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by 咸骆驼(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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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 by 咸骆驼(7)
·“表哥,我屁股痒……”他上气不接下气说着,慌乱间咽下一口唾沫··傅啸坤顿时哈哈大笑,捞起他将他翻过来,用一种露骨的色情眼神扫视着他赤裸的全身:“乖,一会儿就不痒了。”
两具身体很快嵌合到一起,以一种野蛮的方式激烈碰撞着,发出啪啪的声响,汗水下雨般滚落,蒸腾出温热的水汽·不间断的呻吟和肉体的撞击声交汇,屋里平添了一股- yín -靡的气氛。
·孟成蹊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尾小鱼,被汹涌的浪潮冲得时而腾空飞起,时而失重下坠,一颗心砰砰乱跳着,但还是本能感到快乐··他不经意偏过头,瞧见立柜上那双摇曳的烛影,忽然一下懂了——那是一对红色的蜡烛。
他虽然没参加过谁的婚礼,但听洗衣服的老妈子说过,村里的小伙子娶媳妇,家里是要贴喜字,点红烛的·烛光一跳一跳的,像有生命似的,孟成蹊的眼睛映上明晃晃的烛火,一时有波光闪烁。
他兀自笑了一下,拉过傅啸坤的手,和他十指紧扣,汗津津的额头贴上对方的肩膀:“表哥,我爱你·”·第84章 ·阿春站在白色洋楼的前院,把脸扒在圆拱形的大窗上,手掌拢了光线去看起居室里那人。
沈慕枝面朝窗户半倚半靠在沙发上,以一种慵懒的姿势静默,眼皮阖着,一双手似睡非睡地耷拉下来··因为太久不出门的关系,沈慕枝的皮肤是不见天日的苍白,今日又偏巧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绸睡袍,阿春觉得他整个人像一株白惨惨的栀子花,无声无息地盛放,美则美矣,可是美得消极,仿佛迫不及待要把这一生的光- yin -都浪费掉。
阿春是被雇来照顾病人的,出钱请他的徐先生说家中有位远方亲戚沈先生得了顽疾,需要有人贴身看护·他从刚来那几天开始就发现了猫腻,这位沈先生虽然由于腿伤平时懒怠行动,话也是少得可怜,但他从精神到躯体都没有生病的迹象,更像是一名安静的囚徒。
直到后来徐仁特意送他去医院学扎针,他学会后每日要替沈慕枝打上两针,阿春才渐渐了解到这位病人真实的病灶·沈慕枝的吃喝拉撒不需要他搭把手,于是阿春的工作除了替他扎吗啡,便是每隔个把钟头来看看他,倒算得上一门很轻松的活计。
·阿春见沈慕枝没什么异常,掉头离开窗户,心想这有钱人真是够懒的,一天天什么事也不做就是混吃等死·想到这里,他百无聊赖地踱去到门房,打算和看门老头玩一把纸牌。
刚玩了没几分钟,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开到公馆门前,徐仁来了··阿春慌慌张张把牌一收,三步并两步跑上前,朝下车的徐仁热情道:“徐先生,您来了,沈先生在客厅等您呢。”
徐仁知道沈慕枝是不可能等自己的,但还是礼貌- xing -地应了他一声,同时朝他点了点下巴,随即大步流星往屋里走去··皮鞋在木地板上留下一连串笃笃的声音,沈慕枝却像睡沉了似的,一动不动地仰靠在椅背上,浅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紧贴在下眼睑,连呼吸的起伏都可以忽略不计。
徐仁低头凝视他的面孔,此刻看到他一贯- yin -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恬淡的静美,心里蓦地有些温柔·他一手扶住沙发扶手俯下身,朝对方的额头轻轻亲了一口。
嘴唇与沈慕枝的皮肤一触即分,徐仁走神的工夫,他突然睁开了眼睛··“你这是在做什么”沈慕枝挑起一边的眉毛,又恢复了往日的刻薄神态,“徐经理,占便宜占上瘾了连我睡觉都不放过。”
徐仁促狭一笑,接着在他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若无其事道:“不早不晚的,怎么这时候睡觉”·沈慕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晚上爱闹失眠。”
“年纪轻轻的,闹什么失眠,我看是没人管束你的过,倘若你肯定时起,定时睡,哪会有现在的问题呢”·沈慕枝对他的说教一点兴趣都没有,决定直奔主题:“你今天过来,怕不是特意来关心我的睡眠的吧”·徐仁倒是很流连于和他打情骂俏,不紧不慢地朝他笑道:“慕枝,我一直很关心你的呀。”
“徐仁,如今你说这些我是万万不会信了,”沈慕枝讽刺地睨了他一眼,随后将脑袋重重地砸在椅背上,长叹道,“要放在先前,我还以为你对我起码有一点点真心。
可惜啊,连那一点点也是假的,我真是错得离谱……”·“不,我对你的心不假,慕枝……我是喜欢你的·”徐仁探过身,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小眼睛眨巴眨巴地闪烁着。
沈慕枝简直要被气笑了,那混账居然还敢跟他剖白爱意,遂刻意挑衅道:“是想上了我的心吧”·“随你怎么说,”徐仁挫败地低下头道,“你不懂,如果不是这样子圈住了你,我们怎么有可能呢”·沈慕枝对他情情爱爱那套说辞嗤之以鼻,将那只手从自己膝盖上拍掉,他冷冰冰下了逐客令:“没什么正经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不,我有点事……”徐仁眼珠子一转,刚才摇尾乞怜的求爱者姿态荡然无存,只见他扬头朝楼上一点,“不如我们去书房谈”·沈慕枝见他的确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慢腾腾从沙发上起身,迈步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走,徐仁想去扶他,却被对方无情地推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书房,等沈慕枝坐定,徐仁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出来,他把纸张打开,工工整整地递到沈慕枝面前的书桌上··沈慕枝抓起那页纸瞄了一眼,才看第一行就变了脸色:“人事任免通知徐仁,你凭什么动我指定的人”·“老板,今非昔比啦,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我手心里,你说凭什么”徐仁把手背到身后,像一只斗胜的公鸡般洋洋得意道。
“好哇,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沈慕枝看着他冷笑道··用手指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徐仁望着沈慕枝的眼睛说:“慕枝,我是在帮你啊,你看不出来吗这些年你太忙太累了,该休息了,以后生意上的事情我来帮你做,你什么都不用管,不必- cao -心,这样不好吗”·“好个屁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沈慕枝气得脸都涨红了。
徐仁这下说出了实话:“我也不知道,能关多久是多久吧·”·沈慕枝撑着桌沿站起来,伸出食指气冲冲对他一指:“混蛋,下面那些人之所以肯听你的,还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要是哪天他们知道你囚禁我,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
他又“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继续恶言恶语骂道:“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罢了,居然敢这么背叛我。
我要是死了也就算了,我要是死不成,等我出去收拾你·我要挖出你的狼心狗肺看看,究竟有多黑”·徐仁看他气急败坏地犬吠个不停,还没有一句中听话,一颗荡漾的心也早就冷却下来,于是拉下脸催促道:“你只需要在最后签个字,按个指印,其他的就不劳你来- cao -心了。”
沈慕枝把纸笔往边上一推,盛气凌人问他:“我若是不签呢”·“不签就没有针打·”徐仁淡淡回答··沈慕枝气到头上,似乎暂时忘记了吗啡瘾的厉害,他风驰电掣地冲出房间,用一记震天响的摔门声回应徐仁的威胁。
可惜沈慕枝的骨气只坚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当天晚上他就万分痛苦地经历了毒瘾发作·一开始只是身体发冷和没力气,后来变成全身的酸痛,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肌骨。
眼泪和口水打- shi -了他的衣领,沈慕枝也顾不上了,他甚至用被子裹住自己,拼命用脑袋撞墙··为了防止自己可怕的哀嚎,他抓住任何东西都往自己嘴里塞·第二天早上阿春来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把整条床单都咬烂了。
沈慕枝半死不活地抽搐着,感觉身陷地狱一般,一分一秒都像在滚油里煎熬,他失去了意志,失去了坚忍,只好断断续续同阿春吩咐道:“去,把徐仁,把他找来……”·一针吗啡打完,沈慕枝长长吐出一口气,等血液里的燃料一点点发挥作用,火星噼里啪啦着了,他分明觉着沉重僵死的身体又逐渐活了过来,脸上发出做梦般恍惚的微笑。
·徐仁掏出手帕给他擦净了脸上的脏污,对着他一夜间变憔悴的面容叹了口气:“慕枝啊,你跟我犯什么倔呢你要是肯听我的,也不必白白吃这样的苦头。”
沈慕枝有气无力别开脸,毫无感情地说道:“别那么多废话,快把笔给我·”·他刷刷在纸上签下名字,印了指纹,接着晃晃悠悠从椅子上站起,走上前把那份文件摔在徐仁的脸上:“快走,不送”·“这么急赶我走啊你可真够狠心的。”
徐仁伸手抓住了他一只手臂,半真半假抱怨道··沈慕枝被他这句娇嗔弄得汗毛直立,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滚滚滚,你让我恶心”·“行,再给我几分钟。”
徐仁说着,扬声把阿春叫到跟前,从裤兜里取出一小纸袋药片递给他道:“这是安眠药,沈先生如果晚上睡不着就给他服一粒,注意一天只能吃一粒,晓得了吗”·阿春点头:“我晓得啦。”
徐仁满意地一拍他的肩膀,果真利索地滚蛋了··汽车的引擎声终于远去,沈慕枝见四下无旁人,勾勾手指把阿春叫去了自己房间,关好门才低声朝他问道:“小子,那袋子药呢”·阿春茫然地把口袋里的药摸出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沈慕枝。
突然手上一松,药袋被沈慕枝抽走了··沈慕枝褪下手中的一枚绿宝石戒指,飞快塞进阿春的手心,几乎有些凶恶地叮嘱他道:“把嘴守牢,谁都不要讲,能做到吗”·阿春怔愣片刻,视线落在那闪闪发光的戒指上面,感觉戒指变成了一堆白花花的现大洋,就高兴地咧开了嘴:“沈先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第85章 ·1936年开春,傅军不堪忍受红军挺进师的多次突袭,开始主动向浙南山区发起进攻·在泰顺县打了几场硬仗之后,傅啸坤终于将游击队逼入了浙闽边界,他派出高俊伟一个师绕去福建境内,自己则将敌人往洞宫山一带赶,准备来个前后夹击。
此地多高山峻岭,通途极少,傅啸坤他们只好舍弃了汽车,改为骑马代步·孟成蹊这时候换上小兵的衣物,也随大部队一路颠簸前进·他其实是不大会骑马的,全靠手抓缰绳双脚踩紧了脚蹬才没掉下来,半天不到,臀部便磨破了皮,每颠一下都让他龇牙咧嘴。
等晚上扎了营,他脱下裤子给傅啸坤看大腿根部的伤势,发现那里已经发红渗血·傅啸坤当场黑了脸,气咻咻指着孟成蹊脑门骂道:“你个讨吃货,让你留在淳安你非要跟来,连骑个马都能搞成这样,娇气。”
孟成蹊本来就痛得一身汗,听出他语气不好,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怎么,你嫌我碍事了,是不是”·“是个屁”傅啸坤从耳朵后抽出一根香烟放进嘴里,“啪”地打开打火机点上,“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打仗是很危险的,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我看还是让李洪送你回北面去,在那边安安稳稳等我。”
孟成蹊把裤子一拉,扭头朝他赌气道:“我偏不,凭什么你在披荆浴血地奋战,我却躲去安全地方我不会走的,死也要跟你死在一块儿。”
傅啸坤瞪了他一眼:“谁他娘要死了,老子还没活够呢我意思是你先去那边等我,等把这批该死的赤色分子剿灭了,我一定早早回去接你。”
“不行,消灭完这批还有下一批,同样的话你跟我说过太多次了,我不信你·”孟成蹊抱着胳膊负隅顽抗··傅啸坤在年初受到南京方面施加的诸多压力,加上之前的几场战役中死了半个连的人,本身就急得上火,此刻也没耐心哄他,只是边抽烟边烦躁道:“爱信不信。”
孟成蹊见他态度冷淡,一颗心好像浸泡在了冰水里,又冷又痛·他等了半晌,傅啸坤仍旧吞云吐雾不理他,顿时觉得表哥一点不在乎自己,想着再也不想和那人好了,于是头也不回奔去李洪的营帐,死皮赖脸在对方那里睡下了。
半夜,傅啸坤在李洪那里找到了他,见他们两个头对脚地睡得正香,连忙扛起人就走·孟成蹊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醒了,警觉地抓住他的衣领问道:“表哥”·“是我,不然还有谁”傅啸坤对这家伙简直有点无奈。
他这下满意了,毛绒绒的脑袋直往傅啸坤胸口蹭,嘴上嘟哝着:“表哥,我不走……”·傅啸坤闻着他身上微酸的汗味,想到这家伙跟了自己以后也没机会讲究了,好多天不洗澡是常有的事,喉咙口一时间有点堵,双手抱紧了那人,他轻柔应道:“好,不走。”
将人放进帐内,他挨着孟成蹊躺下,伸手把人揽了过来·孟成蹊枕在他的手臂上,翻身拱进他怀里,突然哼哼唧唧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呀”·傅啸坤刚想回答,凑近了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穿插在其中的吧唧嘴,这才知道他说的竟是梦话,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翌日一早,傅啸坤收到先行部队来报,得知在四十里外的奇云山上有一窝从浙西南逃窜过来的游击队,人数不多,大概在五百名左右·听到这个消息,傅军上下像饿久的狼闻到肉香一样,眼睛都红了,迫不及待要去打这胜券在握的一仗。
傅啸坤留下小部分人马守住营盘和粮草,带着于自挺和五千人直奔奇云山而去··孟成蹊望着火红的朝霞中那一队队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眼皮跳了一跳,他伫立在营前许久,仿佛要和右后方那一动不动的小山包化为一体。
后来还是李洪过来把他拉走了,李洪小时候饿怕了,所以吃饭成了他人生的头等大事·把一碗热腾腾的糙米粥塞进孟成蹊怀里,他催促道:“快吃吧,司令有什么好想的,又凶脾气又臭还小心眼,何况他今晚就回来了。
依我看,这活着呀,没有什么比吃饱喝足更能让人安心的了·”·孟成蹊没有说话,心想李副官这人别的方面挺好的,就是没有追求,接着有些忧伤地舀起那粥往嘴里送。
·两个钟头后,傅啸坤他们抵达奇云山山脚·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且山路颇为崎岖,众人纷纷下马,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爬··等爬到半山腰,傅啸坤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座山有些不同寻常。
与其他草木葱荣的山丘相比,这山明显缺乏生气,光秃秃的只有石头,所以不适合放火烧山·另外因为山势险峻,峰斗路滑,一不小心落入山涧的话,肯定是没有生还机会的。
总而言之,这是一座难攻易守的天然碉堡··但傅啸坤与他的部下们似乎并不那么担心,毕竟他们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故而势在必得,说什么也要在今天把这座山攻下来。
太阳慢慢上升,傅军离山顶越来越近了,一抬头,似乎能看见敌军来回晃动的破草帽··于自挺支起枪往高处一瞄,恶作剧地用嘴“啪”了一声,嬉皮笑脸朝身边的傅啸坤道:“司令,这山还用您亲自上去吗我看不如您找个- yin -凉地儿休息休息,我带上我几个虾兵蟹将上去,直接把上面铲平了。”
