看了,母亲去世对他的影响好像融在了空气中,无色无味。
直至他这次坠湖自杀,所有人才得以窥探一丝他当年所受的伤害··蒋东维对此很自责··他- xing -格像父亲蒋勤茂,惯常心大·母亲自杀身亡也好,父亲常年不归家也罢,他该痛苦就痛苦,该愤怒就愤怒,情绪来了就喷发,发完也就好了。
可看着和自己当年一般大的小弟寻死,得知他病入脾里自己却毫无所察,愧疚和责任心便一股脑向他涌去,把他熟练运用的发泄方法都冲垮了·他憋着一股陌生的、无法形容的自责,终于在十七岁将至的年纪,品尝到了“说不出口”。
这份说不出口还没找到化解的办法,夏末,蒋勤茂又带回来一个女人··女人叫林怡,一个孩子已经跟蒋东维一般大的离异妇女·蒋勤茂对外宣布,将与这个既没有特别背景,也不年轻美艳的女人成婚。
她来历不明,且来得毫无预兆,这大大激怒了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蒋东维·十七岁的少年动用了一切自己能动用的资源调查她,得知蒋勤茂在带她回家之前,已经同她暗合多年——细算起来,在正妻去世的第二年,他们就狼狈为女干了。
纵使是有恨泄恨、有怨撒怨的蒋东维,也不能用发一通火的方式来消化这份冲击了·他人长到十七岁,刚刚有了说不出口的郁闷,又遇上了怼不出口的愤怒,整个人变得坚硬起来,刚刚长出棱角端倪的脸再没见六岁那年的灿烂笑容,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霜。
后来,蒋韩勋无数次回忆那段时光,从记忆中抠出每一点与蒋东维有关的心情和情景,最后确信,正是那段时间令自己对他的爱与渴望疯长,长到无法妥帖掩饰和克制的地步,以至于被沉默犀利的蒋锡辰统统看穿了去。
若要描述那时候的自己,大抵是个情圣吧——他想替蒋东维承受所有自责和无力,想驱散他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所以,他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迷茫失措的蒋东维。
可他不知道怎么做的事情,有人知道··秋天,林怡为蒋锡辰找了新的钢琴老师··那是一个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其人与众不同的女孩子·她的眼神有一种少见的坚毅,神情时常流露一丝倨傲,但笑容里含着走过万水千山才有的旷达和淡然。
她望向蒋东维,眼角眉梢一弯,声音温柔但很脆··“你好,我是张婧·我不止可以教你弟弟弹琴哦,教你们,也可以·”明明是一个因为不会弹肖邦夜曲而被餐厅嫌弃的钢琴师,却敢自信昂扬地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她身上散发的,是如此盎然的蓬勃朝气,这已经足够吸引人·更何况,她静下来的时候,是那么像蒋家随处可见的那张遗照,就连没有血缘的蒋韩勋自己,多看她一会儿,都会不由自主怀念蒋家的前任女主人。
他微微偏过头,不知为何,有些偷摸地观察起蒋东维看这个女孩儿的神态··结果没有出乎他对他的直觉和了解——他从他眼中看到了不由自主的温柔。
一整个秋天,张婧给蒋锡辰教钢琴·课后,却不时能看到她和蒋东维漫步向湖边,那偌大的人工湖,他们绕上三四圈也不嫌腻·冬天,她甚至与那兄弟俩一起去游了五大湖。
他们再回来的时候,蒋韩勋在蒋东维身上看到了柔软和依恋··他六岁来到蒋东维身边,蒋东维七岁·整整十年,他在学校和生活中看到过蒋东维和无数女孩子调`情逗乐,经验丰富、手法熟练、张口就来;但他第一次看到蒋东维生涩地注视一个人,对那个人百般宠爱又千番顺从。
无论是怎样的投- she -和移情,蒋东维无疑是真心爱张婧··意识到这一点,他连多看一眼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心痛眩晕·那种疼痛理应是心理的、无形的,然而彼时,它却仿佛真的牵动了神经和肌肉,深深揪扯这具躯体本身,令他一个人的时候,数度痛得蜷成一团。
“勋,你觉得我该不该申请欧洲的学校张老师平时还是在欧洲比较多,她也不太喜欢美国·”蒋东维这个睁眼瞎,半点也看不出面前人的痛苦,露出了许久不见的阳光笑容,问道。
No·蒋韩勋在心里划出这个单词,指尖摁紧了手里那本书的书脊,让自己不要抬头看他,含着嗓子回答:“看你喜欢吧,不过,我还是认为应该以学业为考虑重点。”
“你能不能有点感- xing -的建议啊”蒋东维拍了他一下,虽是嗔怪,话里却带着笑意,说完背对着他一抬腿上了栏杆,和他背靠背坐着。
两人谁也看不到谁的脸,不知道对方的表情,这是他们说心里话时的默契··蒋韩勋无声地叹了口气,放过无辜的书脊,目光望向远处,一如既往做那个先开口的,切入得十分直接:“你要是真的喜欢她,付出一点也没什么。
但,你喜欢的真的是她吗还有,你和她这样,小辰已经生气了,你不打算跟他聊聊吗还是说——”·他稍停顿,呼了一口气,接着问道:“你已经忘记小辰是个随时可能跳进那个湖里,跟母亲一样永远离开的人”·这话问得太锋利了,直接飚过了质疑的界限,堪堪触到“指责”的边缘。
他知道自己在刺激蒋东维,知道蒋东维被质疑的一霎那肯定怒自胆边生,但背靠背的默契,就是不以一时情绪为主导,无论如何把话谈完··两人靠得那样近,对方有什么动静都能有所体会,他能感觉到蒋东维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足足过了半晌,蒋东维才回答他··“勋,我觉得,我可以不去分辨到底是不是喜欢她本人·因为我可以这样不问究竟地一直喜欢下去,这对她来说,是够的吧她啊……”蒋东维笑了,大约是手挡在了鼻子前面,这个笑有些收着,听起来格外宠溺,“她吧,不是会纠结这种矫情问题的人。”
说完,他一放腿,一转身,下了栏杆,重新站在蒋韩勋面前··“好了,我的问题解决了·勋,事情就这么决定,我马上开始准备申请欧洲的学校。
下个学年我先过去,你帮我看着小辰,我搞清楚那边的环境之后,会把你和小辰都带过来的·”··他说的是“决定了”,谁又能再驳什么至少,他蒋韩勋不能。
他令自己侧过脸去,用眼角那点视线望着他,微微笑了笑,回答:“好啊·”而另一边的鬓角,分明渗出了冰凉的汗,“心灰意冷”四个字,比任何一次都清晰地撞进他的意识里。
能有转机吗他该去动手创造一个转机吗以破坏蒋东维迷了魂的幸福为代价,拗出个转机来,他舍得吗·不。
他舍不得··第六章 (上)·那个冬天,他已经做好了送蒋东维走的准备·为了眼不见为净,他还半道加入学校的交响乐团拉小提琴,借着圣诞演出排练的理由,每天早出晚归。
这样,果真一连好几天没有和蒋东维独处过,更没有见上小少爷的钢琴教师一面··他对自己说,熬下去·熬吧,时间不是让自己死心,就是令蒋东维和张婧告吹。
要是他死了心,那就好了,不会再在意;要是他们吹了,也正好,他有的是时间陪着蒋东维··他自以为做得妥帖稳当,没想到,却猝不及防被小少爷摆了一道··张婧生日在冬天,正是圣诞前两天,蒋东维当然为她准备了生日趴。
他是光明磊落的人,谈了恋爱,会大方热情地介绍给自己所有同学好友·为此,他早在外面订了场地··不料,时间临近,蒋锡辰突然出来横插了一脚,他极力邀请张婧接受自己准备的家庭趴。
这小少爷自杀未遂以后,虽然看着和过去没有太大差别,但家里人人都心照不宣地对他格外担忧和照顾着·他的态度这样摆出来,蒋东维当然没有令他失望的可能,于是当即取消了自己的准备,希望张婧选择蒋锡辰的安排。
张婧接受了··家庭趴,人要齐·老爷子蒋勤茂是不可能在家了,其他人,上到当任女主人林怡,下到草坪修剪工人,当天都来了·蒋家很少这样齐聚一堂,互有嫌隙的人,在这场party上仿佛也变得格外柔和,气氛一派温馨。
蒋锡辰为了这场给老师的生日party,连撒娇带恳求地请蒋韩勋演奏一曲《弗兰克A大调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并且由他自己做钢伴··这首曲子的钢琴部分处理难度相当高,是许多钢琴演奏家绕着走的作品,他一个学琴有一搭没一搭的半吊子,却主动要求上阵……蒋韩勋有点被惊到,有心追究他的用意,几番试探,毫无所获,只得答应了。
他万万没想到,小家伙闹起任- xing -脾气来,比什么杀伤力都强··真到了演奏的当口,蒋锡辰一口装病,硬是把一旁的蒋东维推上了钢琴凳·这时,蒋韩勋对这小少爷的用意有了点诡异的领悟。
《弗兰克A大调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是作曲家弗兰克送给朋友伊萨伊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在接受蒋锡辰邀请之后,他们一起研究探讨过曲子表达的情感,也排演过......他回想着,追究自己是什么时候泄露了什么,这小孩儿又解读了什么。
及至蒋东维无奈地坐上琴凳,冲他低声招呼:“开始吗”他才回过神,垂眸略过对方递来的目光,潦草地点点头,架起小提琴,放好琴弓。
片刻后,点点头表示可以开始,蒋东维的钢琴随即弹出第一个音符··这首带着几分传说和复杂暧昧情感的曲子,头一遭在他们两个手下被演奏出来·钢琴与小提琴需要交织倾诉,他手里掌着琴弓,本该与蒋东维交流呼应,然而他不敢。
他怕一个对视,会泄露自己濒临溃堤倾泻的心事··这样既没有事先排练,也没有即时交流的A大调小钢奏,自然只剩下技术和旋律,演奏称不上感染人·一曲结束,他就默然而退,躲到了外面。
蒋锡辰在不久之后,尾随而至··小家伙看他的眼神,有着超出年龄的意味深长和洞察·人明明比他们小四五岁,平时看着也无害,此刻被他一盯,竟然有些被看透的赤裸感。
不安,不好受··“勋哥,”他直视他,神情严肃地笃言道,“你那么喜欢大哥,就不应该躲起来,也不应该让他去欧洲·他这么自私,我很生气,你要是纵容他,我也会生你的气。”
这话里没一个字带有问的意思,都是肯定句·甚至,都是责备·他在蒋家多年,已经做惯了这兄弟俩的缓冲带,平时在蒋锡辰面前,也颇有些二哥的威严。
眼下听罢这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的“通牒”,却是完全哑口无言··“蒋锡辰,你这是对二哥说话的态度吗”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蒋东维厉声呵斥,声调激动得有些异常,声线都被震得略微发颤。
蒋韩勋听着,心中顿时一凉·他当然是想回头看看蒋东维的,可剧情已经这么狗血,他没有兴趣让场面也闹得像偶像剧那样尴尬难看·他到底只能选择一言不发,小幅度地退出这对兄弟对峙笼罩的范畴。
蒋锡辰遭了那句斥责,没有反驳,转头对已经隐没在光线死角的蒋韩勋到了句歉:“对不起,勋哥,我态度不对·”·蒋韩勋听罢,还没来得及对这道歉回应,那边蒋东维已经把蒋锡辰拎过去,冷着一张脸:“滚回去,以后对你二哥态度注意点,别让人说你没家教”·蒋锡辰垂眸瞥一眼蒋东维的手,一挣,退开了,也硬邦邦地回腔:“比起我对二哥的态度,大哥还是先检讨一下自己吧。
家教,你作为长子,也麻烦以身作则·”·说完,留了一声挑衅嘲讽的呵笑,回去了··走廊单单留下他们··蒋韩勋是想过自己秘密被撕开的场面的,而且想了无数回。
因为脑中已经模拟了太多情景,没有什么画面是他没有构思过的·当情况真的发生,他反而没有什么真实感··冬天的室外太冷了,他出来这一会儿,已经冻得有点懒得思考。
蒋东维站在原地,良久,没有朝他靠近,也没有退后·也许有话在他唇边来回游走了几回,可他也没有说出来·时间越久,蒋韩勋越觉得没有意思,没有指望,紧张和猜测都变成了心不在焉。
唉·他低叹一声,像往常那样,做那个既表现得理- xing -,又得体温和,给足蒋东维台阶的人,道:“这里太冷了,回去吧,马上要切蛋糕了,你不能不……”··“你喜欢我吗”蒋东维在嘴边溜达了不知道几趟的话,终于问出来。
蒋韩勋像没听见那样,把自己的话说完:“你不能不在·”·蒋东维两根眉毛一挤,有点急,有点躁,整个人挡在门口面前,盯着蒋韩勋:“你回答我。”
蒋韩勋缩在礼服袖子里的手下意识揪了一下袖口,他近乎屏息,抬眼去看了蒋东维一眼·这是一整晚的第一眼,目光短促相接,他简直有点脱力,要不是有所准备,就该落荒而逃了。
既然不逃,那只好直面,他说:“我爱你·”·第六章 (下)·我爱你·那是他十五年里,第一次对蒋东维表白,也是最后一次··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是他整个少年时代最放松的一刻,他甚至不再期待蒋东维的回复。
