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by 咸骆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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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by 咸骆驼(3)
·孟成蹊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这个更是火冒三丈,问宋绘瓷道:“大嫂,楚仪她人呢”·宋绘瓷手指向上一指:“大概在楼上收拾行李吧。”
孟成蹊顾不上说什么,旋即飞奔到楼上,叩开了孟楚仪的房门·见了他,孟楚仪呆呆地扶着门把手望向他,欲言又止··“孟楚仪,你没良心。”
孟成蹊连名带姓地喊她··孟楚仪脸涨得通红,赶紧把他拉进房间,关上门扭头瞪他:“二哥,你瞎喊什么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不过说话大声了点,你就魂不守舍了,我倒想问,你又在怕什么”孟成蹊边说着,边打开了她房间的电风扇,面朝风扇敞开上衣,露出白花花的里肉。
孟楚仪嘴硬道:“我可没什么可怕的·”·“好,你说的,”孟成蹊揩一把额头上的汗,作势要去开门,“你去跟全家人说说你搞革命的事。”
“嘘,你小声点”孟楚仪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脸色都变了··孟成蹊甩开她的手,目光扫过地上打开的行李箱,讥讽地说道:“哟,这东西都理好了,要跟我们这些吸血鬼资本家划清界限了”·孟楚仪强做平静道:“没那回事,我住校是为了平日里上课方便。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别那么大惊小怪·”·“我知道,上马克思主义思想的课嘛,我还去听过呢·”·“二哥你……”孟楚仪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我不过是为了追逐理想。”
孟成蹊决定挫挫她的锐气,不客气道:“黄毛丫头一个,你以为你懂那些穷人吗收起你那可笑的同情心,你根本对他们一无所知·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他们数钱。”
“是啊,我不懂,难道你这个伸手跟爸爸讨钱花的纨绔懂”孟楚仪脱口而出道··孟成蹊气得肺都要炸了,朝孟楚仪面红耳赤道:“明白了,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的货色。”
“二哥,对不起,”孟楚仪连忙亡羊补牢,“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我……”·孟成蹊打断她的话:“别掩饰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在你心目中,咱们家就是那个朱门,生活在里面的人酒池肉林,而老百姓忍饥挨饿·可你别忘了,你也是从这个朱门里出来的·”··孟成蹊好不容易说了几句貌似有点文化的话,说得他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孟楚仪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说:“我没有否认自己的出身·”·“你不否认,但你会抛开,不是吗”·“如果有天,我们成了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你会选择你的理想,还是这个家”孟成蹊红了眼睛步步追问。
孟楚仪用沉默代替回答··炎炎夏日,房间里热得像个蒸笼,孟成蹊却感到如坠冰窟,他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太迟了是吗”·“太迟了。”
“希望你不会有后悔的那天·”孟成蹊推开门,留给她一颓唐的背影··第28章 ·盛夏来得很快,酷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像要把时间万物都熔化了。
车子经过白得发亮的水泥路,翻卷起滚滚的尘土和热气,呛得路边吐舌喘息的老狗打了个喷嚏··沈慕枝的办公室门窗紧闭,屋内因为安装了英国来的冷气机,温度比室外低了十来度。
沈慕枝一身长袖长裤坐在皮椅上,怡然地听徐仁汇报工作··“你是说先前被孟家解雇的那个女工死了”沈慕枝夹着雪茄的手顿住了,满眼期待地看向徐仁。
徐仁拿起桌上的火柴划拉一下,微微躬身替他点火:“是,昨天死的,消息传开出去,今日又有几百人在孟氏棉纱厂门口游行示威·”·“妙极了,”沈慕枝脸上露出近乎忘形的笑容,“《申报》那个擅长写劳资关系的记者,你去碰个面,把这事情透给他,让他写篇东西。”
“好好,属下知道了·”徐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沈慕枝想了想,又问:“另外,死者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有个十六岁的儿子。”
“啊,是嘛·”沈慕枝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含笑地朝对方眨了眨眼,这让看惯他冷脸的徐仁受宠若惊··沈慕枝勾勾手指,让徐仁凑近些,贴着他耳朵窸窸窣窣交待了一番话,徐仁仍是点头不止,最后哈着腰退出了房间。
六点一刻,沈慕枝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哼着小调从烟土公司的楼里出来·看到等在路边的凯迪莱克汽车,他拉开门坐进去··他看都没看司机一眼,流着汗先去卷自己衬衫的袖子:“走吧。”
“小沈先生要去哪”前排的声音清脆活泼,与沈家司机死气沉沉的公鸭嗓大相径庭··沈慕枝一晃神,伸手去摘对方的帽子,一个乌黑小巧的后脑勺露了出来。
“成蹊,怎么是你呀”·孟成蹊嘿嘿笑着扭过身子,他今天穿了件短袖海军服,在白蓝两色的帮衬下愈发显得他唇红齿白,头发清清爽爽往两边梳开,露出光洁的额头,连沈慕枝都觉得他漂亮极了。
他得意洋洋道:“想不到吧就是要给你一个惊喜·”·沈慕枝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轻笑道:“孟二少爷今天兴致这么好,赶上什么好事了”·“是有好事,”孟成蹊亮闪闪的眼睛盯着沈慕枝说,“生日快乐沈大哥”·沈慕枝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最近陷在某种持续高涨的兴奋中,有了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勃勃野心,生日不生日的倒不能带给他太多刺激。
“谢谢,难得你还记得·”他慢悠悠说着,把半个身子探到车窗外吹风··孟成蹊也兴奋着,不过是源于一种自己把自己感动了的爱情,他一叠声催促沈慕枝:“来嘛来嘛,老板您想去哪里尽管说,今天由我小孟子为您服务。”
“小孟子哈哈,听着怎么像太监的名字”·孟成蹊气得作势要打他,嗔怒道:“说什么呢,我是司机,新手司机懂不懂。”
沈慕枝受他的欢乐情绪感染,不由感到全身心的放松,他抬头看看天上金红色的晚霞,做了决定:“行吧,小孟司机,载我去老北门·”·孟成蹊兴高采烈打出一个响指,扶着方向盘启动汽车。
按沈慕枝的指示,车子在一个白色石雕牌坊前停下,两人下车步行,孟成蹊跟着沈慕枝在逼仄破旧的弄堂里绕了五六分钟,来到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面馆··“就是这地方呀”孟成蹊指指眼前不起眼的门面。
沈慕枝置若罔闻地迈步走进店里,径直走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下·孟成蹊也只好识趣地跟了过去,坐在他对面·沈慕枝扬手招来店小二,说道:“要两碗鸡丝拌面。”
“我小时候过生日,我母亲都会带我来这里吃面·”他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你母亲”孟成蹊第一次从他口里听到他说起母亲,不免觉得新鲜,“她喜欢这家店的口味”·沈慕枝深褐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他只管自顾自地喃喃道:“那时我们很穷,没有钱去吃什么好东西,来这里吃碗面,都算奢侈的美餐了。”
孟成蹊斟酌着张口:“你母亲……”·“她早死了,”沈慕枝端起桌上放凉的免费茶水,灌下去一大口,“没事,不用安慰我,都过去二十年了。”
“呵呵·”孟成蹊尴尬地笑笑,心道我当然知道她去世了,不然你会给赌王捡回去当儿子吗··面条很快上来了,晶莹的凉面条配以鸡丝、黄瓜、胡萝卜,拌上鲜咸的酱汁,倒是适合夏天吃。
两人抓起筷子哧噜哧噜开始吃面·太阳一落山,暑气消退不少,这家店虽然连台风扇都没有,但胜在通风,加上面条爽滑可口,孟成蹊一下吃进去大半碗··“怎么样这面如何”沈慕枝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抬眼问他。
·孟成蹊吸溜着面条道:“味道尚可·”·“哦我可听出你的潜台词了,”沈慕枝这边吃完了,笑眯眯打趣他,“看来你对这顿晚餐不甚满意啊。”
孟成蹊也吃饱了,从口袋里掏出真丝手绢揩嘴,斜睨了他一眼说道:“论味道嘛,这家店是相当不差,不过就我们目前的关系来说,这地方不够罗曼蒂克·”·“是嘛,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沈慕枝明知故问。
“你……”孟成蹊一时语塞,红着脸支支吾吾说,“就,就那种关系·”·沈慕枝坏心眼地继续臊他:“孟公子说得这样不清不楚,莫非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他们两人的恋情虽称不上惊世骇俗,但也的确不是能公开的关系,可不就是见不得光嘛,沈慕枝这话实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孟成蹊故意脸一沉,撅起小嘴道:“以前没看出来,原来你竟这般讨厌·”·“是是是,我讨人嫌,可是某人写给我的信里可不是那么说的·”·孟成蹊从没那么害羞过,想钻进地缝里都来不及,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下从位子上站起,边往门外走边说:“我去车上等你。”
沈慕枝看他促狭的样子,觉得有趣,心情也跟着变好了,付完账,他便慢条斯理地走回车子··“坐好了吗准备出发了·”孟成蹊把吸了一半的香烟扔出窗外,一按喇叭。
“去哪”·他这回卖起了关子,说:“到那边你就知道了·”·倒车掉头,孟成蹊一踩油门,汽车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嗷嗷叫着蹿了出去。
窗外的景致越来越荒凉,到后来干脆漆黑一片了,沈慕枝见他加足马力开了一个钟头,那地方还没有要到的意思,便开玩笑说:“成蹊,你莫不是要带我私奔吧”·“若是和我私奔,沈大哥可愿意”·“愿意是愿意,就是要劳你先把我送回去取点盘缠,”沈慕枝回答得颇为认真,“没带够钱,去哪里生活都不会便利的。”
“切,”孟成蹊嗤笑一声,说,“沈大哥你这人好生无趣,满脑子想的都是实际的东西·”·“成蹊,你没尝过饥饿的滋味吧”沈慕枝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孟成蹊以为他是嫌自己娇生惯养,隐隐有些不痛快:“我是打小没有遭过多少艰辛,但我并非不懂人间疾苦·有些东西晓得便晓得了,没有道理要亲身尝试吧”·身后的人没有回应他,像是陷入了沉思。
车子又开出去五六公里,在佘山脚下的一条河边停了··“到了,下车吧·”孟成蹊推开车门下去,发现沈慕枝在后座一动不动,竟是睡着了··孟成蹊双手按住他肩膀使劲晃醒对方,半拖半抱地把他拉出来,引他走向河边。
一条簇新的游船静静靠在岸边,七八米长的小船被改造成了远洋轮船的外观,船身线条流畅,银色的涂漆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一水手打扮的男子从驾驶舱出来,向孟成蹊深深鞠躬。
沈慕枝还不太清醒,蒙昧中问他:“这船你租下了”·“不,我买下了·”孟成蹊轻描淡写道··沈慕枝还欲多说,孟成蹊率先跳上船,然后朝他伸手道:“沈大哥,私奔的事以后再说,先陪我坐趟船可好”·“来都来了,也没得挑了,”沈慕枝挑挑眉,抓住他的手轻轻一跃,稳当落到船上,嘴上不忘气他,“成蹊,这船不漏水吧”·孟成蹊笑骂:“胆小鬼,你倒是惜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船舱,关上门,沈慕枝发现船的内部也别有洞天·进门先是一个酒吧吧台,吧台后面一条长桌,桌子两边依次排着高脚凳,竟被布置成了西方酒吧的样式。
再往里走,移门后设了一个简单的起居室,许是照顾到天气热,地板上铺着榻榻米··孟成蹊去吧台后面倒了两杯冰啤酒,拿过来和沈慕枝对饮,喝的过程中看了好几次手表。
沈慕枝嘲他:“看你急成这样,恐怕是和佳人有约吧”·“有又怎么样,沈大哥不吃醋吗”·“不吃。”
孟成蹊略有深意地扫了他一眼,接着夺下他的酒杯,牵了他往里间走··沈慕枝刚踏入房间,眼睛便被孟成蹊牢牢蒙住了,他笑着去掰对方的手:“别闹。”
孟成蹊贴住他后背缓缓往他耳廓吹气,声音魅惑而靡丽:“我要去找别人了你都不生气,是不是该罚”·“好好好,你说怎么罚”沈慕枝耐着- xing -子跟他调笑。
孟成蹊哼了一下,口气骄横道:“罚你一分钟不许睁眼·”·“好,你给看着时间·”沈慕枝乖乖照做··耳边传来一声拉长的“哧”声,覆在眼睛上的压力一松,沈慕枝睁眼,他看到了幽黑夜空中璀璨的花海。
一颗颗火球升腾到高处,像孔雀开屏一般,噼噼啪啪抖落无数斑斓,绚烂的光芒转瞬即逝,又有新的烟火追赶上来,金光耀眼,仿佛梦境之中生出另一层梦境··孟成蹊移到他面前,似是紧张地看他:“喜欢吗”·沈慕枝莞尔,一只手揽过他的腰,低头要去亲他,却被他偏头避过。
“等等,”孟成蹊伸手去掏裤袋,低头羞赧道,“礼物还没给呢·”·话音未落,他从兜里拿出一枚硕大的火油钻戒,抓过沈慕枝的手,套到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沈慕枝感到手指一凉,低头看去,那钻石在灯照下扑闪着摄人的光,像孟成蹊的眼睛,他胸口滞闷,机械地动了动嘴唇:“成蹊……”·“嘘,你先别说话,”孟成蹊打断他,亲昵地把侧脸靠在他的胸口,“有件事我要通知你。”
·“我爱你,沈慕枝·”·第29章 ·这三个字,往往出现在爱情电影里,狗屁不通的现代诗歌里,路边报刊亭出售的廉价小说里,抑或街头平凡情侣的对话里,用在孟成蹊和他之间,实在荒谬极了,残酷极了。
他内心翻江倒海,莫名生出一股复仇的快感:你爱我吗可是我恨你呀……·沈慕枝的下巴扣在孟成蹊的发顶,对方看不到他脸上- yin -郁的眼神和紧锁的眉头,还把身子埋得愈来愈紧。
他近乎良心发现地,对孟成蹊说道:“你爱我什么呢我并不像你想的那般好,甚至可以说,我离你心目中认为的好人差得多·”·孟成蹊仰起头看他,抬手细细抚过他英俊得过分的额头、眉眼、鼻梁、下巴,用一种天真的真挚说:“你便是你,我爱你身上所有的一切,无论好的坏的,我都接受。”
闻着孟成蹊身上带着奶味的清香,沈慕枝心里闪过一丝不落忍:他又有什么错呢生而为孟家人,他就不配爱了吗·他惶惑不安地问自己:我这是假戏真做了吗另一个声音跳出来纠正他:不不不,不可以谁让他身上淌着孟家的血呢要怪就怪他投错了胎。
慢慢吐纳气息之后,沈慕枝的心意又异常坚定起来··他用一种极其悦耳的嗓音回应他:“我也爱你·”像开到荼蘼的花朵,热烈而自然··接着,他温柔地抓过孟成蹊的一只手,叼住他的指尖,含在嘴里轻轻重重地吮吸。
孟成蹊的呼吸一下重了,脸和脖子一起透出诱人的粉红色,他鼓起勇气,一手扳住沈慕枝的肩头,踮脚主动吻了上去··沈慕枝先是一愣,随后反客为主,他搂紧孟成蹊的脖子,舌头灵活地探入他口中,辗转流连。
孟成蹊感到如坠云端,他急促地喘息着,半张开嘴让他长驱直入,不多时,耳边便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成蹊,你真甜,”沈慕枝轻叹一声,嘴唇又缠上了他的脖子,时不时用牙齿轻磕两下,他哑着嗓子说道,“我真恨不得吃了你……”·孟成蹊听了这话,身体微微颤栗,头顶上的吊扇咿呀咿呀响着,他内心也欢喜得要唱歌。
他半眯着眼睛望向他,眼里好像浮着一层水雾,贝齿轻咬嘴唇,一个迷离的声音从口中溢出:“好呀·”·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邀请,不带任何反抗的,有点无可救药的献祭意味。
沈慕枝的欲望被点燃了,他的舔舐顺着孟成蹊纤长的脖颈一寸寸往下,手也没闲着,从对方柔软的腰肢,缓缓移动到了臀部·双手捏住两边的臀肉一个用力,孟成蹊仰起脖子,发出了小猫一样的哼哼声。
沈慕枝一把脱去对方的上衣,俯身毫无征兆地咬住了他胸前的一点,牙齿凶狠地碾了过去,孟成蹊不禁失声呻吟出来,身子像过了电一般抖动··在他失神之际,裤拉链被打开,沈慕枝微凉的手指突然握住了他的命根子,孟成蹊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一说话便破了音:“沈大哥……”·“怎么不舒服吗”沈慕枝勾起嘴角邪笑道,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囊袋。
孟成蹊感觉下腹涌出一股热潮,往四肢百骸蹿去,分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了,不由羞耻地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沈慕枝握住他勃发的欲望,有技巧地上下套弄着,空出来的手撑在他的后腰,两人依偎着艰难挪动几步,慢慢移动到游船的床榻上。
·孟成蹊不自觉地随着沈慕枝的撸动上下挺腰,不一会儿便出了一身汗,汗水沿着他雪白的胸脯滑落,- shi -了床单·他能感觉到柱子的前端已经渗出点点液体,快感像晕船般一波波袭来。
终于到了临界点,眼前白光一闪,他“啊”地叫着泄了出来··沈慕枝手指沾了他的白浊,试探- xing -地往他- xue -口摸去·孟成蹊抽身要躲,被沈慕枝火热的吻封印,乖乖束手就擒。