傅啸坤心道:“你小子想争头功就直说,扯这种瞎话唬谁呢”·斜眼瞟了瞟他,傅啸坤正要开口说话,头顶上突然响起轰隆隆的声音,紧接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山石从高处滚落下来,正冲他们的脑袋飞速下坠。
傅军登时大乱,抱着头哇哇乱叫仓惶逃窜,有不少人被石块砸中,歪着身子摔进深不见底的山谷中··于自挺吓得魂飞魄散,这时候也不管傅司令了,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个劲往下山的方向挤。
傅啸坤被脚下的尸体绊了一跤,差点摔倒,后来他灵机一动,捡起一具尸身顶在头上当肉盾,然后也不管不顾地往山下逃去··傅军上下顷刻间乱成了一锅粥,完全丧失战斗能力,然而山上的游击队却不肯就此罢手,源源不断地将石头砸向敌人。
山上的道路只有那么点宽,前面的队伍与后进的队伍撞在一起,不少人是被自己的同伴硬生生挤落山间,不幸地成为了剿匪烈士··侥幸存活的傅司令屁滚尿流地跑到山脚,丢开手中早已面目全非的尸身,他取出腰间的手枪朝天放了两枪,冲失心疯似的人群一声大吼,傅军众人这下慢慢聚拢过来。
而跑得满脸通红的于自挺回了神,分外狗腿地挤过人群来到傅司令身前,做沉痛万分状··傅啸坤面目狰狞地剜了他一眼,命令他清点现有人数·于自挺立马传令下去,各班报数,几分钟后,他把最终的数字传达给了傅司令。
傅啸坤拿到这不到三千的数字,心口像被谁插了一刀,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装备精良的五千人,居然败在了叫花子一般的五百人手上·失魂落魄一扬手,他命令全体退回营地休整,自己差点连马都没跳上去,因为之前逃得太狠,两条腿早就打起了哆嗦。
天黑之前,傅啸坤灰头土脸地带着队伍回到营盘,没等大伙儿喘口气,他以整顿军纪为名集结众人,将所有人狠狠骂了一通·傅司令骂得嗓子冒烟,也许是心情郁卒的原因,连晚饭都没吃就躺下了。
孟成蹊瞧出他没有心情搭理自己,默不作声陪他一起躺着,闭上眼很快睡着了·直到夜里一阵喧腾声将他吵醒,他摸索身侧,发现表哥不在了··走到外面,他看到粮仓那个方向火光攒动,熊熊烈火映亮了半边黑漆漆的夜空,心脏猛地一跳,孟成蹊感到大事不好。
他急忙拉住迎面跑来的一个士兵问道:“出了什么事情”·那士兵抬手揩拭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回答道:“游击队夜里偷袭,粮草,粮草全被烧了。”
孟成蹊皱眉望向傅啸坤站在粮仓前的背影,心和肝纠到了一处··没有了粮食,后续的补给一时半刻也送不到这穷乡僻壤,傅啸坤快急疯了,他军中上下那几千张嘴可不能靠吃草填满。
在吃过两顿没滋没味的野菜汤之后,他终于想出了办法——跟附近的农民买粮··由于刚过春种时节,农民们也没有太多余粮供给他们,傅啸坤用金条同他们换来十几车大米和番薯干,暂时把这场可怕的饥荒顶了下去。
番薯虽然容易饱,但吃多了胃里会泛酸,傅司令不爱吃炊事班做的夹着番薯干的米饭,孟成蹊就私下里开小灶给他煨年糕吃·年糕是淡而无味的,经过炭火那么一烤,会发出焦扑扑的米香,闻着似乎比番薯饭可口些。
他举起烤成褐色的年糕走到傅啸坤面前,用手抠去上面那发焦的表层,把剩下那白乎乎的部分递到他手里:“表哥,你吃·”·傅啸坤盯着他被烟熏得花猫似的小脸,心里不是滋味,一把将年糕掰成两半,他把其中一半推给孟成蹊:“这玩意儿吃多了不消化,吃半根就够了。”
孟成蹊摇摇头,毫不犹豫将手里半截年糕塞进表哥嘴里,笑模笑样道:“我不爱吃那个·”·年糕是买大米的时候农民送的,数量本就不多,他都不知道还够表哥吃几顿的,怎么舍得自己吃·傅啸坤慢条斯理嚼着那根年糕,又瞥见孟成蹊那烫得泛红的手指,忽然有点想哭。
不过很快他就真的哭了出来··这天晚些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来到营前,说要面见傅司令·于自挺为防有诈,先自己去见了那人,发现竟然是高俊伟手下的兵,二话不说带人去见傅司令。
傅啸坤瞧那士兵狼狈不堪的样子,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果然,那人告诉他高俊伟一师在福建遭遇敌人地雷战术的重创,几乎全军覆没,高师长也不幸遇难·傅啸坤两眼一抹黑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死的心都有了。
·两天后,傅军拔营北上,退回到不受战火波及的青田县··傅啸坤剿匪不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到南京,遭到同僚各方面的攻讦,电报一封接一封发了过来。
这天,他打开最新的那封电报,上面是中央撤销他浙闽剿匪总司令的电文··手上的纸张轻飘飘滑落,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孟成蹊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低声问:“表哥,怎么了”·“阿新,”傅啸坤用掌心搓了搓自己的眼睛,苦笑道,“我们要回上海了。”
·第86章 ·1936年四月,傅啸坤与孟成蹊归沪··去南京述职时,傅啸坤审时度势,顺便将自己淞沪警备司令的职位给辞了·这事情上他自是留了一份心眼,他那驻扎在上海的六万精兵是跟着他一路出生入死过来的,即便他辞去公职,那些人还不照样只听他的调度如今他无官一身轻,想必不会引来政敌更多的攻击,上面又看重他那点实力,将来肯定是要重新用他的,故而他这一步棋是真正做到了以退为进。
在傅啸坤看来,为国为民那是英雄们会有的志向,而英雄往往是死后才被人记住被歌颂,他目前尚活得有滋有味,一点没有要做英雄的打算·事实上,他的理想要朴素得多,守着一个人,守着一个家,守着足够他长久吃香喝辣的财产,简简单单过完这一生,他就觉得没有白活了。
至于谁打下这片天下,谁能永垂不朽,谁的主义正确,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要不是为了赚点钱,他连带兵打仗这份罪都不稀罕去受··这日春风沉醉,阳光明媚,傅啸坤心情大好,突发奇想提出去看电影,孟成蹊对一切新奇的事物都充满兴趣,当然是欣欣然陪他去了。
看完从电影院出来,两人去大名鼎鼎的锦江川菜馆用午餐,很不巧地傅啸坤意外遇见了一位旧相识··市保安处处长邓戟恰好也在那里吃饭,见了这位新近下野的老冤家,不禁心中暗暗得意,端起自己的酒杯就走了过来。
他假装亲热地把一只手搭在傅啸坤的肩上,- yin -阳怪气道:“哎呦,我道是谁呀,这位不是羡山兄吗”·傅啸坤用眼睛冷冷将他浑身上下扫了一遍,不甚热络地回他一句:“邓处长,别来无恙啊”·那邓戟假惺惺露出大板牙一笑,说:“我邓某人一向好得很,就是不知傅司令最近如何南边的战况……”·“我也很好,就不用你费心了。”
傅啸坤怕他再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语气粗暴地打断他道··“哦,既然如此,”邓戟十分有内涵地耸耸眉毛,突然举起酒杯朝傅啸坤道,“在下先预祝傅司令凯旋归来了。”
傅啸坤被撤职的消息早就在上海的官场上传得沸沸扬扬,是人人皆知的事情,邓戟这下刻意揭开他的遮羞布,说是触对方霉头也不为过·傅啸坤当场翻脸,他一把掀翻桌子,扑上去同邓戟扭打成一团。
孟成蹊从没见过表哥这样恼羞成怒的样子,吓得惊声尖叫,忙和周围人七手八脚地上去拉架·但那傅啸坤和邓戟像两只犄角相抵的疯牛,任谁扯都扯不开,先是傅啸坤薅住邓戟的脑袋砰砰往墙上砸,后是邓戟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劈头盖脸往傅啸坤脸上招呼,打得稀里哗啦激烈非常,直到最后双方都落了个鼻青脸肿的下场。
坐在回去的汽车上,孟成蹊愁眉苦脸地盯着他叹气,傅啸坤却是转动脑筋想个不停:“妈的,阿猫阿狗都敢来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了,还是要尽快谋个差事才行·”·傅啸坤那张青红交错的大花脸养了些时日,等他脸上恢复成正常的样子,天气也渐渐热了。
由于终日无所事事,他这几天新添了嗜好,就是变着花样打扮孟成蹊·他找裁缝给孟成蹊定做了一柜子四季常服不算,还拉着对方一趟趟往百货公司跑,今天添双新皮鞋,明天加顶新帽子,这股劲头跟养了个待嫁的宝贝女儿似的。
孟成蹊也由着他胡来,一方面是因为之前傅啸坤忙于公务,陪伴自己的时间着实有限,现在好不容易能天天腻在一起,他知足得很,另一方面是知道表哥一朝闲下来,心里头多少会空荡荡的,有个事情能让他打发时间,总比自怜自艾强。
那天他们从百货公司走出来,破天荒什么都没买,傅啸坤好不失落,边走边唠唠叨叨:“看了那么多领带,你就一个也没看上”·孟成蹊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慢吞吞说:“其实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还成,我不晓得挑哪个好。”
“那就索- xing -都买了,臭小子,你怎么不早说”傅啸坤捏住孟成蹊的脸颊使劲拧了拧,接着抬手往外一指,对孟成蹊嘱咐道,“我回楼上把东西买了,你去车上等着。”
孟成蹊捂住被他捏痛的脸,低头应了他,随即一阵小跑回了自家车上·就在他默默坐在后座等待之际,冷不丁扭头,他看到窗外有人正兴冲冲朝他走来··对方是英俊的年轻公子模样,年纪瞧着比他大不了多少,气质十分高雅出众,可能是腿脚有毛病,他走路时被一个国字脸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搀扶着,一步步走得不甚平稳。
对着那张容貌昳丽的脸,孟成蹊一时有些失神,仿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他努力凝神思索,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沈慕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孟成蹊,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头脑里雷电齐鸣,乱哄哄闪过各种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惊诧,竟然还有一种不可告人的喜悦。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把孟成蹊塑造成一个悲剧的见证者,他曾经将孟家的幻灭和痛苦都转嫁到孟成蹊身上,折磨他,羞辱他,他以为他们之间除了仇恨没有其他·谁能想到呢原来他是那么期待对方活下来。
挣开徐仁的手,他独自快步走到车子跟前,俯身面对了车里那人,他淡淡开口:“成蹊,你果然还活着,好啊……你又骗了我·”·孟成蹊听了他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睛迷茫地忽闪了几下,讷讷道:“先生,你叫我什么”·“成蹊,孟成蹊。”
沈慕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这位先生,”孟成蹊露出为难的表情,然后他探出头凑近了沈慕枝,分外认真地同他解释说,“你认错人啦,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孟什么,我叫阿新,季阿新。”
“什么”沈慕枝没料到他会做出如此回答,脸色一下子变了··孟成蹊的目光情不自禁从他脸上一遍遍掠过,心想这位先生长得真是俊美,不过面色苍白,颇有点病美人的风貌。
他嘴上还不紧不慢地问着:“你口中那人长得跟我很像吗他是你的谁啊”·此话一出,沈慕枝顿时被他问住了。
孟成蹊是他的谁兄弟,爱人,还是仇人又或者是某个不相干的人什么样的关系,亲密的,疏远的,重要的,无足轻重的,过去的,未来的……在一团乱麻的思想中,他恍恍惚惚,为什么他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呢··他好像被抽空了思想的木偶,狼狈地张口结舌。
驾驶室的司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时候回头低声问孟成蹊:“表少爷,要我把他打发走吗”·孟成蹊觉得那样太过无理,便急急对司机摇头道:“不要紧,只是认错人而已。”
“你居然不记得我了”沈慕枝扒着车窗又问了一遍,满脸的难以置信··孟成蹊轻叹了一口气,仍旧坚持道:“先生,我不认识你呀。”
沈慕枝闻言,骤然害冷般发起抖来,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毒瘾上来了,他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身子一歪,他头重脚轻地往边上倒去··孟成蹊大吃一惊,边开车门边叫道:“小心”·幸而徐仁第一时间发现异样,冲过来扶住了他,手掌碰到他的后脖颈,徐仁发现他出了好多虚汗。
“老板,我们该回去了·”双手牢牢架住他的身体,徐仁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提醒他道··沈慕枝半个身体靠在他身上,像透不过气一样呼呼直喘,他抬眼朝孟成蹊的方向看去,发现对方正关切地看着自己,他忽然觉得刺眼极了。
踉踉跄跄站稳了,沈慕枝收回视线,毫无感情地同徐仁说:“走,走吧·”·孟成蹊见他说走就走,觉着那人实在莫名其妙,下意识举手对他挥了挥,说道:“先生,再会。”
沈慕枝扭头看他一眼,只那么不温不火的一眼,接着一言不发地走掉了··孟成蹊托着腮帮子望向他们离开的背影,心中微微怅惘:“这位先生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脾气太古怪了。
方才我是说错什么话得罪他了吗”·车子开了,沈慕枝靠着徐仁坐在车上,身体像没有关节的软体动物一样,一点点不断往下滑去·闭上眼睛,他又看到了孟成蹊最后留给他的那个表情。
孟成蹊看着他,对他展露了微笑,那是一个纯粹的笑容,天真、美好、干净,仿佛从没有经历过彻骨的悲伤··他轻轻地呼出胸腔里的一口浊气,心里有了结论:“看来他是真的把我忘了。”
徐仁看出他心绪起伏,不悦地扼住他的喉咙道:“怎么,遇见你的老相好就这么高兴我记得你当初可是巴不得他死的·”·沈慕枝痛苦地喘息着,身子打着挺从他手中跳动,气若游丝道:“我不高兴,这个人在我心里早就死了。”
徐仁马上松了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嘴里叽里呱啦说道:“你这瘾头是越来越厉害了,出门前不是刚打过吗算了,下次该把针和吗啡一起带出来的。
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第87章 ·沈公馆门前两边的马路上,法国梧桐张开了密密麻麻的绿手掌,将初夏灿烂的阳光隔得斑斑驳驳·路口偶有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起,或是那小汽车的喇叭嚣张地嘟嘟叫着,惊得树枝间的麻雀飞起。
人们一个个低着头,用细碎但频率极快的步子走路,为各自的一日三餐奔波劳碌··一个穿着灰色裤褂的修鞋匠悄无声息出现在公馆门前,他背着一只木质的工具箱,手上还扛着一个破机器,将东西一一摊放在面前的地上,他支起小凳往那儿一坐,在就这样摆起了摊。
黑色的毡帽一歪,露出涂延肤色略深但英气勃勃的脸··他自那日重伤落水后,被海浪卷到了海的深处,幸运的是得捕鱼人所救,在鬼门关捡回一条命·那伤养了小半年才好利索,他又留下帮聂老汉干了两个月的活计,这才偷偷潜回上海。
涂延在沈公馆附近徘徊观察十多天,便觉出了蹊跷·沈家上下看起来运行如常,可沈慕枝却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一次都没有公开露面,不仅如此,涂延成日守着他家大门,也没能窥见沈慕枝出行的踪迹。
难道是沈家出了内乱还是沈慕枝出了什么问题他不得不开始对敌人的状况作出种种猜测·不过有一点涂延是肯定的,沈慕枝没死,既然没死,他的仇就必须要报下去。
想到这里,他把视线牢牢锁定在沈家那黑漆大铁门上,手上不紧不慢地用毡帽扇扇子··太阳渐渐升高了,沈公馆的大门忽然打开,管家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自家门口坐着的邋遢手艺人,他登时吹胡子瞪眼:“你,给我起来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可以随便摆摊的吗”·涂延立刻站了起来,做出一副俯首做低状,乞求道:“管家先生,我摆到别处去巡警总要来赶,就这里清净,麻烦您行行好,就让我摆一天吧。”