这三个字与其说是在对蒋东维表白,不如说是对自己单独紧攥这个秘密的释放·彼时他只有十六岁,但已经把这样一个不应该诞生的秘密,揣了太久,很沉很重也很苦。
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就有人分担了·即便面前的人不会接受,不会给他想要的回应,他也觉得心满意足·心里的堵塞打开了一个口子,爱、压抑、痛苦、渴望,都能够满满流动起来了。
那一年,蒋东维也确实没有给他回应,甚至摆不出一个自然的姿态面对他·有歌词唱道,“被爱的人有恃无恐”,可这个被爱的人,却手足无措可怜兮兮,强装镇定还错漏不断。
原先蒋韩勋躲他,那天开始,情况反了过来··然而,圣诞节期间本是学校的假日,大部分学生都不在学校里了·蒋韩勋原来还有个圣诞演出的理由早出晚归,演出后所有社团也一并不再活动,他连出家门的机会都找不到了。
两个人在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蒋东维一时间像是患了“蒋韩勋过敏症”,但凡蒋韩勋出现在方圆五米内,他都能第一时间感受到,并启动“自以为泰然自若实则破绽百出”模式,看得蒋韩勋头疼不已。
那段失常的日子里,蒋东维和张婧分了手,过程与说辞不明·张婧于一个午后同自己的学生蒋锡辰正式告了别,此后再没有出现过··转年,蒋东维顺利申请到美国的学校,一个人先走了,他们有了相识以来时间最长的分别,时间接近一年——从蒋东维离开那天,截至蒋韩勋的offer下来,他们都没有直接联系过。
再见面,已经是新的生活··近一年的时间,似乎改变了什么,又或者平复了什么·蒋东维的“过敏症”了无痕迹,蒋韩勋也再次把少年的爱意平平整整地压回了心底。
他们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告白和尴尬,回到了应当和适当的位置··美国的生活,丰富胜过加拿大十倍,两人成年后,又都在蒋勤茂的安排下参与商业社交活动,以一兄一弟、一正一副的姿态进入那个早就为他们安排好的圈子。
没完没了的热闹和适应,充斥了生活,忙忙碌碌年复一年,猛然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年过三十,在任何文化里,都不再是可以胡闹的孩子。
这次离开美国之前,他甚至不经意间在蒋东维的头发上发现了银白的痕迹,两人看起来都还有着年轻的面貌,但确实已经走到了该成家定- xing -的时候··而老爷子不久前因蒋锡辰的恋情大受打击,这会儿正煎熬着。
蒋东维那个人,平时对老爹的冷淡,看起来比蒋锡辰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到底也是希望让老爷子宽慰宽慰的吧所以……·蒋韩勋按了按太阳- xue -,数不清第几次从手机里调出苏娜的资料阅览起来……所以,你就选了个能让你开心的女人,来对老爷子的期盼做个交待吗·那么,你什么时候肯给我一个交待。
第七章 ·隔天清早,蒋韩勋一睁眼就收到蒋东维的信息,用词简短、语气格式化:“几点出发回家”·发出时间是北京时间七点整,那边显然是特地掐着他起床的点儿发信息。
·从小到大,蒋东维身边太多事情都有别人- cao -持,因而虽然平日里看着是个妥帖靠谱的人,其实心大得足够容纳龙卷风,掐时间这种事情,若非有人督促,就得是他自己格外上心才干得出来。
眼下他身边有能力进行督促的人一个也没有,这条信息是他自发注重细节的,也不知道行事之前他想了多少有的没的··太了解一个人,有时候也是件乏味的事情。
蒋韩勋打住自己脑子里对蒋东维纠结斟酌模样的想象,翻了个身,慢悠悠地回:“下午两点·”·两秒后,蒋东维的信息回过来了:“这么迟”·蒋韩勋悬在九宫格键盘上的手指顿了顿,没落下去,直接把手机丢在一边,起床去了。
他到洗漱间挤了牙膏,估摸这冷的时长差不多了,才回去看手机··果不其然,蒋东维连续来了数条信息,从时间安排问题一跳三跃,问到西西和东东的食粮在哪里买,直至最近的一句,终于憋不住真心话:“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蒋韩勋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一口泡沫不得不吐出来。
这么多天了,蒋东维净跟他装大尾巴狼,但凡来信息来电话,都是披着工作的壳,不逼到心急火燎不松口·这种臭毛病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不像爹也不像妈,跟他本人平时的风格相比,更是相当违和。
蒋韩勋想了想,按住语音键,淡淡地说:“这两天感觉有点胸闷,上午想去趟医院,小辰和谢老师会先回去·苏娜毕竟是他公司的艺人,我让他先带回去·这个安排,不用事先对你汇报吧”·说完,放下手机,仰头含了一口水。
这口水还没有吐出来,视频电话就来了··他有些诧异地接通,来不及调整好画面,先听到蒋东维低沉严肃的声音:“心脏怎么了是不是雨季到了,旧伤复发要不要我把曲医生给你请过去”·“曲医生不研究心脏已经很久了,你给人家省省事儿吧。”
蒋韩勋举起手机调了一下镜头,看到视频那边的蒋东维还一身正装,东东和西西在他身边闹成一团,场面颇为热闹,“我还以为它们会瘦·”··蒋东维:“……你怎么只看它们”·闻言,蒋韩勋把视线移到蒋东维脸上,仿佛是回应这句略带抗议的话,煞有介事地打量了蒋东维一会儿,道:“你也没瘦。”
“我最近吃的都是杜丽丝做的饭菜,你仔细看看·”蒋东维说着话,抬起下巴,表情有种较劲儿的认真,“我下巴是不是没肉了,下颌线都尖了。
老太太什么都好,就是做中餐真的不行,她那么自信,我又不好意思打击·”·蒋韩勋“噗嗤”笑出声,空出的手撑着洗手台,目视视频里的蒋东维。
后者垂眸望来,视线同他对上·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通话中只有东东和西西的打闹声··这回,蒋韩勋的注意力没再被两只小家伙吸引走,他就这么与蒋东维大洋相隔地对视着。
他想起苏娜,想起带苏娜回家的指示,想起之前在美国和蒋东维的争吵——话题的开始其实不值一提,不过是在生活与工作交叉部分的某个小问题上起了分歧,他一贯严厉地把问题条分缕析了一番,企图说服蒋东维认可他的思维和安排,对方则不肯。
当时两人都异常固执,看起来吵得很凶,蒋东维就是在那个时候脱口而出了“滚”字·那天之后,每当想起那一幕,蒋韩勋都下意识自动把场面柔光虚化一番。
这样,当时蒋东维的神情就会模糊得多··“滚,离我远一点,我没什么需要你- cao -心的·”·这句话之后,争吵戛然而止··那一刻,他们彼此都意识到,某种潜藏已久的矛盾破土了。
蒋韩勋记得,自己心脏部位的肌肉痉挛了一下,神经霎时扯得很深,把他受过伤的心口牵连了,疼痛感迅速而凶猛,以至于他没有力气回这句话··而蒋东维不是能在认识到错误的一刻立即低头的人,所以,哪怕心里并不好受,他也断不可能拦下转身上楼的蒋韩勋。
后来,与过去每次吵架一样,他们进入“相敬如冰”的状态,除了必要沟通,不再有任何交谈··不同的是,这次蒋韩勋直接向蒋勤茂申请了回国,以儿子的名义。
于是,有了今天的情形··过去大半个月不同于以往的朝夕相处,隔着千万里,他们显然没有那么多随地可取的和好机会,这场冷战持续至今,堪称旷日持久·而那天破土的矛盾,因为没有人去直面,似乎也就一直保持破土的大小了。
然阿尔,不直面的问题永远不会消失,只会慢慢换个形式存在··蒋韩勋轻轻收敛了目光,微微一叹,不再和蒋东维对峙,心平气和开口,道:“我有话想问你。”
蒋东维似乎早有所备,颔首点点头:“你说·”·蒋韩勋张了张嘴,不知嘴边含了多少话,最后选择的问题,是那天吵架的接续:“这么多年,我在你身边,什么都管了个遍,你烦吗”·蒋东维笑了,排开扑到他身上的东东,盯着镜头,说:“你没有管个遍。”
蒋韩勋不语,听着他··“你从来……不管我跟谁谈恋爱·”说完,蒋东维维持着脸上的微笑,眉睫却有些不由自主地收拢,手机镜头之下,这一切足够清晰。
为了这个人,蒋韩勋曾让自己学过太多东西·正经心理学、玄乎其玄的微表情解读,他都学得颇有心得·可是此刻,他却有几分近乡情怯般的心情,不太敢用自己学过的东西来解读蒋东维脸上细微的神情痕迹。
他只得暂时跳过这一帧:“这以外的,你烦吗”·蒋东维:“烦,但习惯了·连苏娜都说,你不在,我都不知道会不会放洗澡水。”
这就有点撒娇了·蒋韩勋丢过去一瞥,问出下一个问题:“你到底打算把苏娜怎么安排”·蒋东维:“我让你看着安排啊。”
蒋韩勋皱眉:“Dan·”·他喊他的英文名昵称,等于“别跟我废话”··蒋东维听了,不知道被触到哪个点,脸上得意起来,爽朗一笑:“你终于问了。”
蒋韩勋:“……”·蒋东维:“但我现在不想告诉你,你可以随便猜·”·蒋韩勋撑着洗手台的手抬了起来,作势要挂电话。
·那边也不阻止,蒋东维那张老大不小的脸上满满铺着小屁孩儿恶作剧成功的笑容,嘱咐道:“一般的医生我不信任,曲医生现在虽然不搞心脏研究了,但他最了解你的情况,等会儿我就去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到北京一趟,你最好让他看看,平时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保持心情愉……”·不知道他下一个字是“悦”还是“快”,但这不重要了,蒋韩勋已经久违地感受到了愉悦和愉快。
他洗了一把手,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重新想先前蒋东维先前那个表情··他在紧张,他在在意——自从少年时代起,他们再未直面过的那份感情,现在,终于被他们不约而同地从那破开了细缝的土层里捞了出来。
上天到底对他怀有一丝同情,没有让他完全孤零零·无论这次蒋东维想要直面是基于怎样的心意,至少,他们共同有了面对的意愿··这一通不长的视频通话,算是给他来了个疏筋通骨的安慰。
晨练过后,他就联系了苏娜,向她确认具体可用时间·接着,又给蒋锡辰去了电话,两人对家里的情况一通评估,主要针对蒋勤茂做评估,定了个兄弟串通一气的大致规划,这天的回家大计才算可以进入实- cao -流程。
至于早先在电话里怼蒋东维讲的,都是胡扯··别说把苏娜带回家的指示听起来多有内涵了,就算只是苏娜的普通行程,他身为经纪人,现阶段也会尽可能随行;他的心脏,也没有不舒服到要去看医生的份儿上。
这边安排妥当,近午,他就亲自驱车去接苏娜,与蒋锡辰那边两路同时往市郊的家而去·时间算得正正好,兄弟两方几乎同时到达大宅外的庭院···巨大喷泉两旁,各停一辆车。
“小辰的情况你知道,他和谢老师的事情对老爷子的打击还是挺大的,我相信Dan一定也对你有交待,等会儿就麻烦你尽可能满足Dan的意思,如果有需要我协助的,给我点示意。”
蒋韩勋满带笑容,语带安慰,对苏娜说道··交待苏娜微微扬了扬眉梢,她还真不知道早晨蒋东维给她的交待靠不靠谱,能不能执行……敢于踏进这个明摆着的大坑,完全是靠那足够丰厚的报酬撑勇气。
她言不由衷地应道:“好,勋哥,你放心吧,我有分寸·”·蒋韩勋表情信任地虚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两人同同一辆车上下来的蒋锡辰、谢梧汇合·三个男人彼此对视,当中流转着一股子臭味相投又莫名诡异的气息,仿佛作战一般跨入适时敞开的大门。
——————————————·第八章 ·蒋家的人物关系很乱··三兄弟里有一个不是亲的,不算什么;三兄弟里没一个纯直男,也不算惊世骇俗;但小弟弟蒋锡辰的男朋友,是自己后妈的亲儿子,这就非常狗血了。
苏娜想了想,认为蒋家这几个男丁在自产自销、内部消化这事儿上登峰造极、很不要脸·对于自己被迫卷入这样的局面中,她有点苦恼·即使是表演,她也挺担忧自己的演技。
早晨,蒋东维给她下达的指示,是让她扮个心事重重的好儿媳,试图引起“公公婆婆”的注意,然后“不小心”透露一下对蒋东维取向的忧虑·他还重点要求,要自然,要注意分寸力度,不能太猛,“有必要时先争取老太太的态度”。
老太太……苏娜看着优雅娴静、风韵不输任何年轻貌美小姑娘的林怡,实在难以把她和“老太太”三个字联系在一起··此刻,局势微妙的蒋家会客厅里,独林怡一个笑容和善、态度亲切的人。