孟成蹊那处烫而紧,沈慕枝刚伸进去一个指头,他就痛得拧起眉毛·沈慕枝缓缓抽动手指,一边在他脸上落下缱绻的吻·那里边稍稍松动了一些,他又马不停蹄放入第二根。
异物的入侵让孟成蹊感到不适,他抽抽鼻子,眼睫上落下几颗碎泪··沈慕枝坐起来些,一气将两只手指退出来,趁孟成蹊松懈之时,并拢三指捅了进去,孟成蹊猝不及防,惊叫出声。
他猛地拽紧床单,朝沈慕枝看去,那人衣衫齐整,除了呼吸略为凌乱,全无自己的狼狈,一种羞耻的感觉冒了出来,同时,他的下面在对方的- chou -插下,隐隐有些痒,又有些热,仿佛涂了辣椒油一般。
手指越来越快,那里越来越痒,不知不觉冒出许多水来,随抽动甚至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沈慕枝见时机成熟,利落地拔出手指,掏出自己早已昂扬的- xing -器,一鼓作气插了进去。
似曾相识的钝痛感汹涌而至,孟成蹊眼角憋得通红,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纷纷流下·沈慕枝在他耳边柔情地安慰他,夹在他股间的- xing -器一点一点抽动,孟成蹊仍旧疼得直倒气。
沈慕枝双手环住他一个翻身,双方换了个位置,他托着孟成蹊的腰肢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孟成蹊感受了下,点头沙哑道:“好像是没那么痛了。”
沈慕枝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说:“那你来动动·”·他的硬物还埋在那里,孟成蹊听到他直白的话语,也顾不上害羞,便扭着身子上下动了起来。
小船一晃一晃,两人的身体也悠悠晃荡,给- jiao -合增添了一丝旖旎·快感渐渐找上他,甬道变得- shi -滑泥泞,孟成蹊的大腿内侧微微颤抖,力气耗尽了,呼呼喘着不再动。
天旋地转间,沈慕枝又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开始有节奏地动作,孟成蹊被他顶弄着,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小舟,在巨浪中浮浮沉沉,一时冲上高空,一时又被掀翻在海里··沈慕枝加快抽动,用力一下下撞击着他下面,孟成蹊被撞得快要散架,正要出言抗议,忽然对方一个顶入,不知碰到了哪里,他张口的声音立即变了调。
沈慕枝坏心眼地专门在那地方蹭动,孟成蹊很快招教不住,呜咽求饶···“叫哥哥·”沈慕枝喘着粗气命令道··孟成蹊不知道他什么心思,抖着身子断断续续叫他:“哥……哥哥。”
沈慕枝满足地闭上眼睛,想着:这下好了,有人跟我作伴,他跟我一样有罪,一样肮脏··他最后一个挺动,在孟成蹊身上释放出来··沈慕枝回到大宅已是夜里两点多,管家来开门时对他说,老爷一直在等他。
他眼皮一跳,摘下手上的戒指藏进口袋,匆匆随管家往烟室走··打开烟室的门,沈慕枝被浓郁的鸦片烟味呛得皱眉,不知道那人一天是吸了多少烟泡,简直要把屋子都烧了。
室内亮着暖黄的贝壳罩台灯,沈寒清盘腿坐在烟塌上,正自己跟自己下棋··“这么晚,爹怎么还不休息”沈慕枝走近他,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好儿子形象。
沈寒清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你的生日,我可都给你记着呢,我要看你吃过长寿面,才能放下心去睡·”·说着他朝门口的管家吩咐道:“跟厨房说一声,可以把面条下锅了。”
“爹,不用麻烦了,”沈慕枝连忙出声制止他,“我早些时候吃过面了,这会子吃不下·”·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管家贴着门站立,冷汗浸透了他的褂子。
沈寒清脸色发青,他扬手打发掉管家,一言不发地审视了沈慕枝一遍,然后扭过身,背对他躺下去··沈慕枝明白他在为自己的晚归生气,柔声劝说:“爹还是回卧室睡吧,这里睡久了怕会不舒服。”
“婊子生的东西,”沈寒清腾地坐起来,语气恶劣道,“你他妈还会管我舒不舒服”·沈慕枝不动声色地咬紧后槽牙,沉默着跪了下去。
膝盖砸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记声响··“怎么连解释都懒得跟我说吗”沈寒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里淬了火。
沈慕枝回答得恭顺,平和,不带任何情绪:“是儿子贪玩,忘记了回家的时间·”·“好,好得很,”他突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寂寥。
沈寒清一挥手,推翻了身边的棋盘,棋子咕噜噜地滚落一地,动静跟打雷似的·他- yin -森森看向沈慕枝,疲惫的脸上青筋暴起:“小木头,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他叫了自己儿时的小名,一个这些年都没有人叫过的名字,沈慕枝缓慢地闭了闭眼,沉声说:“记得,我是爹的一条狗。
您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说得好,你的首要职责是听话,我以为不经常鞭打你,你就忘了呢·”·沈寒清下床,趿拉着鞋走到沈慕枝跟前,扯开裤腰带,将那软垂的- xing -器凑到他嘴边,命令道:“给我舔”·沈慕枝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看着他,眼中丧失了光彩,仿佛又聋又瞎的雕塑。
沈寒清恶狠狠抓过他后脑勺的头发,将他的头往自己腰胯处一按,重复道:“给我舔·”·沈慕枝闻到那物腥膻的味道,强忍住恶心,驯服地张开了嘴。
- shi -热的口腔包裹了他的- xing -器,几番熟练的舔弄抽动,沈寒清渐渐攀登到顶峰·他惬意地喟叹一声,在沈慕枝嘴里到达了高潮··事毕,他瘫软地枕着沈慕枝的腿躺在塌上,懒洋洋问道:“慕枝,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岁。”
“啊,二十六,”他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说,“该娶妻了·”·沈慕枝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四平八稳地回应他:“儿子没有意见,全凭爹做主。”
第30章 ·对孟怀章而言,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八月里的一天,晴空朗照,燠热难消,窗外的富贵竹、椴树和芭蕉们,半死不活地打着蔫,枝叶都烫得发灰,仿佛随时能冒烟自燃。
·早上起来,尽管天能热死人,他没有扔掉十年来的习惯,仍坚持去跑了步·回房间冲过凉换了衣服,孟怀章去餐厅陪家人用早点·宋绘瓷的孕肚像个大西瓜似的,沉甸甸地坠在身前,再过一个月,他们的宝宝就要降生了。
孟怀章把头贴在妻子肚皮上,絮絮叨叨跟孩子说了半天话··吃完饭,孟重迁说要去见上海工商业联合会主席,把去棉纱厂开季度会议的任务交给了大儿子·孟怀章欣然答应,跟妻子说他中午回来吃午饭,便跳上汽车走了。
车子开到工厂门外,又看到有几十个人举着条幅挥着拳头抗议,孟怀章对此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让司机不要停,直接把车开进里面去··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不消一个钟头,孟怀章就把该讲的讲完了,他又单独找了几个部门经理谈话,部署了下阶段的工作,走出办公室时,他看了下手表,才十点一刻。
他想着此刻回去尚早,便决定下车间视察一番··今日机器的噪音好像格外响,孟成蹊刚迈入车间不久,就感到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地叫,太阳- xue -扑扑直跳,汗液很快洇- shi -了他的白衬衫。
也顾不上看什么了,他边擦汗边快步往出口走,心烦意乱,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当他走到车间入口的时候,迎面涌过来一波乌泱泱乱哄哄的人群··孟怀章心头一紧,强自镇定地冲上去阻拦:“保安呢你们是什么人擅闯工厂是怎么回事”·“让开让开。”
领头的几个- cao -家伙的男人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推开他硬是往里面奔去,到机器前,抡起木棍就砸··坐在位置上纺纱的女工都惊呆了,没有人敢反抗,不约而同抱着脑袋退到了墙角,眼看着一排排机器在暴力下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身后没有带武器的男男女女,挥动手里的小旗子和标语,喊着响亮但不整齐的口号:“团结起来,打倒黑心资本家”·“别砸了,你们想干什么快住手”孟怀章急得方寸大乱,扑到机器前大声喊叫,“否则我报警了”··混乱中有人打了他几拳,又有人把他掼到,被许多人七手八脚一顿乱踢,不甚强健的孟怀章只觉眼前黑雾重重,躺在血泊中厥了过去。
涌入车间的人越来越多,其间有人踩到了他的手指,孟怀章一下痛醒·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形容狼狈极了,头上滴滴答答淌着血,眼镜的镜片碎了一块··孟怀章恐惧地望着失控的人群,看到的一切画面都扭曲而疯狂,仿佛有千军万马跑过,耳朵里只能听到刺耳的厮杀声。
他不知所措地看了半晌,突然,有一道凛冽的目光直直- she -到他身上,他下意识扭过头··那是一张半大孩子的脸,三白眼塌鼻子,鼻子上星星点点的雀斑像苍蝇拉的屎,但奇怪的是,这张脸的神情却是麻木不仁的,那种淡漠,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脸上才有的。
孟怀章盯住那人,因为讶异微微张开嘴,他似乎在某个瞬间想起了他,但意识涣散不已,下一秒又记不起这是谁了·他拼命晃了晃头,想从这个动作中寻回些清明,再看过去,对面的男孩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枪声骤然响起,孟怀章的脑袋上忽地传来一阵剧痛,在凄厉的尖叫声中,他彻底失去了知觉··孟成蹊像条肉虫一样窝在躺椅上,看涂延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地捉兔子。
涂延自从见过他养的杨贵妃之后,有样学样地也养起宠物来·他底下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灰色的肉兔,仅仅养了一个月,那兔子的体型就赶上了杨贵妃,让涂延的成就感大大的有。
这不,他今天上午就领着他的小灰,来和杨贵妃联谊来了··在孟成蹊眼里,涂延是个怪人·他仿佛是直接从原始社会过渡到现代来的生物,狂放,粗鄙,不讲体面,一切用拳头说话。
但那样的野蛮人,到了孟成蹊这里,却小心翼翼地用所谓的文明和礼节武装自己,展露出不符合他身份的笨拙和真诚,这让孟成蹊感觉到窃喜··他满足于拥有这样一个伙伴,涂延强大、暴烈、充满男子汉气概,简直是软弱的反义词,却对他显示不可多得的细腻和柔情,多么难能可贵。
要说孟成蹊多看得上涂延,那倒是没有的,虽然涂延好好打扮一下,勉强也能入他的眼,但有沈慕枝在前,涂延对他并不构成什么致命的吸引力·他只是像小孩喜欢抱着毛绒绒的玩偶睡觉一样,喜欢涂延的这种陪伴,既安心,且可靠。
涂延千辛万苦把两只兔子捉到手里,撅着屁股一手按住一个,把它们头对头凑在一起·哪知杨贵妃见了小灰,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眼睛都瞪圆了,它趁涂延一个没留神,挣脱掉他的手落荒而逃。
孟成蹊见状,无情嘲笑他道:“放过我们家玉环吧,它和小灰有缘无分,注定凑不成一对·你瞧瞧它见了你那只兔子的样子,没吓死算好的了,还想让它看上小灰,做梦。”
“谁说看不上”涂延越挫越勇,爬到他床下找杨贵妃,哼哧哼哧流着汗说,“杨贵妃可能怕生,多处处就好了,我可觉得它们是绣球配牡丹,天生一对。”
“啧啧,这两只东西要是真好上了,生的宝宝岂不是杂毛咦,怪难看的·”孟成蹊一脸嫌弃地晃头··杨贵妃没抓到,小灰也跑了,涂延懊丧地站起来掸了掸青色短褂上的灰,委屈道:“怎么还没生你就嫌丑啊。”
“少啰嗦,过来歇会儿,”孟成蹊拨动电扇的头,让它能吹到涂延身上,“看你一身臭汗·”·涂延朝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蹑手蹑脚走近躲在柜子底下的杨贵妃,眼疾手快地一扑,终于把兔子逮到了。
“抓到了嘿嘿·”他抱着杨贵妃坐到孟成蹊对面的椅子上,满足地乐了两声,然后掀过它的身子看起来··这一看,他脸色陡然一变,爆出惊呼:“不好,完了完了,全搞错了”·“搞错什么”孟成蹊对他的一惊一乍十分不满。
“杨贵妃是公的,你知道吗”他扳过杨贵妃的身体,划拉着它器官的位置,说,“这下糟了,我们小灰也是公的·”·“是公的吗我一直以为是母的呢。
那也无妨,谁规定公的就不能叫杨贵妃了”孟成蹊若无其事道··“不是这个,”涂延急得脸都黑了,脱口说道,“我意思是,两只公的还怎么交配呢”·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男人还能看上男人呢,公畜生怎么就不能和公畜生好他脑子里乱糟糟一团乱,嘴上笨得不知说什么,那张脸是又黑又红,活脱脱一个戏里的张飞。
·孟成蹊在听了他的话后,也是闹得个大红脸·两个公的他想起了沈慕枝和他在船上做过的那档子事,不由感到一阵甜蜜的羞耻。
他把一只手臂遮在眼睛上,仰面躺倒,竭力平静地抱怨道:“你这个人,惯说不了几句正经话就要露馅,当真是粗俗不堪·”·“是是,是我口无遮拦,你别生气哈。”
涂延尴尬地说着,低了头像是真的心中有愧··孟成蹊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跟他计较,他叫阿明送来冰汽水,和涂延对瓶喝起来·几口冷饮下肚,两人间又恢复了一派和气。
“涂延,有个事情我正要找你,”孟成蹊微微笑着看向他道,“我想从你那里买把手枪·”·涂延想起先前送过他的那把,疑惑不解地问:“我给你的不好用”·“不是,你想什么呢,”孟成蹊一拍他光溜溜的后脖子,解释道,“你那把很好,不过这个我要另送人的。”
“送人”涂延眼中的惑色加重了··他当然不能告诉对方是准备要送沈慕枝的,便敷衍地绕过了那个话题道:“哎呀,其他的你无须多问,你帮我挑上一挑,选把好的,比我那把要大一些,价钱方面好说,你说多少便是多少,如何”·涂延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他抿着嘴唇说:“你知道我不会要你的钱。
选枪的事,我会去办·”·“你这个死人,什么叫不要我的钱”天气本来就闷热,孟成蹊听了他的话又毛躁地跳脚,“你不要钱的话我便不跟你买了,老子找别人去,哼。”
·“你……”·“唉,好吧,我认输还不行吗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最后还是涂延举手投降··两人正欲继续商量这事,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向守规矩的阿明居然连门都忘了敲,惨白着脸奔了进来,嘴里慌乱地嚷着:“二少爷,二少爷。”
“什么事”孟成蹊不悦道··“出……出大事了,大少爷,大少爷他……”阿明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被他说得支离破碎。
孟成蹊一皱眉,心脏砰砰乱了节奏,他连忙从躺椅上跳下来,揪住阿明的衣领道:“快说,我大哥怎么了”·“大少爷在工厂被人用手枪打破了头,怕是不大好了。”
“你说什么”孟成蹊腿下一软,差点站不住,“他现在人在哪里”·第31章 ·孟成蹊跌跌撞撞跑出房门,迈最后几级楼梯的时候,脚下一个没站稳,右脚给崴了一下,他登时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
挥开涂延上前搀扶的手,他急急往车子的方向走,边走边对阿明吼:“糊涂东西,还不快去开车·”·“我来驾车·”涂延不由分说地朝阿明讨来车钥匙,快他一步坐上了驾驶座。
孟成蹊也顾不上计较太多,甩开车门弯腰钻进里头,嘴上不停催促涂延快开··在医院单人病房内,他怎么也不能把那个全身缠满绷带,头骨还缺了一块的气息奄奄者,与自己风华正茂的大哥联系在一起。
孟怀章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头上失掉的一块的部分还在渗出脑浆和鲜血,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与其说像个残破的布偶,不如说是个脆弱的肥皂泡,风一吹就能没了。
虽然子弹取了出来,但他的伤势太重,除了保持这微弱的生命特征外,医生们也束手无策··看到这惨烈的伤情,孟成蹊的心像插了一把刀,每跳一下都绞痛不已,他勉强扶靠着墙壁站立,不说话也不上前,只是颤颤巍巍抖着身子,盯住不远处的哥哥。
孟怀章吸一口气,他也跟着吸一口气,孟怀章吐气,他也跟着吐气·涂延拉他不动,一摸他的手,发现他五指冷得像冰··得到消息的孟重迁连路都走不动了,是由德叔架着过来的。
他一见自己最引以为豪且爱重的大儿子成了这副鬼样子,悲痛欲绝:“章儿,这是做了什么孽啊,你醒醒,快醒醒啊·”·“大哥,你听得到吗别吓我,呜呜……”孟成蹊也大着胆子靠了过去,举起了他大哥的手摇了摇。
孟怀章的手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气,也没有温度,像橡皮管子一样垂了下来,看得父子二人都是一惊··孟怀章哀恸地坐在了地上,嚎啕着:“章儿,是爸爸害惨了你呀,我做什么要让你去工厂”·孟成蹊努力稳定情绪,扶起父亲道:“爸爸,你要振作点,巡捕房的探长在外边等你。”
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开枪的是姚翠兰的儿子何敏,他跟着闹事的工人一起混入工厂车间,趁乱袭击了孟怀章,并在击中孟怀章后吞枪自尽·可想而知,今日他去棉纱厂的袭击目标是孟重迁,孟重迁没去,何敏是怀了有去无回的心的,于是转而把孟怀章当成了枪杀对象。
孟重迁听完探长的分析,愈加悲痛自责,他像失了心智的老人一样唠唠叨叨:“该挨枪子的是我,冤有头债有主,我儿子是无辜的……”·探长对他的哀伤是既不能感同身受,又没有兴趣过问,他草草了解了孟家和姚翠兰的纠纷,便离开了,剩下孟成蹊和孟重迁两父子在病房门口抱头痛哭。