“不行,滚滚滚”管家厌烦地挥动手臂,恨不得将他像苍蝇一样拍死··涂延也不生气,鬼头鬼脑地凑到管家跟前,他笑嘻嘻又说道:“听说这是赌王的宅子,哎,我在这附近摆摊好几天了,怎么没瞥见赌王的尊容啊”·“混账,我家主人轮得到你来瞎打听”管家懒得和他废话,干脆一脚踢开了他的板凳,恐吓道,“还不快滚再不滚我可叫人了”·涂延迅速收罗好自己的物什,然后深深望了一眼沈公馆的大铁门,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慕枝的头发长了,额前那股黑发垂下来,厚厚地盖住了眼睛,搞得他时不时要停下来,用手将头发拨开·徐仁没有带他去剃头店,而是选了个空闲的日子,亲自替他剪头发。
徐仁年轻时候因为家里穷,什么都学过一些,理发的手艺虽不多么高妙,处理沈慕枝这个脑袋还是不在话下·他先叫下人取来一块理发的围布,接着替沈慕枝喷- shi -头发,然后用梳子将他的头发来回梳着,随即举起剪刀喀嚓喀嚓动作起来。
沈慕枝阖上眼睛任他发挥,像个最好的模特那样,不动也不说话·就这样徐仁一刻不停地剪了半个钟头,终于大功告成·拿出一面大玻璃镜子举到沈慕枝面前,徐仁满怀期待地说道:“快看看你的新发型,喜欢吗”·沈慕枝掀开眼皮向镜子里望了过去,之前那遮住眉眼和耳朵的头发不见了,每寸头发都被修剪得清清爽爽,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整个人都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于是微微弯了嘴角道:“喜欢。”
·徐仁扳过他消瘦的下巴,颇有些孩子气地追问道:“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沈慕枝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瞭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真喜欢。”
徐仁觉得他今天是格外的好说话,放下手里的镜子,他把人往自己身上扯了一把:“慕枝……”·“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呢”他吞吞吐吐半晌,还是没能把这句话问出来。
沈慕枝将他脸上的红晕和局促不安尽收眼底,抬起自己的双手,他软绵绵地环住了徐仁的脖子··徐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晕头转向,一下子情潮汹涌,紧紧抱住沈慕枝的腰身,他急切地吻了上去。
他哼哧哼哧啃了半天,很快沈慕枝的嘴唇从淡粉变成了殷红色·被撩拨了的徐仁没那么容易满足,等亲够嘴他又伸手去解对方的西装马甲,对着那具诱人的身体上下其手。
这时,沈慕枝拍了他的手背一下,声音像蚊子叫一样轻:“去卧室·”·见他今日这样主动,徐仁简直要在心里高声欢呼了,他用最快的速度打发掉屋子里的下人,抱起沈慕枝就往楼上卧房走。
沈慕枝的身体已经很瘦了,胸前的肋骨一根根支棱着,仿佛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肉·不过他早上注- she -了足够量的吗啡,精神倒是特别健旺,陪着徐仁春风一度后,他还有力气自己洗澡。
事后两人回到客厅,徐仁依旧难舍难分地搂着他,鼻子去嗅他发间潮- shi -的水汽,缠缠绵绵道:“慕枝,你今天好像和往常不一样·”·“哦什么不一样”沈慕枝柔声回应他,眼睛却望向窗外,浅色的瞳孔没有一丝温度。
徐仁浑然不觉地说着:“你今天对我,像是格外的好呢·”·“是嘛,好的还在后头,”沈慕枝侧过脸对他一笑,好看的梨涡荡漾出来, “我去给你泡咖啡。”
“诶,好好……”徐仁闻言,茫茫然搓着双手,是相当的受宠若惊了··沈慕枝的身影一闪,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走进茶水间,立即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
从橱柜里取出装咖啡粉的罐子,他用勺子舀了两大勺放进杯中,然后拿起水壶接了水,放在炉子上烧·在等待热水烧开的间隙,他掏出事先磨碎的安眠药粉末,一股脑全倒进了杯子里。
用托盘装了咖啡回到徐仁身边,沈慕枝将咖啡递到对方手中,竟然有些羞赧地说道:“我放的糖不多,你喝喝看,不晓得合不合你胃口·”·徐仁痴痴地盯住他的脸,看出他此刻的脸色是白里透着红,一双眼睛波光粼粼,魂早就丢了半边,他急忙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忙不迭夸赞道:“好喝,香”·沈慕枝冰凉的双手捧起自己的杯子,喝下一口苦涩的液体,他淡淡道:“味道好你就多喝点。”
“好好·”徐仁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咕咚咕咚又接连喝下去好几口··这时候沈慕枝放下杯子,轻声唤了对方:“徐仁……”·“怎么了”·“我快要死了,”他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露出一种空洞而虚茫的眼神,“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很快忘了我吗”·徐仁赶紧打断他:“神经,你最少还能再活几十年,好端端提那个做什么”·他勉强苦笑了一下,反问他:“你有胆子夺我的位子,可怎么就没想过弄死我呢”·徐仁感觉自己的脑子突然有千斤重,他迟钝地抬起头,昏昏沉沉说道:“弄死你我舍不得呀。”
沈慕枝不再理睬他,而是看着他的身躯一点点委顿下来,最后一动不动,完全昏死过去·他这才把自己剩下的那半杯咖啡倾倒在徐仁身上,幽幽开口:“可是我是舍得让你死的。”
徐仁的世界已彻底陷入黑暗,他仰面倒在沙发上,对泼洒在身上的热咖啡毫无反应··几乎不带任何犹豫,沈慕枝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一把割破了徐仁的喉咙。
鲜血从切口处喷洒出来,形成一个火红的扇面·他无言地站着看了许久,直到那血染红了脚下的地面··接下来,他毫无感触地回转身,朝楼上自己的房间去了。
在浴室里,用一块力士香皂和一缸热水,他把自己洗得格外洁净且芳香,如同要洗去他不洁的出身··洗完澡,他换上一套同样洁净的衣裳,然后穿着一双他喜爱的皮鞋爬上了床。
从床头柜拿出注- she -器和一打针剂,他慢慢撸起了自己的衬衫袖子,纤细得青筋毕露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针头刺进皮肤,他最渴望的液体源源不断地进入他的血液,很多很多,多到可以杀死他,沈慕枝在虚无的快乐中仰躺下去。
白色的天花板不复平整了,变成了滚动的波浪,一层又一层,剧烈的快感让他感到眩晕·在最后不多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有沈寒清,有孟重迁,还有孟成蹊。
沈慕枝不情愿地承认,自己输了,输得彻头彻尾,他用一生去编织了一张恶毒的网,企图报复和泄愤,可惜倒头来却是一场空··白雾越来越厚,视线模糊了,他想伸手去抓住些什么,然而身体像和他脱离了关系,变得不听使唤,没过多久,沈慕枝在窒息般的快感中闭上了眼睛。
傅啸坤闲暇在家的日子里,千方百计和他父亲的老相知们恢复了通信·他那些位高权重的叔叔伯伯们平常不待见他,但也不认同他年纪轻轻就回家当寓公,于是纷纷献计献策,变着法儿替他向上面使劲。
六月,两广事变爆发,傅司令被任命为十八路军总指挥,带领六万士兵奔赴湖南御敌··孟成蹊是在报纸上得知沈慕枝的死讯的,那时他正在李洪的陪同下用早餐。
无意中翻开几日前的报纸,他一下认出了沈慕枝的那张脸:“呀,他怎么死了呢”·“谁啊”李洪把脑袋凑了过来,在看清沈慕枝的脸后他愣了一下,“阿新少爷,你认识他”··“不认识,就偶然见过一次,那时看他病歪歪的,没想到人那么快就没了。”
李洪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眉飞色舞道:“病非也非也,据说沈慕枝不是病死的·”·“那是怎么回事”孟成蹊起了好奇心。
李洪煞有其事地弯下腰,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道:“听说啊,他是那个,打吗啡打死的……”·孟成蹊听后马上瞪眼了眼睛,感慨地摇头道:“哎呀,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啊。”
·不过他的遗憾没能持续多久,因为门外听差来报,有信件送到·把报纸随便垫在一罐黄桃罐头底下,孟成蹊兴高采烈地去拆表哥的来信了。
第88章 ·傅啸坤临行之前把孟成蹊交给李洪,嘱托他要好好照顾表少爷,李副官不辱使命,把傅公馆看守得如铁筒一般,连只耗子都出不去·孟成蹊成天闷在家中,开始还担心两广那边的战况,后来听说仗没打起来,他百无聊赖,就渐渐开始觉得日子长而寂寞。
他也说服李洪放他出去过几次,但哪次都是前呼后拥的一大堆人,走马观花似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根本体会不到出行的乐趣·孟成蹊觉得自己虽然脑子受到过损伤,但是并未到白痴的程度,李洪像看傻子那样盯住自己不放,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这日他好不容易等到李洪轮休,便贼心不死地动了出去转转的念头·顶替李洪过来的副官小宋是个新人,- xing -子活泼,又正值没什么主见的十七八岁年纪,孟成蹊花了两个钟头诱哄之下,两人很快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瞒过屋外的警卫队和家中老态龙钟的管家,孟成蹊和小宋在傍晚时分偷偷溜出了傅公馆的后门,然后坐上电车,畅通无阻地奔向闹市··这时候华灯初上,星星和夜上海一起点亮了,孟成蹊对着这一片触手可及的花花世界,心情大悦,立刻请小宋去霞飞路的意乐喜餐厅吃了一顿法式大餐。
酒足饭饱之后,二人意犹未尽,决定去传说中醉生梦死的百乐门探探究竟··出租车将他们拉到俱乐部门口,孟成蹊一下车就被九米高的光柱闪了眼,兴奋地高呼了一声,他和小宋连跑带跳地随人群涌进了里面。
台上的舞女们跳得香艳而热烈,小宋目不暇接地看着,嘴上啧啧称奇·孟成蹊发现了二楼流光溢彩的巨大舞池,非要拽了人和他一道去跳舞··两人兴致盎然地跳了好几场,孟成蹊跳累了,小宋仍搂住他美丽的舞伴跳个不停。
孟成蹊不管他,自己擦着满头满脸的热汗往楼下走,想找个地方休憩后再战·不想他兴冲冲迈下台阶之时,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衣冠楚楚,身材高瘦,一张脸却显出纵欲过度的枯黄。
曹瑞林乍地碰到久未谋面的孟成蹊,惊大过喜,随即激动地拉住对方的衣袖道:“成蹊,真的是你好长时间不见,你跑哪里去啦”·孟成蹊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地,心想怎么又跑出来个把他误认为别人的家伙,没来得及开口申辩,曹瑞林直接架起他往包厢里走:“走走,跟兄弟喝一杯去。”
孟成蹊想要挣脱,奈何那曹瑞林刚喝过酒,正是半醉的状态,力气极大,他手脚并用地扭作一团,竟然在对方的蛮力下完全不起作用··曹瑞林一把将孟成蹊按进俱乐部花卉图案的沙发上,自作主张和他勾肩搭背起来。
凭良心讲,他是有些看不起落魄后的孟成蹊的,然而他空有一肚子的苦水无人倾听,突然遇上个昔日好友已属难得,此刻也顾不上挑三拣四了··孟成蹊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但不欲在此地惹是生非,只好耐着- xing -子解释道:“这位先生,你先放开我,我想你是认错了对象。”
曹瑞闻言,脸上的笑意随之消散,他讪讪收回放在孟成蹊肩上的手道:“成蹊,我以前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你也不能当作不认识我这个朋友吧”·“什么当作我是真的不认识你呀,”孟成蹊苦笑着一摊手,作势要起身,“没什么事情的话,在下先告辞了。”
“不许走”曹瑞林大吼一声,电光火石之间,一把镀金的小手枪抵了在孟成蹊的额头上··孟成蹊吓得眼睛一闭,差点从位子上摔下去,他颤抖着眼皮勉强睁开眼,朝曹瑞林哆哆嗦嗦道:“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曹瑞林笑呵呵把枪头往他脑门上点了点,说:“我要你陪我说说话。”
“好,那个……你先,你把枪放下·”孟成蹊惊魂未定地坐好,稳住身体不要乱抖,他试图跟对方交涉··曹瑞林依他所言,把小手枪塞回了怀里,接着又挤挤蹭蹭挨近孟成蹊,假装十分挂心地说:“你这一年多没有露面,我还以为真像报纸上说的那样,遭遇不测了呢。”
孟成蹊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可若不作回应怕那疯子要杀他,就硬着头皮说道:“是没待在上海,我跟表哥去了外地·”·“表哥什么表哥”曹瑞林之前从未听他提起过他的这位亲戚,故而好奇问道。
孟成蹊想着傅啸坤的名头还是有些威慑力的,说不定讲出来能将对方吓上一吓,兴许能快点放他走,于是抬起头看着曹瑞林的眼睛道:“我表哥是傅啸坤·”·岂料曹瑞林在听过他的话后没有害怕,反而哈哈大笑道:“他傅啸坤是你表哥啊哈哈哈……我还是你爷爷呢”·孟成蹊听出他的不屑和质疑,气得翻了个大白眼,呼呼喘息两下后,他伸手搡了曹瑞林:“你不要胡说八道”·曹瑞林见他气色不善,又忽然想起上一回最后见到孟成蹊的时候,他的确是跟傅啸坤凑在一块儿,想来这二人颇有些见不得光的暧昧牵扯,便轻轻咳了一声道:“咳咳,莫生气,是我失言了。
话说回来,傅司令待你倒是很亲厚啊·”·孟成蹊不晓得他话里隐藏的意思,只是歪着脑袋点点头:“表哥对我自然是很好的·对了,你方才说要找我说话,想聊什么呢”··此话正中对方下怀,曹瑞林一拍大腿,做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态,继而自怜自爱地摸着自己的脸蛋道:“成蹊,你认不出我大概也是情有可缘,怪我这一年老得太快啦。
婚姻搞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好苦啊……”·原来这曹瑞林自从同沟口雅子结婚后,仍改不了昔日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的浪荡习气,因此与观念传统的妻子在生活上多有摩擦。
而曹瑞林同他周围的纨绔子弟一样,好吃懒做玩乐惯了,要他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可是比死还难·小两口貌合神离地过了这些日子,已经到了日日争吵的地步,曹瑞林不胜其烦,甚至生出了离婚的想法。
事情闹到了曹父那里,曹父狠狠打了儿子一顿,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们离婚·且不说家中和沟口健二郎在生意上合作那样深入,光是沟口如今在上海滩的势力,他们也得罪不起。
曹瑞林心知这婚离不成,因而变本加厉,常常一两个礼拜不回家,回家后又要面对父亲的冷眼谩骂和妻子的哭天抢地,他夹在两方面之间,简直是痛苦极了··曹瑞林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孟成蹊目不转睛地听着,顺便敷衍地安慰他几句,心想这婚姻实在如狼似虎,幸亏表哥不曾成家,不然遇上个不通情达理的母老虎,这日子可怎么过呢·末了,曹瑞林用手背一揩眼眶下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唉声叹气道:“早知道当初听你的,就不该和雅子成婚。”
“听我的”孟成蹊伸出一根食指指向自己,十分讶异地问··曹瑞林不理他,照旧自说自话道:“我晓得,你那回是真吃了沟口那混蛋的哑巴亏,不是我不肯帮你,是根本无从帮起啊。”
说着,他鬼鬼祟祟拉住孟成蹊,贴着他耳朵道:“沟口不是一般人,他是那个……”·“哪个”孟成蹊一脸茫然。
“特务·”·孟成蹊眼珠子慢悠悠在眼眶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名词,可惜并不知道沟口是谁,也不记得那人同自己有什么关系··接下来,曹瑞林又缠住他,愁眉苦脸继续诉起苦来,他老牛反刍地讲个没完,孟成蹊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地听着,还是被他啰嗦的言语轰炸得晕头转向。·终于,曹瑞林的嗓子支撑不了他无休止的聒噪,得知他发泄够了,孟成蹊蹦跳起身,这才语气轻松地提出要走··曹瑞林心满意足地同他告别,在孟成蹊迈出一只脚时,对方蓦地叫住他·孟成蹊转头看去,只见曹瑞林从怀里掏出那把手枪,骤然扣动了扳机·孟成蹊大惊失色,吓得倒退两步,然而枪击声没有响起,他看到从枪管里生出一朵蓝幽幽的小火苗。
“哈哈,打火机而已,你怕什么当初最早还是你拿这玩意儿吓的我·”曹瑞林忍俊不禁道··孟成蹊摸了摸背后的冷汗,索- xing -张嘴骂了一句娘,扭头便走。