她一会儿亲昵热络地和儿子们话家常,一会儿照应头一次来的苏娜,一会儿回头给板着脸的蒋勤茂递眼色··老爷子打从楼上下来起,就躺在壁炉边的长椅上,据说是最近腰骨不太舒服。
躺了小半个小时,他就吱过三次声,第一次是跟蒋韩勋、苏娜打招呼,第二次是喊林怡给他递报纸,第三次是林怡问了他什么,他回了句“嗯”·全程让自己处于人群之外,态度冷淡,区别对待十分明显。
苏娜发愁,这样她根本无法对这对“公公婆婆”传达对蒋东维取向的担忧啊,任务完成不了··“娜娜以后……是打算一直在演艺界发展吗”林怡那里的话题不知怎么的,话锋一转,来到了苏娜身上。
她抬起头,迎上林怡带笑意的眼睛,也一心两用地回以真诚的笑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目前确实是这样打算的·我母亲是芭蕾舞演员,因为腿受了严重的伤才终止舞蹈生涯,她从小就培养我对文艺的热爱,我自己也很喜欢跳舞唱歌。
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也想用这种方式尝试完成母亲和我的共同梦想·正好,Dan也特别支持我,还让勋哥亲自照顾我……”·说罢这话,她悄悄朝蒋韩勋瞟了一眼,想看看对方的态度。
在场人中,只有蒋韩勋对她的情况最清楚,她满嘴瞎话,免不得要看看知情人的反应·而那边的反应,就是没反应……·看来是真让她自由发挥了·她想了想,便顺水推舟,将这一瞟意味深长地延了两秒。
她在蒋东维身边这么久,乖巧甜美学得不算怎么地道,但女人对情敌的敌意发挥,她已经掌握得相当纯熟·一个寒光逼人的幽怨眼神,一丝牵在唇边的嫉妒冷笑,她完全能演活。
这一瞟过去,她的目光再回到与林怡的对视上,果然看到林怡面露探询,她忙回以勉强的苦笑,适当垂下眼眸,道:“不过,我现在回来这边发展,勋哥也来帮忙,Dan就没人管了。
他那个人,平时不太会照顾自己,全都靠勋哥打理……”·这次说起蒋韩勋,她再不看一眼那边了,话里字字把蒋韩勋的功劳苦劳赞扬了个遍,实则楚楚可怜地表达了自己身为女朋友的“有名无实”——嗯,也确实有名无实。
林怡那边对她透露的隐晦信息不动声色,捡着事业的话题,怜惜地看着她··“也好,家里在这块也有很多资源·小辰很红的,他多带带你,你的路子就顺理成章了。
要是想演戏,磨砺演技,还有谢梧呢,他是话剧院的骨干,我们小辰就是小时候看他演戏迷上的……”·“咳咳·”谢梧不自在地咳了两下,有点为难地看向林怡,主动说了他进屋后除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妈,那个……黑历史就别提了。”
·林怡听了,眼角视线往壁炉边的蒋勤茂瞄了瞄,末了又对谢梧挤挤眼睛:“怎么是黑历史,你那时候小小年纪,演戏天然动人,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呢对吧,小辰”·“对对,一见玉环终身误。”
蒋锡辰笑嘻嘻地接梗··林怡贴心地解释这梗背后的故事——当初蒋锡辰看谢梧演杨贵妃,一下子被惊艳到,就这么渐渐迷上表演,也迷上了人。
苏娜听明白了,这居然是个粉丝追上了偶像的梦幻故事她原先光知道蒋家几个兄弟人物关系混乱,不知道明星小少爷的恋情还是这样的路线··这时,壁炉边的蒋勤茂忽然翻了个身,放下报纸,目光从眼镜镜片后面望向苏娜,道:“苏娜,我听蒋东维说,你小时候在欧洲长大的,喜欢到处走走。
你都去过什么地方啊”·老爷子一说话,屋里顿时变了氛围,呈现一丝微妙的凝滞·苏娜下意识观察众人,大家表情各异,但都对老爷子加入群聊表现出了程度不同的不适应。
“小叔叔,钓鱼去吗”蒋锡辰第一个说话,是对谢梧··后者同他对视一眼,两人当即珠胎暗结:“走啊,这次非钓出一顿鱼汤不可”··蒋锡辰回头,好教养地跟长辈请示:“父亲,小妈,我们出去溜达溜达,谢老师来这几次还没把家里逛完呢”·蒋勤茂对这个小儿子和儿婿不掩冷淡,头也不抬,表情把脸绷成一面铜墙铁壁,只挥挥手勉强表示自己知道了。
林怡显然是做惯了中间角色,她态度和蔼,转头开口接了自己亲儿子谢梧的话头:“钓什么一顿汤,要喝鱼汤我让厨房去外面买就好了,又鲜又嫩·湖里的鱼还得养着看,你们钓起来了,记得放回去。”
这语气像大人叮嘱小孩儿出门玩耍注意安全··蒋锡辰高声回道“诶,好”,谢梧则含蓄得多,颔首对林怡回了个疏离而不失礼貌的笑,没说什么,和蒋锡辰出去了。
他们的统一战线,就剩下一个蒋韩勋留在会客厅中··对于两位“战友”中途撤退的事,蒋韩勋显得无动于衷、稳如泰山·苏娜偷偷对他递去茫然疑虑的眼神,那边回过来一个安抚的微笑,示意她不用慌。
苏娜心里一松·也好,有蒋韩勋在这里杵着,她确实安心得多·虽然,她今天的表演目的就是把蒋韩勋和蒋东维那点“非比寻常”暴露给这家长辈。
换句话说,就是为蒋东维出柜先来个投石问路··这么一想,她演得更自由自在了,兴致勃勃给两位长辈扮演艺术世家好姑娘,有问必答,还把自己过去一年在蒋东维身边发生的趣事儿,都做了艺术加工引入畅聊,稳稳地把单纯美好儿媳妇的形象立了起来,同时有意无意地给长辈埋下疑虑隐忧。
一场各怀鬼胎的“见父母”就这么过去了,大家各有所获··午间用过餐之后,他们一行人准备返程··林怡代表蒋家家长,送他们到门口,例行埋怨几个孩子都不回来住,然后拉着苏娜话锋一转,道:“你以后别学他们,有时间要多回来。
以后等东维回来了,我和他们爸爸就到别处去住,这个地方大,给你们年轻人使劲儿折腾·”·说着,往苏娜手里塞了个精致的黑色小盒子,一看就知道是首饰一类的小礼物。
蒋韩勋在旁看着这情景,立即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朝车的后视镜望,果然看到蒋勤茂站在主楼二楼的大厅窗边,那身姿看上去矫健挺拔得很,完全没有什么腰身不舒服的迹象。
儿子试探老子,老子试探儿子……蒋韩勋暗叹一声,心情有点复杂·这是蒋东维和他老子玩的你猜我猜游戏,换了别的情况,他倒是可以袖手旁观··但这次不行,因为那家伙是为了他——蒋东维今天直接让扛着“女朋友”身份的苏娜透露自己的取向有问题,已然是正式向家里出柜的前奏。
这事儿做得是挺男人的,就是直不愣登有点冲,他大概以为蒋韩勋会为此感动··可是......蒋韩勋扒拉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心情,实在没有挑出感动的成份来··反而,有点委屈。
这么多年里,他们总是同进退,没有人问过他,这么一直跟着蒋东维是真的理所当然,还是他在付出·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刻意想过这种问题·因而,说来讽刺,现在蒋东维主动地、默默地为他做点什么了,他才忽然想到这些似乎事关“平等”的问题:他为蒋东维东奔西跑了生命的大半时间,蒋东维究竟为他做过什么·有些诘问不应开始,一旦开始,就像地面的坑被撕开表层薄土,原本安全封存着的情绪,什么委屈、痴怨、不甘、索求……全都会挨个出来给他、给蒋东维,甩一嘴巴子。
毕竟,它们暗无天日太久了··“小勋小勋”胡思乱想得有点失了神,蒋韩勋忽然被林怡回来··“嗯,小妈。”
林怡见他回过神,顿了顿,走近来,视线也朝蒋勤茂所在的方位瞟了一瞟,神态有点难为又有点心疼,轻叹了一叹,说:“小勋,你们父亲很喜欢苏娜·如果她和东维真有可能,你看你是不是督促一下东维”·闻言,蒋韩勋目光骤然一敛,有委屈冷硬的质问立即涌到了嘴边,却哽住了,最终只是垂眸点点头,不言语。
林怡柔声道:“家里的情况你知道,你们父亲对你和东维寄予的希望都很大,他只想家里能稍微,稍微太平一点·我么,自己没有生养,谢梧还把小辰拐走了,我对老丨蒋,实在很抱歉……小勋,你理解小妈吗”·话至此,林怡算是挑明了。
今天苏娜的表现透露的疑虑,她已经默认存在;当然,她默认存在,也就等于蒋勤茂默认了——这一大家子,实则每个人都知道他和蒋东维之间超越了兄弟,这么多年来,心怀顾忌隐忍不越的,只有他们自己而已。
蒋韩勋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回答:“小妈,我知道·”·“东维脾气大,他只听你的·你……”林怡抬手握了握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无非就是爱而舍之··好在,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第九章 ·苏娜对蒋东维的汇报,三天一小报,一周一大报,特殊情况得当天报。
这天既不是小报的时间,也不是大报的时间,但去了“见了父母”总归算是特殊情况,所以她回到公寓后,就给蒋东维打了视频电话,尽可能详细地把拜访过程陈述了一遍,末了,又对蒋东维展示了林怡给的小首饰。
·没什么新意,一枚绿宝石戒指,蒋东维看了一眼就没再多瞄,只道:“你喜欢的话就收着吧,勋对你的言行,有什么态度”·苏娜又晃了晃那枚戒指,它做工精巧,宝石的成色也不错,但对蒋家来说还不是什么贵重礼物,收入囊中还算心安理得。
于是收了··“勋哥什么也没说,他那张脸又没有任何表情,我看不出他什么态度·不过,我觉得他肯定看出来我是假女朋友了,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心里想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苏娜如实回答··蒋东维:“知道就知道,反正没想他误会多久,他能好好把你带在身边就行了·”··苏娜欲言又止··蒋东维捕捉到了,盯着镜头,问她:“你有什么想说的”·“有个疑问。”
苏娜咬咬唇角,看到蒋东维给示意了,才开口,“你们明明互相都……为什么不能直接点,把我安排在他身边盯着算怎么回事,还要我假扮你女朋友骗老人家,绕这么大个圈子,我不理解。”
闻言,蒋东维顿了顿,向身后的沙发靠进去,西西借机窝到了他腿上,一人一猫看起来很是温馨,如果忽视这个人紧凝的眉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挥挥手,回一句:“如果没别的情况,就挂了吧。”
苏娜不多问,依言挂了电话··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又穿过那些蒋韩勋在的时候种下的绿植丛叶,斑驳地漏在地面上·蒋东维抱着西西,盯着脚下光斑,感到一种无辜的失落。
他说不清这种失落因为什么,又来自哪里,但它是熟悉的体验··苏娜的问题,问到了他的症结上··为什么不直接点·从第一次梦到赤丨裸的蒋韩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对这个弟弟的感情,终于变了。
但是,这份变化来得如此尴尬,它距离蒋韩勋暴露心意那一年已经太远,却离他们必须承担蒋家子孙责任的时间这么近,前瞻后顾,竟然好像已经没有时间能够给他们好好回应彼此了。
不得不承认,触摸到这份感情,他的第一反应是逃避,想把一切都凝固在原来的样子·他甚至想过,当年蒋韩勋能够做到若无其事继续留在自己身边,自己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然而,这份“理智”没能维持多久,他发现自己不是很可以··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心慌和烦躁,一天一天看着蒋韩勋近在咫尺,心里也一天憋过一天。
可偏偏近身且亲密的人只有蒋韩勋,烦躁稍有泄露,波及的人就是他··于是,不安变多,争吵变多,两个人只要单独呆在一起,怎么样都感觉是不对的·那次把蒋韩勋赶走的争吵,也无非是发生于这样的心境下。
那天蒋韩勋走了,他起初有松了口气的感觉,有心重新整理自己的心情,希望把不该有的情感驱散·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份感情不是凭空滋生,甚至不是慢慢变质,而是终究苏醒。
蒋韩勋离开之后的三两天,他心里、脑海中,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和感觉都舒展开来,那年冬天那句“我爱你”像魔咒一样缠在他耳边·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回那个蒋韩勋,抱住他,告诉他,他也是。
苏娜说得不对,他们不是“明明互相”,他早已无法确定身边的蒋韩勋,还是当年说爱他的蒋韩勋··那个冬夜以后,到现在,蒋韩勋再没有说过爱意。