家里的其他成员接到消息后纷纷赶来医院,涂延纵使不放心孟成蹊,也觉得继续留在这里不太合适,安慰了孟成蹊几句就走了··在家等孟怀章回来吃饭的宋绘瓷,等了一中午不见人来,她从空荡荡的孟公馆和仆人惶然的脸色中看了端倪。
逼问之下,她得知孟怀章遇袭,便再也待不住了,哭着闹着要来见他·待真的见到孟怀章,发现他呼吸微弱,躺在那里连眼珠都不动一下,她彻底崩溃了,扑在孟怀章身上大哭。
受她哭声的感染,所有人开始淌眼泪,孟怀章还没死,但医生说回天乏力,跟死了也差不多,一屋子人提前撕心裂肺地嚎哭不止··当天夜里九点多,孟家人才觉察到孟怀章身上最后的起伏都没有了,孟家大少爷默默地,在所有亲人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孟成蹊难过极了,他哥哥没了,那跟他流着一样的血,一直以来替他挡风遮雨的兄长走了,他恨不得替他去死·他哭哭停停,一时觉得伤心欲绝,一时又觉得恍惚,仿佛他经历的一切只是场噩梦。
他一抬头,望见父亲的脸,不过半天时间,孟重迁的脸就老了不下十岁,鬓边又生出许多白发,他半跪在遗体前,泪涕俱下地反复说着:“死的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老爷子,这种意外谁也不想的,怀章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如此伤怀。”
江星萍轻柔地劝慰道··“是呀爸爸,”孟成蹊也不忍他再自责,哽咽说,“你这样哥哥会走得不安心·”·孟重迁像是没有听懂他们的话,神色越发低沉。
这时,孟楚仪突然惊叫:“血,地上有血·”·众人往她指的地上看去,只见一道蜿蜒的血迹,从宋绘瓷腿上流淌下来,在地板上越积越多·下一秒,她捂住肚子直直倒了下去。
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宋绘瓷早产了·由于月份不足加上胎位不正,她挣扎了一晚上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后半夜的时候,孟成蹊将孟重迁他们撵回去休息,自己焦灼地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
翌日上午,宋绘瓷娩下一个浑身青紫的女婴,便脱力地陷入昏迷·可能是先天不足,女婴在保温箱中只存活了五六个钟头,来不及痛痛快快啼哭一场,就没气了·孟成蹊往家中传了消息,心情郁郁地留在医院,彷徨着如何把噩耗告诉宋绘瓷。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天之间,命运会对他张开血盆大口,让灾难一个接一个地降临,他自认无法面对如尘埃般弥散的苦难,可那又能怎样呢活着就像玩大转盘游戏,无论好的坏的,全不由人决定。
孟成蹊振作力气,进到了大嫂的病房·宋绘瓷脸色枯黄,憔悴不堪,像一只被灯泡烤焦的飞蛾·不等孟成蹊开口,她先疲惫地朝他问道:“成蹊,我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女孩。”
“好好,女孩好,”她似乎释然地吐出一口气,说,“你哥和我都喜欢女儿·”·“嗯·”孟成蹊酸涩地应了一声,再说不出多余的话。
宋绘瓷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又说:“你把孩子抱来,让我瞧瞧·”·孟成蹊满嘴发苦,垂下眼犹犹豫豫道:“不巧,我刚去看过,孩子睡着呢·”·“没事,你去抱吧,我不吵她。”
宋绘瓷脸上有憧憬,一下刺痛了孟成蹊的眼睛··他想了想,转身出门去抱婴儿·“尸体还没凉,大嫂可能不会发现的吧”他近乎天真地安慰自己。
孩子抱来了,宋绘瓷果然没发现异常,小心地把婴儿放在她床上,一只手拍抚着,还唱起了摇篮曲··她对孟成蹊说:“在医院呆了一天一夜,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好,那我晚点再过来·”孟成蹊没有勇气说出肚子里的话,更没有勇气继续骗大嫂,所以选择逃跑··他浑身无力地走下医院的楼梯,心里复杂极了。
他同情大嫂,但并不能为减轻她深刻的创痛做点什么,就像她也不能为他的心伤做什么一样·什么都可以分享,唯有苦痛不可分享··孟成蹊步出一楼大厅,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宋绘瓷病房的窗户。
他想:大嫂不用我说,很快就能自己发现了吧·那样也好,人总要试着自己去接受真相,谁都帮不了,不是吗收回目光,他正要调头离开,从高处骤然落下蓝白的一团影子。
“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惊恐的叫声,纷沓的脚步声,四溅的鲜血,看热闹的人群,以及在担架中若影若现的,宋绘瓷和婴儿血肉模糊的尸体。
孟成蹊脑袋里嗡地一声,然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他顿时被强烈的恶心感俘虏,胃里翻江倒海,嗓子眼里冲出一股热流·扶着医院门口的一棵桃树,他哇哇地吐了起来。
三天后,孟怀章和妻子的悼念仪式在孟公馆举行·因着孟家在姚翠兰事件中一下付出三条人命的代价过于惨烈,舆论的风向立马转变了,报纸上少了对实业家资本家咄咄逼人的质问,多了对激进工人运动的批判。
孟家不兴在家里摆放棺材,只是在一楼设了灵堂,摆上孟怀章和宋绘瓷的照片,供前来的亲友吊唁·孟成蹊一身黑色素服,像个行尸走肉般应付着宾客,白净的脸上挂着硕大的黑眼圈。
从孟怀章死了以后,他再没合过眼,明明身体异常疲惫,可总是进入不了睡眠·闭上眼睛,他想起的不是大嫂在他面前坠楼的场景,就是他大哥被人打爆脑袋的一幕,眼前看到的除了血,还是血。
孟成蹊怕极了,亮着房间的灯也不敢睡,每晚干脆让阿明跳到床上来陪他,仿佛急需沾染他这点活人气·愣是如此,他也没能睡过去,神经脆弱得听到一点声响就要坐起来。
追悼会上有不少宾客跟他说话,孟成蹊依稀记得曹瑞林和涂延他们还拉着他讲了很多,都是关怀备至的话,可惜他一句都记不得·他脑子里面轰隆轰隆的,有无数火车开过,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晚些时候,沈慕枝来了·他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给了孟成蹊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孟成蹊被他坚硬的胸膛一砸,倒是砸得略略清醒了些,沙哑地跟他打招呼道:“沈大哥。”
“你瘦了,脸色也不好·”沈慕枝拉了他去角落处说话··孟成蹊浑浑噩噩一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慕枝又俯身抱住他,怀抱扎实而温暖,他说:“成蹊,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你必须坚强。”
在孟成蹊以后的回忆里,一九三四年的八月,他的无忧时光戛然而止··第32章 ·涂延一天两趟地来看望孟成蹊,见他被睡眠问题折磨得面无人色,渐渐有了肺痨鬼的样子,心焦不已。
托人四下打听之后,他打算带孟成蹊去见个洋大夫·孟成蹊坚持说自己没病,瘫在床上不肯动,涂延也不跟他废话,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下楼,塞进汽车扬长而去。
洋大夫名叫特洛伊,是个四十来岁黄头发鹰钩鼻的英国人,他冷漠地打量了孟成蹊一番,用怪腔怪调的中国话问他:“你哪里不舒服”·孟成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无力地佝偻着,瓮声瓮气回答:“我一直睡不着觉。”
“持续多久了”特洛伊又问··“大概有七八天吧·”·特洛伊拿出一堆仪器,煞有其事地对他全身做了一番检查,然后告诉忧心忡忡的两人,孟成蹊什么毛病也没有。
涂延也知道他身体没事,问题是出在精神上,可这精神上的毛病不治,他怕孟成蹊会出大问题,于是虚心向特洛伊求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睡好觉”·洋大夫思考了下,从里屋拿出一瓶药给他,嘱咐道:“每天睡觉前吃一颗,不要多吃。”
涂延千恩万谢的拜别医生,带了梦成蹊火速往自己家里赶·他领了孟成蹊进了一间收拾好的客房,叫仆人端来一杯开水,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丸递给孟成蹊,看着他把药吞了。
然后他把窗帘一拉门一闭,让孟成蹊去床上躺好··孟成蹊嗤笑一声,说:“涂延,你什么意思啊我在自己家都睡不好,换了你家的床就能睡好了”·“不是,我是怕你睡不安稳,这里有我守着,不让人吵你。”
涂延倒是答得满脸诚恳··孟成蹊看他对自己关怀备至不是假的,心里感到暖融融的,便走到床边脱掉鞋袜,一下躺倒在了床上···“这大白天的,我可能睡不着。”
他不安地嘟哝了一句··涂延给他身上盖了条透气的毛巾毯,怕电扇声音吵,坐在边上拿一把扇子给他扇风,语气慈祥道:“睡吧,试试这药灵不灵,如果没用,我回头就把那洋鬼子宰了,尸体拿去喂狗。”
孟成蹊被他柔声细语的杀人计划吓得一个激灵,乖乖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一动不动躺了二十分钟,鼻尖闻着枕间清淡的皂香,身上凉风习习,他感到十分安心舒适,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有了这灵丹妙药,孟成蹊每天都能一觉睡到天亮,几天下来便恢复了先前皮光水滑的白嫩状态·等精神体力一养起来,他不得不开始接手家中的生意··孟重迁因为遭受接连的打击,激发了哮喘的老毛病,成天感到喘不上气,只能窝在家中吸氧静养,对那些繁重的工作实在是有心无力。
也不需要矮子里拔将军了,孟成蹊成了家中唯一可用的男丁,他再不情愿,总不至于把养家的重任推给还在念书的孟楚仪,只能苦着脸劳碌奔波起来··孟成蹊翻动着手上厚厚的账本,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是既无热情又看不懂,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上面。
要是大哥在的话,他何苦要把大好青春浪费在这些枯燥的东西上想到孟怀章,他瘪瘪嘴,似乎又想要哭出来·如今大哥没了,他爸爸身体又不好,全家的生计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孟成蹊觉得沉重极了,而且心慌慌的,完全没有搞定这档子事的信心。
不懂装懂地查完洋行的账目,孟成蹊着手处理父亲目前最在意的心腹大患——棉纱厂·有了孟怀章的悲剧,这家染了亲人鲜血的工厂孟家人是再经营不下去了,只好转手卖给别人。
但中国人都讲究迷信,一爿引出那么多条人命的厂子,在众人看来总归太不吉利,以至于消息放出去好些天,棉纱厂依旧无人问津·孟成蹊把库存低价清了出去,车间里的机器在事发那天也毁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折了旧,多少还值点钱,加上厂房是完好的,他觉得卖个十五万大洋不是问题。
这天,棉纱厂终于迎来了第一个询价者——日本人沟口健二郎,孟成蹊不甚热情地会见了他·沟口健二郎生了一张毫无特色的圆脸,除了鼻子下面那一小撮板刷胡,整张脸再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点。
他不像一般日本人那样矮小,但也不算特别高,一切都是中规中矩的,很适合淹没在人堆里··沟口健二郎像个尽职的管理员一样,仔仔细细在工厂内部审视一圈,各个角落都没放过,还检查了机器的损毁状况,然后微微笑着跟孟成蹊说道:“孟君,这些机器毁坏得很严重啊。”
他的中文发音很标准自然,一听就是在国内待过很多年的中国通·孟成蹊没有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yin -阳怪气回敬他:“机器坏了再买新的就是了,都有钱开工厂了,也不缺那点经费。”
“事实上,你也明白,现在经营实业的利润很低,钱不好赚,我们也需要更谨慎地花钱·”沟口搓着手道,脸上是让人厌恶的假笑··孟成蹊对他的哭穷无动于衷,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孟君,你这个工厂我出十八万,你看怎么样”沟口巡视完毕,最终开出了他的价码··孟成蹊眨巴几下眼睛,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我一时半刻做不了主,等回去询问询问我父亲,稍后再给您答复。”
平心而论,孟成蹊不打算把厂子卖给日本人,尤其不想卖给这个臭名昭著的日本女干商·沟口在短时间内收购了上海多家纺织厂,还挤垮了不少老字号的商家,摆明了是要大鱼吃小鱼,好对国内的纺织业进行垄断。
孟成蹊不是什么爱国分子或民族主义者,但也不想助长他的嚣张气焰··他三两句话打发了沟口,也不打算回去跟孟重迁商量,想着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拒绝掉他,反正这个厂子要卖,也不急于这一刻。
看回家的时间还早,孟成蹊悄悄出了工厂,见了等在汽车外的阿明,小声说:“你跟我去个地方·”·“好的,少爷要去哪”阿明永远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迷茫问道。
“闸北姚翠兰家·”·阿明大惊失色,忙问:“啊去那里做什么”·孟成蹊搡了他一把,坐进车内恶狠狠道:“你晓得个屁,开你的车,另外回了家不要多嘴说这事,不然看我收拾你。”
“小的不敢·”阿明吓得一抖,哆哆嗦嗦启动汽车··杀害孟怀章的罪犯何敏已畏罪自杀,巡捕房那边觉得没有查下去的必要,图省事地草草结案,只是把带头闹事的几个工人拘留了。
但孟成蹊心里却是有诸多疑点,何敏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子,一没钱二没势,从哪弄来的枪以他一枪即中的准头,肯定不是胡乱开枪,又是谁教他学的枪·不清不楚的地方太多了,警方那边估计是怕牵扯出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才会把所有罪责往何敏身上带。
孟成蹊总觉得这事件的背后,似乎有蹊跷··到了地方,他留下阿明守在汽车旁,独自来到姚翠兰家门口,抬手扣响摇摇欲坠的木门·他拍了能有几十下,一直没人来应门,觉得隐隐有些不好的预兆。
他往边上看了看,见有个十二三岁小丫头,正弓着身子烧煤球炉子,她拿把破蒲扇扇风,熏人的黑烟顿时充满了整个弄堂,呛得孟成蹊直咳嗽··孟成蹊捂嘴狂咳了几声,泪涟涟地朝小姑娘招了招手,说:“哎,小朋友,你可知道这家的瞎眼婆婆去了什么地方”·“瞎眼婆婆你说的是何敏奶奶吧”小姑娘直起身问道。
孟成蹊点头:“对对,她人呢”·“搬走啦,何敏出了事以后就搬走了·”小姑娘回答得颇为轻快··孟成蹊狐疑道:“搬走她眼睛看不见,又那么大年纪,谁来给她搬的家”·“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记得那天晚上天都黑了,我从窗户那边看到好几个叔叔进了何敏家,在搬东西,后来第二天发现何奶奶搬走了。”
孟成蹊一听,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杀害他大哥的凶手,想必正是在背后- cao -纵何敏的人·何敏的奶奶肯定是知道些什么,才会被迫搬了家,那些人是把她藏了起来,还是杀人灭口了,都不好说。
·他若有所思地走向自家汽车,心想:那瞎眼老婆子如果还活着,总能找得出来,看来这事得找涂延帮忙了··第33章 ·棉纱厂最终卖了出去,卖给一个欧洲来的犹太人,成交价十三万,比孟成蹊的预期低了些。
孟重迁对这个卖价倒是没有置喙,他爱了一辈子钱,等真正缺失掉珍贵的东西,才发现财富的作用何其有限,既买不来他大儿子的命,又换不来他的健康·所以他心如死灰地躺在家中养病,任孟成蹊跌跌撞撞捣腾家业,有点甘心退位做太上皇的意思了。
转眼到了九月,又发生了一件令孟成蹊焦头烂额的事情,有人匿名举报孟记洋行贩卖过期的王子牌午餐肉,工商局没等孟家回应,直接把孟记位于华界的四家商铺查封了。
消息在坊间流传、发酵、再加工,传到后来就变成孟记卖的假货吃死了人,各种小道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导致孟家商誉大跌,所有洋行的生意萎缩了近一半··孟成蹊哪里经手过这样的烂摊子,顿时急得六神无主。
他知道眼下情况是火烧眉毛,想不出法子,又不欲惊动养病的父亲,只好在孟公馆内部神经质地绕圈乱走,绕得仆人们一阵眼花·就在他把地毯磨破之前,阿明来报,说老爷唤了他去卧室说话。
推开门,孟成蹊轻手轻脚走进房间,见父亲仰面靠在层层叠叠的枕头上,面皮肿胀,下巴上松弛的皮肉和脖子连在一起,皱皱巴巴像蛇蜕下的皮,竟是老态毕露··他觉得眼睛发涩,强忍住哭腔问道:“爸爸,您找我”·孟重迁对这个好逸恶劳的小儿子,本是无条件放纵宠爱的,现在见他为了家里事务搞得成日愁眉苦脸,心中是又怜又爱。
他从被子里慢腾腾伸出手,示意孟成蹊把手给他··“傻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瞒住我”孟重迁大口喘着气,浑浊的眼睛牢牢盯住他道。
孟成蹊握紧父亲的手,感觉到他掌心温热,但手上的皮肉松弛,心里又是一抖,但面上故作轻松道:“哎呀,什么都瞒不住您这只老狐狸,我呢脑袋空空,关键时刻不顶用,还望您老人家给指点指点门道。”
“我就问你,我们家到底卖没卖逾期货”·孟成蹊愤愤道:“当然没有,我都去盘查过了,午餐肉本就是畅销品,我们卖的这个牌子最受欢迎,常常刚到货便脱销,哪里有机会囤到过期”·孟重迁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高深莫测,他蹙着眉自言自语:“是同行恶意竞争,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构陷”·“我看就是有刁民吃饱了滋事,他们不说洋人拿死猪肉做罐头给他们吃,好端端来搞臭我们的招牌,那群崇洋媚外的东西。”