走到外面,恰好遇上小宋在找他,二人用俱乐部的电话叫了辆出租车,火速往傅公馆赶··这天晚上,孟成蹊做了个怪梦,他梦见了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沈慕枝·沈慕枝的背后是一片绽放的烟花,在烟花五彩的溅落中,他的脸是宁静的莹白,微微低了头,他对自己说话:“成蹊,你为什么不爱我了呢”·孟成蹊顷刻间惊醒过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感觉沈慕枝那声成蹊像是很熟悉,又很遥远,仿佛是从地底某个地方传来的。
他不由觉得毛骨悚然,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裹,他再次陷入了黑甜的梦乡··翌日,孟成蹊神神叨叨问起李洪:“李副官,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两个人是一模一样的”·“什么意思”李洪狐疑地看向他。
“就是明明是两个人,但别人都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同,连最熟悉的朋友都分不清谁是谁·”·心思细腻的李洪听出了他的打探意图,当下若无其事道:“世界上相像的人多了,有误认也很平常,阿新少爷是遇见某对孪生子了吗”·孟成蹊听完他的回答,有些失望地摇摇头,埋头继续吃他的早餐,不再说话。
第89章 ·李洪是个敏感的人,从孟成蹊的话语里,他多少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暗暗把这些天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他用排除法一一筛选,马上有了计较。
回去以后,李洪叫来副官小宋,十分有策略地盘问一通,这便问出了二人那日的“罪行”··他心里一个咯噔,知道情况可能不妙,但并没有主动去向傅啸坤讨骂的勇气,只好擅作主张调离了小宋,自己则加强了对孟成蹊的看管。
如此风平浪静过去十多天,八月底一个炎热的上午,傅公馆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曹瑞林由于长期对雅子采取冷暴力,造成了沟口对他的强烈不满,前日里沟口把他叫去,劈头盖脸将其臭骂了一顿。
曹瑞林窝火得要死,奈何不敢当面和他对呛,就怏怏不乐夹着尾巴回来了·他窝在家里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想找人倾吐,于是想到了孟成蹊这个失而复得的朋友··此刻他双手叉腰站在傅公馆的大门外,不断往下淌的汗水打- shi -了他白衬衫的腋下和后背,曹瑞林连说带比划地,正费老大的劲地和李洪沟通。
“你先别管我为什么来,去叫成蹊兄过来,我知道他住在这里·”曹瑞林不耐烦地一甩头道··李洪上前一步,伸手指在铁皮制的门牌上:“看看清楚,这里是傅公馆,没有你说的那人。”
“不可能,我前段时间还同他碰面了,”曹瑞林瞧他大约是个没什么军衔的小兵,故意抬起胸膛趾高气昂道,“快去叫人下来,耽误了爷的正事,有你好果子吃”·李洪不为所动地推开他,斩钉截铁重复道:“说了没这个人”·说着,他黑油油的眼珠向左右的警卫兵扫了扫,两边的人立刻会意,气势汹汹挤上前来,把曹瑞林往外赶。
曹瑞林登时气急败坏地大骂,手舞足蹈挣扎起来,但傅家众人没人把他当回事,像扔垃圾似的把他拎出去丢老远···孟成蹊在二楼听见了楼下嘈杂的人声,从窗户探出脑袋问李洪:“李副官,下面发生什么事啦”·李洪的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慈眉善目,这时候仰头朝他挥挥手,说得格外轻描淡写:“没事,门口来了个不讲道理的叫花子,已经给赶跑了。”
孟成蹊闻言,眼神几不可见地黯淡了一下,其实早在发问之前,他就隐隐听出了外面的动静,那明明是激烈的争吵声,像是有人想进来却遭到阻拦·他一点也不信李洪的说辞,再说了,哪里会有叫花子敢往这里冲撞的冲对方回以一个平淡的微笑,孟成蹊默默从窗前走开了。
他独自坐在卧房里开始长久地发呆,脑子里像火车开过一般,轰隆隆直响·怀疑的种子一旦栽下,很容易在人心里滋长壮大·孟成蹊想起屋外那一圈严阵以待的警卫兵,想起李洪一次次拒绝自己出门的请求,想起那位无声无息消失掉的小宋,愈加觉得自己像是在坐牢。
这些人都是在傅啸坤的授意下行事,可为什么呢他搞不明白表哥囚禁自己的理由·即便他现在不那么聪明,没什么本事,也不至于会去外面给傅啸坤招惹祸患呀。
孟成蹊想破了脑袋还是没有个结果,那心火倒是越烧越旺,因为当事人表哥远在天边,故而他非常可耻地决定迁怒李洪··吃过午饭,他特意把人叫到跟前,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要出去。”
李洪垂下手臂毕恭毕敬地站着,如春风般和煦地回答他:“不行·”·话音刚落,孟成蹊好看的眉毛竖立起来,他偏过脑袋,几乎用一种质问的语气对李副官说道:“李洪,你平时喊我一声少爷,却从不听我的,还把我当犯人一样关着,你这是什么意思”·“阿新少爷,我这就冤枉了,是司令说外面乱得很,让您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走。
再说到把您当犯人一样,那是万万没有的,我向来尊重您,从没有过忤逆的意思·”李洪不慌不忙解释道··孟成蹊气得握紧了拳头,一张小白脸上泛出两团红晕,他提高了声音叫嚷:“外面有狼还是有虎啊能有什么危险的你去给我摇电话,我要同表哥说话”·李洪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然而到了门口又被孟成蹊叫住了:“等等,你先回来。”
待人走近了,孟成蹊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绕着李洪走一圈,方上上下下打量他道:“李副官,表哥说了不许我单独出去,那有劳你陪我一道出门吧·”·李洪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愣了一秒后才醒过神来,沉下脸道:“阿新少爷,没有紧要事的话,我劝您还是别妄动了。”
孟成蹊突然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贴上去笑眯眯道:“我没有妄动啊,我是跟着你一起动·你看,我走哪里,你跟到哪里,总也不离开你的视线,不好吗”·“阿新少爷,别闹……”李洪感觉眼皮扑扑乱跳,一颗脑袋嗡嗡地涨大了,他挣扎着试图从孟成蹊手中抽身,“您再这样调皮下去,那我只好去向司令告状了。”
孟成蹊颇有深意地朝他眨眨眼,干脆耍起了无赖:“行,你去呀,你想去告我的状我还想揭发你呢·”·“我怎么了”李洪简直被他搞得懵了,微张着嘴茫然问。
孟成蹊故意挑眉望了他一眼,狡黠笑道:“倘若你不跟我走出去,我就跟表哥说你对我心怀不轨,经常窥伺于我·”·“什么”李洪的脸这下彻底红成了番茄,他结结巴巴欲哭无泪,“我哪里你乱讲”·“对啊,我是胡诌的,嘿嘿嘿。
只是后果如何,那要看表哥是信你还是信我咯……”孟成蹊冲他得意地摇头摆尾··李洪竭力忍耐,终于忍住了掐死他的冲动,内心天人交战一番,他在孟成蹊面前举了白旗:“好吧,我跟你走便是了。”
接下来的日子,孟成蹊三天两头拉着李洪往外跑,走过了远远近近的大街小巷·去的地方越多,孟成蹊的疑惑越重,他慢慢在心里生出许多不解··他记不得表哥口中那个北方的故乡,却对上海留有某种依恋情愫,那些熟悉的街景,那些蜿蜒的里弄,偶尔会像残片似的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的口味,他的习- xing -,仿佛与这个城市天然相容·他没有记忆,但他能感受到自己和这个地方紧密相连··第一次,孟成蹊对表哥一直以来灌输给自己的过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如果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么他是谁呢他经历了什么傅啸坤又为何要欺骗自己·孟成蹊茶饭不思地苦恼了好些天,最后决定去向傅啸坤问个明白。
这天偏巧傅啸坤给他打来电话,他斟酌好久才对那人说:“表哥,你真的是我表哥吗”·傅啸坤几十天没见他,还怪想的,以为他是在撒娇,故而没心没肺地大笑道:“混小子,这什么屁话,难不成你想让我当你爹”·“不是的,我不跟你开玩笑,”孟成蹊无声叹了口气,迟迟疑疑地继续说道,“我前几天遇到一个人,他说是我以前的朋友,他还说……”·傅啸坤直接打断他的话,专横地下了结论:“听他扯淡,你老家在外地,他爪子得伸多长能认识你八成是想扒着你跟我套近乎,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甭理这种人。”
孟成蹊想起曹瑞林的确提过认识表哥,听表哥这不容置喙的语气,又有点打消了怀疑:“哦,原来是这样啊·”·傅啸坤连声说是,接着两人聊了些不痛不痒的家常,末了,他问孟成蹊:“没什么事了吧”·孟成蹊犹豫半晌,想再深入问问,又怕表哥生气,磨蹭半天,他没能把那些怀疑说出口,只是顺嘴说了句:“我想你了。”
傅啸坤一听他这话,顿时乐得心花怒放,他朗声朝听筒里说道:“等着吧,很快我就回来了”随即啪嗒挂了电话··孟成蹊如丧考妣地放下听筒,觉得完全是白谈了一场,因为表哥和自己的思维好像总是不在一条线上。
·九月中旬,傅啸坤回来了··他风尘仆仆下了车,一脚刚踏进傅公馆的大门,孟成蹊就像展翅的小鸟一样飞扑上来拥住他·他侧转身,出手弹了一下孟成蹊脑门,当着底下众人不甚威严地教训他道:“那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
孟成蹊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道:“我高兴嘛·”·傅啸坤没搭腔,淡黄的脸上难得渗出点暖洋洋的笑意,将行李留给仆人,他拉起孟成蹊健步如飞地往楼上走去。
两人进了房间,房门咔哒一声锁上了,这会儿傅司令马上露出了真面目·他捧起孟成蹊的脸“啪”地亲了一大口,喜不自禁道:“小混蛋,可想死我了”·孟成蹊被他紧紧搂着,霎时间有些扭捏,他虽然想念表哥,但毕竟没到死的程度,实在是有些心虚难挡。
傅啸坤- yín -邪的眼神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扫视,见他红着脸不吭声,倒觉得有种羞赧的可爱··一把将人扛起来,傅啸坤狠狠把他扔到了床上·孟成蹊一边尖叫一边呼痛,扭动身体想要坐起,没想底下一凉,傅啸坤已经除去了他的裤子。
背倚在床头,傅啸坤两手托住孟成蹊的臀部,把人抱起来跨坐在自己身上·孟成蹊和他不是头一遭做那事,经过他的撩拨,也渐渐情动起来··欲望如火如荼,烧红了各自的双眼,两人关在屋子里,从下午一直酣战到后半夜。
第90章 ·中央政府给傅啸坤安排了个新岗位,名头十分玄虚,叫机要档案处处长,实际上是个光领饷屁事没有的闲职·傅啸坤隔十天半个月去南京打个卯,余下时间则是留在上海大本营,守着他的兵,以及他的人。
傅啸坤和孟成蹊两个人,就这么一起把日子无悲无伤地过了下去··年华似水,光- yin -匆匆,孟成蹊那满肚子的疑问,在傅啸坤一回巧舌如簧,二回强盗逻辑,三回危言恐吓的狂轰滥炸下,生生给憋回去,变成了泡久的茶叶,慢慢都沉了底。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七这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过年的气氛很是浓厚,孟成蹊缠着傅啸坤,软磨硬泡地要求他陪自己上街买年货··傅啸坤因为官署早已放假,留在家中也是无事可做,故而难得有一份好兴致。
换上一身便装,他精神抖擞地陪孟成蹊出门去了··两人先是去永安百货公司大肆采购一番,接着去新建的大新百货坐了几次手扶电梯,然后又在商场顶楼的餐厅饱餐了一顿,这才尽兴地打道回府。
路上经过一家专卖进口食品的洋行,傅啸坤瞧着这家装潢看上去很上档次,于是临时起意,让司机停车··傅啸坤和孟成蹊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这家店原来华而不实,并没有太多值得购入的东西,只顺手买下两袋英国产的吉百利巧克力。
付了钱,傅啸坤一手牵着孟成蹊,一手拿着糖袋子,像个德高望重的老父亲一般,慢条斯理往门外走·这时屋前一阵劲风吹来,变故陡然发生··店铺新挂上去的彩绘招牌被风一刮,竟然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孟成蹊见那钢板做的巨大招牌直直往下砸去,心悸得快要窒息,他不知激发了何等潜力,力大无穷地将傅啸坤扑倒在地,同时歇斯底里发出一声惊呼:“小心”·傅啸坤被他推得往后倾倒,骤然坐在了洋行的地砖上,他正要恼羞成怒,耳边只听“咣当”一记声响。
他抬头望去,便看到洋行的招牌重重压在一位刚出门的顾客身上,那人的脑袋登时血流如注·周围的人也为这惨烈的一幕吓得不轻,尖叫声四起,店员们不敢耽搁,争先恐后地涌上去将那倒地的伤员运走。
孟成蹊像是霎时间被抽掉了魂,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他太害怕了,只差一点点,傅啸坤就有可能为此丧命··及至把人弄上自家汽车,傅啸坤摸到孟成蹊冰凉潮- shi -的手心,想起他方才魂飞魄散的样子,他是真没料到孟成蹊会那么在乎自己,高兴得差点要忘形。
不过他总是特别擅长掩饰真情实感的,捏住孟成蹊的鼻子拧了一下,他挤眉弄眼地取笑他:“小崽子,刚才鬼叫什么,那一嗓子嚎得别提多难听了,你就这么怕死啊”·孟成蹊稍稍从这场有惊无险中回过神,听到对方这不得人心的一句,不满地把头扭向车窗外,嘴里小声嘀咕:“哼,你什么都不懂”·新年过后迎来春天,春天去后又是夏天,从五月底开始,国内局势逐渐紧张起来,老百姓关于战争的猜测也逐渐甚嚣尘上。
上海滩依然繁华如初,可惜繁华得心不在焉,所有人眼睛盯在脚面上,得过且过地熬着日子,想要把这流年早早过完··孟成蹊有意无意总能听见公馆中仆从们的对话,这会儿连厨房里干活的老妈子都讨论开“国家大事”了,不由跟着心烦意乱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问躺在身边的傅啸坤:“表哥,我们和小日本要打仗了吗”·傅啸坤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手在脖子上瞎挠一通,这才避重就轻道:“谁知道呢,传了这么久,打不起来也说不定。”
孟成蹊忧心忡忡地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一下下轻轻拍打:“那万一真打起来怎么办”·傅啸坤闻言忽地从床上坐起,大手狠狠一拍床面:“能怎么办跟鬼子干呗国家都要亡了,难不成缩着头做软蛋”·“哦。”
孟成蹊这下安静了,漆黑的眼珠盯着傅啸坤板正的脸孔看了又看··他混沌的头脑中对战争和民族没有一个充分的理解,但凭那有限的思路也明白抗日是对的,表哥是对的,然而从他的私心出发,又不希望傅啸坤上战场。
战场啊,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孟成蹊一语成谶,七月七日晚,日军对卢沟桥开炮了··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傅啸坤就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他开始一趟趟往南京跑,从隔三差五变成几乎隔天一次,坐下来就是打数不清的电话,然后还有开不完的这个会那个会,搞得孟成蹊都难得能见上他一面··每次回到家,傅啸坤累得倒头就睡,连跟孟成蹊交谈的时间都没有,天一亮就又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孟成蹊只好幽居在偌大的傅公馆内,与李洪抬头不见低头见,门是轻易不敢出了·他担心傅啸坤,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免不得要牵肠挂肚地胡思乱想···二十二天后,北平沦陷了。
情况一天坏过一天,街上卖报的小儿们像乌鸦似的扯开嗓子喊着“号外号外”,一次次送来令人叹气的坏消息·后来人们干脆连报都不用看了,车站和码头已经变得水泄不通,是外地的百姓拖家带口地跑来避难,很快,一种恐慌的末世情绪在公众中蔓延。
然而这座城市并没有因此瘫痪,班还是照上,工还是照赶,大家像生锈的齿轮般苟延残喘地转动着,只要炸弹没有落在自家屋顶上,填饱肚子总归仍是头等大事··一个旧世界坍塌了,新的世界还未建成,人们坐在废墟之上,茫然四顾,能望见的只有头顶上那片青灰色的天。
傅啸坤是在一个下雨的深夜回的家·那时候孟成蹊睡眼惺忪地拉开卧室的门,看到表哥胡子拉渣地立在面前,军制衬衣和军帽都被雨水打- shi -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他“表哥”二字没喊出口,傅啸坤拽起他就把人推到衣柜前,翻出一个皮质旅行袋扔在地上,嘴上催促道:“你赶紧收拾一下,麻利点,今晚就把你送走。”