他们住在一起,除了偶尔工作需要分开行动,否则他们都是同进同出·就是这样亲密而漫长的十几年里,蒋韩勋一次越界的举动都没有,自律克制得像他的雕塑外表一样,让人窥不到一丝他的内心。
而自己这颗心的苏醒势头,却如春风拂大地·甭管是绿油油的小芽,还是圆溜溜的花骨朵,都不分彼此地冒出来·每每想到对面只有铜墙铁壁的凛冽,那种无辜的失落就绕在心头。
蒋东维活了三十多年,真感情付出过,逢场过戏更数不胜数,自认与人谈情说话算是熟练工种,自经验中挑挑拣拣了一番,竟找不出一个能攻略蒋韩勋的法子··如果非要回答苏娜那个问题,他只能说是灵光乍现、心血来潮,试试蒋韩勋,也试试家里的老头儿——虽是一时兴起的计划,但开口让苏娜回国的一霎那,他也确实豁然开朗了,决意扫清一切障碍,把他们所剩无多的、可以回应彼此的时间,拉到无限长。
只要蒋韩勋也愿意··他愿意吗·“老头儿和小妈居然让你撮合大哥和苏娜”蒋锡辰爆了句嘲讽满满的“crazy”,和谢梧对视了一眼,冷静片刻,又问蒋韩勋,“你不会还答应了吧”·蒋韩勋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上的文件,回家:“答应了。”
蒋锡辰脸上写着不可思议:“你怎么会愿意”·蒋韩勋:“我不愿意又能怎么样”·蒋锡辰“呵”一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二哥:“勋哥,你在害怕什么”·语气有点凉,蒋韩勋终于把视线从电脑屏幕转移到蒋锡辰身上,看到对方眼神也带着凉意,知道小少爷是动脾气了。
为表尊重,他放下手边工作,认真面对小少爷的关怀··蒋锡辰的态度一如当年在走廊上,质问他:“你扪心自问,你这次回来是不是逃跑大哥对你有表现之后,你是愿意立刻撕开那层十五年的窗户纸,还是想把它糊得死死的我不怀疑你仍然对大哥有感情,但你是不是已经有别的东西,更想要了”·这孩子太敏锐了,有这样的感知力,病怎么好得了……蒋韩勋有些分心地想道,蒋锡辰的质问经过了他的耳朵,他听到了,却有点不敢实打实去触碰,因为……它们问得太对了。
他心里有答案,但不确定是真的,因此只好放在心里,不吐出口··蒋锡辰同他对视了几秒钟,始终没有得到回复,终究挥挥手:“哥,好好问问自己吧·这么多年你为家里做得够多了,有机会的话……就去放松一次吧,没有人会责怪你。”
说完,他伸手从蒋韩勋桌上拿走一份文件:“我看苏娜演戏挺有天赋的,正好澜华话剧院今年的新戏有个角色还缺人,这段时间让她跟小叔叔学学好了,你就别费心了。”
嘴巴不怎么温柔,事儿还挺- cao -心··确实,蒋韩勋在个人感情上对苏娜没什么好感,虽然不至于影响工作态度,但蒋锡辰主动把人揽过去,也是真的给了个一个好好呼吸空气的环境。
·他接受这份好意:“谢了·”·蒋锡辰卷起文件,拉过谢梧,出去了·两个人像小朋友游园似的,大摇大摆天真无邪地穿过外面的公共办公区,逢人还打招呼,姿态之明目张胆,让公关部的同事心惊胆战。
·蒋韩勋目送他们,心生羡慕··“这几个月,你就在澜华跟谢老师多学习吧,他是个好演员,也是个好老师,你可以跟他摸索一下自己的爱好在哪里·”·苏娜反复把蒋韩勋这段语音信息听了好几遍,心里有点七上八下,拿不准要怎样跟蒋东维汇报。
蒋韩勋就这么连面都不露,就把她丢到澜华话剧院去了,显然是不想被她跟着·这意味着,蒋东维跟她合同里的“监视”一项,做不成了·为此,她愁了半场戏的时间,最后决定,得吧,大不了改合同。
于是给蒋东维发出一封邮件,汇报自己新接到的安排,并主动提出修改合同和承担责任的建议·她做好了损失一笔的准备,不料,蒋东维那头不出十分钟就给了回复。
“知道了,不用改·好好排练,祝演出顺利·”·苏娜:“……”·这么大方这么亲切·好吧。
她接了这个馅饼,眼前这场排练一结束,就去找谢梧签了跟话剧院的合同,拿下自己人生中第一份正儿八经的明星工作··此时,约等于卸下了苏娜经纪人职责的蒋韩勋,在敲定了蔚蓝深海第一批影视制作计划之后,突然向公司另外两个高管楚文锦和段戎宣布,要休假一段时间,并把手头的权力和工作都分给了他们。
他来蔚蓝深海一个多月时间,公司在综合影视板块的业务拓展布局上迅速出了框架,接下来是第一期计划的实施执行,本不那么需要他本人出面,这时候他休假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楚文锦和段戎没有异议··隔天起,蒋韩勋就全面进入休假状态——工作手机关机,行程私密,所有工作常用的社交平台,也都负责而贴心地更新了一条动态:X月X日-X月X日,休假。
然后,仿佛人间消失··第十章 ·远在万里之外的蒋东维,于蒋韩勋休假的第二天得知消息·彼时,清晨对夜晚,他给蒋韩勋去电话,已经打不通。
转而问蒋锡辰,只听那边心不在焉地回答“这个点儿,飞机上呢”··“去哪儿,和谁去,干什么”蒋东维连问··然而小少爷一问三不知,听着大哥挺着急的,还关怀地安慰道:“你放心好了,谁休假还不要去旅个游什么的,去哪儿我也管不着啊。
要不你自己想想,勋哥平时有什么娱乐爱好·”·蒋韩勋有什么娱乐爱好准确地说,他有什么个人的娱乐爱好·这点,蒋东维掏穿脑壳也想不起来。
休假,旅游,包括平时休闲,所有的备选项都是围绕着他蒋东维,日子久了,一切也就显得理所当然起来··他有种感觉,蒋韩勋这次要离开自己·这种预感,让人心头鼓噪。
他的思绪跑到很远的地方,手上机械地拨了七八轮电话,但自然没有可能接通,于是转而发网络信息··他回忆几天前那个晨间视频电话,当时蒋韩勋的表情和状态,他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他以为蒋韩勋是高兴的,他甚至想好了,一旦时机合适,他就会亲自回国面对蒋勤茂·无论老爷子要对他们施以何种惩罚,他都打算一力包揽··十五年了,他刚刚打算踩进这条道路,可路上忽然没了人。
蒋韩勋的机票是临时定的,他自己动的手·购票软件上切换到机票购买窗口,立即自动跳出热门旅游城市,他随手点了个杭州,随后的酒店居住一类的问题,统统没有考虑。
这有几分逆反心理的意味,平时出行都安排得太妥帖周到了,这次一个人,就故意想随- xing -而为,应了蒋锡辰那句“放松一下”的建议··夜里达到杭州,外面停着许多出租车,远一些还有私人拉客的车,后者通常等于坑,他就选择了这么一个坑。
司机浑身坑人的本领,先是对这个一看就是外乡人的乘客背了两段导游词,得知对方还没有定住处之后,立即滔滔不绝卖起生意来··“我们家在杭州住了几辈子了,一直是种茶的,我二十岁之前都住在龙井山上,现在家里改建成民宿了,就几个房间,平时都要预约……我看你特别合眼缘,要不你就跟我回龙井山,我让老爷子给你收拾个房间出来,你住着,明天好好逛逛原生态茶山,感受一下茶山风光”·这个提议,到底无非是想缠着客人买茶叶,住宿费用最后大概也会凭空贵一些,对蒋韩勋来说,不算什么大坑。
他饶有兴致地应了,于是车直接从机场开到龙井山上··茶山早已经不是纯粹的茶山,是一处旅游胜地,家家户户都尽力把自己家改建成民宿,实在不行也辟出了两间幽静茶室来,来客先免费一品。
但凡品了,总会买上一两斤··蒋韩勋在司机家的民宿住下后,已经是深夜,手机电量耗尽,他大致收拾了一下,便有些疲惫·山里安静,仔细听,还隐隐能听到虫鸣,让人放松,很快入睡。
直至第二天,他才看到蒋东维发的网络信息··那人是个急躁- xing -格,尤其是对他这样亲密的人,信息一连十几条,排了两屏幕,乱七八糟什么都问·以往习惯了,看着也就下意识挑重要的回答,今天心闲,反复看下来,发现一条值得回复的也没有。
那些基本的问题,在哪儿,干什么,和谁,但凡蒋东维多一点心,就能自己从邮箱发现——他们一贯用着同一个网站账号处理这些基础事宜,一旦有动态更新,网站都会发邮件通知。
而除开这些基本问题以外的追问,他暂时不想回应··因而,最终没有给蒋东维半句回复,真当完全消失了似的,投入旅游当中··他在龙井山住了三天,跟那位司机的老父亲走了一遍周遭茶山。
可惜已经快入冬,连秋茶都已经没了,山上那大片大片茶树,壮观归壮观,总归不如网上宣传视频好看,好在他也不在意这些小细节··老头儿年过七十了,身体还十分硬朗,每天早睡早起,平时只管地里的事情,民宿和卖茶全交给家里女主人。
人也不爱说话,蒋韩勋跟他下了三天地,才勉强热络起来·三天后,蒋韩勋要走了,他亲自开口,让家里卖茶叶价格公道些···住了这些天,蒋韩勋用度不挥霍,出手一贯大方好说,一看就是有层次的人。
民宿一家子做了这些年生意,也学了点相人的本事,奔着结交的目的去,最后住宿和茶叶都没坑蒋韩勋,给他装了小半个行李箱的茶叶,都是真好茶、实在价··这天午后,民宿家里做司机的小伙子又来接他,送到市里去。
路上,小伙子再次热情打探他订没订新住处,那问话还没落音,就紧跟着推荐起来··“来杭州嘛,肯定要看西湖的哇,对吧我有个朋友开了家酒店,就在西湖马路对面,他们房间都特别好,推开窗就能看到西湖,早晨起床开窗看一眼,保准你一天都神清气爽……”·蒋韩勋这次笑着拒绝了:“不用了,市内都逛过了,今天就换个城市。”
司机一愣,放慢了车速:“您要去机场啊怎么不早说呢,我以为您要进城玩,这个方向,不对了啊”·蒋韩勋:“没关系,我没定机票,就想周边城市走一走,你可以送我去西湖边,随便找个团一起走。”
司机听罢,眼中顿时放光,大约是又有要推荐的了·蒋东维也不动声色,听着他提供资源,最后,得了个听起来就不太靠谱的路线推荐:杭州-池州九华山。
大约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路线怪莫名其妙的,司机说完有点不好意思,紧跟着解释起来··“这个团呢,是我一个好朋友带的,她有段时间没工作了,最近上岗了就分到这么个路线,团里人比较少……不过人少也是好事,人少她就能好好照顾你们嘛而且去九华山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带你们去买的,对你们游客来说,花钱的坑……就少了。”
说完,从后视镜对蒋韩勋笑了笑,又道,“九华山很灵的,你有兴趣可以去拜拜·”·蒋韩勋听罢,不语·司机自己也沉默了下去,没再像往常那样滔滔不绝。
过了好一会儿,蒋韩勋还是点了头:“行,那就参你朋友那个团,在哪儿集合”·“柳浪闻莺·”报出地名,司机当即加快了车速。
小巧车身灵活地在街道上穿梭,不多久就到了西湖边上·司机给自己的导游朋友打了个电话,讲明地点,又丢下车亲自带蒋韩勋去找人,他们在连廊的一座凉亭下找到导游。
蒋韩勋吃惊地发现,这是个少见的男导游·人长得白白净净的,长相相当清秀,就是看上去有点虚弱似的·面对蒋韩勋,脸上笑容过分拘谨,看着不像一个做导游的。
“这是我的好朋友,姓安,您叫他安导游、小安,都行的·”司机小伙子站在导游身后,把人推到蒋韩勋面前,那样子不像给导游介绍游客,反而像对老板介绍自己家刚毕业要工作的小孩儿。
蒋韩勋看得有点好笑,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连两圈,便有了七八分判断·他原先看司机殷勤推荐这冷门路线,又难得有诚意地交待了原因,便判定那位导游对其意义非凡,料想该是什么暗恋的女孩子......如今见了人,对方虽然是男孩子,但他的预料,恐怕也没有错。
安导游这副年纪轻轻却虚弱无力的模样,加上“有段时间没工作了”的交待,想必这其中有些故事·蒋韩勋对了解别人的故事,自然没什么兴趣,但参个旅游团就能给人帮助,也算举手之劳。
他伸手同安导游握了握:“小安导游,你好,我来报团·”·安导游的手异常凉·蒋韩勋本身体温就算低的了,没想到还有人比他还低温,这乍一下握着,还真有些惊心。
安导游似乎也不太习惯与人握手,匆匆晃了两下就松开了,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递过来··“阿旭已经跟我说了,您是他家的住客,我也给您打个折,不过因为您是我半途接的游客,我的折也不能打太多,不然我们公司会有看法……您看看协议吧。”
蒋韩勋接过那几张简单装订的纸,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直接在尾页签了字:“这样可以吗”·安导游默默地接过,连声说“谢谢”。
倒是司机握住蒋韩勋的手,满嘴巴好听话,把人没边儿地恭维了个遍·末了,看看自己的手表,“哟”一声,手肘一碰安导游,提醒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发车了,不然到池州就太晚了。”