孟成蹊咬牙切齿道··“胡说八道,顾客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岂是你来随意编排的”孟重迁横了他一眼,对他的话语不以为然,“没凭没据的事情,以后少说。”
孟重迁毕竟驰骋商场数十年,略作思考后,他有了粗略的计算:“你去找工商局长林友良说情,先把铺子放出来,到时候再登报做个澄清,既然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便没有什么好怕的,我猜不消多长时间,老板姓就会忘了这档子虚乌有的指控。”
“好,我这便去找林局长,我担心的是,他能那么好说话吗”虽则孟成蹊对人事不精,也知道当官的难缠··孟重迁本要回答,突然咳嗽起来,然后是拉风箱似的急喘,吓得孟成蹊赶紧上去给他抚胸按摩。
他闭着眼睛喘了一阵,复又看向小儿子虚弱地回答道:“这年头情势变化如此莫测,有人肯当这朝夕不保的官,你当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方便捞钱。
林友良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帮咱们,但你给的好处足够多,他再不好说话也变好说话了·”·听完父亲的教导,孟成蹊一时觉得醍醐灌顶,有了应对之策·他派人打听过林友良的喜好后,飞快地备好一套价值不菲的古董字画,风风火火地去了林公馆。
没想林局长架子不是一般大,硬是让他吃了个闭门羹·他又打过去好几个电话,一开始仆人还会拿借口搪塞他,后来接到电话一听是他,干脆把电话挂了,气得孟成蹊嘴里长出好几个泡,喝凉开水都疼。
他满腹委屈无人诉说,便打电话给大闲人曹瑞林,罗里吧嗦地抱怨了一通·等他讲完了,曹瑞林才如梦初醒般,同他说道:“慢着,你说的是工商局那个林友良”·“正是那个王八蛋,哎,我说了半天你怎么才回过味来”孟成蹊十分不满他对自己讲话的不经心。
曹瑞林声音高了起来,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嚷嚷道:“我记起来了,我还在司马家见过那人,他是司马艳红的亲娘舅·”·“哦有这等事,当真”孟成蹊拽着电话线,把那线扭了个死去活来。
“真,那种事有什么好骗人的·”曹瑞林言之凿凿··他眼珠一转,心思又活泛起来·这司马小姐虽然虎背熊腰又待他热情得可怕,但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而他孟成蹊最擅长的不就是搞定女人吗孟成蹊权衡之下,当即做了个决定,他要为自家生意出卖一次色相。
要来司马家的电话号码后,他不忘表扬一下曹瑞林:“瑞林,你简直是个福星啊·”·曹瑞林“嘿嘿”地笑着,觉得他夸得不够到位,于是笑得有些扭捏。
孟成蹊往司马公馆打去一通电话,温声细语地和司马艳红聊了几句,没费多少唇舌就把对方约了出来··见面时司马小姐穿一件碧绿真丝提花料旗袍,手腕上戴一对翡翠手镯,脖子上和耳朵上又坠着金光闪闪的项链及耳环,打扮得着实花团锦簇,像一只雍容华贵的大青蛙。
她撅了小嘴嗔怪道:“成蹊,离上次见面好久了,你怎么才想到找我”·孟成蹊接过她手里的洋伞,殷勤地帮她撑着:“怪我怪我,囿于家中大大小小的杂事,怠慢了司马小姐,当真该打。”
司马艳红对孟家的惨剧也是有所耳闻,故而同情地挽住他一只胳膊,柔声道:“好啦,我又不会真的怪你,遇到那样的不幸,我很替你难过,你也要振奋精神,早日从悲痛中走出来才是。”
··“是啊,又能怎么样呢”孟成蹊苦笑一下,淡淡道,“活着的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罢了·”·司马艳红被他生无可恋的表情逗乐,不禁拍打他道:“你看你,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要去做和尚吗”·“我若当了和尚,怕是会让有些人伤心那。”
孟成蹊勉强开起了玩笑··司马艳红很吃他这一套,嘴上骂他油嘴滑舌,身体却挨得他更紧··孟成蹊麻木不仁地让她挽着,陪司马小姐逛了一上午街,给她买了一只瑞士产的白金钻石手表,又请她去吃了一顿昂贵的日本料理,谈诗谈艺术谈爱情,把司马艳红哄得春心萌动。
待时机成熟,他倒豆子似的讲出了自己目前的烦心事,还西子病心似的捧着胸口,露出惨淡动人的表情··“我舅舅是怎么做事的这铺子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说封就封”司马艳红被他幽幽凄凄的样子迷惑,立马义愤填膺道。
孟成蹊微微颔首,假装平静地说:“马有失蹄人有失足,林局长是一时被底下人蒙蔽了双眼,只要让我跟他当面说清情况,他必定会通情达理,可问题就是,现下林局长不肯见我呀。”
司马艳红是个行动派,她放下餐巾站起来,对孟成蹊道:“你先回去,且等我的好消息吧·”·第二天,林友良果然亲自打电话来,让孟成蹊过去。
孟成蹊不得不佩服女人在某些方面的本事,出发前让下人去花店买一捧鲜花,给司马小姐送去··林友良的外形和他外甥女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庞大腰圆五大三粗。
孟成蹊甫一落座,他便单刀直入同他讲:“孟公子,我是相信你们家的货品质没问题,我也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但有句话我先说明了,你们店铺的事我没办法管。”
孟成蹊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听林友良的意思,他是信有人栽赃孟记,可他又说帮不了自己,是管不了还是不敢管·“连林局长都管不了,那全上海我不知道该去找谁做主了。”
孟成蹊垂头丧气道··林友良勾勾手指让他靠近些,用蚊子叫的声音同他说:“有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懂不懂”·孟成蹊眼睫闪动,屏息低声道:“恕在下愚钝,林局长可否挑明了说”·“孟公子可曾得罪过上面的某个人”林友良把手指往上一指,一副谨小慎微的倒霉相,胆量同他魁梧的体魄极不相称。
几乎在电光火石间,孟成蹊想到了一个人··“我傅啸坤没有大的本事,但是让几家商铺歇业或者吊销某家公司的营业许可,还是易如反掌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死。”
“以后走夜路当心点,下次就不一定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孟成蹊觉得身上一阵冷,情不自禁喃喃道:“难道说是,傅司令……”·“嘘,”林友良听到那三个字,吓得面如土色,“孟公子既然知道,在下就不便多言了。”
孟成蹊气得要吐血,傅啸坤那个- yin -魂不散的家伙,大哥这才刚去不久,看准孟家兵荒马乱的,他就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了简直卑鄙透顶·傅啸坤越是逼他,他越不想见他,要是有可能,这辈子都别再见了。
可他若是什么都不做,等于主动示弱,天知道傅啸坤那个疯子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来·况且,他哪有脸去跟父亲提,要无条件放弃四家商铺呢·孟二少爷愁眉不展地步出林公馆,感到眼前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第34章 ·孟成蹊黔驴技穷,无奈之下去找了沈慕枝··他对沈慕枝,就好比站在坑底的人对天上的皎皎明月,是带点天然的仰慕的,所以很少拿世俗的繁芜事端去麻烦他,可如今事态紧急,能跟傅啸坤讲讲情面的,孟成蹊身边再找不出第二个,便只好“忍痛搬爱”了。
两人在国际饭店的西餐厅吃了一顿英国菜·英国人擅长掠夺财富,却不擅长做饭,精致考究的餐具都弥补不了他们烹饪方式的匮乏·不过上等人吃饭嘛,讲究形式好看,至于吃进嘴里的是珍馐还是土,大约也没那么重要。
孟成蹊艰难地往嘴里送着油腻的炸鱼肉排和各自被烤得尸骨无存的食材,机械地咀嚼,心思动得比嘴快··吃毕饭,孟成蹊一手搭着沈慕枝的肩,领了人往电梯的方向走。
他知道沈慕枝爱惜羽毛,在外人面前,他总是试着和他保持适度的亲密·看电梯的白俄朝来人谦卑地一鞠躬,主动替他们拉开电梯门··沈慕枝游移不定地走了进去,朝孟成蹊问道:“成蹊,难不成你还准备了什么节目”·“嘘,现在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孟成蹊狡黠一笑··国际饭店走的是浮夸奢华风,电梯从里到外都是金灿灿的,金色的门一关,电梯在轻微的晃动中缓慢上升·金色的内壁上不甚清晰地映出两人年轻美好的皮囊,光影流动,像一个迷醉的美梦,他们不由自主相拥,用嘴唇去追逐对方脸上的流光。
“叮”电梯到了十七层,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迅速分开,好整以暇走出去,又成了清清白白的一对好朋友··孟成蹊把人带到走廊尽头,将一把钥匙交到沈慕枝手里,说:“你先去1717房间,等我一歇歇。”
说完转身又朝电梯走去··沈慕枝独自走进豪华套间,对着硕大的落地镜深深叹了口气··他对孟成蹊一而再再而三的热情主动,从内心深处是不欣赏的,总觉得他骚。
他对爱情的理解是旧式的,可以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也可以有“道是无晴却有晴”的婉约,但像孟成蹊这般满嘴爱来爱去的做派,他觉得荒唐且不可信。
话说回来,孟成蹊对他的感情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去他娘的爱情,反正他谁都不爱··沈慕枝拧开卫生间的花洒,没开热水,冷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在这微凉的水流中洗了个囫囵澡。
裹着浴袍还在擦头发,门铃响了,他跑去开门,见孟成拎着一瓶洋酒站在面前,眼角眉梢都是快乐···他一把将他扯进屋里,抬手关上门,佯作气恼道:“小混蛋,方才吃饭的时候不肯喝酒,现在怎么又想喝了”·孟成蹊见他澡都洗了,眼睛一个劲往他俊美的脸庞和半- shi -的胸膛上瞟,索- xing -没脸没皮道:“这么好的葡萄酒,在楼下餐厅喝就浪费了,要特意留到床上喝。”
·“孟公子倒是一点都不矜持·”沈慕枝笑盈盈地接过他手里的酒,打开后往高脚杯里倒··“哎呀,”孟成蹊歪着脑袋看他,洁白的脸上一片粉红,嘴上却还是为自己辩护,“爱情这种东西,又不好藏藏掖掖的。”
沈慕枝听他又提情啊爱啊的,不禁一阵牙酸,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圈了他往床上带·他敞开孟成蹊的上衣,让他躺平,拿过红酒倒在了他平坦的小腹上··倏地,孟成蹊感到腹部一阵冰凉,冷得不由哆嗦了一下,却听见沈慕枝按住他道:“不要动,床单弄脏了不好洗。”
他说得严肃且具有警告意味,仿佛一张床单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孟成蹊觉得自己贱得可以,连听到沈慕枝颐指气使的讲话都觉得对方- xing -感得要死,他正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装死,又感觉出一条- shi -热的蛇在他腹部滑动。
蛇是不可能那么温暖的,那是沈慕枝的舌头·他一口一口吸掉了他肚子上的酒,舌尖灵巧地在他肚脐上舞蹈,弄得孟成蹊那里像着了火,又痒又热··“不错,果然是好酒。”
沈慕枝似笑非笑地朝他耳边道,芳香的酒味喷了孟成蹊一脸··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在孟成蹊的全身点火,酒是一滴没浪费,孟成蹊却被折磨得娇喘连连··看到他雪白的肌肤上出现了浅红的星星点点,眼角可怜地红着,沈慕枝的欲望也蒸腾起来。
他一把甩脱浴袍,真刀实枪上阵,轻车熟路地将孟成蹊送到了云端··几番酣战之后,孟成蹊累得脚趾都动不了,可犹记得今日的使命,便趴在沈慕枝身上,把那事情一一道来。
沈慕枝听过他的话,沉吟了一下,说:“傅啸坤那个人- xing -格虽然专横,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吧,明天我请他过来,你随我一道去,把这事情跟他摊开了讲。”
“啊你要我也去见他”孟成蹊撇撇嘴,想到要去见傅啸坤,全身发冷,赶紧搂紧了沈慕枝的脖子··沈慕枝不晓得他在紧张什么,一手轻轻拍抚他的背说道:“没事,有我呢,还怕他对你凶你那小嘴多厉害,我倒是记得他对你很忌惮呢。”
“呵呵,我算个屁,那是他卖你面子·”孟成蹊干巴巴一笑,兀自想着傅啸坤总不能在沈慕枝面前对他动手动脚,心又重落回了肚子里··沈慕枝哼了一声,语气冷冷道:“错,在他眼里我跟你有什么区别他卖的是我爹的面子。”
“照你这么说,我拿回铺子的机会不大了”孟成蹊觉得希望快要落空,烦躁地用脑袋拱着他的下巴··“别急呀,我还没说完,”沈慕枝抱住他的脑袋,不疾不徐地用手指给他梳头发,“他不看人的面,还看钱的面子呢,这年景军饷是永远喂不饱那群丘八的,逮到谁,谁就倒霉。
你呀,权当花钱消灾了·”·孟成蹊无声地长叹了口气,贴在沈慕枝身上闷闷道:“行吧,都听你的·”·“哦那要是事成了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呢”·孟成蹊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脖子,恃宠若娇道:“混蛋,我都以身相许了,你还想怎么样”·第二天中午,沈慕枝在礼查饭店的包厢内宴请傅司令,孟成蹊作陪。
孟二少爷为了让自己显得老成些,今日刻意戴了一副平光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更有了斯文败类的感觉··他和沈慕枝为显示对这次见面的重视,特意早到了几分钟,大热天的等在饭店门口迎接客人。
十二点整,傅啸坤来了··孟成蹊觉得傅啸坤完全就是不识抬举,他来便来吧,还带了二三十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杀气腾腾往饭店门口一走,哪里像是赴宴,更像是抄家,看得孟成蹊脸都绿了。
沈慕枝若无其事迎上去,熟稔地拍拍对方的手臂道:“羡山兄,有段时间不见了,甚是想念,最近可好啊”·“能怎么样凑合凑合过呗,我这人不讨人喜欢,走哪都不得人心。
亏得老弟你有良心,百忙之中还能记起我·”傅啸坤扳住沈慕枝的肩晃了晃,眼角的余光瞥到孟成蹊的脸,漠然的眸子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沈慕枝又和他热络地寒暄几句,就要把人往酒店里面请。
一直在边上冷眼沉默的孟成蹊突然发话了:“傅司令在此处稍等片刻,我们开的包厢太小,恐怕坐不下你们这么多人,容我再去开间大的·”·傅啸坤没有朝他看,淡黄的脸上是淡淡的不屑,他朝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退后撤到门后的角落,然后才把脸转向孟成蹊道:“不必,来骗饭吃的就我一个。”
这意思是讽刺他小气咯孟成蹊气咻咻横了他一眼,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气氛瞬间有点尴尬··“哈哈,羡山兄莫见怪,”沈慕枝干脆拉过傅司令大步往里走,“成蹊还是小孩子脾气,说话直来直去的。”
傅啸坤大方一扬手,说道:“诶,直接点好,私底下我就喜欢和简单的人打交道·”·孟成蹊跟在他们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傅啸坤的后脑勺,恨不得在那上面烧出两个窟窿来。
三人进了酒店包厢,各自在圆桌前落座·沈慕枝吩咐服务生上菜,也许是考虑到傅司令的口味,这次吃的是中餐,待山珍海味摆满一桌子,他低头给傅啸坤斟酒,递上杯子道:“羡山兄,我知道你们北方人爱喝烧酒,但我们南方人酿的花雕酒也是别有风味,来,试试。”
“好,”傅啸坤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闷了,咂摸了几下说,“有点意思·”·至于有点意思是什么意思,就没人知晓了··傅啸坤动了几筷子,猛地抬头看到斜对面的孟成蹊在看他,圆溜溜的眼睛好像能喷火。
他嘴角一勾,叫来服务生指指孟成蹊道:“去,给那位先生上一碗凉茶·”··“不不,傅司令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想喝那个·”孟成蹊连连摆手道。
“哎,成蹊老弟,”傅啸坤从大鱼大肉中抬起脸,无比关切地朝他道,“秋干物躁的,我看你火气大得很,喝点凉茶降降火,免得口舌生疮·”·孟成蹊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差点把自己噎死。
他只好讪讪收回视线,心里真是恨透了傅啸坤那个王八蛋,骂不得就算了,连瞪他几眼都不行·沈慕枝倒是很会和稀泥,挥手跟服务生说:“那我也喝凉茶吧,快入秋了,提前预防一下总是好的。”
说得好像凉茶是那包治百病的仙丹一样··因为吃饱了气,这顿饭孟成蹊吃得没滋没味,听他们二人讨论国内政治和国际形势,他也插不上嘴。
他实在无趣,便在谈话间歇问了句:“我一直好奇,都说这赌王和傅老司令的交情深,他们是怎么相识相交的呢”·“这个嘛,我建议让羡山兄来讲。”
沈慕枝面上有点为难··傅啸坤不当回事地摆摆筷子,说:“哎呀,慕枝,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没啥不好意思的·当年我爹在上海的时候捣鼓股票,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得他快要跳海,是赌王拦下所有追债人,替他还了债。”
孟成蹊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原来傅老司令和自己一样,都被股票迫害过,那他也不过是犯了大人物都会犯的错误嘛,这样一想,心里顿时畅快许多·再者,听傅啸坤那席话,沈家对傅家恩重如山,沈慕枝在自己面前不肯把话说满,实际上傅啸坤多少会卖他这个面子,孟成蹊几乎肯定地想。