孟成蹊歪着脑袋张大了嘴,随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听出对方话里苗头不对:“送我没头没尾的为什么要走”·傅啸坤拉开柜门,一面手忙脚乱往袋子里塞衣服,一面头也不抬道:“华北顶不住了,他们要把战场转移到上海。”
孟成蹊顾不上去问“他们”是谁,倒是马上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重点,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问道:“上海要开战啦”·“嗯。”
傅啸坤胡乱把旅行袋的拉链一拉,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丝绒布袋,打开里面竟是几十颗硕大闪耀的钻石,将丝绒布袋塞进孟成蹊上衣口袋里,他不放心似的用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把这点东西给我攥紧了,听见没有”他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对他道,“我想着支票和现金不保险,你拿着这个,可不比金条轻便多了”·孟成蹊黑白分明的眼睛深刻地瞭了他一眼,用近乎冷漠的语气问他:“我走了,那你呢”·傅啸坤终于腾出双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他插着腰轻飘飘开口道:“我留下打鬼子啊。”
·“不行,我不走”孟成蹊尖利地高声喊道,因为激动而破了音,说着他伸手抓出衣服里那袋钻石,狠狠掼向地面。
傅啸坤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深陷的双眼发出冷冰冰的寒光,他揪住孟成蹊的衣领咬牙道:“走不走由不得你来选你他娘还想跟我讨价还价”·孟成蹊眼圈刷地变得通红,他仰起头直视傅啸坤,倔强道:“你走,我同你一块走,你留,我也留”·傅啸坤见他牛脾气上来,光用威吓不起作用,只好松开手放软语气哄道:“乖,我也是要走的,只不过早一步和晚一步的区别。
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先去重庆等我,把屋子替我收拾出来,另外安全方面也不成问题,一路上李洪会随行保护你·”·孟成蹊抬起手攀住他的手臂,执拗道:“要走一起走”·傅啸坤烦躁地抽出嘴里的香烟,火冒三丈道:“妈的,你这家伙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是你听不懂我的意见”孟成蹊与他叫板。
傅啸坤忍无可忍,举手就甩给他一个大嘴巴,那一掌拍得极响亮,打完他自己都愣了·孟成蹊却偏过头,不叫也不喊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下一秒,孟成蹊一头扎进他的腰间,那冲击力非常迅猛,居然将傅啸坤和自己一起带倒在地。
孟成蹊的脸憋得红红的,脸上还带着傅啸坤的五指印,他弓起身子,像个发怒的狮子般对他又打又挠,连踢带捶··一场突如其来的肉搏战就此开场··孟成蹊的疯劲带来太大的能量,傅啸坤欠起身去还击,竟有点制不住他。
傅啸坤无法,便用膝盖去顶他肚腹要害处,孟成蹊生生挨过几下,痛得脸都白了,仍坚持着不肯讨饶·后来傅啸坤的进攻越来越密集,孟成蹊渐渐力不能支,显出了颓势,最后,他被反剪双手压在了地板上。
“服不服”傅啸坤把他的脸扳向自己··孟成蹊鼻子一抽,两粒滚烫的泪珠滚落脸颊,他呜咽着答非所问:“我……我不走,你打……打死我好了。”
他白皙的脸上沾染了肮脏的尘土,又带着红色的指印,此番红白黑相夹杂,显然是再狼狈不过的,但是他的态度坚定坚决,又有点铁骨铮铮的意思·傅啸坤望着他那张斑驳而视死如归的小脸,忽然心就软了。
拦腰抱起地上的人,傅啸坤把他扔到床上,绞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这回孟成蹊很听话,一动不动任由表哥收拾自己··深深叹了口长气,傅啸坤垂下眼帘无奈道:“不走就不走吧,到时候后悔了别赖我。”
孟成蹊偷偷一噘嘴,轻声哼道:“我才不后悔呢·”·第91章 ·傅啸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既然孟成蹊执意不肯走,他便连夜火急火燎地赶回了营里,随行的还有李洪和一班警卫兵。
八月的某个下午,天气十分闷热,孟成蹊抱着半只西瓜坐在- yin -凉的客堂间,一面用勺子掏着吃西瓜,一面自己同自己下棋·孟成蹊棋艺太臭,哪边的他都不能迅速将对面的自己杀个片甲不留,因而他很觉趣味- xing -,边下棋边哼起了新学会的歌来:“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哎呀哎哎呀郎呀……”·他刚哎呀了几下,天边忽然轰隆隆响起一串类似闷雷的声音,仿佛是阵雨来的前奏。
没过多久,那声响接二连三发作,如巨人的脚步声般,一阵阵压了过来··孟成蹊站起身走向窗外,却看到天空清澈如洗,正在狐疑的时候,房门砰地被人撞开了·家中听差跌跌撞撞冲进来,朝他凄声喊道:“表少爷,日本人朝城里开炮啦”·他闻言呆了一呆,走到外边,才发现家中的仆人们已经做鸟兽状散了,于是由那听差拉扯着,两人去前院扶起年迈的老管家,拖泥带水地奔向傅宅新挖的防空洞里。
·孟成蹊站在空气滞闷的地下防空洞,耳边隐隐能听见那密集不断的炮声,心里惶恐地想着:“表哥说的没错,鬼子真的打过来了……”·念及傅啸坤的现状,他的背脊止不住颤栗,整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这天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次日,傅啸坤手下的几万人被改编为第八集 团军,前往杭州湾北岸布防,很快,他们就与浦东攻过来的敌人短兵相接。
 ·孟成蹊和管家他们在条件简陋的防空洞里躲了两天,以压缩饼干和一桶净水度日·后来他见情况暂时稳定了,料想日军飞机也不会来租界里大规模轰炸,就大着胆子跑回屋里去住。
此刻家中像荒了大半年似的,到处都是灰尘,厨娘跑没影了,孟成蹊是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货色,听差又笨手笨脚,管家只好担起了做简单饭食的职责·幸亏厨房储备了足够的干粮,倒不至于让他们饿肚子。
孟成蹊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剩余时间用来长久地发呆、听无线电广播、踱步,以及坐立难安·广播里永远只说好消息,我军夺得了八字桥,我军守住了爱国女校,我军攻下了五州公墓,我军如何奋勇杀敌,然而却从不提伤亡。
孟成蹊知道,这些听上去无比振奋人心的英勇事迹,掩盖了何等惨烈的死亡数据··到九月中旬,家中所有的腊肉和腌制品都消耗殆尽了,战区物资匮乏,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更是想都不要想。
老管家不得不变着花样用罐头食品做菜,从炒牛肉罐头,煎火腿罐头,红烧鱼肉罐头,到罐头肉汤,导致孟成蹊听到开罐头的声音都忍不住犯恶心··但他实际上并不关心自己吃什么,一天天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如今对他来说,填饱肚子只是为了活着,活着则是为了等傅啸坤回来。
月底以后,战争愈演愈烈,中日双方不断增派兵力,开始进行痛苦的拉锯战,上海成了一座硝烟弥漫的孤岛··十月初的一个后半夜,傅啸坤突然回家来了··当时,还在沉睡中的孟成蹊听到有动静,立马就醒了,他从床上直接蹦跳着落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楼下。
客厅里灯火煌煌,见到那个高大威严的背影,他一蹬腿跳上了傅啸坤的背··傅啸坤也显得很高兴,他用嘶哑的嗓音唤了他一声“小兔崽子”,然后两只宽大的手掌在孟成蹊的屁股上轻拍一下,稳稳托住了他的大腿。
“表哥,你怎么回来了”孟成蹊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他抱住对方的脖子埋头去嗅傅啸坤的衣领,闻到一股烟草混合尘土的呛人味道··傅啸坤背着他飞快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把他扔在餐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做出累成一头死驴的样子:“死小子,你怎么那么沉”·孟成蹊怀疑地摸摸自己的肚子,不乐意道:“明明最近还瘦了呢。”
傅啸坤讥诮一笑,接过管家递过来的碗筷,狼吞虎咽地大嚼起米饭来,时不时喝一口罐头肉汤下饭·他连着吃了三碗米饭,这才感觉到有一点饱··嘴上不停歇,他含糊地跟孟成蹊解释道:“日本人也是人,也有打疲了的时候,现下他们暂时停火,我就趁军队休整回来一趟。”
“来看看你·”最后这四个字他是等管家出去给他续汤的时候说的,说的语气很是煽情,他刻意偏过头抹了一把嘴,流氓兮兮朝孟成蹊挑眉··孟成蹊的脸忽地红了,抬起脚踢了傅啸坤的小腿一下,他假装嫌弃道:“你快点吃,吃完了去洗洗,看你脏的跟矿工一样。”
傅啸坤的确是很累了,以至于他洗澡洗一半在浴缸里睡了过去,还是孟成蹊发现,费劲地把人拖回床上·傅啸坤说回来看看,果然只能看看,沾到床的瞬间他睁眼了,旋即又趴在床上睡死过去,而后轻轻打起了酣。
就着台灯幽暗的光线,孟成蹊忍不住把视线黏在表哥身上,看到他脖子后面晒得黑红的皮肤,看他愈加粗糙的手背,看他健壮的背部线条,看他的头发……·毫无预兆地,他竟然在傅啸坤剃得短短的黑发间,发现好几根白头发·孟成蹊嗓子一紧,心中忽然有些怅然若失的难过,他认识到一个事实:“表哥不年轻了。”
人总是要老的,表哥不年轻了,他自己也有一天会老,那么和表哥在一起的日子,终究是过一天少一天的··想到这里,他又产生了许多焦灼的情绪:“今天打仗,明天打仗,怎么就打个没完了该死的战争快点结束吧”·孟成蹊时而欢喜,时而忧伤,终于在百感交集中睡着了。
等他醒来,表哥睡的那边床早就空了,傅啸坤走得很急,没来得及留下只字片语,要不是枕头上残留的那一缕烟草味,孟成蹊差点以为对方不曾回来过··孟成蹊继续他那不知何时终结的漫长等待,一等就是几十天。
中日间的恶战进行了快三个月,上海这片土地血流成河,前线像一架庞大且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把无数鲜活的生命绞成了肉泥··气温一天比一天低,缠绵的秋雨落在城市深深窄窄的巷子里,淅淅沥沥,仿佛一曲哀伤的挽歌。
孟成蹊瞒着管家偷偷出过一次门,他本以为租界内总安全得很,岂料外面也是哀鸿遍野,到处都是难民,大家都在吵吵嚷嚷地抱怨,嘴上理直气壮,不过表情含羞抱愧,因为那冲锋陷阵的人里没有自己。
这日晚上的月亮特别圆,孟成蹊披着加厚睡袍在露台上赏了一会儿月,无奈寒夜如刀,割得他全身又冷又痛·躺回卧房的床上,他紧紧抱住了羽绒被子,在这份有限的温暖中闭上眼睛。
把他从梦中叫醒的,是李洪·李洪的眉毛上似乎还挂着一层霜,冰凉的手拍了拍孟成蹊的脸,将他一下子惊醒过来··孟成蹊拥被坐起,半恼半惊地看向来人:“李副官,你怎么在这里”·“阿新少爷,”李洪不客气地掀开他的被子,随即把孟成蹊的衣服扔到他身旁,他急促地喘息着,像是一路紧赶着过来的,“快把衣服换上,我们得赶紧走,刻不容缓。”
“走去哪里”孟成蹊头重脚轻地跳下床,一步跨到李洪面前,他这下看清了对方不甚整洁,甚至可以说灰头土脸的面容。
·李洪疲惫地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床沿,仍是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去……去司令那里,他派我……我来接你·”·孟成蹊略有迟疑,但他对李副官还是比较信任的,麻利地穿好衣服,他跟着李洪坐上了来时的汽车。
等汽车开了足有五分钟,孟成蹊后知后觉地懊恼道:“呀,我忘记收拾行李了”·李洪从副驾驶回过头,勉强冲他笑道:“没关系,这种时候顾不上那些身外之物。”
之后,李洪紧张地盯着前方路况,再没和他说过话·孟成蹊独自坐在车后座,不停绞动手指的同时,也是心慌意乱·他有好多问题想问李洪,可是怕张嘴就刹不住车,自己会失控得哭出来,于是咬着牙把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车子开出租界,往上海的郊外开去,晨曦像贼一样溜出来,渐渐点亮了铅灰色的曙色·孟成蹊静静趴在窗边,他眼前闪过毁坏的村庄,罪恶的白烟,一层层腐烂的尸体,还有最后,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那杀戮后的寂静。
可惜天亮了,寂静也就很快消失了·头顶上由远及近传来飞机的嗡嗡声,李洪抬头往天上张望了一眼,连忙叫道:“糟糕”话音刚落,孟成蹊他们都听到了轰隆隆的巨响,他们前方的道路被炸得面目全非。
“快掉头”李洪俯身对驾驶座的司机嚷道··司机手忙脚乱地改道,哪知身后又有炸弹爆炸,孟成蹊他们被强大的气流冲击,车子几乎要翻倒过去。
司机灵机一动,急速转动方向盘,将车子拐进了边上一条林间小路,想借着枝繁叶茂的大树遮掩行迹··这一招果然有用,飞机没再轰炸他们,听声音像是往别处飞去了。
李洪观察地形后,吩咐司机从前方路口出去,从那边再上大路·他们安然无恙地又行进了十几公里,此刻已到昆山境内,大家的心慢慢放了下来··离目的地越近,气氛越变得沉重,到了地方,李洪让孟成蹊下车,留下司机,他一言不发地将孟成蹊带到了一家临时陆军医院门前。
在看到那个鲜红的十字标志时,孟成蹊的心脏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表哥受伤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蹬着李洪的眼睛在喷火。
李洪忙回避他的目光,步履不停地且走且道:“司令已经脱离危险了,不然也不会叫你过来·”·两人来到二楼的单人病房,孟成蹊没敲门便冲了进去,他急切地往那方向望去,只见傅啸坤脸色苍白地闭眼躺在病床上,上半身缠满了绷带。
他走到床头,怯怯地叫了一声:“表哥·”·傅啸坤闻言先是皱眉,之后他凹陷的眼睛缓缓张开,一下秒,他伸手抓住了孟成蹊的手··第92章 ·保卫战开始时,傅啸坤得知军委指派了邓戟做他的副手,气得当场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去他娘的,老子跟那姓邓的孙子没法合作”·然而军令如山,纵使傅司令有再大的怨气,也不能轻易动摇上面的决定。
果不其然,邓戟自从和他碰到一起,那是成天地和傅啸坤意见相左,两人从早吵到晚,基本上少有和平的时候··及至战争进入白热化,傅啸坤连和邓戟斗气都顾不上了,因为他看到手下的人数正以一种非常可怖的速度锐减。
敌我双方实力悬殊,日军死个几千人,他们这边竟然要付出几万甚至十数万的代价去交换,简直只能用惨烈二字形容··十月末大场失陷之时,傅军的伤亡数量已经超过了全员的三分之二,望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傅啸坤第一次在战场上慌得六神无主,他赶忙落花流水地指挥残部撤退,心想这上海估计是保不住了。
傅啸坤先前看日本人讨厌,是怀着一种动物护食的心态,觉得咱们中国人关起门来打成什么样他都无所谓,但外国人敢来指手画脚,那就是给他讪脸·他大义凛然地加入抗日队伍,卯足劲儿想把这群鬼子赶回去,没想苦战了那么久,竟然还是打不过。
打不过怎么办跑呗·傅司令抗日的决心不可谓不坚定,对敌人的仇恨不可谓不深刻,可是同自己的小命比起来,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想起自己还有积攒了半辈子的财富没花够,有白白嫩嫩的孟成蹊没抱够,有数不尽的惬意日子没过够,如果就这么为国捐躯了,岂不是太亏·傅啸坤和邓戟两个人,一个主张撤退,一个主张继续战斗,在临时指挥所里又吵了个不可开交。
此刻邓戟一手挥舞拳头,来来回回在傅啸坤身前走个不停,嘴里说的都是民族大义之类的空话,末了,他梗着脖子苦口婆心向傅啸坤劝道:“羡山兄,你听我说,上海必须死守啊”·傅啸坤心里冷笑一声,心想你个大傻逼是想当烈士呢。
他不耐烦地把头一扬,骂骂咧咧道:“守个屁,日军都打到苏州河边了,要守你自个儿守去”·邓戟正欲再说几句,忽然听到头顶上一阵飞机的马达声,他张嘴做了个口型,声音随即被震天的爆炸声淹没了。
傅啸坤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将自己按进地里,上半身都要被震碎了,痛得他倒吸一口气,勉强睁开眼看去,原来是指挥所的房子被敌机炸掉了半边,倒下的一根房梁正好压在他身上。