安导游看了他一眼,拿起手上的旅行团旗子,交待了蒋韩勋在原地等候片刻,便去招呼其他旅客了·司机也不着急,陪着蒋韩勋等··这人平时拉生意话很多,这么坐下来却很安静,只点上一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不时抬头看看安导游的方向。
一根烟过,那边人也招呼得差不多了·他一把摁灭了烟头,站起来,对蒋韩勋道别··“祝您玩得愉快,九华山许个愿,准能称心如意”·“哎呀,阿旭,你又瞎跟客人说什么”话让刚刚回来的安导游听到了,嗔了他一句。
司机小伙子抬抬下巴:“我这都是良心推荐,九华山大佛真的灵嘛你就是个活例子,没有那大佛,你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吗”说着话,又再次怼蒋韩勋强调“真的”,接着拍拍安导游的肩膀,手指捏了捏那单薄的肩骨,放轻了声音,“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回来找我。”
安导游抿抿唇角,点头,没有说什么,只转身挥舞小旗子,招呼大家上车了,蒋韩勋由他单独领着朝旅游大巴走去··一日黄昏将近,天边的颜色开始变得温柔,这是蒋韩勋长这么大以来,为数不多的乘坐旅游大巴的经历。
过去的体验已经忘记,此刻迎视渐渐色彩层叠的天边,心中忽然没来由地变得柔软,生出一种预感··这一幕,以后他将时常回忆起来·因为,它这样美好,又带着致命的缺陷: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
第十一章 ·旅游大巴晃晃悠悠,直接晃到了九华山下,迎接他们的是山村的深夜··这确实是很不合理的一条路线了,哪有深夜到达目的地的旅行团·但或许是人以群分,参加了这个团的游客却没有一个抱怨这点,大家在路上饱饱睡了一觉,下车的时候都精神奕奕,其中有活跃的大声问道:“小安导游,这里有没有酒吧啊”··安导游有点局促地望向那个人,回答:“这里除了我们住的酒店,其他大多是本地村民经营的小本买卖,没有酒吧。”
“那太可惜了这么好的环境,就差点热闹”那人手一挥,有点遗憾似的,旁边有人嘀咕“要热闹来什么佛教名山”,他全当听不到,独站在车头,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
半晌,此人朝着一个方向指去:“小安导游,咱们明天是不是不要爬这座山”·安导游点点头:“想爬的可以去·”·对方又问:“那小安导游,你去不去啊”·安导游:“去的。”
对方打了个响指:“那我就去”·安导游没再说什么,全团游客统共不过十来人,他一一去照看大家有没有拿好行李,然后挥着旗子带大家去酒店。
旅游公司与酒店有长期合作关系,房间是留足了的,就是临时多了个蒋韩勋,也能加一间房给他··分发完了房卡,安导游照例对大家讲了一遍注意事项和隔天的安排,最后报了自己的房号:“大家有什么事情,可以打我房间的电话,也可以过来找我。”
蒋韩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卡,正是导游旁边的一间··大家各自回了房,蒋韩勋又是一天没有看过手机,这时候取出来,浏览过各个软件和邮箱,果不其然堆满信息和邮件。
一条复制粘贴的公开动态,没能阻止工作朝他涌来,也没有阻止个别人连续不断的骚扰··和蒋东维的对话框,未读信息从来没像此刻这样多··他已经不再问人在哪里、干什么了,也不追问那些敏感核心的问题,从早到晚,信息发了几十条,都像是随手发的。
内容丰富多彩,从生活日常到国际新闻,不一而足··蒋韩勋从头看到最新的一条“晚安”,忍不住笑出来,几乎想回复了·可手指落在键盘上,又觉得就这样回复有点可惜。
这种情况实在是太新鲜了,他也想看看蒋韩勋到底能把这小学生招儿坚持多久··说来好笑,这种追人的手法,最早还是他教给蒋东维的··在美国读大学期间,蒋东维曾短暂对某个大众情人动过念头。
真心有几分不好说,争强好胜是最大动力·女神鉴赏过的追求手段太多,饶是蒋东维这种经验不少的,也有些束手无策,在家抱怨好几次,蒋韩勋都当没听见,他只好直接开口求帮忙。
于是,蒋韩勋随手在网上给他买了本台湾出版的把妹宝典之类的书,该书集合了那些年台湾偶像剧所有经典梗和桥段·蒋韩勋翻了翻,重点给他划了几条,扔过去,板着一张教导主任脸。
“出招顺序是二四一三五,失败了算我安排失策·”·其中一招,就是这小学生式狂轰滥炸,招数简单无聊烦人,但据大量偶像剧数据可知,这一招只要坚持下去,往往有奇效。
至于后来蒋东维到底有没有严格执行那个“二四一三五”,有没有追到那个大众情人,他都没再去关心··只是,当时万万料不到,有一天这人会再把这种方法用在他身上。
实在不知道是该好笑,还是该说蒋东维不走心··浏览了几遍这些信息,他存下几张东东和西西的照片,便再次放下手机,准备洗漱··拉开浴室的储物柜,习惯- xing -检查洗浴用品。
这小小山村酒店,在他的眼中果不其然充满槽点·摸了两把毛巾和浴巾,直教人想出去自己置备一套,至少,也问问酒店还有没有更高质量的用品·于是打算下楼一趟。
等电梯开了门,里面走出来一个同团的游客,正是先前下车时格外兴奋那一位·杭州发车后,安导游有安排一个小小的游戏环节,意图让新加入的蒋韩勋融入团里,因此大家也算是都认识了。
眼下碰面,对方热情洋溢地高声招呼“hi”,蒋韩勋也礼貌地回了个笑,视线瞟过对方手上拎的塑料袋,隐隐见到个超市结账柜台旁常见商品的Logo,暗里有些诧异。
两人招呼罢,擦肩而过·蒋韩勋瞥见对方向走廊右边一拐,似乎停在了第二间门口,刚刚闪过的诧异一下子有了落脚点··他犹豫了半秒,走出电梯,也转向走廊右边。
“唉,你怎么回来了”第二间房门口那人满脸意外地看过来··蒋韩勋脸上仍挂着先前的笑,直接敲了门,同时回答:“忽然想起来,安导游说过,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
我想买点东西,不熟悉这边,想让他带一带·”·门开了,安导游正迎上蒋韩勋的笑容,有点怔住,又看看旁边那位,迟钝了半拍:“蒋先生,李总,你们有什么事吗”·蒋韩勋把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旁边,也是询问的眼神。
对方有些微妙的尴尬,手上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看安导游的眼神略带可惜,往后退了一步··“我没什么事儿,本来想跟安导游喝两杯,看看球……小安导游挺喜欢足球的,正好我也喜欢。
不过蒋先生有事情,小安导游还是照顾蒋先生吧·”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安导游皱眉盯着那背影,眼看人进了房间才略略放松下来,抬头看向蒋韩勋:“走吧,我们得快点,村里的小超市打烊早,晚了可能都关门了。”
蒋韩勋点点头,默然同他一起进了电梯··与杭州那位活泼的司机朋友不同,安导游实在太安静了,仿佛除却工作需要,他根本不想开口说一句话·蒋韩勋边也不做声。
虽是山村,但因为旅游业发达,村里仍有货物比较齐全的小超市,营业时间也迁就那些大城市来的旅客·他们赶上了最后五分钟,勉强挑了两条勉强符合蒋家少爷要求的毛巾。
结账的时候,蒋韩勋在柜台看到刚才那位旅客塑料袋里装的商品,一时兴起,捞过一盒和毛巾一起推到收银台·这山里的收银员看了看商品,又看一眼面前两位顾客,颇有见过大世面的淡定,冷静地报道:“毛巾两条,杜蕾斯超薄一盒,一共一百二十八。”
倒是安导游,被收银员那明显误会的眼神扫过一眼之后,耳根就有些泛红了·直到两人走出小超市,他都有些刻意地和蒋韩勋保持距离···“我们这个团,你带几天了”蒋韩勋主动打破沉默。
安导游:“今天第三天,之前就游杭州景点·”·蒋韩勋看他一眼:“那个李总,一直对你这样吗”·“啊”安导游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与蒋韩勋对视上,自那目光中读明白了问题,又想到对方刚刚买了什么,顿时有些慌乱起来,有些支吾地说,“我……我不会和人乱来的,李总也好,您也……”·“注意点,不要让人欺负了。”
蒋韩勋打断他,提了提手中袋子,口气平淡地说,“你放心,我买的东西没想在你身上·”·安导游紧抿着唇,无言以对··“但别人就不一定了,多长心眼。”
又补了一句,蒋韩勋大步朝前走去··他这一晚,倒算是英雄救美了一回··第二天的主要行程,就是爬九华山的天台峰·团里十来个人,每个都举手参与了。
安导游给每个人都发了旅游团的对讲机和登山棍,大致讲了一下山上的景点··“天台峰上面寺庙很多,我们下山前,在天台寺外面拍个合照,到时候我会用对讲机召集你们,大家记得要开着对讲机。
中途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用对讲机找我,这个对讲机的通讯距离最远是五公里,不过上山遮挡多,可能没有这么远·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众人都回:“没有。”
一行人沿人工修建的石板路出发··起初,大家都还在一起,渐渐就因为速度不同拉开了距离·大约因为经过昨晚的事情,安导游对蒋韩勋有些不言自明的感激和照顾,始终有意无意和蒋韩勋保持差不多的速度,蒋韩勋也不说穿,时不时跟他聊两句路边的风景。
越往上走,空气越是稀薄,初冬时节,还有山岚萦绕·不知不觉,他们越过了人迹稀少的部分,渐渐能感觉到山上寺庙带来的人气了,路边还有当地村民挑上来卖的粽子、茶叶蛋一类充饥小吃。
蒋韩勋买了两颗茶叶蛋,给安导游递了一颗,自己剥了手里的那颗··“诶,当心”鸡蛋剥了一半,安导游忽然伸手搭住蒋韩勋的手臂,警觉地盯着路边的丛林。
蒋韩勋跟着定睛一看,见那丛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野猴子,正虎视眈眈地垂涎他们手上的茶叶蛋,安导游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蒋先生,把鸡蛋给它吧,不然它会扑过来的,山里动物凶猛。”
蒋韩勋听了,恍然大悟·找了个角度,便将剥了一半的鸡蛋丢了出去·那猴子立即敏捷地跟着鸡蛋一闪,稳稳接住·完了,冲这两个人类摇了摇细长的尾巴,窜远了。
安导游轻吁一口气,放开蒋韩勋,把自己手里剩的那颗茶叶蛋还了过来:“你吃吧,不过要到人多的地方再吃,这边的猴子很鬼的·走,快到了,我带去一间寺庙许愿,真的很灵。”
蒋韩勋想起昨天杭州司机阿旭的话,笑了笑,道:“有多灵”·“就是灵,可以求发财得势,可以求升学升职,连求起死回生,都可以求阿旭就给我求过起死回生,所以我现在才能带你去许愿。”
安导游到了阿旭背后,倒是很认同阿旭的说法了··“这么厉害那,”蒋韩勋抬头看向山巅,已经可以闻到香火的味道,他动了动唇,近乎喃喃自语地问,“求自由平等,两心相守,可以吗”·第十二章 ·登上峰顶,天空忽然飘起细雨丝,山上的寒气异常沁人。
蒋韩勋的身体对此很敏感,他凝望着面前古刹,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右手下意识按住了左边心口,缓了好一会儿··安导游察觉他的举动,有些担心地问:“蒋先生,你不舒服吗”·“没事。”
蒋韩勋摆摆手,张了张口,就轻回答,“不太习惯山上的环境吧,太冷了,应该过一会儿就好了·”·安导游听了,稍稍安心·又看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身体看起来也十分壮实,没再多想,领着他向最近的寺庙走去。
天台峰上天台寺,香火旺盛,空气朦朦胧胧,分不清是香火的烟,还是山岚雾气·人们手里都拿着一把香,人多的地方比肩而行,言语却都很轻··安导游去取了两把崭新的香,给蒋韩勋递来一把,告诉他用法,又指指寺庙主殿:“你可以从这里开始,把你想说的话告诉佛祖。”
从小在西方长大,圣诞节他没少过,教堂也没少进,少年苦闷时期还曾对神父述说自己心里的“罪”……但在佛前倾诉求愿,还是头一回。
他仍犹豫着,香已经塞进他手里··安导游道:“拜完了主殿还可以去后面看看,后面人少一点,你可能会喜欢·晚一点,我们就在那边集合·”说着,他指了指寺庙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对蒋韩勋露出一个亲切柔和的笑,“去吧,等你出来。”