沈慕枝和傅啸坤又说了一阵子,气氛正融洽时,沈慕枝的助理徐仁敲响了包厢的门·徐仁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沈慕枝拉开椅子站起来道:“你们二位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孟成蹊慌忙跟他使眼色,意思让他也带上自己,可沈慕枝还没跟他心有灵犀到那程度,他意义复杂地眼神只换来对方语重心长的一句:“成蹊,你好好陪傅司令,有什么话都可以同他说。”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孟成蹊望着对面的傅啸坤,如坐针毡··第35章 ·啸坤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把酒杯一推,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孟成蹊,凹陷的眼眶有幽深的- yin -影。
孟成蹊避过他的目光,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得低低的,仿佛突然迸发了无穷的食欲,夹起食物不断往嘴里送··一时间,包厢内只剩下孟成蹊“咔擦咔擦”大嚼的声音。
孟成蹊吃到肚子再也塞不下,正拿起餐巾擦他油乎乎的小嘴,眼前黑影袭来,似乎有庞然大物压近,他不经意地抬头··脸上一阵疾风刮过,鼻梁上的那副眼镜没了。
“好端端戴什么眼镜,视力不好吗”傅啸坤拿起他的眼镜在灯下端详起来,仿佛在看什么西洋镜,“嚇,是平光镜啊·”·孟成蹊身体不自觉向后缩去,脊背紧紧靠到椅背上,语气不善道:“劳傅司令挂心了,在下的眼睛好得很。”
“那还要这劳什子做什么·”·“哎,还给我,”孟成蹊伸手去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呃……”·傅啸坤两手轻轻一掰,将眼镜拗成两截,随即无情地将它扔进身后的垃圾桶里。
孟成蹊再也坐不住,刷地从位子上站起来:“傅司令,毕竟是我的东西,处理之前能先问问我吗”·“成蹊老弟,我是为你好,”傅啸坤嘴角一勾,似乎很是体贴地劝说道,“你戴那玩意儿不好看。”
好不好看他自己会不知道,还要由外人说了算吗孟成蹊快要疯了,觉得完全没办法跟那种人共处一室,他压下胸中翻滚的情绪,垂着眼望向脚面,心底还残存着一些理智:要以大局为重,不能跟那王八蛋撕破脸。
“那便谢谢傅司令了·”孟成蹊抬眼扫了傅啸坤一下,转而施施然走到沈慕枝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表情是淡定自若的··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比如厚重的桌布下面,他的双手和膝盖正剧烈地颤抖。
傅啸坤没有步步紧逼,他掏出一支香烟,在原地兀自吞云吐雾起来·的确,他喜欢对面的小东西,如果每次孟成蹊见了他能温驯一点,那就更好了··孟成蹊对他一潭死水的感情生活来说,有点雪中送炭的意思。
可老这么强按牛头活饮水,他觉得累了·政治生涯的尔虞我诈让傅司令厌倦,一见他就寻死觅活的孟成蹊也让他吃不消·吃不消,又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品,于是他起了收服孟成蹊的心思。
傅司令觉得自己哪里都好,他早年便在军中头角峥嵘,如今更是位高权重,在上海滩威风四面,孟成蹊没有理由看不上他·在傅啸坤眼里,先前两人不愉快的摩擦,只能归结为一连串的误会,等孟成蹊和他相处久了,总能体会到他的好。
感情的培养需要时间,没有见面机会,他便创造机会嘛·这不,傅啸坤那边略施小计,孟成蹊就乖乖来见他了··鼻子里喷出两股青烟,他突然朝孟成蹊道:“你不是要求我办事吗装什么哑巴。”
孟成蹊见他主动开口,也不绕弯子:“傅司令是否听说前些日子有人举报孟记违规出售逾期食品的事我今天来是想向你陈述真实情况的,针对孟记的指控不实,我们洋行不曾卖过过期食品,以后也不会卖。”
“哦·”傅啸坤又吸了一口烟,不动声色道··“我找过工商局申诉过这件事,那边也相信举报者所言纯属捏造·”·“哦。”
傅啸坤微微点了点头··见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孟成蹊急不可耐地问道:“既然孟记无罪,华界那四间铺子什么时候能解封”·“成蹊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傅啸坤随手碾灭了手头上的烟,在孟成蹊之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笑得是一派和气,“这点小事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找我呢”··“什么原因你心里没点数吗”孟成蹊暗暗腹诽着,嘴上不敢开口。
傅啸坤的眼神直勾勾- she -向他,徐徐说道:“还是说,你觉得抱牢沈慕枝一个人的大腿就万事无忧了”·孟成蹊听到他提沈慕枝,心里一紧,忙说:“不不,此事与沈大哥全无干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傅啸坤看他脸色都变了,敛了笑容有心吓他一吓,“那你觉得我会受制于沈慕枝”·孟成蹊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虚弱地掩饰道:“怎么会呢我……我没那么想。”
“你最好拎拎清楚,我老子是我老子,我是我,他欠下的人情跟我没有半分钱关系·况且老头子生前也没亏待沈寒清,该还的不该还的都给了,沈家还想对我指手画脚门都没有”·“嗯嗯。”
孟成蹊牵强地扯扯嘴角,脸孔上是白一阵红一阵,身体里面是五内俱焚·他不免悲观地想,倘若沈家对傅啸坤不构成牵制,那他唯一的筹码,只剩钱了··他偷偷把手指往上衣口袋里按了按,那里有早上他出发前备下的支票,整整二十万大洋。
傅啸坤再要求更多的话,他也不打算给了,为那几家店铺,实在是不值当··孟成蹊鼓足勇气站起来,腿肚子因为紧张微微打颤,他无比缓慢地走到傅司令的跟前,抽出口袋里的支票双手奉上:“傅大哥,孟记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这里是小弟的一点心意,敬请笑纳。”
“嘿嘿,你这个人,”傅啸坤短促一笑,抬手捏住孟成蹊的下巴说,“用得上我的时候叫我傅大哥,用不上我的时候叫我傅司令,可真势利得紧。”
孟成蹊听到他的嘲讽,脸蛋一下红得像煮熟的大虾,没好气道:“你到底帮是不帮”·傅啸坤不搭腔,粗糙的手指按在孟成蹊鲜嫩的嘴唇上,不怀好意地揉搓了几下。
他本就不欲为难孟成蹊太久,不过是想诈他出现,如今他人也见了,又凭空多出一笔进项,岂有不拿的道理·“你做什么”孟成蹊如惊弓之鸟,吓得赶紧后退一步。
“你嘴上脏了,我替你擦擦而已,”傅啸坤抽走他手中的支票,看也不看一把揣进兜里,“放心吧,你的忙我总归要帮的·”·“具体什么时候”·“下周一,你就等着继续开门做生意吧。”
有了这个保证,孟成蹊心里好歹松了一口气,便和缓下态度跟他客套·傅啸坤见他展露出自相识以来少见的心平气和,以为自己的怀柔政策起了作用,顿感神清气爽。
这边厢,沈慕枝听完徐仁的汇报,却没能拥有傅司令那样的美丽心情,因为涂家和沈家下面那些人,又打起来了··这些年,涂金元称霸法租界,沈寒清雄踞英美租界,两人虽然称不上和谐共处,但磕磕绊绊下也共同走过来这么久,若双方各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如今英法租界之间再次冲突不断,沈寒清明知是自己底下人挑头,而采取默许态度,沈慕枝怀疑干爹是想对涂金元下手了··要做上海滩的主人,涂金元这股势力迟早要除,只是现在这个时机……沈寒清终归还是太心急了。
沈慕枝望着天边浓重的乌云,觉得情况不容乐观··沈慕枝愁容满面地回到宴席,跟二人致歉说家中有事要先走一步,那两人各自都达成了今日的目的,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于是三人一齐散了。
一到家,孟成蹊先去把好消息带给孟重迁,之后便躲去自己屋里睡午觉·跟傅啸坤耗了一中午,他感到格外的心力交瘁,再不休息怕是要吐血··刚睡过去半个钟头,阿明把孟成蹊叫醒了,说涂延找他。
孟成蹊极度不爽,爬起来暴躁地踹了阿明几脚,骂骂咧咧走下楼去接电话··孟成蹊拿起听筒,朝涂延不客气道:“说吧,什么事”·“成蹊,你让我找的那个何家婆婆,我找到了。”
“太好了,”孟成蹊闻言,直接从怒发冲冠过渡到欢呼雀跃,“快带我去找她”·涂延却是欲言又止,说:“别高兴得太早,你见了她也问不出什么的。”
“哎呀,别废话,你先过来接我,什么事都等见了她再说·”他满不在乎道··孟成蹊坐涂延的车子,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被他带到一个破旧的大杂院。
他和涂延并肩走进院门,穿过一溜火柴盒似的简陋平房,又跨过一道门,在西侧一排房屋中的一间门前停住了··敲了敲门,一个中年护工模样的女人来开门·孟成蹊略略颔首道:“你好,我找何家阿婆。”
护工把门拉开些,指着屋里坐在床沿的那人道:“你找的人是她吗”·孟成蹊眯了眼睛一瞅,何敏奶奶沟壑纵横的脸映入眼中,欣喜地扶住门说:“正是,能让我跟她说几句话吗”·“说话”护工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捂嘴道,“那你去好啦。”
孟成蹊走近老人,拉着她像柴火一样的枯手说:“何家阿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孟重迁的儿子,前段时间去过你家·”·老人听到他的话,盲眼依旧黯淡无光,她呆愣了几秒钟,紧接着激动地挥舞着双手站起来,像是要往他的方向扑来。
孟成蹊一躲,好声好气道:“阿婆,何敏的死我很抱歉,但是我哥哥也是受害者呀·”·何家阿婆露出极其愤怒的表情,手脚并用地在地上乱爬,她张开嘴,只发出微弱的“嗬嗬”气声。
孟成蹊也呆住了,他扭头转向涂延,难以置信地问:“怎么回事她哑了”·“嗯,找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又聋又哑。”
涂延一边拉开他,一边轻声回答··孟成蹊头皮一阵发麻:一个多月前还能说话的人,怎么搬个家就哑了是谁在后面捣鬼不对,何家阿婆必定知晓了一些秘密,有人为了掩盖迫害大哥的证据,所以封了她的口。
实在太可恶了··他不死心,又跑去找了这里的负责人·这个大杂院是个收费低廉的疗养所,住的都是些不能自理的老弱病残·而何家阿婆,的确是半个月前被人送进这里的。
孟成蹊问负责人记不记得送她过来的人是什么样子,负责人说是个戴墨镜的年轻人,其他便一问三不知··“你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把人收了”孟成蹊恼火道。
负责人满脸委屈:“他留的联系方式和名字都是假的,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人一下把半年的费用交了,哪有那么阔绰的骗子呢”·孟成蹊无语凝噎,他掏出支票簿开了张支票给那人,然后留下一个电话,说:“帮我留意这个人,下回他要是再来,你千万帮我拖住他,然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坐在回去的汽车上,心里是既黯然又隐隐怀有希冀·半年就半年吧,杀害大哥的幕后主使,他总有一天会把他揪出来··第36章 ·老百姓对英法租界内的刀光剑影,本着十足看好戏的态度,以为又能看一出楚汉争霸,可惜他们失望了。
涂金元和沈寒清这回斗得十分克制,通常是你砸我一家赌场,我烧你一家妓馆,你伤我手下一个胳膊,我损你弟子一条大腿,公平公正不争锋芒,难得双双扮了一回君子··两位冤家打得如此敷衍,看官们觉得没趣,恨不得要求集体退票,无奈在绝对的势力面前个个都敢怒不敢言,于是围观的热情也像潮水般退去。
只有身陷在其中的人知道,那些小打小闹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象·在表象背后,是沈寒清将身边的保镖增加为平常的三倍,是涂金元在家中大摆香堂新收门徒·这些事实都充分说明,两人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夜饭之后,暮色降临,初秋的晚风吹得涂公馆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涂金元一身轻便的短打行头,在月光下舞刀弄剑·他是练武出身,颇有一套扎实的武术功底,如今即使胖成了一个球,也依旧剑风凌厉,出招如有神。
涂延隔了些距离站在院子里,默默看他老爹自娱自乐,一出巴掌“啪啪”拍死好几只在他身上吸血的蚊子··“少爷,熊二爷来了·”廊下有仆人来报。
这声音不大不小,涂金元倒是听得真切,他随即利索地把兵器一收,和儿子一道回屋··熊二熊震岳被江湖人称小熊,他哥哥熊震天便是那个大熊,两兄弟在洪帮辈分挺高,当年和涂金元曾拜在同一个老头子门下。
一大一小二熊从年轻时起就跟着涂金元干,随他出生入死争夺地盘,是他的股肱之臣··涂家父子来到客厅,还没来得及招呼对方落座,那熊震岳便匆匆凑近涂金元道:“涂爷,咱们青浦的仓库出事了。”
“怎么回事你速速说来”涂金元胖脸一皱,与涂延做了个短暂的对视··熊震岳似乎是紧赶着过来的,一副热汗直流的狼狈模样,他喘着粗气道:“妈的,沈寒清那个下贱东西,派人包围了我们仓库,还将我大哥扣下作为人质,说若在明早之前见不到涂爷,他就,他就……”·“他就什么”涂金元伸手捏紧了对方的手臂。
熊震岳略微压低声音,紧张兮兮说:“他就撕票,然后搜查我们仓库·”·听了这话,涂金元和涂延皆是变色·前些日子有一批弹药要运往南边,刚好遇上台风,水运中断,故而涂金元临时起意,把那批货藏在了青浦仓库。
谁能想到沈寒清那老狐狸,这么快就嗅到了风声,明目张胆地踩着涂金元的脸来要挟他,当真- yin -险·“马勒戈壁,”涂金元怒不可遏地摔碎了下人递上来的茶杯,骂道,“沈寒清我干你娘。”
“爹,熊大爷还在他们手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涂延眉头紧锁地问道··涂金元垂着眼长长叹气:“能怎么办,看来我跟他的这一面是非见不可了。”
涂延眼珠瞪得像是要跳出眼眶,大声制止他道:“不行,此去危险重重,沈寒清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你什么胜算都没有,我不同意你去·”·“涂爷,您不能去啊,且不说到时候难以脱身,单是仓库里那堆弹药,就够您吃枪子的。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如韬光养晦,将涂家的势力存续下去,来日再报此仇·倘若此次我大哥真难逃一死,他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的·”熊震岳断断续续说得悲切,满脸的大义凛然。
“混账,我涂金元是不顾兄弟安危自己苟活的人吗”涂金元的手掌奋力拍在红木桌上,声如洪钟,“还说什么狗屁的韬光养晦,老子但凡活着一天,就不会认怂。”
“爹,可是……”涂延欲上前再劝,被涂金元挥手打断··“你们不用劝我了,”他扶着膝盖站起身,一意孤行道,“熊二,你快去叫上二三十个弟兄,同我一起去青浦。”
涂延立马跳起来,正色道:“那我跟你一道去·”·涂金元不容分说一把将他搡回椅子上:“你给我好好在家等着,如果明早九点我还没回来,你去找傅啸坤搬救兵。”
傅啸坤既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有好处的时候大家一起占,涂家摊上事情他总不能袖手旁观,他不管的话,便只能拉他一起下水了,涂金元对此是完全的心安理得。
趁着夜色的掩护,涂金元在熊震岳和二十名弟子的陪同下,悄悄向青浦仓库进发··生锈的大门哀嚎着打开,室内亮起明晃晃的电灯,将仓库照得恍如白昼·涂金元带着人马冲进去,只见沈寒清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正悠悠然喝茶,他旁边跪着被五花大绑的熊震天。
一听到脚步声,沈寒清的手下齐刷刷举起手中的枪,瞄准了来人的方向··沈寒清握着茶杯,头也不抬地冷笑道:“涂老板,你总算来了·”·涂金元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止步,面不改色地独自上前:“沈老板请我来,我怎么能好意思不来呢”·他顿了顿,又指向黑洞洞的一排枪口道:“我大老远的过来,连杯茶都没的喝就算了,还被一群小兔崽子拿枪威胁着,这就是沈老板的待客之道吗”··“放下枪。”
沈寒清一声令下,手下们便收了枪械,除了顶在熊震天脑袋上那把··涂金元停在距离沈寒清几步之隔处,和颜悦色问道:“不知赌王今日邀我前来,所为何事”·“涂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沈寒清仰起脸,刻薄的脸上没有表情,“你放在仓库里的那批货,我若是交给警方……”·“哦我这里收着的无非是些不值钱的废物,警方对这个也感兴趣”·“别装蒜,我知道你藏了弹药在里头,”沈寒清冰冷地睨了他一眼,“不仅如此,你跟傅啸坤干的那些勾当,也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涂金元又向前踱了一步,抚掌大笑道:“是嘛,沈老板这眼神,恐怕不太好吧,哈哈哈……”·沈寒清眉心微拧了起来,白他一眼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把三号仓库的货给我搬过来”·十几个手下迅速掉转身,快步往里间仓库走,不多时,一行人抬着一堆木箱出来,将货物密密麻麻摆在了赌王和涂金元面前的空地上。
涂金元负手而立,语气格外的泰然自若:“沈寒清,你今日若能从这里搜出一丁点违禁品,老子跟你姓·”·“打开”沈寒清不理他,朝身边的手下命令道。
呯嗙几声,木箱盖子被打开了,在看到箱子里的东西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哪里有什么弹药,木箱里装的,是一堆发了霉的破铜烂铁··“涂老九,你玩的什么把戏”沈寒清简直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涂金元摊摊手,说:“我倒想问你,还想叫警察来吗”·赌王一时气结,气急败坏地回到位子上,冷静之后也是无话可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偌大的仓库里寂静无声。