脑袋沾了- shi -热粘腻的液体,他抬手一抹,竟发现是红红白白的脑浆·略微偏转头,他瞧见了不远处邓戟残碎不全的尸体,不禁觉着头皮发麻··指挥所遭到突袭,本就精疲力竭的士兵们再也忍不住,各管各地奔走逃命,队伍一下散了。
幸好有忠心耿耿的部下冲进房里,冒死将傅啸坤送去救治,让他没能就此一命呜呼··傅啸坤断了三根肋骨,内脏也有多处损伤,好在他平时健壮如牛,挨过最危险的术后两天,便逐渐恢复起来。
傅啸坤心急如焚,清醒后第一时间就叫来他的心腹张济东,托他去取自己藏在城内某处的美钞和金条,同时想到困在家中的孟成蹊,忐忑难安·反复思量之下,傅啸坤派李洪去将人接了过来。
孟成蹊前脚刚赶来,张济东后脚就到了,带回满满四个皮箱的钱财·傅啸坤手上抓着孟成蹊的手指头,眼睛盯着他的棺材本,这下终于吁出一口长气···孟成蹊与傅啸坤久别重逢,又因为那人受着伤,他更是挂心,于是干脆在病房里生了根,到晚上都不肯走。
傅啸坤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反正愁得睡不着觉,也乐得有人相陪,便由着他留下来··这日午夜十二点多,李洪过来汇报消息,说松江城丢了··傅啸坤心中吃了一惊,他是真的没想到我方溃败得如此之快,沉吟半晌,他知道此地断是不宜久留了。
连夜叫来张济东和于自挺,傅啸坤下达了往南撤退的命令··天亮之前,张济东和于自挺分别带领傅军最后的两千多人,兵分两路离开昆山·而傅啸坤早就坐上汽车,带着孟成蹊和那几箱财物择路而逃。
这一回改由李洪开车,孟成蹊扶着傅啸坤坐在后面·看到表哥额头一层接着一层冒出细汗,孟成蹊用手背替他擦去,嘴上咕哝着:“做什么那么着急走你的伤还没养好呢。”
傅啸坤暗暗感叹他的无知,摇头道:“傻子,再耽搁几天,上海就变天了,到时候想走都走不掉·”·孟成蹊闻言握紧了表哥粗糙温热的手掌,用手指去摩挲那厚厚的枪茧,心里也有点不安,不过不安得有限。
此后二人无话,汽车在黑茫茫的夜色中开了一百多公里,进入到偏僻的山区·孟成蹊困倦地垂下脑袋打起了瞌睡,傅啸坤则望着单调的窗外景色发呆··李洪两天两夜没合眼,困得眼皮直打架,他手握方向盘,脑子早就陷入混沌中。
开着开着,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车头猛地一挫,李洪急忙回神,发现他竟是将汽车撞树了·车子是歪着蹭上去的,李洪自己幸运地没受伤,然而后面的两位就比较倒霉。
孟成蹊脑袋冲前磕到了挡板上,撞得他眼冒金星,傅啸坤在碰撞时无意识地用膝盖去顶了一下,差点没撞断他的腿··李洪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停车走向那两人,忙不迭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看清路。”
“混账”傅啸坤气得鼻子都歪了,指着李洪大骂,“老子没死在战场上,倒要死在你小子手上了”·三人有惊无险地经历了这场车祸,于这日的晚间到达安徽境内的一个村子。
李洪花了点功夫,从一家富农那里借来两间屋子·他把大的那间留给司令他们,自己闷不吭声跑去外间睡了··简单洗漱过后,傅啸坤由孟成蹊照顾着吃了药,不消片刻就倒在炕上沉沉睡了过去。
孟成蹊闭着眼睛仰卧在他身边,脑袋晕眩,眼前断断续续地闪现许多不连贯的画面,有很多人的脸,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热热闹闹挤满了他的脑子·那些人纷纷在叫他同一个名字——成蹊。
孟成蹊有点害怕,觉得是刚才那一撞伤到了脑子·把头拱进傅啸坤的怀里,他努力排除杂念,硬是逼自己去会了周公··傅啸坤一行人一路往南开到了湖南,在那里逗留期间,他们收到了南京陷落的消息,所有人的心都一凉到底。
一九三八年二月,武汉··傅啸坤在歆生路买下一栋二层花园洋房,虽比不得上海公馆的奢华宽敞,但他和孟成蹊两个人住总归是绰绰有余··春节前一个寒冷的冬日下午,他接到省主席张航的电话,估计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从他那淡黄的脸上泛出了浅淡的笑意来。
嗯嗯啊啊敷衍了半天,像是说定了事情,傅啸坤挂下听筒··厨房里新做好了冰糖炖雪梨,傅啸坤从女仆手中接过来,亲自端着往楼上卧房走去·最近家里那个小混蛋是越来越不好管,学会了跟自己顶嘴不说,居然还阳奉- yin -违。
前几日武汉下雪,孟成蹊瞒过傅啸坤,偷偷和李洪一起溜出去看雪,结果冻出了感冒·如今感冒快好了,咳嗽却依旧不停,嗓子也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傅啸坤推开房门,见孟成蹊有气无力地瘫卧在床铺上,一张脸因为咳嗽而白里透红,眼睛也水汪汪的,有种我见犹怜的诱人劲儿。
把瓷碗在床头搁下,傅啸坤伸手摸进被子,摸摸索索探进他的睡衣里,在- ru -头上狠狠拧了一下··孟成蹊吃痛地一蹬腿,蹙眉瞪他道:“哎呦,怎么大白天的就跑来欺负我。”
傅啸坤收回手,不以为然地哼道:“让你天天躺在床上勾引老子·”·“我那是病了”孟成蹊默默翻了个白眼。
“多大的病,伤风感冒而已,起来起来,”傅啸坤开始去掀他的被子,十足兴奋道,“陪我去外面走走,包你什么毛病都没有了·”·孟成蹊把被子卷进身下,耍赖着不肯起来:“不要,我不想去。”
“你前几天不是想跳舞吗是张主席办的宴会,他那里保管有最好的跳舞场子,你不去” 傅啸坤循循善诱。
孟成蹊眨眨眼,似乎有些心动,他欠身坐起来道:“那我以什么身份跟你去啊”·傅啸坤好说歹说,让孟成蹊换上一身崭新的副官制服,跟着自己出了门。
张主席今日办这个宴会,是为了迎接从北面因病退下来的李老将军·李老将军原名叫李显龙,出身不为大多数人所知,只听说是不怎么上台面的·可是他拥有一支装备精良的三万人队伍,之前又长年驻守在热河一带,叫他赚了个盆满钵满,因此成了各方阵营眼中的香饽饽。
张主席见他有兵有粮的却不站队,十分想趁机拉拢对方··李老将军众星捧月地来了,张主席当即笑容可掬地出门迎接,热情引了人往宴会厅走·待进了门,张航满舌生花,几句奉承话说得极有水平,把对方逗得哈哈大笑。
这时他遥遥望见傅啸坤,便扬手冲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过去··傅啸坤给孟成蹊夹了一块奶油蛋糕,很快用眼神回应了张主席,他伸手拉过孟成蹊道:“你在这里吃吃东西,不要乱跑,一会儿我带你去跳舞。”
孟成蹊的视线落在蛋糕上那粒鲜红的樱桃上,边吃边头也不抬地回他:“知道了·”·傅啸坤于是匆匆掉转身,挤进摩肩继踵的人群,往张主席的方向走去。
张主席正和李老将军谈得一团和气,见着傅啸坤,马上拉过他介绍道:“李老将军,这位便是傅羡山,上海过来的·”··傅啸坤脸上没有表情,摘下帽子放在身前,随后躬身向李将军鞠了个躬:“李将军,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李老将军客套地和傅啸坤略说了几句话,接着扭过头,对他身后一位高大的青年军官道:“傅司令既是上海来的,那涂团长必须认识认识了·”·挺拔的青年迈步上前,朝傅啸坤伸出右手,不卑不亢道:“傅司令,好久不见。”
傅啸坤呆若木鸡地注视着那人,惊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他张嘴结舌地叫了他:“涂……涂延”·第93章 ·话说涂延今时今日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归功于一系列因缘巧合。
当年他冒着重重危险潜回上海,是铁了心要和沈慕枝同归于尽的,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出手,沈慕枝就自戕了,沈家的势力也很快分崩离析·仇家已灭,他失去了留在上海的理由,只好北上返回天津,继续他那小有所成的烟土生意。
烟土买卖虽然利润巨大,但不好运输,他的货屡次在路上被人劫走,涂延十分恼火,那次便亲自前往热河提货·这一去,他和李老将军的兵狭路相逢了,对方要扣下他的货,涂延不让,于是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涂延一行人再怎么骁勇善战,毕竟身单力薄,最后被李家军一举擒获··李显龙见了被五花大绑的涂延,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眼熟,待问过他姓甚名谁家中情况后,赶忙喊人将他松绑,竟抱住他一口一个“乖侄儿”地叫起来。
原来这李老将军年轻时混迹上海滩,曾经和涂金元拜在同一个老头子门下,做过涂金元的小师弟·他那时候无财无势游手好闲,常常闹饥荒,涂金元没少接济他·后来他来北面带了兵,靠着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这才慢慢成了个人物。
二人一番长谈,李老将军在了解到涂家的境遇后,万分悲痛,说什么也不肯放涂延走,执意给他在军中安排了个团长当当·涂延推拒无果,无奈弃商从军,一入军营深似海,这一晃就是一年多。
此刻傅啸坤大惊失色地盯住涂延,眼神是直的,连对方伸出来的那只手都忽略不计,他脑子里的声音如一口溅了水的油锅噼啪乱响:“他妈的这家伙从哪儿冒出来的居然跑去李老头底下当兵,真是见了鬼了对了,他怎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有什么目的”·接着,他思绪翻飞地想到孟成蹊和涂延之前种种孽缘,内心立刻觉着来者不善,便皱起眉毛- yin -森森瞪了涂延一眼。
涂延无端在他这边受到冷眼,倒不显得十分尴尬,只是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李老将军见状,也是颇感惊奇:“怎么着你俩还是旧相识啊”·涂延微微颔首道:“过去先父曾和傅司令有来往,在下有幸同他见过几次。”
傅啸坤却是不搭腔,脑袋像个电风扇似的转来转去,生怕孟成蹊在这时候引人注目地冒头,那必然会被涂延认出,事情就不好收场了·他固然对孟成蹊有十足把握,小东西如今对自己是极度依赖和信任的,况且他没了记忆,即便涂延纠缠不休地来相认,他也未必会相信对方所说。
只不过他知道涂延是个不好对付的倔种,万一在这里同他闹开了,两人还是为争一个男人,传出去总归丢人··傅啸坤不说话,涂延跟长官解释完那句之后也是沉默,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面面相觑。
李老将军本人不懂礼貌,可看不得别人对他没礼貌,见傅啸坤倨傲无礼的样子,登时对此人感到不喜,于是他索- xing -岔开话题,转而去跟张主席热聊··傅啸坤心不在焉地陪了他们一阵,半天没从他嘴里蹦出一句有营养的话,随后他趁众人入席,连忙找了个上洗手间的借口走开了。
里里外外巡视一圈,他终于在宴会厅的偏厅找到了孟成蹊·彼时孟成蹊身边站了一位打扮入时的年轻女郎,两人保持着礼貌不失暗昧的距离,正是言笑晏晏一派融洽的景象,乍一看去十分引人遐想。
傅啸坤本来心里就老大不快活,这下更是火上浇油,他沉下脸走到孟成蹊身后,冷冷开口道:“阿新,你这是在做什么”·孟成蹊猛地回头,看到了一脸怒容的傅啸坤,莫名心虚地叫了他一声:“表哥。”
那年轻女郎也扭过头,高高大大的男人像山一样压迫过来,让她有点害怕·仰头观察到傅啸坤肩章上的将星,该女郎随口问孟成蹊:“阿新,这便是你领导啊”·孟成蹊轻轻嗯了一下,然后局促地从位子上站起来,无辜而迷茫地望着傅啸坤。
他觉得奇怪,自己不过是跟女孩子讲了几句话,为什么表哥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傅啸坤不由分说拽起孟成蹊的后衣领就走,一直把人拖到宴会厅外,他贴近孟成蹊的耳朵咬牙切齿道:“一分钟不盯着你,你就马上给我找了个弟媳”·“不是的,”孟成蹊揉了揉被他勒痛的脖子,试图平心静气解释道,“无聊闲谈几句,我和康小姐真的没什么。”
傅啸坤懒得和他说那么多,挥手打断了他:“去外面等着,我旧伤又有些发作了,跟张主席打完招呼咱们就走·”·“啊你是哪里不舒服”孟成蹊走上前凑近他,满含关怀地问。
傅啸坤一张气色红润的脸也很难一秒钟变病西施,只能刻意捧着胸下的位置含糊道:“好像这根肋骨有点痛·”·孟成蹊痛心疾首地伸出手摩挲他手指的地方,嘴上嘀嘀咕咕:“早就跟你说了不要来,伤没好利索就想着出门花天酒地,你以为自己还年轻”·傅啸坤一时语塞,等回过味儿才意识到这小混蛋反过来教训自己,不禁再次火冒三丈,他用胳膊支开孟成蹊,呵斥道:“少啰嗦,你给我走远点,我他妈看到你就头疼。”·孟成蹊小小胜利了一回,不敢再蹬鼻子上脸,冲傅啸坤扬扬眉,然后扭身朝大门外跑了。
他小跑着出了张公馆,找半天没找到自家汽车,估摸着司机是去近处兜风了,便站在路边焦急地表哥出来···傅啸坤悄悄折回宴会厅,正欲找张主席告辞,没想到被一位关系较好的陆高参缠住,非要拉他去喝酒。
傅啸坤撵走了孟成蹊,心下一松,觉得喝几口酒再走也不妨事,和人勾肩搭背着喝酒去了··与此同时,涂延沾李老将军的光,已经会见了一圈武汉的政要,他自觉够不上那个层次,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趁李显龙被张主席请去楼上密谈,他赶紧脚底抹油地开溜。
出了房子,涂延迈步走进潮- shi -- yin -冷的夜里,一抬头,天空寥落地撒着几颗星星,月亮细成了一把镰刀,张主席家的白色别墅渐渐在视野里褪了色,一切都像夜雾一样浮沉。
走着走着,他不由得想起在宴会上碰见的傅啸坤,这人的出现勾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强行封闭的记忆如蝴蝶般飞出了他的铁盒子·往日时光越是追忆,越像是一个美好的幻影,涂延踢踢踏踏地翻动脚掌,觉得分外孤独。
他忽然很想抽烟,从口袋里翻出一包哈德门,他取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可是翻遍了全身却没找出一只打火机·涂延有些沮丧,只好把烟夹在耳后,信步走向大门··张公馆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一下显得此处昏暗幽深。
他抬腿跨过门槛,隐约看到门前蹲了个人·若不是此人拿了个打火机啪嗒啪嗒玩弄,他刚才差点踩在这个人身上··借着蒙昧不清的光线,涂延看出对方是个年轻的士官,背影纤细,十分臭美地将军帽歪着戴在头上,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按动打火机。
他想起自己的烟瘾,厚着脸皮和那人开了口:“兄弟,借个火呗·”·打火机的声音戛然而止,黑暗中孟成蹊的身体无声颤栗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住了跳动。
沉寂持续了半晌,就在涂延以为遭到了拒绝时,孟成蹊把手往涂延的方向伸去,然后啪嗒一声按下打火机··火苗雀跃着跳动,涂延叼着香烟躬身探过去,把脸凑近了那一团光亮。
火光映亮了他高挺的鼻子,浓密的眉毛,还有黑漆漆的眼珠,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屁股上开出一朵猩红的火花··“谢谢·”涂延吐出一口烟,视线朝地上那人挪去,没想他收回打火机,顺带把头也深深埋进膝盖里,涂延只看到他头顶上戴得不伦不类的军帽。
一个暗哑的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不客气·”·涂延微微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刚走了几步,身后那人又用沙哑的声音叫住他:“等一下,你能给我根烟吗”·涂延感到对方有些滑稽,掏出怀里那盒哈德门,他回过身将整包烟扔给了那人,说:“喏,都给你了,不用谢。”
说完,他像只矫健的豹子,忽地一下跑出去老远··孟成蹊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迅速融进茫茫夜色中,一手攥紧那包香烟,他整个人都害冷般瑟瑟发抖。
心脏在潺潺流血,像是有人用一把迟钝的刀片,在上面慢条斯理地划着口子··默默打开烟盒,他抽出一根香烟,没有放进嘴里,而是送到鼻子底下轻轻地嗅··许久之后,他取出怀里的鎏金打火机,将那根香烟点燃了。
孟成蹊吃奶似的猛吸两口,凛冽的烟草味一下呛得他咳嗽不止,他一边咳,一边“吭吭”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他的面庞往下淌,“啪”地落在他皮鞋鞋面上。
“太呛了,”他又吐出一个虚晃晃的烟圈,自言自语地安慰道,“都怪这烟太呛了……”·第94章 ·正月初六这天,傅啸坤起了个大早,他站在浴室镜子前颇费工夫,又是刮脸又是抹发油,将自己收拾得平头正脸,然后他踱回屋里,不紧不慢将那深灰色毛料中山装穿了上去,左看右看满意了,这才晃晃荡荡下楼。