这小导游看着弱不经风,又长得过分清秀,一不小心还会被自己手里的游客打主意,本该是个需人保护的主儿·然而他此刻的笑容,却有种说不出的说服力,仿佛能安抚人心,令人意定心安。
蒋韩勋拿着那一把香,独自朝主殿迈去··殿内佛前,已经跪了一排有求于佛的人·蒋韩勋站在旁边略等了一会儿,等到两个空位,便学着别人的样子跪下。
眼前偌大一尊佛像,他也不认得是谁,双手合十抬头凝望,但见佛像肃穆而和蔼,一双眼睛低垂,充满对世间的怜悯··蒋韩勋许不出愿望,片刻,只得低下头,脑子空荡荡、心中无所求,默然对这尊大佛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绕过大佛像找到通往后面的门··正如安导游所说,后面安静得多·庭中有和大门外一样的大香炉,但其中插着的香显然不如外面多·看起来,人们辛辛苦苦登上这天台峰,却往往连把一座寺庙逛完的耐心也没有。
他把香放入香炉中,靠着别人的香燃烧的火来点燃·这时,他已经比先前熟悉得多,把手中香分了好几份,正好够将这个中庭的大小香炉都投一遍···蒙蒙细雨中,香火不灭,空气中都是它们的香气,这里确实是个让人凝神静气思考的地方。
上完香后,他四下闲逛起来,不自觉间晃进一间禅房·这里一看就是人迹罕至之地,他原以为里面应该也有一尊佛像,不料,佛像没有,活和尚倒是有··这怕是到了寺内高僧的私人领地了,他忙倒着歉往后退。
“施主,等等·”里面那尊“活佛”睁开了眼睛,望过来的眼神一如那些雕刻而得的佛像,温和、慈祥、和蔼,还有些看破了人与人世的淡然宁静。
蒋韩勋闻言,只得顿住,回过身,正对禅房里的和尚,双手合十鞠了个躬··“相逢皆缘分,看你心里应是攥着一桩心事,不如来求个宁静·”说着,这和尚身体不动,只有手动,给蒋韩勋递来了宣纸和毛笔,“会写毛笔字吗”·毛笔字……蒋韩勋听着这三个字,不由自主蓦然有些颤栗的感觉。
这属于五岁之前的记忆了,学习写毛笔字,还是他尚未在名字前加上“蒋”姓的时候·彼时生父健在,他因母亲早亡无人照顾,一直破例跟着父亲所在部队碾转各地。
有时候部队离城市很远,连学校也没有,因此,他的启蒙教育都是父亲随- xing -而为,用的是父亲童年时代所念私塾的那一套,其中毛笔字是必修课··后来,父亲在行动中战亡,他被蒋勤茂接入蒋家,开始接受西方教育,虽然也在学校课业外继续学习中文,但毛笔字这种越来越不合时宜的技能,是没了。
许多年了,他再拿起毛笔,恍如隔世·蘸着墨汁的笔尖悬在纸上,心头颇不平静··“你写你的,不必示人·写完了投入香炉,从这个门出去,你就解脱了。”
那和尚笑眯眯地说,一双眼睛被拉成一条线··说完话,他果然不再向蒋韩勋看,闭上眼兀自念经了··蒋韩勋顿了许久,才落笔·片刻后,放了笔,没等字迹干涸就卷起纸张,听这位和尚的,投入一旁的香炉中。
炉子里有残香的星火,舔到了纸沿,马上缠上去燃起火焰,把整张纸卷成了灰烬··蒋韩勋看着那纸张完全融入炉灰中,才再次合起双手,对和尚鞠躬:“谢谢师父。”
和尚睁开眼睛,道:“不用谢,这里只是借了你一个地方而已·时机到了,你在哪儿,遇到谁,都会走这一遭……现在,你心里静了吗”·蒋韩勋扬了扬嘴角,露出个极淡的笑容,没有回答。
和尚也不追问,捻着佛珠的手指抬起来,指向门口:“静了就出去吧,外面风景好·”·蒋韩勋面对和尚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出去··屋里明明没有什么制暖设备,出了门,里外一对比后,却发现屋里格外暖和,而外面是真冬天的温度,乍一被包裹,冻得人发颤。
他直接前往了安导游说过的集合地点··除安导游本人外,那里已经有三四个人了,包括先前对安导游心怀不轨的李姓游客·今天他倒是老实,虽然还是缠着安导游说话,但距离和态度都尊重得多了。
看到蒋韩勋过来,他还抬手打了个招呼,也不见尴尬神色··几个人边聊天边等其他团员,人渐渐齐了,天空飘飞的雨丝这时也停了,天空光亮了许多,正好利于拍照。
安导游先给所有团员拍了一张,接着在团员的要求下,又把相机给了一个路人,自己站到团员中间来合影··“你和阿旭说得对,这里的大佛真的很灵·”蒋韩勋微微倾身,对站到他旁边的安导游轻声道。
安导游听了,面露喜色,扭头冲蒋韩勋笑问:“真的啊”·“当然·”蒋韩勋回了他一个笑,相机在明亮不够环境下自动开了闪光,似乎正好闪到了他脸上,使得那笑容格外灿烂。
大合照拍了好几张供选择,大家又在周围玩了一会儿,安导游就挥着旗子招呼大家一起下山了·大家集合到一起,他照例拿着手里的名单念名字,人群中接连回应“到”。
最后念的是“蒋韩勋”,等了两秒,没有听到回应,他才抬起头··“蒋先生呢”·众人听了,也才反应过来,都看看自己左右,都没有蒋韩勋。
“在那里还没过来呢”有团员眼尖,看到了仍在刚才拍照处坐着的蒋韩勋··安导游示意大家等一等,跑到蒋韩勋身边:“蒋先生,我们要下山了,你……”话音未落,他骤然发现蒋韩勋的脸色苍白得骇人,额角还渗着豆大的冷汗,“你怎么了要不要紧”·蒋韩勋吁了口气,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声问:“能不能给我找个缆车下山,我可能不太好。”
“勋”·蒋东维在梦里打了个颤,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在梦外也打了个颤·他瞪着房间的窗口,外面有光透进来,仿佛照进他的脑袋里,把里面残存的梦境画面迅速清扫干净。
在睁眼一霎那还无比清晰的画面,很快就如烟消散了··梦境画面消失的过程中,他像是眼睁睁地再一次看着蒋韩勋从很高的山崖坠落·那是个很荒谬的场面,蒋韩勋坠落山崖,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可脸还是那样清晰,清晰地可以看到一张一合的口型。
“再见·”·再见个屁··蒋东维大喘了一口气,心脏在砰砰跳,太阳- xue -也突突地活跃着,整个人从生理层面,前所未有地暴躁和焦虑·房间里的时钟却不受主人影响,依旧在匀速嘀嗒嘀嗒个不停,这提醒了他看时间:凌晨四点整。
冬天的凌晨四点,天空还黑如泼墨,不是早起的时刻··他翻了个身,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几分钟过去,刚才的噩梦早已经消散殆尽,那股烦躁却仍然没完没了,搅得他半点睡意也没有,干脆起来点了根烟。
桌上的手机有资讯软件没关后台,即使凌晨,也兢兢业业随时给人推送最新的、紧急的消息,屏幕亮起光芒·他瞟了一眼,拿过来粗粗浏览一下,转而跑去看和蒋韩勋的对话框……还是一条回复也没有。
·几天了四天还是五天不对,已经第六天了··人跑到哪里去,能六天都没有信号起初,面对石沉大海的信息,他的确是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的,然而眼下到了第六天,再怎么自欺欺人,这个理由也兜不住了。
蒋韩勋就是成心不理他··想到这里,他更烦躁了,感觉心跳得厉害,甚而无缘无故发起慌来,连手脚都有些冰凉·他茫然地对着夜幕,思绪乱七八糟地飘出去。
良久,他拨通了蒋锡辰的电话··“喂,大哥,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不睡觉啊”·蒋东维揉了揉太阳- xue -,肃声道:“我不听你小子扯皮,如果我到北京的时候,你不能告诉我勋在哪里,你会哭的。”
蒋锡辰一惊:“大哥……你这是要回来为了勋哥”·蒋东维:“有问题吗”·“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有点夸张,不像你。”
蒋锡辰否认··蒋东维口气十分郑重地重复道:“必须找到他,你别忘了,现在是十一月,是他身体最敏感的时候·”·闻言,蒋锡辰也顿时紧张起来,忙应声:“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找到他的,保证不让他一个人流落在外面。
那……大哥,你什么时候到”·“自己查一下最近到北京的航班·”蒋东维没好气地说,直接挂了电话,坐在床边,难得地自己动手查起航班来。
第十三章 ·蒋韩勋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做个了漫长的梦,长到他自己的潜意识都在对自己说,该醒了·但是他醒不来,沉重的眼皮好像被黏在一起,他费尽力气也只掀开一条缝,漏进来一点点光线,还有模糊的人影……接着就又沉入梦境。
·梦里面,他不断在五岁和十五岁之间切换··五岁,他跟在父亲韩彬身边·那年秋季,他们驻在一座南方沿海小城的山间,韩彬带领的小队肩负一项重任。
他那时候太小,对韩彬和他战友的任务尚没有理解能力,只记得自从驻进山里,那个小队每天的训练就比别人辛苦严苛··有人对韩彬说:“以后再带着小勋,就过分了。
你自己出点什么事,好歹算个光荣殉职,孩子跟着你看这些,算怎么回事儿啊”·面对这样的提议,韩彬都只是笑笑,说“没关系的,这孩子心脏强,什么都扛得住”。
这话,不知道别人当没当真,韩勋自己听多了,就当了真,一直相信自己的心脏就是比别人强··可嘴上总这么说的韩彬,最终还是向上级打好了报告,声明以后就不带着韩勋了,希望组织能给孩子一个合适的安排。
报告递交那天,他带韩勋去了他们训练的丛林··五岁的韩勋骑在父亲肩头,听他讲自己平时都怎么训练,每项训练都有什么用处·他们一路走出了丛林,面前有一条河,河的对面仍然是丛林。
韩彬说:“儿子,看到了吗那边是越南,爸爸很快就要去那边执行任务了·你要在这边等爸爸回来,到时候爸爸就送你去学校,知道吗”·韩勋趴在父亲脑袋上,眯眼朝那边看,点点头,回答:“知道了。”
不久后,入了冬,韩彬带着小队离开了基地,一去就是半个月·有一天黄昏,枪声从那片丛林传来,整个基地立即进入战斗状态,韩勋被安排在安全的防空洞里。
起初,他身边还有人陪着,后来就全员出去参加了战斗··对于那天的事情,韩勋的记忆早就模糊得不成样子,平时就算刻意回想,也只记得枪声、夕阳,还有最后一个离开自己的人说的那句“不要害怕,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至于自己是怎样独力爬出防空洞,怎样跑到河边,又怎样中了枪,他统统都忘了··可是这一切,在梦里却很清晰··他看到五岁的自己盯着没有被压紧的防空洞口,被外面渐渐微弱的光线所触动,最后扒开洞口,沿着韩彬带他走过的路线,借助树木的遮掩,一直到了河边。
天黑了,山林虫蚁不知人类在恶战,遵循着自己的生活习- xing -不时发出鸣叫··韩勋趴在草丛中,听着属于人类的动静,等到周围变得安静,他溜到河边··彼时,正因夜色的降临,战局有变,双方都进入重新匍匐的时期,只要有一方出现动静,就会再次战起。
这个动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谁也没料到,动静会由韩勋这个小孩儿带出··枪声像是擦着耳边响起,韩勋在部队生活久了,耳濡目染多了,并不害怕这种声音,只凭本能重新趴下。
但紧跟着,就有人将他提了起来··黑暗中,他也分不清对方是谁,只听到一句“别出声”,便任由对方摆布了··他以为,说普通话的人一定是小队的人,是他熟悉的叔叔,以至于被弹药擦过左胸膛的时候,他还坚定地信任着身边的人……事实上,直至他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惊险捡回一条小命,都不知道当时那个用他挡过枪的是谁。
但那都不重要了,比起自己胡闯战场受伤,更让他猝不及防的消息,是韩彬的牺牲·他甚至没能看到韩彬的遗体,因为他自己昏迷了太久……·关于五岁的梦境,就那样戛然止于河边。
从当下的视角俯瞰五岁,他对当初那个人有了极大的好奇心·倒没有带着什么仇恨情绪,仅仅是单纯想知道对方是谁,哪怕知道那是队友、敌人还是卧底,都行·可潜意识没有为他储存那部分信息,梦也无法替他挖掘出来。
梦一转身,把他带到了十五岁··这时,他已经做十年的“蒋韩勋”,是蒋家的二少爷,是蒋东维形影不离的兄弟,也是……心怀不轨的兄弟。
他那点心思不知源自何时,十五岁,正是他拼命隐藏和压抑的时期,为了不被发现,他刚刚开始克制自己和蒋东维的亲密接触··然而,那个普通但不平常的清晨,给了他致命一击。