“不可能的……怎……怎么会”熊震天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从喉咙里爆发出不连续的崩溃低吼··涂金元猝然上前,大手控制住了顶着熊震天的那杆枪,飞快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熊震天的脑袋顿时炸开了花,鲜血如喷泉四溅··温热的液体落在涂金元慈祥的胖脸上,血红的斑驳一时衬得他面目狰狞,他扭头望向身后的弟子们,声音轻但语气极重地说:“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熊震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向涂金元下跪道:“涂爷,我错了,我不该听我哥的唆使,去勾结沈寒清害您,求求您饶我一命·”·话音未落,沈寒清夺过身边手下的枪,朝熊震岳放了一枪。
一朵血红的花朵在熊震岳胸口绽放开来,越开越大,接着他呛咳着,从鼻子和嘴里涌出更多的血,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头一歪,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很快便断了气··“不用谢我,对待叛徒不能手软。”
沈寒清对着涂金元,冷酷地勾了勾嘴角··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声音来者少说也有上百人,不用猜,是涂金元的援兵到了··沈寒清知道在这地方和涂金元火拼的话自己没多少胜算,只好忍气吞声道:“涂老板,今日种种都是误会,罪魁祸首既已处决,沈某便不奉陪了。”
说罢,仿佛生了无影腿,带着众人从后门溜了··有没眼力的弟子要去追,涂金元一摆手,圆滚滚的脸上恢复了慈祥:“诶,让他走,我倒要谢谢他,替我找出了内鬼。”
孟成蹊连轴转了几天,又是登报发声明又是筹备店铺重新营业,把自己累了个半死,终于把午餐肉事件圆满解决了·遇上傅啸坤那样的瘟神,像沈慕枝说的,当真是花钱消灾。
孟重迁找了个瑞士来的医生看病,珍贵的西药不要钱一样灌进去,先进的治疗手段轮番上阵,病情竟有了明显好转·他见小儿子忙得下巴都尖了,也不好再成日躺在家里养老,慢慢接过孟成蹊手上的部分工作在家处理。
肩上的担子轻了,商场的危机也解除,好逸恶劳的孟二少爷居然仍是愁眉不展·原因无他,不过是那如狼似虎的司马小姐看上他了··孟成蹊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想当初他千不该万不该,做什么要去使那美男计,办不成事情也就罢了,还惹来一身骚。
司马艳红三天两头往孟公馆跑,他不在家就拉着江星萍或者孟重迁谈心,还去孟楚仪学校看望了她几回,大有在他身边落地生根的趋势··哪怕他没有和沈慕枝好上,孟成蹊对司马艳红这种类型的也是吃不下嘴的。
他喜欢顾盼生辉的曼妙女子,司马小姐虽然也爱搔首弄姿地向他抛媚眼传情,但着实有些太彪悍壮实了·更何况,他正死心塌地地恋着沈慕枝呢,司马小姐热烈的追求成了孟成蹊的眼下最大的困扰。
这天他在家应付完司马小姐,人一走,孟重迁跟他开口:“你觉得这司马小姐怎么样啊”·“不怎么样·”他实话实说道。
孟先生一脸无奈地地看着小儿子,语重心长地说:“你呀,再过些天就二十三了,也该谈个正经对象了·我看这司马小姐跟挺你合适,她不但和你门当户对,而且- xing -子泼辣干练,以后倒是能帮你一起把家撑起来。”
“爸爸,可是我不喜欢她·”孟成蹊把小脸皱成了一个苦瓜··这时江星萍也替他说话:“孩子不乐意就算了,反正他年轻,还能再挑挑。”
孟重迁不住摇头:“哎,我倒要看看,他以后会带什么天仙回家·”·孟成蹊嘴上搪塞着,心里暗搓搓想:我看上的,还真是个男天仙··连父母都惊动了,同司马艳红的事情不能再拖,孟重迁决心将此事做个了断。
他回到自己屋里,花吃奶的劲写了一封措辞得体的信,告知对方自己已有了心上人,跟她实在是有缘无分··写完信,他吩咐阿明去替他寄信,独自开了车外出·他带了从涂延那里弄来的镀金手枪,准备去送给沈慕枝。
自上次礼查饭店一别后,他们确实有阵子没见了···孟成蹊将车停在一条马路之外,怀着甜蜜的想念晃晃悠悠朝沈公馆走去·离大门还有段距离,沈公馆的大门缓缓打开,举止亲昵的一男一女并肩而出,男的是沈慕枝,女的身着淡紫色雪纺连衣裙,是个他没见过的陌生小姐。
他一扭身,连忙躲进路边的遮蔽物后面,心脏不由自主狂跳·觑着眼睛从缝隙中看去,他看到沈慕枝殷勤地送那女的上车,最后还俯身吻了她的手··“那女的是谁她和沈慕枝是什么关系”孟成蹊简直醋得胸口发疼。
第37章 ·又是国际饭店套房··一番云雨过后,孟成蹊软绵绵地贴在沈慕枝的肩头喘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沈慕枝头发乌黑,侧脸深邃挺拔,皮肤是石膏雕塑般的冷白色,像个俊美的中西混血。
他抬手搂住他,埋头深深嗅了一口对方的气息,热烘烘的肉体混合古龙水的味道,勾人犯罪,他忍不住伸出舌尖在沈慕枝的锁骨上舔了几下··“啧,别闹,刚才还没喂饱你”沈慕枝被他弄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稍稍错开身去躲。
孟成蹊的身板吃不消他再一轮顶撞,忙叠声说:“饱了饱了·”·“呵呵,那你这般意犹未尽是为何”沈慕枝轻笑了一声,手指弹钢琴一般点在他光滑的脊背上,“快说,我伺候得你舒不舒服”·“舒服。”
孟成蹊低下头,身上因- xing -事的余韵而敏感发烫··这也是实话,沈慕枝似乎很晓得让对方在- xing -事中尝到甜头,他有一套近乎完美的技巧,和一份无比耐心的温柔,能让人发昏发痴,爽到每个毛孔都颤栗。
沈慕坐起来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听到他的回答只是微微翘了翘嘴角,仿佛对此不那么上心,又或者觉得理所当然··烟一点就燃,他对着虚空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不紧不慢地问:“你跑到我府上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当然不是。”
孟成蹊咬了咬嘴唇,又补上一句:“我很想念你·”·“我知道,”沈慕枝调转头,张口将白色的烟雾喷到他脸上,“可是我最近忙得很,下次莫要这样了,小朋友。”
他用这样的称呼唤他,好像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孟成蹊不由感到一阵胸闷气短,沈慕枝有时间与那女子会面,却抱怨自己耽误了他的宝贵光- yin -··“沈大哥,你是否有事瞒着我”孟成蹊突然问他。
他心里惴惴地想,如果沈大哥能敞开心扉对自己吐露一切,哪怕是再丑陋的真相,自己也会选择原谅他·他自认不是个大方的人,但两人这种关系实在是有悖常伦,想要对方一生都不娶妻生子,未免太强人所难。
孟成蹊理解他的遮掩,但不认同他的遮掩··沈慕枝先是一愣,而后笑微微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说:“哪里,你想多了·”·与对方赤诚相对的希望落空,孟成蹊内心塌了一角,可面上不显,只是吐出一口酸涩的热气道:“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他翻身下床,光脚走到衣架面前,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把镀金手枪,走回来递给沈慕枝··“给我的”沈慕枝迷惑不解地接过来。
孟成蹊点头道:“给你傍身的·你干爹和涂金元一直水火不容,要真是打打杀杀起来,你哪能置身事外我没本事护你周全,只能在这点小事上花心思了。
这枪的配置是顶尖的,威力也猛,你且放心用·”·他哪里会缺少武器用呢沈慕枝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内心挣扎一番,最后还是把枪收下了,除了跟他说一句“谢谢”,也是无话可说。
孟成蹊投- she -过来的目光,温柔,深情,像沾了辣椒水的鞭子,一记记狠狠抽在他身上,让他痛苦不堪·两人在静默中四目相对,沈慕枝有了转瞬即逝的迷茫:到底是我在折磨他,还是他在折磨我呢·可惜愧疚与彷徨如风中之烛,很快便在他身上熄灭。
几天后,赌王儿子的恋爱绯闻像瘟疫一样在街头巷尾传播,成了八卦小报津津乐道的话题··孟成蹊既不聋也不瞎,消息很快传到他耳边·他派人买来相关报纸一读,沈慕枝的绯闻对象终于揭开了神秘面纱,那日他瞧见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英租界大佬穆乘风的女儿穆心慈。
那穆乘风在上海滩,也是名声响当当的狠角色,他旗下经营的产业名目繁多,五毒俱全,但因为他英租界华捕总探长的身份,商场上没人敢给他下绊子·他与沈寒清,各自占据着英美租界的半壁江山,与法租界的涂金元一起,构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势。
如今沈穆两家联姻,英美租界变成一股势力,赌王吃下法租界一统上海滩的梦想还会远吗·孟成蹊对报纸上的评论不感兴趣,只是翻来倒去地看穆心慈的照片。
这张脸,五官拆开来看并不突出,合在一起却是清隽秀丽的,也许是从小受西式教育的关系,穆心慈浑身焕发出一种健康而自信的气质,无形中增添了她的魅力··他像个心思黑暗的对手,反反复复品读着她的履历,试图从其中找出一点不完美,可惜以失败告终。
最后,孟成蹊不得不痛心疾首地承认,穆小姐是个出色的人物,比他出色得多,这样的德才兼备的女- xing -,足以配得上沈慕枝··把报纸揉成一团,孟成蹊感到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他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些年,不懂爱的时候倒也蒙昧快活,好不容易明白了情为何物,没想过情居然这么伤··白天还好,他不愿在孟重迁和其他家人面前露出异样,加上有繁重的工作占据心神,他勉强能藏住情绪。
但到了晚上,孟成蹊仰面躺在床上,蹬着眼睛望向头顶光溜溜的天花板,不禁悲从中来··他一时觉得沈慕枝可恨,明明自己给了他坦白的机会,他偏偏要哄着骗着自己,把自己当白痴,一时又觉得他可悲,婚姻大事都被他干爹拿来做交易,凡事不能自主,这活着也没多少滋味。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为自己鸣不平·他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现下可好,为了沈慕枝抛弃了整个花花世界,到头来换回一个伤心,实在是划不来···翻来覆去在床上滚了大半夜,孟成蹊仍旧睡不着觉,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只有几只耐不住寂寞的秋蚊子陪他清醒着。
他拧开台灯下地,翻出抽屉里洋大夫开的安眠药,一口气吞下两粒,然后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花露水,往身上倒了足有小半瓶,不知是熏蚊子还是熏自己··关灯上床,也许是这回准备工作做得万无一失,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孟成蹊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他孤身一人走进一片苍茫的森林,森林像个迷宫,他绕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出去的路·突然身后响起异动,有人挥动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利斧追过来,看着是要来砍他。
孟成蹊吓得半死,只好抱头逃窜··梦中那人的脸变来变去,一会儿变成傅啸坤凶神恶煞的脸,一会儿变成司马艳红笑眯眯的圆脸,接着又变成了一张戴面具的脸·他跑累了,脚下仿佛有千斤重,再迈不动,眼看着那人抡起斧头劈向他,孟成蹊以为自己难逃一死。
不料这时候对方的面具掉了,孟成蹊一抬头,看清了藏在面具后头的脸,竟然是沈慕枝··孟成蹊猛地吓出一身冷汗,赶紧醒了,睁眼却看到涂延立在自己的床边,正一眨不眨地看他睡觉。
“你怎么又一声不响进我房间”他揉着眼睛抱怨道··涂延咧嘴一笑,说:“是你睡得太死了,我叫过你好几声·”·屋子里残留着花露水煽情的麝香气味,淡淡的日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孟成蹊衣衫凌乱地躺在眼前,大眼睛还是茫茫然没有焦距,涂延感到一阵心神俱迷。
他挨着床沿坐下来,抬手去碰孟成蹊的小腿·那上面有两个粉红的蚊子包,落在孟成蹊洁白得接近透明的皮肤上,在他看来很是可爱·涂延替他挠那两个蚊子包,动作轻柔,表情专注。
孟成蹊惬意得眯了眯眼,心想还是涂延真心待他好·拜这层千年难遇的感动所赐,他心情稍稍好了些,便提出要带涂延去外面消遣消遣··他那么说,涂延当然求之不得,屁颠颠跟他上了汽车。
两人在红房子吃了一顿法国餐,随后跑去大光明电影院看电影··涂延选了个外国爱情片,两人坐在豪华包厢内,眼睛齐齐盯着屏幕,内里皆各怀心事··故事是英雄美人的老套路,不那么新鲜,不过看到后来,大家都渐入佳境。
孟成蹊把英雄男主角的脸统统换成了沈慕枝,自己代入女主角,涂延则把美丽女主角的脸换成了孟成蹊,他成了男主角·于是在看到片子结局时,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人都感到一派满足。
电影散场,涂延和孟成蹊慢悠悠往外走·因为出来得晚,人潮已经不太汹涌,一个不经意的回头,孟成蹊看到了不远处的沈慕枝和穆心慈··穆心慈今日穿一件白色蕾丝洋装,姿容高雅,沈慕枝着一身白色西服,玉树临风。
他们像热恋中的情侣那样十指交握,耳鬓厮磨,好一个你侬我侬,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孟成蹊在一瞬间,失掉了脸上的血色·他曾设想过好几种跟穆心慈相见的场景,没有一种是今天这样,还未开启与对方的较量,便已彻彻底底失败。
他以为沈慕枝是爱自己的,因为他独独会对自己那样温柔地笑,可刚才他对穆心慈笑起来,也是一样的深情款款··沈慕枝瞥见他,连忙松开握着女伴的手,朝他喊道:“成蹊。”
听到这一声,涂延也看到了人群里的沈慕枝,心里顿生不快,朝他龇牙咧嘴一瞪眼·他再看不惯对方,也不能在电影院不分青红枣白地跟沈慕枝动手··沈慕枝也看到了紧紧挨着孟成蹊的涂延,嘴上的笑容凝固了,下一秒,他温文尔雅地朝孟成蹊说:“成蹊,你们也来看电影啊。”
这是一句不用回答的废话,孟成蹊没搭腔·事实上,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一张嘴除了冒烟,也冒不出什么句子··沈慕枝低下头跟穆心慈轻声解释几句,领着她朝这边走来。
接下来便是一场尴尬的四人相见·孟成蹊全程木着脸,涂延一直蹬着眼,沈慕枝则保持他面具般的笑容,穆心慈在这诡异的气氛中,不知所措地敷衍,一次莫名其妙的见面终草草收场。
第38章 ·电影院一面,让孟成蹊后知后觉地认识到,沈慕枝大概是不爱自己的··他可以跟穆心慈谈情,也可以同自己说爱,只要他愿意,甜言蜜语甚至海誓山盟,不过是他信手拈来的捕心手段。
往残酷里说,他把自己当成偶尔尝鲜的兔子,把穆心慈当成向上攀爬的工具,而他的真心在哪里,抑或有没有真心,这些孟成蹊不敢想··沈慕枝非常表面功夫地给他打过两回电话,孟成蹊没有接,之后他便识了趣,干脆对孟成蹊不闻不问起来。
十月的孟公馆,丹桂飘香,金风送爽··孟成蹊放好一缸热水,长腿一迈坐了进去,天气稍微转凉了以后,他又恢复了早上起来泡澡的习惯··用起泡网将力士香皂打出一堆肥皂泡,他突然童心大发,鼓起嘴对着手上那堆泡泡狂吹,看到它们争先恐后地破了,竟乐得咯咯直笑。
一个人的时候,他不介意流露些幼稚的傻气··热水蒸得他昏昏欲睡,孟成蹊想找点东西打发时间,便扬声唤道:“阿明,把今朝的报纸拿过来·”·守在浴室门口的阿明听令,啪嗒啪嗒跑着往楼下去了,很快又啪嗒啪嗒上来,殷勤地为主人奉上报纸。
孟成蹊用- shi -漉漉的手接了,漫不经心隔着水雾浏览报纸,纸张刚摊开,沈慕枝和穆心慈的合照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视线·脑袋中乱糟糟一片,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扫向图片的配字,只见醒目的标题上写着:赌王儿子与穆乘风女儿宣布订婚。
他的头晕沉得厉害,心脏却是麻木的,感觉不到疼·什么都不必再看了,孟成蹊一把揉皱报纸,将它扔在地上··朝着水面淌下两滴热泪,孟成蹊做了个艰难的抉择。
他爱过沈慕枝,也曾掏心掏肺地对他好过,只是现在,他不想再继续了··他从小受过的教育,有一点他父亲常常耳提面命的,就是做人要姿态好看·可惜在沈慕枝那里,他实在是没什么姿态可言,如果再不及时抽身而退,他怕自己最后那点尊严也要消失殆尽。
·一场他单厢情愿的,无疾而终的初恋·他给这段关系下了这样的总结··孟成蹊仰头躺倒,屏了呼吸往浴缸底部沉去,任凭温热的水将他全身紧紧包裹。
他其实并没有多少难过,只是觉得很空虚·刨掉了沈慕枝,他心里空出来一大块,需要有东西填满··“呼啦”一声钻出水面,他披了浴袍站在镜子跟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姣好的容貌,翩翩的风度,不由自言自语道:“笑话,我孟成蹊还愁找不到人爱吗”·用了早餐出门,孟成蹊坐车直奔曹瑞林家。
曹瑞林那个赤佬,从几天前就跟他打电话,说要他今天过去,有个重要的人要他见见·孟成蹊问了几遍那人是谁,他都装疯卖傻地不肯说,花头透得要死··孟成蹊到的时候,曹公馆大门敞开,恰逢管家指挥工人搬新买的盆栽,他懒得让人通报了,摘了礼帽拿在手上,信步向二楼起居室走去。
走到门口,孟成蹊探头往里瞧去,想要喊曹瑞林出来接驾,还没出声便先闭了嘴·他见曹瑞林正襟危坐在沙发上,脸上是拘谨的笑,正和对面两个客人交谈·那宾客中有一位,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长得毫无特色,留着板刷胡,居然是沟口健二郎·曹瑞林一眼瞅见老朋友,像只快乐的小鸟般跑上前迎他:“成蹊,你来啦,快进来坐。”
他拉着孟成蹊走到宾客面前,刚想做个介绍,不想被沟口健二郎抢了先··“孟君,很高兴再见到你·”他边说边对孟成蹊做了个标准的鞠躬,脸上倒是没有一丝高兴的影子。