自从那回从张主席的宴会上回来,他就有点绷不住地要发疯,白天黑夜缠着孟成蹊做,常常把人搞得下不来床,甚至达到了荒- yín -无度的程度·因为纵欲多了,他自己也日趋消瘦,原本合身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加上他眼底青黑一片,竟真给人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印象。
此时他手执一根黑漆钢手杖,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客厅,叽里呱啦地指挥仆从们将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礼盒搬上汽车··见孟成蹊打着哈欠从楼梯间下来,他扭过脸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没睡饱吗回去睡你的。”
孟成蹊瘪瘪嘴,把身上的睡袍裹紧了,他望着那川流不息的下人问:“表哥,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干什么要搬家吗”·“你懂个屁,”傅啸坤横眉竖目将其中一位落后的听差数落一通,接着潦草地跟同孟成蹊解释,“那些是送礼用的。”
·军事委员会战区部署的会议召开在即,他若是不懂斡旋,保不齐要被重新派到前线去,那可是万万不能的傅啸坤领教过日军炮火的厉害,眼睁睁看他那几万大军被轰成了渣,故而打死他都不想再上战场了。
他暗自计较过一番,最终想法是放弃兵权换个文官做做,顶好是重庆那边的职位,因为在他看来,武汉这边也是不稳,谁知道小日本什么时候会打到这里来呢·傅啸坤等东西全部安置妥当,连早饭都顾不上吃,风风火火出门去了。
而孟成蹊独自吃了一顿清粥小菜,又返回楼上去睡他的回笼觉··夜里七点多,傅啸坤一身寒气地回到家中·把帽子手杖扔给下人,他先是挨着暖水汀烘热了双手,接着抬手将外套扣子解开了,随后噌噌噌地跑上了楼。
卧室的门虚掩着,傅啸坤推门而入,见孟成蹊侧身坐在窗台上,正拿着一瓶洋酒仰头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傅啸坤心思一动,觉出对方的不对劲来,上前一把夺下孟成蹊手中的威士忌酒瓶,他劈头斥责道:“你什么时候添的新嗜好一个人在家里面喝得醉醺醺的,当真不像话”·“我没醉。”
孟成蹊把面孔转向他,一张小脸倒是白净净的,没沾上酡红,只是眼睛里多了点氤氲的水雾··他伸出一条腿,轻快地从窗台上跳下来,紧接着举起手臂环住了傅啸坤的脖子,娇滴滴地喊了一声:“表哥你回来啦”··“快去洗澡吧,热水已经给你放好了。”
他一边用下身若即若离触碰对方,一边把温热的呼吸喷在傅啸坤的耳廓上··淡淡的酒香钻进他的鼻子,混合了孟成蹊身上温暖香甜的体味,像是一味绝好的- cui -情剂,傅啸坤感到那好不容易蛰伏下去的欲望又被唤醒了。
“怎么了”他半是疑惑半是得意地望着他笑,“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啊”·话音刚落,他像龙卷风一样裹挟着孟成蹊,和他在浴室里上演了好一出颠鸾倒凤。
弄得浴室水漫金山后,傅啸坤仍旧没有餍足,拉着孟成蹊又转去了卧室··事毕,两人一齐倒在床上大口喘息·摸着孟成蹊- shi -漉漉的脊背,傅啸坤突然开口道:“阿新,你最近是否有心事”·“没有啊,”孟成蹊不假思索地否认,停顿了半晌,他用手肘支起身子,面对面地朝傅啸坤问,“我能有什么心事”·“没有自然最好,傻人有傻福,是这个道理。”
傅啸坤盯着他的眼睛说··孟成蹊没有反驳什么,俯身趴在了傅啸坤身边,他轻轻地将一只手盖在傅啸坤的手背上,柔声问道:“表哥,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傅啸坤闻言一愣,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和孟成蹊走到今天的地步了,明明最开始他只是想把人弄过来随便玩一玩,玩过了就算。
然而时光流转,被那人羁绊着走过这许多年,他好像还真离不得他了,如果说这种感觉是爱的话,那么傅啸坤承认,自己好像是爱孟成蹊的,不但爱,而且爱得发狂··不过这话他是断断不愿意跟对方讲的,扬手在孟成蹊屁股上拍了一下,傅啸坤轻描淡写地回应道:“傻子,不对你好我对谁好”·孟成蹊把脸蒙进了枕头里,零碎的记忆如同放映般一幕幕重演,鼻腔有些酸楚的同时,他感到往事如烟,但也只是烟而已。
傅啸坤的奔走没有白费,到三月末,上面发下了委任状,要他去重庆担任运输部次长一职·他兴冲冲回家把消息告诉给孟成蹊,没想到对方却是惊大过于喜··“我们要离开武汉这么快……那房子怎么办”他瞪大眼睛问傅啸坤。
傅啸坤捏了捏他的鼻尖,心情大好地舒展眉头道 :“房子卖了便是,也不值多少钱,重庆那地方什么没有,你还愁去了没地方住吗”·旋即他品出了孟成蹊话里的留恋意味,抬眼瞄了他一眼,傅啸坤没好气地质问他:“傻东西,难不成你舍不得走”·“那倒不至于。”
孟成蹊摇摇头道··若有所思地避开傅啸坤的视线,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问道:“表哥,我们走了可还会回来”·“回这里做什么”傅啸坤愈加狐疑了,“你在这里有家还是有矿啊”·孟成蹊抿着嘴唇不说话,竟是郁郁地走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傅啸坤忙着把房子出手,顺带盘算着把他那些存在银行的钱换成外币·法币是一天比一天贬值了,仗再这么打下去,他怀疑这政府发行的货币终要变成一堆废纸。
涂延走在百货公司的柜台间,打算为仙儿买一份生日礼物··一年前他把仙儿送去香港念书,小丫头先前还不乐意,哭天抹泪地被他送上飞机,在女子中学待了一学年后,她逐渐习惯了那边的生活,毕竟香港那地方最是新潮,中西文化的碰撞让她大开眼界,她像海绵吸水似的,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先进的知识和文化。
只是她仍然十分想念涂延,每个月都要给他写一封长长的信来,抒发她隐晦的爱意·可惜一根筋的涂延根本看不出她的曲折心思,还是把她当小妹妹看待··在买衣服和买珠宝两种选择中犹豫半天,涂延在询问过售货员的意见后,终于做出决定,给仙儿买了一枚珍珠胸针。
手上拿着包扎好的礼盒,他从从容容往楼下走去··就在他不经意地低头间,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那人穿着合体的白色西服,身材高挑纤细,细软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拎着几样商品走出百货公司大门。
涂延霎时呼吸急促起来,他下意识捂紧胸口,感觉自己是见到了孟成蹊··横冲直撞地奔下最后几级楼梯,他飞快冲到大门外·只见那白衣男子拉开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小汽车车门,抬腿坐了上去。
非常短暂的一瞥中,他看到了对方的侧脸,和他记忆中的某人并无二致··涂延在原地失魂落魄地呆了一秒,只是一秒,那汽车便火速开动了·他赶紧撒开腿跟了上去,一面高声向前方呼喊:“停车停一停”·开车的司机发现这个追车狂奔的人,回头朝孟成蹊询问:“表少爷,要停下吗”·孟成蹊从后视镜瞧了一眼涂延,而后像被烫伤似的,他急急错开了脸,对司机颤声吩咐:“不必管他,你快点开就是。”
汽车提了速,在前面的路口拐弯后扬长而去·涂延一直追到跑不动为止,气喘吁吁地倒在路边,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真是病得不轻··“成蹊明明已经死了,大概只是个相像的人吧。”
他默默对自己说道··一九三八年四月初,傅啸坤携孟成蹊抵达重庆··运输部次长这个位子,虽然事务繁杂,但是实际是个油水很厚的肥差,傅啸坤在这个位子刚坐热屁股,就积累了相当大一笔财富。
有了钱,总归要提高一下生活质量,于是他在歌乐山大张旗鼓地购地,盖起一座两层楼的洋房·由于是外国设计师做的设计,房子的造型摩登漂亮,设施更是十分现代化,在当时引起了不少同僚的艳羡。
秋季新房竣工,傅啸坤和孟成蹊赶在十月底搬了家·如此一来,他总算是心想事成,本该春风得意才是,岂料住进新房没多久,傅啸坤就病倒了··他得的是急- xing -疟疾,除了持续不断的高热外,他还不断地恶心呕吐,伴随着拉稀。
孟成蹊吓破了胆子,连夜请来医生为他救治,医生给他打下几针,又开了药让他灌下去,病情一时得到控制,可第二天继续卷土重来··这场病死去活来地折磨了傅啸坤半个月,待到康复的时候,他居然瘦掉了二十多斤,整个人瘦成了大骨架子,愈加显得他面色发青,一脸凶相。
·孟成蹊心疼得不行,一改往日的少爷作风,潜心在家研究营养学,成天变着法儿让厨房做汤羹给表哥进补,恨不能一天让傅啸坤吃五顿·一段时间下来,傅啸坤倒是长回了一点肉。
旧历新年前,傅啸坤因公务去了一趟昆明,也许是在路上受了寒,回来后患了伤风·因为傅啸坤身子素来康健,谁也没把这小毛病当回事·哪知傅啸坤咳嗽了二十来天不见好,孟成蹊暗暗觉得不妙,请医生来山上为他看诊,才知道感冒已经转化成为肺炎。
医生又拿出了打针吃药的那套方法,试图把炎症控制住,但傅啸坤高烧不退,很快陷入了人事不知的昏迷中··第95章 ·孟成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他给傅啸坤冷敷、喂药、翻身,每做一件事之前都要凑在他耳边知会一声,仿佛傅啸坤还醒着一样。
他不敢去睡觉,困得狠了也只是趴在床头打个小盹,不到半小时又惊醒了,睁了眼先去看傅啸坤醒没醒,然而傅啸坤昏沉沉的只是睡,连哼都不哼一声·他不泄气,开始新一轮的忙碌和等待,就这么神经紧绷着熬到了天亮。
清晨,仆人给孟成蹊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他打仗似的三两口吞下肚子,然后起身倒了凉开水去喂傅啸坤喝·水从傅啸坤嘴巴进去,马上又从嘴角流了出来,孟成蹊这下犯愁了,药灌不进去,烧退不下来,这可不是好迹象啊。
若是把病人送去市里的医院治疗,先不说下山的困难,光是后面这四十多里的路程,傅啸坤就不一定能支撑住·孟成蹊踌躇过后,明白送傅啸坤下山不现实,如今能做的也只有盼望医生快点到了。
他这边越是着急,医生越是不来,到了上午将近十点钟,孟成蹊实在耐心耗尽,便吩咐家中的听差打电话去催催·那人去了几分钟,很快就回来汇报说,打了好几遍对方一直无人接听。
孟成蹊眉头紧锁,不晓得医生那边是出了什么岔子,这时候他只好听信一位老仆的经验之谈,用帕子蘸了烈酒往傅啸坤身上擦拭,以图物理降温·如此心急如焚地等到十点过半,门外的听差突然莽莽撞撞冲进屋子,朝孟成蹊喊道:“表少爷,外面挂球了”·孟成蹊闻言大惊,知道这是日军飞机来轰炸的意思。
不过他并未因此方寸大乱,招呼老妈子找出一卷凉席,他令人将傅啸坤平缓地放置在席子上,由两名青年抬着去了傅公馆的防空洞··傅公馆的房子建得讲究,防空洞也不遑多让,不仅安装了换气系统,里面额外辟出一个房间来,有床有桌椅,竟是个紧凑的起居室。
傅啸坤被安放在床上摆好,孟成蹊连忙快步跟了进去,看到那人一张脸烧得潮红,两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下巴冒出青灰色的胡茬,正发出极其微弱的呼吸,他感到心被针扎一样疼。
挥退众人,他将自己冰凉的手掌覆在傅啸坤滚烫的额头上,却看见对方头部震颤了两下,接着从他喉咙里溢出丝丝声响·孟成蹊俯身去听,听到两个含糊的字:成蹊。
“是我,”孟成蹊明知他早就烧糊涂了,仍旧用脸颊贴到傅啸坤的前额,低声哽咽道:“傅啸坤,你不要死好不好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答应你。”
他呜呜咽咽地哭着,泪花源源不断地冲破眼角,从自己的脸上滴到傅啸坤脸上··傅啸坤蹙眉呻吟一声,眼睛忽然睁开了,可惜他目光涣散,眼珠一动不动的,并不是个清醒的状态。
孟成蹊叫他,他完全不能回应··“傅啸坤,你看看我呀·”他一边抽泣一边拍打傅啸坤的脸··傅啸坤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眶里,迟滞地对着前方动了动眼珠,他转瞬又把眼皮阖上了。
孟成蹊摇晃他的肩膀,失控地歇斯底里道:“傅啸坤,你个老混蛋,把我当傻子似的骗了那么久,我恨死你了这回你要是不醒过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说什么表哥表弟,我呸,明明是把我当兔子玩,不要脸的老色胚”·“你个谎话精,起来继续编你的大话啊,你不是很能唬人吗敢不敢骗我一辈子……”·傅啸坤,你要是没了,我去哪里再当那个无忧无虑的季阿新呢·傅啸坤似乎是被他摇得不舒服了,张开嘴喘咳了几下,腿脚无规则地蹬动,头一偏,一丝眼白从他的眼皮中泄了出来。
“表哥,你有感觉啦”孟成蹊顿时破涕为笑··抹一把眼泪,他赶紧拿出准备好的磺胺药丸,用勺子碾碎了,然后倒进一杯子热水里,使劲搅动。
待那药物完全溶解了,水温也不那么烫,孟成蹊张嘴含了一口药水,嘴对嘴地哺到傅啸坤嘴里·为了促进吞咽,他一手托住傅啸坤的后脑,一手摩挲他的喉咙,直到听到咕咚一声,傅啸坤把那苦涩的液体咽了下去。
孟成蹊一口一口地,帮傅啸坤把药喝完了·到下午晚一点,他又用同样的方法,给傅啸坤喂了一次药·功夫不负有心人,到晚间撤出防空洞,傅啸坤的体温可喜地降了下来。
凌晨时分,傅啸坤费力地睁开眼,晓得自己是能活了·他头还是很痛,身上酸乏没力气,但是原本扼住他喉咙的那股力气骤然消失了,他知道那是双讨命的手·颤巍巍伸手去够趴在床边补觉的人,触摸到那头熟悉而柔软的头发,他差点流下一串男儿泪。
孟成蹊被人摸了头,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到眼前神思清明的傅啸坤,他激动地撞进对方怀里:“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嗯,多亏了你。”
傅啸坤气若游丝道··孟成蹊闷声闷气道:“废话,你身边只剩我一个亲人,不指望我指望谁”·傅啸坤提起掌心,一下一下缓慢地摸着孟成蹊的背:“小混蛋,我梦见你骂我。”
孟成蹊笑了,把头贴紧他消瘦的胸膛,小声嘀咕:“让你这样吓我,该骂·”·自此,傅啸坤的身体便一天天好转起来,三天后能下地走路,除夕那天他一高兴,居然一顿吃下五十个饺子。
元宵节一过,他恢复了先前的体力精神,回去部里上班··时间是那样稍纵即逝,一九三九年来了,来得悄无声息·三月底,前线战事吃紧,军政部薛部长奉令前往湖南、广西等地指挥军事,随行的名单上有傅啸坤。
·临行前夜,孟成蹊和傅啸坤挤在一个被窝里,贴着脸悉悉索索说话··“为何一定要带上你啊我看这薛部长的话也不是非听不可,你又不是他的部下,犯不着去受那个罪,就说身子没养好,推掉得了。”
孟成蹊抓住傅啸坤的衣襟道··听这话像是不舍得他走,傅啸坤一面觉得喜滋滋,一面又嫌他多嘴:“你知道个什么,薛部长岂是好相与的由得你说不去就不去前线刚死了两个军长,我那点病算什么。
这些你别管了,听话,乖乖在家等我·”·孟成蹊冷哼一声,说:“又是这一句,如果我不想听呢”·“不听,打烂你的屁股” 说着,傅啸坤倏地钻进被子里,一口咬在孟成蹊的屁股上。
孟成蹊嗷呜惨叫一声,像落进油锅里的活虾蹦起来,手足并用地反抗傅啸坤的- yín -威,然而终究实力有限,很快在傅啸坤又啃又咬的攻势中举白旗投降··翌日上午,是个细雨绵绵的- yin -沉天气,孟成蹊送傅啸坤去机场。
薛部长坐前一班飞机先走了,傅啸坤等前面四位同僚都登了机,这才慢吞吞踏上舷梯·刚走了几级,孟成蹊叫住他:“等一下·”·夺过傅啸坤手里的皮箱,孟成蹊打开按钮,从里面摸出几包香烟,全部收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你肺不好,烟还是少抽抽·”他平淡地嘱咐着,把皮箱递还给傅啸坤··被他这么管束着,傅啸坤今天倒没有发脾气,低声嗯了一下,他利索地噔噔几步迈上阶梯,在进舱室前,他回转身冲孟成蹊扬手:“你回吧。”
孟成蹊留在舷梯前,迟迟不肯离开,雨滴跳溅着从伞底下钻进来,打- shi -了他的风衣下摆·他仰头凝视高处的傅啸坤,弯起嘴角对他微笑··傅啸坤动动眉毛,十分温柔地回望他一眼,又道:“回吧,这天不好,回去路上让司机小心点开。
你要是一个人憋闷,找李洪去山上陪你住几天·”·孟成蹊颤抖着嘴唇说道:“我晓得啦·”·“记得给我写信,”大半身子暴露在外面,傅啸坤的军服也被雨水打- shi -,他摘下军帽对孟成蹊扬了扬,“走吧,我也该进去了。”
孟成蹊固执道:“你先进去·”·傅啸坤身子一闪,倏然从他的眼前消失了·孟成蹊方想到,他们好像都忘记了说再会·把伞扶正,他最后对着眼前灰色的大铁鸟摆摆手,随即掉头走了。
孟成蹊乘坐一个钟头汽车到达歌乐山下,接着坐滑竿上了山,回到家中已是中午·此刻恼人的春雨停了,暖- shi -的阳光打在傅公馆白色建筑上,折- she -出七彩的光芒。
孟成蹊看着心情开朗些许,便吩咐厨房做饭,他要独自饱餐一顿··电话是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响的,孟成蹊不甚乐意地放下筷子,前去客厅接听,那头李洪慌乱的声音通过嘶嘶电流传到他耳中:“表少爷,飞机失事了。”