五岁的枪伤还是给他的身体,或者说心理深层,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其中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每到那年受伤时间的附近,他都会没有来由地发生心脏短暂停跳的现象。
·蒋家知道他这个身体状况,因此每年的十一月,家庭医生是常住家里的·但那一年,他的症状来得特别早·那一天是十月份的下旬,差三天到十一月,他早晨没有照常醒来。
蒋东维平时习惯了弟弟喊自己起床,这天破天荒睡到自然醒,十分诧异蒋韩勋居然也会晚起,于是得意洋洋闯到蒋韩勋房里,想把人揪起来·靠近床边,直接掀了被子,才发现蒋韩勋安静得诡异,浑身没有呼吸迹象。
伸手一探,确认人是犯病了··以往有医生在,多有防范,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会立刻给上呼吸机,辅以除颤·当下没有医生,蒋东维想也没想,当即俯身抱住蒋韩勋,给他做人工呼吸。
根据医嘱,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甚至不是一个安全的办法,但蒋东维别无他法,拼了命做这个人工呼吸,不知给蒋韩勋输了多少口气,最后愣是把人救回来了··蒋韩勋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蒋东维因为送气太多太急,已经有点发青的脸,第一项恢复知觉的五感,就是蒋东维的双唇贴在自己唇上的触感。
即使知道对方是为了救人命,他也不可救药的贪恋上了这份触感,对这个人笃定得再也无力做任何修正··有时候回溯过往人生,蒋韩勋会认为,五岁的冬天,是他失去一颗心的时刻。
而十五岁的冬天,是他获得另一颗心的开始·这颗心跳动的力度、拥有的生命力,丝毫不比他曾失去的那一颗弱·他行尸走肉般过了十年,这天真正得到了新生。
所以,蒋东维到底是他什么人呢·关于这个问题,他反复自问和调整过,在这么多年的光- yin -中,渐渐有了个姑且算是准确的定位:与其说,蒋东维是他求而不得的爱情,不如说,他是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救命恩人。
蒋东维,救过他的命,不止是物理上的,也是精神上的··这个念头萦绕在他的头脑中,覆盖了他醒不来的梦,渐渐挣脱了梦境的意识再次对自己说“快醒醒,醒来吧”。
他顺着脑中这个声音的指引,再次用力撑开眼皮,仿佛真的有现实世界的光芒再次漏进他的视野··“二哥,二哥”有个人影在他面前晃动。
是谁他下意识疑问··那人掉过头朝哪里大声喊:“大哥,勋哥好像要醒了”·远处传来一句略带威严的训斥:“我不会自己过去吗,喊什么喊,吵醒他怎么办”·“什么鬼话……”面前这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时,蒋韩勋的意识已经清醒了许多,心头疑惑随着意识的苏醒已经基本清明,尽管因为眼皮仍然沉重不堪难以睁开,他还是清楚地知道面前的是蒋锡辰·那么,蒋锡辰喊的人,自然就是蒋东维。
他惯- xing -地想,这会儿几点钟了,蒋东维是不是又拿他的病做借口不去上班今天有没有重要会议要不要出息活动准备了哪套衣服演讲稿审核过了没有…...问题一条一条在脑子里闪过,结果发现哪一条都没有答案,终于回过劲儿来。
——这回不在美国,他蒋韩勋不再负有为蒋东维的工作准备一切的职能,而蒋东维……蒋东维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病房里·他怎么会在·疑惑不解和对异常情况焦急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的神经,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蒋东维眉头紧皱、神情凝重的脸·他怔住了,呆呆盯着这张脸,再次忘了这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蒋东维刚刚把蒋锡辰推开,占了病床边的位置,就恰逢蒋韩勋睁开眼睛。
他细细打量这人,与一个多月前的记忆做对比,确认没瘦也没胖、没黑也没白之后,满意了些·但紧接着对上那双刚睁开的眼睛,就又有些不悦了··怎么目光直发愣·他伸手拍了拍那张脸,轻声喊:“勋,蒋韩勋,有感觉吗认识我吗”·蒋韩勋:“……”·蒋东维扭头看旁边的小少爷:“你二哥怎么不理我……唉,你去把医生找来,看看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他们这边医疗条件不行,别把你二哥治傻了。”
闻言,蒋韩勋恨不得活蹦乱跳起来,给这个大傻子一巴掌··这个大傻子的发号施令对小弟弟一贯有用,蒋锡辰得令,“哦”一声,就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这间单人VIP病房中,就剩下他们两个··蒋东维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扣起食指,用关节轻轻顶了顶蒋韩勋的脸颊,笑问:“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说完,看蒋韩勋点了点下巴,立即把蒋锡辰之前准备在桌上的水拿过来,空着的手扶起人,喂着喝了半杯,又问,“还躺吗坐着吧,好说话。”
蒋韩勋“嗯”一声,靠着床坐住,蒋东维也坐回椅子里,两人直面相对··第十四章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跑到山上去干什么”·两人同时开口,蒋东维挑了挑眉,道:“你先说。”
蒋韩勋淡淡地说:“旅游团就是这样安排的·”·蒋东维看不得他轻描淡写,觉得敷衍,声调暴跳起来:“你是花钱的爷,你不去导游能把你怎么着这个季节你自己是什么状况你不清楚吗山上那么冷,你就没想过万一把小命搭上了,别人该怎么办吗蒋韩勋,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怎么想的”·蒋韩勋就看着他,回答:“没想那么多。”
“你这个人……”蒋东维被他气得哑口,瞪着眼睛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接着一拍大腿,想起什么似的,一边掏口袋一边说,“差点被你气忘了,我请了曲医生来的,应该快到了,我出去看一下。”
这时,他的手机也拨通了电话,他接起来:“喂,曲医生,到了吧辛苦了辛苦了,我马上出去接你·”对反大概说了什么客气话,双方一通寒暄,电话打了半分钟才结束。
·“你呆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挂了电话,蒋东维又冲蒋韩勋瞪了一眼,转身往外走··蒋韩勋喊住他:“你等等”·蒋东维回过头:“怎么了”·蒋韩勋满脸正色,一如平日在职场上:“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什么时候了,还凶。
蒋东维往回走了几步,跨到病床边,一手捏住蒋韩勋的下巴,一手拿了一面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镜子:“你识不识好歹你自己看看你的样子,我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让你就算今天死了,也能死在我身边,懂吗”·蒋韩勋就着这个姿势,看一眼镜子,自己的脸依然苍白如霜。
他不语,扭开头,挣脱蒋东维的手,恢复先前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去接曲医生吧,我今天死不了·”·蒋东维放下镜子,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看着那背影远去,蒋韩勋感到自己的心跳渐渐活跃、加快,直至恢复到正常的频率和力道。
他不由自主扬起嘴角,勾出一个微笑··从离开美国到现在,他逃了一个多月,原以为避开会轻松些,到了此刻才发现,只要能相对而坐,哪怕吵两句没营养的嘴,心里的快乐安慰也比什么都丰盛。
严格来说,曲医生不是蒋韩勋的医生··他和蒋家兄弟两个,是校友,也是好友·因为学医,所以对蒋韩勋的毛病多有了解,有一个阶段还曾特地研究过。
他是个医学天才,在他的帮助下,蒋韩勋曾有两年没犯过病,也因此,他很得蒋东维的信任·后来他博士毕业了选择回国,蒋东维还大大惋惜过··先前在北京,蒋韩勋随口说心脏不舒服,蒋东维就打主意请曲医生去给他看看。
但蒋韩勋到底认为让人家一个正在搞肾衰竭研究的医生,特地飞去给自己看心脏,太矫情,最后婉拒了·这一次,他突然犯病昏迷,就由不得他拒绝了··不多久,蒋东维就把曲医生带了回来。
这位医生长得过分好看,是那种瞥一眼就挪不开视线的好看·读书的时候,他不比蒋家两个富贵少爷,平时除了实验室的白大褂,就是两三套单调的衣服,但和这两个锦衣玉食的少爷走在一起,也丝毫不逊色。
有些年不见,他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年轻专家了,一眼望去,更成熟稳重起来·人从门外进来,脸上挂着淡而温和的笑容,对蒋韩勋打招呼:“Leo,好久不见。”
蒋韩勋也喊他的英文名:“Joe·”·为着给蒋韩勋看病,蒋东维已经打着家里那个明星小少爷的旗号,在这家医院做过工作,借到了全院最好的设备,就等着曲医生来。
借用有时限,蒋东维没让蒋韩勋和曲医生多寒暄,就掐着表安排他们挪地方了··“你这个病人,刚刚醒来,马上就要被塞进仪器里全身上下扫描测量,实在辛苦。”
曲医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蒋韩勋和他对视一眼,耸耸肩表示无奈··蒋东维懒得听他们埋汰,只管把病人扶下床,又给人披了一件风衣外套·这时,跟他们对接仪器设备使用的医生过来了,蒋东维简单介绍了一下,曲医生便跟随那位本院医生先走了。
于是,一整个午后,蒋韩勋就在没完没了的身体检查中度过,比他爬九华山辛苦多了·等各个项目都检查完,天空已经又有了夕阳的色彩··他走出心外科的检查室,看到蒋东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远处斑斓的天空做了那人的背景,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在杭州西湖边上看到的暮照。
那时候,他觉得,那么美好的风景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真是太可惜了·而没有想到,将来还有机会和蒋东维看到更好的··他对眼前一幕,生出一种异常的珍惜。
于是,他就这样看着蒋东维的背影,而蒋东维独阅苍然暮色··过了一会儿,收拾好的曲医生也从检查室出来,抬眼便看到走廊中遥遥相隔、又紧密相连的两人,原想送蒋韩勋回病房的念头,也默默打消了,转而往走廊另一边走去。
时间不知流逝几何,蒋东维才回过身·一直注视他的蒋韩勋下意识调整了一下肢体语言,把自己长久立定凝望的痕迹抹去了,仿佛刚刚从检查室出来一般,慢步朝对放走过去。
蒋东维比他跨得大步,很快过来,默然搀住他··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一起回了病房··这次,蒋东维也没再缠着他要多聊什么,只给他倒满一杯水放在桌上,叮嘱道:“之前要做检查,没给你多喝水,折腾这么久,肯定渴了,把这一杯喝完,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出去买点水果。”
蒋韩勋拿过杯子,当面把水喝完了,然后抬头问:“小辰呢”·“顺便上通告呢·”蒋东维有些莫名其妙的不悦,皱了眉头,“找他做什么”·蒋韩勋笑了笑,和颜道:“我的意思是,他还在池州的话,水果让他晚点带过来就行了。
你,能不能在这里陪陪我”·听了这话,蒋东维微微发怔·片刻,回过神来,讪讪抬手摸了摸鼻尖,发出一个短促的“嗯”,然后拖过椅子,坐在床边。