孟成蹊也调整了表情,笑着微微欠了身道:“沟口先生,幸会幸会·”·“搞什么嘛,原来你们认识啊,”曹瑞林略有些沮丧地轻推了孟成蹊一把,“成蹊,你怎么没跟我说过”·“我跟沟口先生只是因为谈生意有过一面之缘,”孟成蹊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偏过身指了指那位穿和服的女宾客道,“你还没给我介绍呢,这位小姐是”·沟口先生也适时接过话头:“她是我的妹妹沟口雅子。”
“沟口小姐,你好·”孟成蹊礼貌地朝那日本女人点头致意··雅子经她哥哥提醒后,连忙弯腰朝他鞠躬,嘴上叽里呱啦讲的是日语··沟口耐心地解释一句:“非常抱歉,我妹妹刚来中国,还不会说中文。”
“诶,这有什么,中文容易得很,沟口小姐多交几个中国朋友,很快就能学会啦·”曹瑞林没脸没皮地嘻嘻笑说··孟成蹊用余光扫了扫那年轻女子,因为她脸上的妆足够厚,完全盖过了五官,也就分不清她本身是好看还是难看。
但念及她哥哥平庸的长相,他猜雅子的姿色应该相当平常··四人纷纷落座,沟口执著地拾起了和曹瑞林之前商谈的话题,孟成蹊在一旁默默听着,从言语中推测出他好像是在提和曹家合办中日银行的事。
曹瑞林哼哼哈哈地应着,不明确地拒绝,但也没有一口答应,反正是个晦涩不明的态度·沟口苦口婆心地说了一阵,曹瑞林终于回复他会把这事呈报给自己父亲,他脸上才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
沟口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转而看向孟成蹊,毫无征兆地开口说:“前段时间我在报纸上看到孟君经营的洋行的新闻了,不知现下风波是否过去”·“让沟口先生见笑了,由于有心人的污蔑,孟记的确遭遇了一场信誉危机,不过流言止于智者,如今算是雨过天晴。”
孟成蹊云淡风轻回答··“既然洋行一切都好,孟君有没有兴趣谈一笔新生意我这边有个印尼朋友,他手上有批古巴来的烟草要脱手。”
孟成蹊疑惑地瞟了瞟沟口,心里还是信不过日本人,正欲出言回绝,沟口却像猜中了他的想法一样,淡淡道:“孟君不用着急做决定,在下是因为看那批雪茄品质上佳而价格低廉,才会冒然替朋友做宣传。
你放心,这生意我不过手,单纯是牵线而已·”·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孟成蹊的怀疑消散不少,觉得去看看那批货也无妨,毕竟买不买的主动权在自己身上,便跟沟口要了印尼商人的联系方式。
沟口兄妹在饭点前提出告辞,人一走,曹瑞林马上挤眉弄眼地问他:“哎,你觉得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孟成蹊不晓得他在问哪方面。
曹瑞林觉得他是明知故问,没甚好气地回答他:“沟口雅子啊·”·原来曹瑞林费那么大的劲把自己叫来,不是为了谈生意,是为了看雅子来的··孟成蹊暗骂他色欲熏心,又真心品不出雅子的好,只好如实说道:“很一般,你看女人的眼光怎么总是变来变去的。”
“咦,你懂什么,”曹瑞林伸出手指头往他脑门上一戳,“那叫东方古典美·”·孟成蹊十分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转而想到了更紧要的事情,便拉住他衣袖问:“你真打算把沟口的事情跟你父亲讲”·曹瑞林满不在乎道:“哎呀,我不过是去给他传个话,干不干还要看我家老头子的主意。
做生意嘛,跟谁做不是做”·“你疯啦,日本对华做了那么多天理难容的事,外面天天都在喊打到日本帝国主义,你现在去跟他们合资开银行,不怕被人骂汉女干”孟成蹊拧眉道。
曹瑞林嫌他杞人忧天,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瞎担心个屁,老百姓恨的是日本政府,沟口区区一个商人,能翻出什么大浪”·孟成蹊见他头脑简单还听不进劝,隐隐有些担忧,但考虑到曹父断不会胡乱做决策,便闭口不再言语了。
同曹瑞林一起吃过午饭,孟成蹊心不在焉地回了孟公馆·一进家门,他看到孟重迁一身正装,拿了手杖帽子像要出门·在他身畔,德叔和江星萍嗫嚅着低声劝了几句,皆是惶惶不安的神色。
他恍惚有了不好的预感,走过去问道:“医生说可以出门了吗爸爸要去哪里”··“去码头·”孟重迁仰起还浮肿的脸庞,声音沉沉道。
德叔憋不住了,朝孟成蹊倒豆子似的说:“二少爷,您快劝劝老爷吧,咱们家码头又停工了,他要去跟罢工的工人谈判·先不提老爷的身体吃不吃得消,那帮粗人万一动起手来,可是要人- xing -命的呀。”
孟怀章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孟成蹊陡然变色,劈手夺过了孟重迁的手杖:“不许去,德叔,扶老爷回房”·“胡闹,”孟重迁瞪着眼睛又呼呼大喘起来,“码……码头的生意……”·码头停一天,损失巨大,孟成蹊知晓其中利害,狠心闭了闭眼说:“码头那些工人,由我去见。”
孟重迁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可,危险·”·“爸爸,安心回房吧,您就这么一个儿子了,我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的。”
孟成蹊是普通人,当然也贪生怕死,但他现在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有些景况是避无可避··说着,他扭头朝后面的阿明吩咐道:“阿明,快去找涂延,告诉他我们家码头有人闹事,让他派些人过去支援。”
“好嘞·”阿明应完他,飞一样地奔走了··第39章 ·阿明生平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紧张万分,一路把车开得歪七扭八,到达涂公馆时,他一松开方向盘,竟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他举手猛拍门,把涂家大门敲得啪啪响·涂公馆的下人来应门,瞧他浑身上下虽然整洁干净,但却是一副佣人打扮,顿生轻亵,骂骂咧咧道:“小瘪三,敲什么敲,有门铃不会按寻死啊”·胆小的阿明吓得魂飞魄散,蚊子叫似的朝那人道:“请问涂少爷在吗我家少爷找他有急事。”
“你家少爷是哪位”对方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孟公馆孟成蹊少爷·”·“不巧了,我家少爷不在家,请改天再来。”
那人不等阿明说话,砰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涂家不派人过去的话,码头劳工人多势众,少爷怕是要遭殃啊·”阿明一想到这里,急得直跺脚,咬咬牙又摁响了门铃。
还是先前那个仆人来开门,见了他面露凶光:“怎么又是你”·“那个,麻烦,”阿明捏着衣角磕磕巴巴道,“您知道涂少爷去了哪里吗”·“少爷收月钱去了,贝当路的酒馆,圣母院路的烟管,都有可能。”
那人不耐烦地回答··阿明嘴里说着谢谢,转身冲进自家汽车,火烧屁股般往贝当路去·在那边问了一圈没寻见涂延,他继续开车去圣母院路找人,所幸真的在烟管找到了涂延,可是已经累得汗如雨下。
涂延见到阿明,先是一愣,继而问他:“你不是成蹊的那个小跟班嘛,出什么事了”·阿明扑通一下跪在他跟前道:“涂少爷,求您救救我家少爷。”
涂延闻言勃然变色,急急抓住阿明的腕子道:“快说,成蹊怎么了”·孟成蹊此刻正叉腰站在凳子搭起来的台子上,跟下面的一干装卸工人斗智斗勇。
他心脏跳得厉害,表面却是很镇静,甚至连声音都稳稳当当:“我们孟家的立场很简单,年初既已给你们全体提薪百分之十,今年便没有再加薪的道理·至于超出八小时工作时间的额外作业,可以适当给予加班费。”
“适当的加班费具体是多少”·“他这说了等于没说一样啊·”·“确定不给加钱了”·底下的工人不满他的含糊其辞,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孟成蹊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面上波澜不惊道:“加班按时薪的一半给,明天我就叫人重新拟定制度·”·众人哗然,一个个露出愤懑不平的情绪。
有个长了络腮胡的工人旋即冲向朝孟成蹊所在的台子,不管不顾道:“太少了,我们不同意·”·其他工人也随后挥着拳头响应:“不同意不同意……”·“那你们想要多少”孟成蹊冷冷道。
络腮胡和众人嘀嘀咕咕商量一通,然后扭正脸一字一顿道:“一点五倍时薪·”·孟成蹊叹了口气,垂下眼睫说:“一倍时薪,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不行,一点五倍,不讲价·”又有一个细高个的工人在人群中大声说··“好大的口气,”孟成蹊板着脸冷笑一声,说,“我看你们是坐地起价,这样子谈不出结果,让码头工会会长来跟我谈。”
他说完作势要从台子上下来,谁料尚未走几步,数十名怒气冲天的工人同时向他冲过来,失控的人潮挤得台子变了形,似乎分分钟就要分崩离析·孟成蹊背后早就被冷汗打- shi -,全靠意志力强撑,现下脚底重心不稳,面孔不由变得煞白。
“伤了我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他在恐惧中发出一声爆喝,心中有个念头,涂延怕是赶不及来救他了··骚乱的工人们哪能听得进他的声音,众人怒吼着,咆哮着,如滔天巨浪般朝台子拍去。
“轰”地一声,台塌了,孟成蹊一头栽了下来··密不透风的人潮一下受到重击,好些工人被凳子砸得倒在地上嗷嗷喊痛·因为有了人肉垫的缓冲,孟成蹊并没有受到大的伤害,只是额头不知道在哪里磕碰了一下。
他捂着脑袋站起身,想趁人没察觉之时离开那里,不想长络腮胡的那个工人眼尖,一眼在那么多人中认出了他,立刻指着他朝同伴们喊道:“姓孟的在那里,快截住他,别让他跑了”·瞬时,工人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了孟成蹊的去路,将他团团围住。
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仿佛是用成百上千的血肉之躯砌成了一道道铜墙铁壁···孟成蹊感觉有只巨大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喘不上气来,眼前闪过一片片金星,在乌云压顶的恐惧中,他想:我答应过爸爸的,不能让自己出事。
“砰”,混乱的人群之外一声枪响,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大家扭头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孟成蹊也借机看了过去,谢天谢地,他看到了涂延·涂延仍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嘴里叼着半截香烟,一手举枪,领着上百名洪帮弟子气势汹汹向这边走来。
及至走到包围圈外,他晃了晃手里的枪,恶狠狠对众人道:“都给我死开”·大家听了他的话,稀稀拉拉开始有人散开,但还有不怕死的大多数坚守原地。
涂延脸色- yin -沉得可怕,只见他呸地吐掉烟头,抬手朝人群就是一枪··子弹擦着人们的头皮而过,打中了离孟成蹊最近那人的一只耳朵,鲜血直冒,那人哀嚎着软倒在地。
涂延眼睛都不眨一下,张口道:“今天要是有人敢伤孟成蹊,我这里多的是子弹,足够他死上十回八回的·”这下便是赤裸裸的警告了··众人面面相觑,恨不得立马夺路而逃,又怕最先跑的人会被工友笑话,只能打肿脸充胖子,抖着腿与圈外的洪帮弟子僵持着。
孟成蹊有了涂延这座靠山,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清清嗓子大声说:“我还是那句话,下个月之前,我会跟工会商定一个折中的方案,放到公司的制度手册里,一切按制度行事。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工人们纷纷摇头,不知是受了涂延的恐吓,还是觉得这出戏已经唱到了末尾,唱无可唱,也就只能退让了··“没有的话你们去上工吧,毕竟不干活是没有钱拿的。”
孟成蹊一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装卸工人们有了伤耳朵之人的前车之鉴,不再有旁的心思,吓得作鸟兽散了··涂延挤开人流飞身上前,拉着孟成蹊上上下下打量着,看到他头上红肿的那块,霍然变色道:“哪个王八蛋伤的你”·“不碍事,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孟成蹊轻轻挥开他伸过来的手··涂延不放心地又问:“还有没有伤到别处”·孟成蹊摇头,这时阿明也跑了过来,捧着他的双手呜呜哇哇一顿嚎啕大哭:“少爷,呜呜……你没事,太……太好了。”
“嗯,亏得你找了涂延过来·”不想碰到阿明的眼泪鼻涕,他嫌恶地稍稍挪开身··阿明眼泪汪汪盯着他看,突然看见他头上那块,大惊小怪地嚷着:“少爷您受伤啦”·涂延和阿明坚持说伤在头上不可大意,孟家上下也对他的伤势忧心不已,孟成蹊苦着一张脸,被他们送去了医院。
在医院像老太爷一样躺了两天后,医生确定他没有伤到脑子,脑袋上那不值一提的淤青也褪了,孟成蹊终于得以重见天日··这日,他和码头工会的人开完会,由阿明开车载着回家去。
车子路过华懋饭店,他看见酒店门口停满了豪车,身着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地往里走,无心地朝阿明嘀咕了一句:“这许多人,今天又是什么好日子”·“您没听说啊赌王儿子和穆乘风的女儿举行订婚宴,半个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去啦。”
阿明扬头答道,笑得叫一个没心没肺··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似的,孟成蹊呆呆回味了片刻,随后平淡地“哦”了一声·对于这件轰动全城的喜事,他这个相关人物既不悲痛,也不哀伤,只是有些兴味索然罢了。
天还没有全黑,酒店上空忽地绽放出五彩烟火,一丛一丛的火树银花,将城市蒙昧的夜空映照得格外美丽动人··孟成蹊抬头望天,手掌若有似无地抚过胸口,在那里,一颗心跳得妥妥当当,并没有异常。
原来目睹一场爱情的死亡,也不过如此··微凉的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伸手拨动发丝,不无寂寥地想:烟花美则美矣,如此短暂易逝,又有什么用呢·要忘掉沈慕枝,越快越好·孟成蹊迫切地觉得,自己应该重新找个人来爱。
秋天过去大半,他伸长脖子盼着,可惜良缘的影子还没瞧见,傅司令又来给他添堵了··第40章 ·解封了孟记店铺后,傅啸坤洋洋得意地度过了第一个礼拜,他自以为解决了孟家的燃眉之急,那孟成蹊总该惦记着他的好,能主动和他亲近亲近。
他又抓心挠肺地等了一个月,孟成蹊杳无音信··四十多天过去了,孟成蹊似乎早已把他忘到爪哇国去了,不仅没有登门拜访,连一个感谢电话都没有打来过··傅司令大为光火,觉得孟成蹊无情无义,还有点“我本将心照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的怅然,总之他在心里发了狠,绝不肯轻易饶了那人。
想要鸡蛋里挑骨头还不容易这一回,他找人扣下了孟家海运公司的三艘船··孟成蹊不懂他那些爱恨交织的心思,只料他贪得无厌又来打秋风,登时恨得破口大骂。
他骂人的词汇有限,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词,却也变着组合顺序花样频出地骂了一个钟头·接着,他哑着嗓子叫来阿明,把一张十万元的支票递给他,让他送到淞沪警备司令部。
你要钱是吧那便施舍给你钱·孟成蹊想再一次花钱消灾··阿明用一个信封把支票装好,拿上它心惊胆战去了傅啸坤那里。
孟成蹊听着他开车离去的声音,心中烦闷不已:岂有此理,傅啸坤每个月来搜刮这一大笔的话,他们孟家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中午时分,阿明风风火火赶了回来,一见孟成蹊,便把支票原封不动地还给他道:“少爷,傅司令不收。”
孟成蹊歪着脑袋疑惑万分,问他:“他不要支票,要现金”·“不是不是,傅司令说他不接受您的贿赂·”阿明慌忙摆手道。
孟成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气极反笑:“王八蛋,他又在跟我装什么装”··阿明前脚跟他说完,傅啸坤的电话后脚便追了过来。
孟成蹊抓起话筒连问候都没有,开门见山朝对方道:“傅司令,是嫌小弟我给的钱太少,入不了您的眼吗三艘船的货可不值那么多钱呐·”·“成蹊老弟,你当我跟你一样,是个只认钱的人吗”傅啸坤冷嘲热讽地回他。
孟成蹊理直气壮道:“无缘无故扣了我的船,您总要给我个理由吧·”·“嚯,你倒说得委屈,不巧了,我从你船上搜到些有趣的东西,我反倒要问问,谁借你的胆子,居然敢知法犯法地私运西药”·孟成蹊一听这话,不由绝望了闭了闭眼。
这年头航运的利润偏薄,但西药的利润居高不下,某些抗生素类药品在有些地区甚至能卖到天价·受利益驱使,航运船只在运输中多多少少会夹带些西洋药,到港后高价在黑市卖出,这在行业内是非常普遍的事情,但一旦被政府查到,该罪名可大可小。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孟成蹊干脆投降,因为辩解无用··傅啸坤- yin -森地笑了一声,问:“怕了吗”·“怕。”
他由衷回答··傅啸坤停顿了几秒,突然咬牙切齿对他说:“我不痛快,你也别想痛快”·孟成蹊感到他讲的这句实在莫名其妙,即便自己有得罪他的地方,但也不至于让他仇恨自己到这样的程度吧。
傅司令没等他好好消化前面的困惑,又慢条斯理报出一个地址,语气淡淡道:“今晚八点,你爱来不来·” 说着咔哒一声果断挂了电话··孟成蹊攥紧手里的话筒,失魂落魄地呆立半晌。
这最后一句他是听明白了,傅啸坤约他今晚见面,单独··结合两人之前种种,傅啸坤的用意不言自明··他忽然有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觉得自己就像《西游记》里的孙猴子,怎么翻也翻不出傅司令的五指山。
孟成蹊没吃晚饭,跟家人说今晚有个重要的应酬,便独自驱车出门··仿佛感知到了即将面临的不光彩交易,他的脸不自觉地发烫,接着这股热度会传染一样,马上逃窜到他全身各处。
孟成蹊被燥热裹挟,失控地一再踩油门,把车开得飞快··比约定的提前三十分钟,孟成蹊到达了傅啸坤报给他的地点附近·他看时间还早,不想让傅啸坤觉得自己那么迫切地想要送货上门,便决定下车沿着小路兜兜风。
谁知转了半天,他在这大同小异的别墅群里迷了路··等他再次摸到傅啸坤的宅院时,已是八点过了十分·孟成蹊忐忑地摁了门铃,一个头发稀疏的老管家前来开门,见了孟成蹊也不问他是谁,领了他就往里面走。