孟成蹊一时没没反应过来:“什么飞机”·“就是司令……司令坐的,往湖南去的飞机·”李洪断断续续道。
“砰”地一声,孟成蹊手里的话筒一下子砸到了地上··这天下午,李洪陪着他,乘坐政府里专派的汽车往飞机坠落的酉阳县进发·车子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开了许久,孟成蹊一言不发地坐在车内,形容憔悴,脸色惨白,却不肯流泪。
在尚未看到傅啸坤的尸体前,他拒绝接受任何消息··在一处荒凉的坡地前,司机熄了火·处理善后事宜的政府官员将他们领到几块烧得灰黑的飞机残骸和人的焦骨处,公事公办地解释道:“飞机的油箱起了火,导致飞机在空中爆炸,尸体的碎片我们也派人去找了,可惜结果不尽人意,请各位务必节哀啊。”
遇难者的其他亲属这时候都哭开了,有的人甚至晕倒过去,只有孟成蹊呆呆立在一边,神色木然·李洪朝官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那人连连叹息着走开了。
将手搭在孟成蹊的肩上,李洪幽幽开口道:“阿新少爷,难过就哭出来吧·”·孟成蹊摇摇头,说出的每个字像是啼血:“不会的,我不信,表哥不会死。”
话音刚落,他像个幽魂般绕着飞机残骸走了两圈,然后突然精神亢奋地满山跑·其他家属都已离去,然而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从下午找到天黑,打着手电又从天黑找到天亮,他非要找出傅啸坤活着的证据不可。
第二天晚些时候,他从一只烧焦的皮箱下挖出一只瑞士产的镶钻手表·那表的表链被熏黑了,表盘还是好的,指针仍旧滴滴答答走个不停·放下表,他终于把脸埋在胸前,悲恸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只手表是他为傅啸坤选的,为了买它孟成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在傅啸坤生日当天送出,那人很是喜欢,几乎天天戴着··孟成蹊筋疲力尽地跪坐在地,头顶光芒万丈的落日,连绵的火烧云轰轰烈烈映红了半边天,可他的心却连一丝光亮都照不进去,因为他的表哥没了。
离开之前,他带走了一块铅灰色的飞机铁皮,一路珍惜地捧着,像是捧着傅啸坤的灵柩··车窗外,昏暗的夜色包裹了群山,乌鸦扑腾着翅膀,发出一声声暗哑的歌唱。
雨复又落下来,落在染墨的云层中,落在青黛色的山麓间,雨声如泣·雨落在孟成蹊的眼前,模糊了窗玻璃··攥紧手中的飞机铁皮,他垂下了浓郁的眼睫,雨落在他的孤独与诀别的落幕里。
第96章 ·短暂的雨季过去了,笼罩在重庆上空的浓雾消散,日军的轰炸也随之密集起来,甚至到了晚上都有敌军的飞机投掷炸弹·当死亡和红油抄手一样成了司空见惯的事物,所有人都在咬牙死扛,靠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希望支撑着,不妥协,不放弃。
·夏天最热一段光景,李洪干脆向他供职的机关告假,去歌乐山中陪孟成蹊同住·孟成蹊仍然为失去傅啸坤而伤怀,然而一天好几次地往防空洞里钻进钻出,听着耳边一声声尖利的防空警报声,悲伤也不得不被这种紧张的氛围冲淡了。
·这年秋天,待轰炸不那么频繁,孟成蹊搬离了傅啸坤的别墅··他在城郊的疏建村看中一套两居室的公寓,花合理的价钱租了下来·接着,依靠李洪帮忙,他于繁华的都邮街盘下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正式开张卖起了进口罐头、雪花膏及至绸缎等紧俏商品。
既然痛苦不会长腿跑掉,那么只好他走,走到人群里去,用琐碎的生活点滴占满时间,让自己忙一点,更忙一点··到冬天的时候,孟成蹊果然成了个大忙人,名下的商行增加到了两家,他又从别人手中买进一家餐馆,在他劳心劳力的打理下,各店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这日他又去了山上别墅小坐,回来路上经过一家面馆,面馆掌柜的当街大发狮吼功,对路上一名蓬头垢面的乞丐咆哮不止:“贱麻批,别人吃剩的东西你也偷,怎么不去吃屎”·他无意间探出车窗看了一眼,只见那乞丐蜷缩着歪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正手捧一只大碗往嘴里灌面汤。
他的右腿从膝盖开始没了,伤口截面看不出是因为脏还是已经腐烂,发出阵阵恶臭··孟成蹊对那掩藏在乱发和尘土中的人脸仔细瞅了瞅,这一看令他爆发出一声惊叫:“瑞林兄”·乞丐顿时扭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和孟成蹊对上了,他颤抖得语不成句:“成……成蹊。”
孟成蹊怎么也没想到,曹瑞林会沦落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赶忙让司机停车,连搀带扶地将人弄进自己车里,然后前往附近一家设施完善的旅馆··司机和他齐心协力,把曹瑞林扛进浴缸,之后司机去给曹瑞林买衣裳,孟成蹊则花了整整一个钟头,才将他洗出了人样。
这一面洗,曹瑞林也一面将他近两年的遭遇娓娓道来··原来自上海沦陷后,他的姻亲沟口便慢慢暴露了真面目,不仅使计抄没了曹家家产,逼曹瑞林和他妹妹离婚,还把曹父关进监狱,令其受尽折磨而死。
曹瑞林靠一位日本朋友帮忙,费尽千辛万苦逃出上海,来到重庆避难··带来的钱本就有限,曹瑞林又不是个会生财的主,他的生活很快陷入了困顿·一个月前日军轰炸,他躲避不及,不幸被炸掉了半条腿,也不知怎的他竟然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孟成蹊听完曹瑞林的讲述,不胜唏嘘,扶对方到床上坐好,他语重心长地表了态:“瑞林,以后你跟着我吧,你愿意的话给我看看店,不愿意就什么都不做,我管你吃喝。”
曹瑞林热泪盈眶,差点要向孟成蹊磕头致谢,被他拦住了··孟成蹊吩咐旅店伙计给曹瑞林送来一客饭菜,又陪他坐了一会儿,给他留下几日花销和自己的联系方式,这才赶去店里处理事务。
翌日上午,孟成蹊接到中央医院打来的电话,居然是曹瑞林膝盖的伤口感染化脓了·他不由骂自己粗心,前一天替曹瑞林清理后忘了找个大夫看看他的伤情,不过现在后悔也迟了。
孟成蹊把生意托付给掌柜的,急急忙忙跑去医院探望友人··幸亏曹瑞林的身体还可以,此刻烧已经退下去,只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孟成蹊自己分身乏术,就请了一名看护妇照顾他,东奔西跑地替他结清费用,孟成蹊便开始焦躁地在病房里踱步。
曹瑞林知道他现在一心扑在生意上,事必躬亲,必然是十分忙碌的,就好心劝道:“成蹊,你忙你的去吧,我这边已无大碍·”·孟成蹊坚持留到了午后,后来见看护妇伺候得周到,便对曹瑞林嘱咐一番:“瑞林,你好好休养,我明天再来看你。”
二人简单话别,他边说边往门外退,刚关上房门就和医院走廊上的一人撞了个满怀·孟成蹊悻悻往边上跨一步,扭头看去,视线先是落在一双军靴的鞋面,接着上移到那笔挺的军裤,随后是腰带,最后停留在那张曾经熟悉无比的脸上。
电光火石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四目相对··涂延今天来乃是为了探望因胃溃疡住院的李老将军,此刻他失神地望着孟成蹊,像定海神针般钉在原地不动了··“师座。”
一旁的部下小声提醒他··涂延姿势僵硬地挥一挥手,下达了命令:“你们先上去,将军还等着·”·两名部下眼睛在孟成蹊身上打了几个转,随即抱着礼品讪讪地走了。
孟成蹊的出路被人高马大的涂延堵住,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他用一种陌生冷漠的语调说道:“哎,劳驾你先生让开一下·”·说时迟那时快,涂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成蹊,是你吗成蹊”·“你认错人了,”孟成蹊面无表情地挣开他的手,淡淡道,“在下姓季。”
涂延像被雷劈了一般,有过几秒钟的怔愣·按算起来,孟成蹊今年也有二十八岁了,但因为这几年一直被傅啸坤娇养着,时光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仍是个鲜活漂亮的模样。
这样的他和涂延脑海里的人太过接近,反倒让涂延恍惚了··“难道死去的人也会复生的吗”涂延想不明白了,他试图从乱糟糟的线索中理出一个头绪,“话说起来,我也是没能亲眼见证他出事。
对了,阿明当初说他家少爷死了,然而死不见尸”·趁他发呆的工夫,孟成蹊侧身从他身边挤开去,两脚生风地往外跑··涂延头脑中一个炸雷过后,着实空荡荡了半晌,接着他仿佛被勾了魂似的,尾随孟成蹊疾步狂奔起来,嘴上喊道:“季先生,你且等等。”
孟成蹊不作理睬,头也不回地钻进停在路边的汽车,让司机开车·涂延连忙掉头去叫人力车,跟屁虫一样紧追孟成蹊的车子不放·孟成蹊去了商铺,涂延跟到他店里,只是不进门,安安静静守在外面。
后来天黑打烊,涂延脸皮堪比城墙,索- xing -跟着孟成蹊回了他疏建村的家中··孟成蹊守着公寓门不让他进,语气不耐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病说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人。”
涂延对他的拒绝无动于衷,低声下气询问道:“季先生,咱们谈谈可好”·“我同你没什么好谈的”孟成蹊哗啦一声把门关上。
·夜里睡醒起来,孟成蹊拉开窗帘一看,发现空中飘飘荡荡下起了小雪·顺着路灯的光看去,他看到灯下立着一个人,正佝偻着身子哈气搓手·他无奈叹息,继而披上大衣出了门。
·“进来吧·”他朝冻得半死不活的涂延招呼道··涂延闻言咧嘴一笑,抢在孟成蹊前面挤进屋子,自顾自在桌前坐下了··孟成蹊白了他一眼,默不作声走到厨房,开火煮姜汤。
他十分笨拙地把生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投进沸水里,加上几勺白糖,一锅驱寒的汤粉墨登场··涂延感激涕零地从他手里接过碗,一看这汤的颜色似乎不大对头,他也不敢多舌,呼噜噜连汤带渣喝了个干净。
孟成蹊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知道现在赶人的话对方也回不去,便打着哈欠问道:“你想和我谈什么”·涂延灼热的眼神盯住他:“就聊聊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无所谓好不好,和家人从这个地方逃到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再到下个地方,无非为了活命而已。”
“那打仗前那些日子呢”·“我脑子受了点伤,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哦哦,原来是这样·”涂延恍然大悟叹着,算是找出了他如此异样的症结所在。
他凝神稍加思索,骤然激动起来:“什么家人难不成你结婚了”他进屋后看了这屋子里里外外,也不像有女眷的样子呀。
孟成蹊摇摇头:“你想到哪里去了·”·涂延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这才隐隐感到自己的冒昧,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道:“那个……我就是随便问问。”
长夜漫漫,孟成蹊也听涂延追忆过去,讲起他如何进入到军界,如何在武汉保卫战中突出重围,如何带着部下退守到重庆,像一对老朋友似的,一起感慨,一起叹息,只是二人皆对一九三七年之前的事情避而不谈。
末了,孟成蹊扫了一眼涂延制服上的肩章,微微笑着说:“你小子混得不错啊,是个什么军衔”·涂延顿时有些局促:“区区师长而已。”
“那也不差,”孟成蹊自己给自己续了茶水,自嘲道,“不像我,永远是一事无成·”·两人又友好地聊了三言两语,夜已深,孟成蹊给涂延收拾出来客房,放了一浴缸的热水供对方洗澡。
涂延觉得得到了他的盛情款待,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三两下脱下外衣外裤,人兴冲冲跑进了浴室··孟成蹊对着紧闭的浴室门瞥了瞥,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涂延还是那个傻样,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他捡起随意扔在沙发上的衣物,想要把它们挂好,忽然有个金色的物件从上衣口袋滑落,咕噜噜滚到了地上··第二天上午,涂延陪孟成蹊一道吃过早点,终于识相地告辞离去。
此后一连数日,涂延一有空便要去看望看望这位“新朋友”,大有毛小子般头脑发热的趋势··圣诞节这天,涂延精心挑选了礼物,准备邀请孟成蹊共进晚餐,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孟成蹊的商铺,问掌柜的:“你家老板呢”·掌柜的对这个黏住老板不放的熟面孔早就见怪不怪,回答:“老板去放存货的货栈啦。”
涂延正打算给孟成蹊一个惊喜,故而从掌柜的那里要来地址,亲自前往货栈接人·车子慢悠悠地开出去,天气很好,到了傍晚天空还是碧蓝如洗,涂延坐在汽车后座上,心中对即将到来约会充满憧憬。
刺耳的警报声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原本井然有序的街上开始变得喧闹而混乱,惊慌失措的人们奔跑着呼喊着:“挂球了挂球了·”·涂延心下一惊,忙让司机加速前往目的地。
飞机的马达声突突地在头顶上响起,燃烧弹接二连三落了下来,入目之处到处是弹雨和火海,司机吓得面无人色,把车往路边一靠,他弃车跑了··“孬种·”涂延啐道,说着自己跑进驾驶室,一脚踩下油门。
车子赶到货栈的时候,仓库已经被炸成了废墟,涂延绕着周围一通找,找了半天不见孟成蹊的人影,他急得快要发疯·忽然耳边一阵巨响,风沙连着走石拍到他脸上,竟是前方的公共防空洞被炸得坍塌了。
肩上一沉,有人揽过他往边上避:“还愣着做什么你不要命了”·涂延的眼睛大放光芒:“季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孟成蹊方才在后面瞧见他,还有点不可置信。
“我来找你过节·”·孟成蹊大摇其头,心想这个傻逼,命都要没了还过个屁的节,去冥府过去吧··涂延不晓得他的腹诽,直接拽紧他的手道:“我知道附近有个军委会的防空洞,我带你去。”
两人抬腿又是一顿狂奔,绕过哀嚎的人群和炸毁的路面,终于冲到了涂延所说的防空洞中·涂延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入洞证,领着孟成蹊往洞里走去··里面乌压压地挤了不少人,因为人多空间狭隘,所以地下的温度反倒比外面高出几度。
涂延左右开辟,在离洞口不远处找到了一处空位,他脱下外套铺在地上,扯扯孟成蹊衣袖道:“坐下歇歇吧,不知道这一轮轰炸要持续到几时,估计要到天亮了·”·孟成蹊挨着他坐下,两人一言不发地熬过三四个钟头,洞里的灯一闪一闪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人也变得疲惫不堪,孟成蹊只觉得脑袋沉得快要抬不动了。
涂延像是看出他体力不支,伸手揽过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你睡,别怕,我守着你呢·”·孟成蹊此时顾不上客气,把眼睛一闭,脑袋无力地搭到了涂延身上,他只听见耳边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没完没了,心却渐渐安宁下来。
五点左右,浓重的雾包围了城市上空,这预示了轰炸的结束·果然,日军的飞机在天亮时撤了··涂延找了辆军部的汽车,亲自开车将孟成蹊送回家·孟成蹊伫立在门前,没有邀请他进去坐坐,而是抬手在涂延肩上拍了拍,说:“谢谢你。”
·涂延也不清楚他这谢的是什么,冲孟成蹊扬扬眉,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开着车出了疏建村,心里模糊地感觉出一丝快乐,仿佛眼前的战争和苦难都不值一提,生活又有了新希望。
他忘掉了自己五音不全,哇啦哇啦地放声高歌,边唱着边把一只手往兜里摸去,他要看个时间··金色怀表的骏马奔腾图案有一点点旧了,盖子打开,涂延低头瞅了眼指针,下一秒,他被盖子背面的照片吸引了目光。
照片上的人眉眼如初,只是瞧着年龄比之前那张旧照大了些,故而神态显得更为沉静祥和··涂延猛地一踩刹车,捧着手里的东西爆发出一阵大笑,笑了足有一分多钟,他朝照片里的人开了口:“成蹊,你个小骗子”·飞快扭转方向盘,他朝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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