外面的暮色越来越浓重,窗户透进一片余晖,色调也温柔得有些粘稠,给整个房间涂上一层难以形容的暧昧,两人在这暧昧中相对沉默·记忆中,他们呆在一起而彼此默然的场景,有很多。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又熟悉得过分,很多时候交流已经不需要语言·可太长时间不对话,气氛就会从默契变成冷淡,然后僵硬,甚而疲倦厌烦·好在,这种情况周而复始得多了,也就稀疏平常。
蒋韩勋一面在脑中扒拉这样的场景,一面感到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主动伸手碰了碰蒋东维的手腕,喃了句:“哎·”·蒋东维迎视他,抿着唇,来了劲儿,就是不做声,还把手抽走了……真是给个稻草环就当皇冠的主儿。
蒋韩勋看着他,有种幼儿园老师哄小朋友的无奈··气盛少年时看他这样,会觉得这家伙傲慢自大,眼睛长在脑门上·也不愿意迁就,迁就就是低头,低头就是低人一等。
可看久了,渐渐发现他就是做个样子,等的是哄·于是开始哄,哄过之后又发现,他非常好哄,比小游戏里养的宠物难不了多少···“东维·”他碰了碰他另一只手腕,没等对方抽走,先拽住了,“别这么孩子气,帮我拿一下那件外套,口袋里有东西给你。”
他指向病房角落的衣架,蒋东维还是不做声,但已经比刚才好得多,轻轻甩了一下,把人挣开,过去把衣服拿了过来·也不翻口袋,直接塞给蒋韩勋,只用眼角余光瞄他。
“喏,给你的·”蒋韩勋伸手进口袋,再拿出来时,握着拳,道,“手掌伸过来·”·蒋东维便把手掌伸过去,蒋韩勋握着拳移到他掌中,慢慢打开,两手掌合在一起,里面空空如也……蒋东维脸色一拉,马上收回了手。
“有意思吗你,多大了玩这种游戏来,蒋韩勋,我跟你说几句正经话·”·蒋韩勋没理他,又掏了衣服另一边口袋,这次真的掏出了东西,塞进蒋东维手里,那是一个小锦囊:“你以为我想玩这种游戏吗大少爷,麻烦你想一想,到底是谁长不大,我才要三十岁陪着人做三岁的游戏”·蒋东维:“……这是什么”·“给你求的愿。”
蒋韩勋指指锦囊上的字,“一面健康平安,一面爱情美满·”·蒋东维拧紧眉头,嫌弃得要命:“求的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求爱情美满”·蒋韩勋道:“不是你说,我从来不管你谈恋爱吗如你所愿,管一次。”
蒋东维听了,抿唇不应,前后翻了翻那个锦囊,终于塞进了口袋··小情绪闹到这里,算是告了一段落,他身体往后靠,腿向前伸,摆了个开放的姿态,正色起来,开口说了他的正经话:“这么多天,你一条信息也不回我,我就当你在考虑怎么回答我的问题。
现在,我来都来了,不管你想好没想好,那三个问题,我都要一个答案·”·“第一,你还想要我吗”·“第二,如果不,那我可以想要你吗”·“第三,如果还想,你愿意跟我去见老爷子吗”·第十五章 ·在说这句些话的时候,蒋东维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件非常非常久远的小事情。
那年蒋韩勋刚刚上中学,他原本满以为他会选择跟自己上同一所学校,结果蒋韩勋不声不响地选了另外一所,他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的··后来他去询问他原因……准确地说,是质问。
事情过去那么久,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以往也不曾完整想起·然而此刻,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当时的画面·他带着两个常常一起玩的同学,开着新买的摩托闯进蒋韩勋的学校,把人从社团活动里拎出来,在许多人的围观下,气势汹汹地,也问了他三个问题。
“为什么要来XXX学校”·“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那么讨厌跟我在一起吗”·这个画面穿越时间钻进他的脑海中,让现在的他感到一丝触目惊心。
他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对蒋韩勋说话,脸上、眼睛里、语气中,都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指责姿态·他不禁急着在记忆中搜索,自己是不是经常这样对待这个人。
·而答案令他后背发凉··今天,在蒋韩勋醒来之前,蒋锡辰也全盘交待了他出游前的状态,还提醒过,“勋哥的妥协,不是你的赢”··他心情烦躁,没有搭理小屁孩这句话,心里倒是明白,话是大实话。
加上脑子里回想起的这件事,他简直已经能想象蒋韩勋给什么答案是怀着什么心情了:如他意,不过是一如既往的迁就;不如他意,是另有追求··两者都不是他想要的,尤其是后者,恐怕不是他轻易能扭转的——就像那年他追去质问一样,蒋韩勋面对他的三个问题,只回了一句“我喜欢这个学校的- she -击课,你那边没有”。
- she -击课,是当时的蒋韩勋心中,高于和他在一起上学的追求,他做了选择,他就没有办法把人拽回去·其实,现在和那时候一模一样·这一点,早在蒋韩勋收拾行李离开他回国来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的,只是不愿意多想罢了。
想到这里,他已经失去了对答案的执着,在蒋韩勋回答之前,识趣地摆了摆手:“算了,你不要勉强回答我·”·说罢,看了蒋韩勋一眼,只见对方神色明显一松,是为难被释放的表情。
他们彼此之间,的确太熟悉了·蒋韩勋能将他摸透八九成,他自然也不遑多让,但凡用一点心,看穿蒋韩勋的心思和打算,有什么难··只是,一个表情就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实在好不甘心。
他顿了顿,把急切的情绪摁回肚子里,以退为进:“这件事放一放吧,二十多年都过来了,我也没有那么着急·”·蒋韩勋低首垂眸,回道:“嗯。”
病房里又安静了,夕阳色彩异常浓重,将房间镀出几分晦暗不明的意思·他们相对坐了一会儿,气氛渐渐从刚才的对峙中缓过来··蒋东维头一回做那个打破沉默的人,先开了口:“我这次回国走得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有安排,呆不了太久。
老爷子也不知道我回来过,你别跟他吱声·”·蒋韩勋点点头:“好·”·蒋东维:“等曲医生给你做的检查结果出来,我就回去了。
他最近也休假,你不用急着把人赶回去,我拜托了他陪你几天,接下来想去哪里,带上他吧·”·蒋韩勋听了,脸上显出几分吃惊,但没有反对,仍点头应道:“好。”
“我都说完了,你呢”蒋东维盯着他,神色认真严肃,“你回国来,不是就只想给小辰打理公司吧我听说,你动作很快,这一个多月,已经给他们搭好几盘棋。
休完这次假,是不是该回美国来了……”·“东维·”蒋韩勋打断他,抬眼与他对视,也认真严肃,“你应该知道,我在美国管理和接触的项目,都已经结束或移交,那里没有我的事务了。”
·“你什么意思”蒋东维脸色一沉··蒋韩勋淡淡地回答:“我不会回美国和你一起工作了·”·闻言,蒋东维霍然站起身,眉头深蹙:“蒋韩勋,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真的想离开我吗”·蒋韩勋:“这不是一回事……”·“这是一回事”蒋东维往后退了半步,接着又向前跨了一步,逼近蒋韩勋,“你处理掉了美国的工作,小辰这边的事情你也手起刀落速战速决,你根本没想长期管他,国内其他业务现在都在老爷子和林怡手里,他们还精神抖擞得很,轮不到你来插手。
你下一步要干什么离开蒋家吗”·他的气势咄咄逼人,蒋韩勋脸上波澜不惊,听罢他这一长串逼问,眼神也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已经足够蒋东维体会它的含义··“你真的打算离开蒋家·”他退了回去,不久前才摁下去的情绪搅成一团易燃易炸品··面前的蒋韩勋对他的结论,不做否认,便约等于默认。
那份已经做了决定、他无从影响和更改的态度,让他肚子里那团易燃易炸品没有出口,憋得心疼·索- xing -转身掉头,离开了病房··而身后的蒋韩勋没有挽留。
蒋东维这一走,就没有再在病房出现·晚上,蒋锡辰结束下了通告,回医院看望二哥,带了两大袋水果·大冬天的,花色竟然还挺多样,连热带水果都有。
“你跟大哥,又吵了”他放下袋子,指了指满桌水果,“他让我给你送水果,什么都要,我助理把超市都掏空了·”·蒋韩勋回:“谢谢。”
蒋锡辰面对椅背坐下,剥了个橘子递上去:“来,哥,吃个橘子·”·蒋韩勋接了一半,抬头看着蒋锡辰,道:“我爸……我是说韩彬,他生前很喜欢喝茶,还研究过种茶。
部队里其他叔叔都说他,年纪轻轻的,活成了养生专家·”·“哥……”蒋锡辰若有所悟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记得他跟我说过,等他退了,就找片山头种茶叶。
小辰,你说,如果我替他做这件事,他会不会开心”蒋韩勋没有停顿,把话说完··蒋锡辰放下另一半橘子:“你想在这边投资吗”·蒋韩勋:“不只是投资,我想留在这里做这件事。”
蒋锡辰一惊:“'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你不管蔚蓝深海了吗”·蒋韩勋道:“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可以随时找我。
目前我也不会马上离开,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带一带楚总监和段总监,我会等蔚蓝深海的架构和整体运营成熟起来,再全部退出·当然,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蒋锡辰直接忽略他最后一句话,问:“你跟大哥就是因为这个吵架的吗”·蒋韩勋不语。
“他要疯了·”蒋锡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你们在工作上都打着配合战,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董事会、合作伙伴、客户,都习惯你们一起的工作模式,他想都没想过你会退出……他会疯的。”
“他会成长的·”蒋韩勋淡淡地说··对此,蒋锡辰不置可否·蔚蓝深海目前的发展得益于蒋韩勋的加入,但毕竟不依靠蒋韩勋而生存,对于蒋韩勋终将离开,他也心中有数,早有准备——虽然没想到是这种离开。
“你打算怎么跟老爷子说你觉得他会放你离开蒋家吗”·蒋韩勋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类似自嘲的笑容:“会的。”
看着他的神情,蒋锡辰当即明白了··蒋勤茂以前也许不舍得放走一个辛苦栽培的得力养子,但现在他一定会同意的·毕竟,没有哪个当爹的,希望两个儿子在眼皮子底下搞对象。
比起这种令人绝望的情况,失去一个臂膀相助,不算什么··作为蒋家的不孝子之一,蒋锡辰无话可说·只得耸耸肩,又剥了个橘子,递一半给蒋韩勋,自己吃一半。
两人各怀心事,互相沉默··隔天,曲医生做的体检结果就出来了:一切如常,没有大碍··曲医生把一堆普通人看不懂的图拿到病房去给蒋韩勋看,自前一天傍晚走掉就没再出现的蒋东维,这时匆匆过来看了一眼。
他来时,已经一身西装革履,身披大衣外套,拖着个短途出差用的黑色行李箱,显然马上就要走了··进了病房,他也不同蒋韩勋说话,只听曲医生解说·末了,把所有图纸和片子都收了:“这个我拿走,没问题吧”·曲医生想了想,同意了。
他小心把东西装起来,收进行李箱,这才转身望向蒋韩勋,道:“'辛普森计划’出了点问题,我要马上回去了,你注意点身体,听曲医生的话·我……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蒋韩勋看着他,才意识到外面降了风雪·因为,蒋东维的眉毛上挂着- shi -润,连一双眼睛里也好似起了雾·这双眼睛就那样望着自己,与以往仿佛有了些不同,可又想不起来,到底哪里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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