这房子大得惊人,院子连着院子,凉亭对着假山,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由于天黑,他看不出具体是怎样的富丽堂皇,但也能从复杂的布局中窥出其豪华水平。
孟成蹊暗暗腹诽:这家伙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穿过一个九曲十八弯的长廊,他随管家来到西侧一处封闭的幽静院落内,傅啸坤在那里等他·确切地说,他是在餐桌前进食,顺便接受孟成蹊的拜见。
“吃了吗”他从满桌食物中抬起头,脸上的沉郁被轻松的神色替代了··孟成蹊老实回答:“没有·”·“那便坐下一起吃吧。”
傅司令发出一个真挚的邀请··孟成蹊坐到他对面的凳子上,对着眼前的山珍海味,边吃边灵魂出窍·眼角瞥见傅啸坤飘过来的眼神,他暗暗打了个冷战。
食不下咽地吃完这顿晚饭,傅啸坤带他去了楼上的起居室·孟成蹊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站在窗边假装看风景··傅啸坤扳过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似笑非笑道:“就那么看不上我宁可看黑漆漆的树也不愿意看我”·“没……”孟成蹊垂下头去,不情不愿撒了个慌。
“说实话,”傅啸坤抬手勾起他下巴,摇着头不屑道,“你也就这张脸能入我的眼,其他的一无是处·”·孟成蹊不带半点温度的目光扫向他,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嘴上却说:“谢谢傅司令的夸奖。”
“怎么,还有小脾气”傅啸坤松开他的下巴,改为用掌心轻轻扇他的脸颊,“看你待会神不神气得起来·”·巴掌一下下落在脸上,没什么痛感,但足够侮辱人,孟成蹊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在心底默默对傅啸坤说:别啰嗦,要干快干,你这里我一分钟都不想多留。·傅啸坤喜欢他露出这副可怜的样子,欲望渐渐升腾起来,他用手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说:“你去洗一洗,我到外面抽根烟。”
·孟成蹊心底一片冰凉,心想该来的总算来了,如赴死般往浴室走去··洗完澡裹了浴袍出来,傅啸坤已站在门外等他··他坦然自若地把手伸到孟成蹊后面,隔着布料紧紧捏了捏他臀肉,忽然笑道:“刚才漏说了,你的屁股也是不差。”
孟成蹊的脸和脖子刷地红了,又羞又恼,他屏息去解自己的浴袍,却被傅啸坤拦住了··“诶,不要急·”·说着,他毫无征兆地一把抱起他,转身来到床边,把孟成蹊重重砸到床上。
孟成蹊的头恰好撞到床头的木板,被砸了个七荤八素,他还没来得及痛呼,傅啸坤俯身亲了上来··嘴上热烈交缠,手上也开始动作·他把孟成蹊的一条腿折起来,伸手探进衣摆下面,粗糙的手指在他柔嫩的- xue -口来回摩擦。
孟成蹊的身体自沈慕枝开发过后,变得十分敏感,被傅啸坤一挑逗便软了下来,浑身发出诱人的淡粉色··片刻间的剧痛,自一点扩散开,是傅啸坤野蛮的攻击进入。
孟成蹊脸色雪白,四肢颤了颤,本能想要蜷缩起来·傅啸坤像是意识到他的痛,双手轻轻扣住对方肩膀,腰弹起一个弧度,放缓了速度,只是慢慢- chou -插厮磨···在细密的汗珠从额头蔓延至全身时,在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中,快感如甘霖般不期而至。
人的面具被暂时揭去,他们像动物一样激烈- jiao -合,无关乎爱,只关乎欲··粘腻的汁水顺着孟成蹊光洁的大腿,缓缓流了下来,打- shi -一片床单·傅啸坤不知疲倦地撞击着他的下身,仿佛一头失控的猛兽,在烈焰点燃的秘境里驰骋。
到最后的时刻,孟成蹊几乎丧失了神智,呜呜地哭着求饶,如玉的脚趾蜷缩起来,前端仅能流出些几乎透明的精水··傅啸坤兴致勃勃地揉搓了他一晚上,直到天际发白,他看孟成蹊累得早已昏死过去,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孟成蹊醒来是在第二天中午,他撑着手肘坐起身,感到身上酸痛无比·咬牙洗漱穿戴完毕,他像做贼一般偷偷潜出了屋子··他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傅宅,可他高估了自己认路的本事,毫不意外在迷宫似的院子里迷了路。
结果,还是由这里的老管家发现,亲自将他送出大门··重新坐回汽车里面,孟成蹊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感·他趴在方向盘上歇了足有二十分钟,才攒够力气发动汽车。
不想那么快回去面对亲人,他找了一家不常去的高档酒店,躲在客房里一遍一遍洗澡,洗到身上的皮快搓破了为止··他是生意人的儿子,很能分辨孰轻孰重,一个晚上便能免去一场无妄之灾,总归是划算的。
划算,但不光彩··更糟糕的是,他还从中体会到了肉体的快活·想到这个,孟成蹊把头埋进浴缸的水里,恨不得淹死自己··出了酒店,他漫无目的地在闹市游游荡荡,四面八方都是人,耳朵听到的都是热闹,他却感到格外孤独。
孟成蹊磨磨蹭蹭,拖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孟公馆,避过家里众人,他躲在房间里撸兔子·杨贵妃又长胖了一些,既胖且懒,像个皮球一样瘫在床上任他揉捏··阿明端了盘点心上来,孟成蹊一天没吃东西,饿得张嘴就吃。
吃了几口,他夸赞道:“这芡实糕味道不错·”·“嘿嘿,是吧,这是涂少爷今天遣人送来的,他知道你爱吃糕点·”·孟成蹊的手指顿了顿,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芡实糕,甜甜的,是安心的味道。
他的眼睛忽然- shi -了··这一刻,孟成蹊有了再清楚不过的想法,他决定去爱涂延··第41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孟成蹊便起来梳洗打扮··他对待爱情的渴望像古董座钟上头那只镀金的小鸟,一旦扭紧发条,忍不住要跳出来放声歌唱,根本无从隐匿。
用生发油把头发抹了个喷香锃亮,孟成蹊给自己换了一身簇新的行头,浅色衬衫套奶白色开司米背心,外面搭配浅驼色长风衣,皮鞋、帽子、墨镜一一就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简直潇洒得像广告画上的人物。
他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对没有拆封的白金镶钻袖扣,亲手用礼盒装好,还用丝带在上面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孟二少爷把礼物往衣兜里一塞,模仿电影里的男明星甩甩头发,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了。
车子停在涂公馆门口,孟成蹊下去摁门铃·应门的下人见他全身上下一派光彩照人,脸也的确是熟面孔,不敢怠慢,忙敞开大门放他进去··孟成蹊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往里摸进去,不想在前院迎面碰上了练太极的涂金元。
涂金元一眼瞧见他这个烦人精,仙风道骨立刻化为齑粉,指着他的鼻子问道:“小鬼,你又来干什么”·“涂老伯,早上好呀,我来看看涂延。”
孟成蹊放下脚步,释放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涂金元最讨厌别人说他老,听到孟成蹊给他的称呼还带个老字,越发不喜,瞪大眼睛骂道:“混账,我还没到七老八十呢,叫什么老伯”·孟成蹊今天的脾气显得格外顺服,垂着眼睛柔声说:“涂伯伯息怒,我是看您比我父亲大了几岁,所以表达一下对您的尊敬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以后不那么叫便是了。”
涂金元想着他一个长辈不好同小辈太过计较,敛了敛怒容说:“你晚点再来,涂延还没起呢·”·“正好,我去叫他起床·”孟成蹊大大方方朝他吐吐舌头,转身就往涂延房间跑,留下香风阵阵,害得涂金元连打几个喷嚏。
涂延习惯裸睡,此刻正光着身子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听到敲门声的第一反应是拿枪,想给这个打扰他好梦的蠢货来一枪·手刚触到枪柄,孟成蹊的声音传了过来:“涂延,是我,快点开门。”
他一个激灵蹦下床,以为自己听错了,慌里慌张又问了一句:“门外何人”·“何人你个头,我,孟成蹊·”·涂延心道不妙,匆匆找出一件睡袍披上,也来不及收拾一下狗窝似的床,匆匆上去开门。
“成蹊,你怎么来了”涂延错愕地望着眼前盛装的孟成蹊,边用手指揉去自己的眼屎··“我怎么就不能来”孟成蹊懒洋洋地倚上门框,一时起了促狭的心思捉弄他,“怎么这么久才开门,难不成你金屋藏娇了”·“没有没有。”
涂延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行吧,那我去你屋里坐坐·”·涂延茫然地张大嘴巴,怔愣几秒方反应出来,吞吞吐吐说:“这个……我屋里乱得很,实在不宜待客,不如……不如你去客厅等我一下,我收拾好就过去。”
“没事,”孟成蹊伸手把他往门边上推,“我就是来看你起床的·”·“啊”涂延傻了眼··孟成蹊自知失言,连忙补救说:“我是说,你也经常在我睡觉时候去找我嘛,就当礼尚往来啦。”
涂延刚刚睡醒,脑袋里正是一团浆糊,居然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便乖乖放人进房间··屋里的确很乱,孟成蹊找了一圈没找到坐的地方,干脆站着,居高临下打量坐在床上的那人。
涂延的睡袍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又开得低,孟成蹊低头就看到对方胸前光裸的那一大片,肤色健康,肌肉纹理漂亮,一时有些心痒难耐···“喏,给你的,”他从怀里掏出捂得发热的礼盒,走过去递到涂延面前,“上次在码头多亏得你相救,也不晓得怎么谢你,收下吧,一点小心意。”
涂延微微皱眉,把他的手一推,有些难堪地开了口:“成蹊,我们之间不必这样·”·“不必怎样了”孟成蹊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涂延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沉声道:“不必一分一厘算得这样清楚·帮你我是心甘情愿,不图你任何回报·”·“傻瓜,那你觉得我的命值多少钱”孟成蹊撕开包装纸,把精致的袖扣塞到他手里,戏谑道,“原来我孟二少爷的小命才几百大洋,够便宜的。”
“放心,我不打算用钱还清你的人情,况且你对我的那些好,我这辈子估计用金山银山也很难还清了,本人死猪不怕开水烫,一直欠着又何妨”·不等他接话,孟成蹊又说:“你记住,我想给你的,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也是出自真心,也一样不图回报。”
涂延汗津津的手捏紧那对袖扣,原先的疑虑消失无踪,笑得露出了两粒虎牙:“好,我们谁也不还,互相欠一辈子·”·“咦,肉麻兮兮,”孟成蹊假装嫌弃地耸耸肩,复又催他快看礼物,“我挑的款式你喜欢吗”·涂延脸上浮现一丝薄红,羞赧地点头道:“喜欢,你的眼光总是那么好。”
“那当然·”孟成蹊乐得忘乎所以··这时,他偶然一个低头,突然看到涂延的一侧枕边有个金灿灿的事物,下意识把枕头一掀,竟看到自己送给他的怀表躺在枕头底下。
涂延在看到那怀表的瞬间,脸和脖子倏地红了,像一个烧得滚烫的锅炉,随时都要冒烟··自从他得了这块表,如获至宝,睡觉前总会摸出来看看孟成蹊的照片,岂料今日一下被当事人撞破,涂延感觉他彪悍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样凶险的处境,命悬一线。
“哎呦,你倒挺看重时间的嘛·”没有预料中的冷嘲热讽,孟成蹊伸手拿起怀表,很快又放回原处,轻描淡写道··涂延暗暗松了口气,胡言乱语地遮掩:“嗯嗯,时间就是生命。”
孟成蹊心下了然,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强行憋住道:“既然时间如此宝贵,在下就不浪费你的生命了,先失陪了·”·“不急啊,我的生命你随便浪费。
哎,你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送礼物给我”涂延急得从床上跃起,手忙脚乱追了过来··孟成蹊闻言顿了顿脚步,回头朝他粲然一笑:“不,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礼物。”
“什么”涂延显然是一头雾水··孟成蹊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同意让杨贵妃和小灰凑成一对了。”
说着,他翩然跑出了房门,噔噔蹬往楼下奔去··涂延傻傻站在房间门口,一时觉得恍然大悟,一时又感到毫无头绪,最后完全没能领会孟成蹊讲话的主旨,倒是被兔子的事情弄得一筹莫展。
知道了杨贵妃是公的以后,他对饲养小灰逐渐失去了兴趣,很快便把它扔给厨娘养了·那厨娘把兔子喂得精心,几个月下来,肉兔长成了庞然大物,完全不复原先的可爱。
结果就是大家商量一致,把小灰做成了一大盘红烧兔肉··“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再找一只差不多的灰兔子回来·”涂延懊恼地一拍脑门,迅速做出决断。
孟成蹊见了涂延,确认了他对自己的情愫,又暗昧地表明了心迹,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愉快·心情一好,工作的热情也高涨起来·他在码头高效地处理完三艘货船的事,中午回了一趟孟公馆吃饭,然后驱车去见沟口介绍的那个印尼商人。
印尼商人钟老板四十多岁,长相实在有些不堪入目,他生了一口烂牙,眉骨突出且皮肤黝黑,像一只未进化成人的猿猴,所幸他脑子进化得很好,一张口便是流利的一口中国话。
听说孟成蹊是沟口介绍来的,钟老板表现得尤为热情,拉着他讲了足足半个钟头自己的奋斗史,孟成蹊因为心情好,摇头晃脑地给他捧场,权当听单口相声了··在双方亲切地沟通过之后,孟成蹊向钟老板表达了初步合作意向,对方一高兴,硬是送给他一大盒雪茄作为礼物。
孟成蹊自己不懂好坏,拿回去让孟重迁评鉴,孟重迁也说雪茄的品质上乘··孟成蹊心里有了底,随后从钟老板那里进了两百盒雪茄放在洋行里售卖,销量出人意料地好,短期内便销售一空,他便又去进了一批货,仍是卖得火爆。
如此来来去去,他对钟老板的货产生了更多的兴趣··这个牌子的雪茄在国内目前还少有人做,若是孟家能做成该品牌的国内独家经销商,那利润必定蔚为可观·孟成蹊把这想法同父亲商量,孟重迁也觉得可行。
于是趁热打铁,孟成蹊出面和钟老板谈定了合作,并花几十万大洋预定了一船的古巴雪茄,以待来年销售··生意上的事渐渐步入正轨,感情也有了着落,孟成蹊觉得日子也不总是那样难以忍受。
在这年秋天结束之前,他迎来了自己的二十三岁生日··第42章 ·因为不是什么整生日,再加上孟怀章三口子的白事过去没多久,孟成蹊的生日一切从简,只是全家到齐吃了顿丰盛的晚饭,顺便叫上了曹瑞林和涂延。
这天,被一群关爱自己的亲友簇拥围绕,孟成蹊觉得很快乐··吃完热热闹闹一顿饭,女人们帮忙收拾,男人们聚在客厅闲聊··曹瑞林用签子剔牙,一边挤眉弄眼朝孟成蹊道:“时间还早得很,去不去百乐门跳舞”·孟成蹊原本也是极爱出入舞厅的,自从忙于生意以来无暇玩乐,听了他的话自是非常心动。
然而孟重迁不发话,他不能那么轻易露出轻浮的本质,只好抿着嘴半天没吭声··这种场合涂延一贯是没有主见的,于是装聋作哑地杵在角落,陪着孟成蹊一道沉默。
“成蹊,你也很久没有放松了,想去便去吧·”孟重迁看出儿子的犹豫,笑盈盈开了这个口···孟成蹊一听,乐得从沙发上蹦起来,赶紧拉了涂延和曹瑞林直奔百乐门。
直到在俱乐部碰到沟口雅子,看到曹瑞林搂着对方进了舞池,孟成蹊才明白自己上了当·曹瑞林来这边哪是为了陪他过生日,根本就是想要跟那东洋女子风花雪月嘛。
孟成蹊对那厮重色轻友的行径见怪不怪,转身牵住涂延的手说:“不理他,我们跳我们的·”·“呃,好·”涂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止吓了一跳,可又舍不得把手抽出来,任由孟成蹊拖着进了舞池。
头顶上旋转的彩色光线如梦如幻,洒落在孟成蹊的脸上,给他的容颜增添了一丝妖冶,他把一只手搭在涂延的肩上,一只手和他握住,难得温柔地对他说:“还记得上次我教你的吗跟着我的舞步来。”
涂延满头大汗地跟着孟成蹊的口令动作,心里是又雀跃又害怕,怕踩了孟成蹊的脚·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几支舞曲下来,他把孟成蹊的脚踩得肿成了馒头。
孟成蹊脚上虽痛,也不生气,只是忍不住嗔怪他:“你怎么那么笨”·涂延忙不迭说着对不起,还满脸羞愧问他痛不痛·孟成蹊忍住眼泪冲他摆摆手,心想你让我踩几百下试试。
孟成蹊看出了涂延不是这块料,又不想他同别人勾肩搭背地跳舞,便假装说跳累了,二人去边上的吧台喝酒··周围喧嚣,孟成蹊怕涂延听不清,凑近他耳朵叽里咕噜说曹瑞林坏话:“日本女人有什么好还扯淡说东方韵味,我看那雅子老得快能当他妈了。
穿了旗袍也不像个中国人,成天不是含胸就是鞠躬,看着就累·”·涂延觉得今日的孟成蹊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法,他也说不上来·把他肩膀松松一揽,涂延打断了他的呶呶不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坏东西,”孟成蹊纤长的指头往他胸口一戳,语气是不同寻常的轻佻,“你不是知道嘛。”
涂延感觉头皮一阵发麻,酒精混合着某种跳跃的火花点燃了他的脑袋,烟花噼噼啪啪在他的血液中炸开,让他浑身都有种晕眩而火热的不真实感··孟成蹊见他没有回应,以为他是在害羞,拉了他就往门外走。
涂延头重脚轻地被他拽着,没有喝醉,胜似喝醉,身体本能地朝孟成蹊一靠再靠·孟成蹊怕他摔倒,忍住脚上的伤艰苦地摆弄着他,恨不能背起他来·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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