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这只小和尚 by 一只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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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紧这只小和尚 by 一只怀酒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文案·于笑轩,现代某不知名画家,一朝病死后华丽丽穿越成某官二代··他以为这次重生是老天给他前世二十年苦逼岁月的补偿,后来他才发现:qnmd补偿。
不想继承衣钵怎么办跑··不想当男宠怎么办跑··被当成杀人犯了怎么办跑··……·虽说人生就是一场马拉松,但也不要搞得这么真实好不好·笑轩:“我不想跑了,who can help me ???”·毕空:“迈瑞米。”
————————·手无缚鸡之力画师受x点满文武值的伪和尚攻·于笑轩(受)x毕空/刘陵(攻)··~★~☆~★~☆~★~☆~★~☆~★~☆~★~☆~★~☆~★~☆~★~☆~·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笑轩,毕空 ┃ 配角: ┃ 其它:·初京·第1章 第一章·总有人不适合这个车水马龙霓虹漫天的时代,他们干着属于情怀不切实际的工作,醉卧在街头,享受着自由,没灵感时也不需要吸.毒,穷困潦倒的生活会给他们无数灵感。
生活对他们龇牙咧嘴,他们顾不上害怕,只知道匆忙拿着笔记下这昙花一现的“美景”··在那个四面潮- shi -,衣服发霉,灯光昏暗的地下室租房里,青年画家们围着唯一孤零零的床,和床上孤零零的青年。
青年虽然满脸病色,但仍旧掩不住俊秀的脸蛋,如果当初他选择靠脸活下去而不是画画,就绝不至于在这个时代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已经神智模糊不清,喃喃自语叫着妈妈。
他的朋友们也都是穷困潦倒的画家,他们噙着眼泪,同时发挥了穷人的乐观,满是伤感的打趣:“傻孩子,你一个孤儿哪来的妈妈”·病人听不见,他堕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下一秒便是看见撒旦也不惊奇了。
稀稀拉拉笑声中,床上的人终于没有挣扎,憔悴惨淡地死掉了·他床边唯一的遗作会被他的朋友们拿走捐给他曾经的孤儿院··“笑轩是真正的画家,可惜是个孤儿。”
“臭小子要懂点变通的话,也不至于让我们凑钱埋了他·”·“这都过他妈的什么狗屁日子啊……”·……·是啊,过的什么狗屁日子啊。
——————·锣鼓唢呐声响在檀香缭绕的大开寺门外,一顶极华丽的轿子落下,里面走出来个神色郁郁的六七岁的小孩··他只是抬起眼皮扫了眼浩浩荡荡排在门边接他的僧人们一眼,稍稍弓腰欠身,就站着一动不动,小小一只孤零零杵在高大的士兵中间。
“阿弥陀佛·”披着紫色袈裟的方丈越过人群走出,双手合十,“殿下进了大开寺后,就再与红尘无关了,懂吗”·小殿下才七岁,旁人围观着也不晓得他懂不懂个中深意,这等年纪莫说脱俗,他大约连脱衣都须得旁人帮助。
但他嗫嚅应了:“懂了·”·无朝方丈慈爱一笑,取下手中沉重的佛珠递给他,小殿下要两只手一起捧着才拿的稳,水灵的大眼睛沉着落在佛珠上··送他来寺庙的是禁军统领,女皇陛下遣了他亲自送过来,足以彰显她不想要这个孙子的坚定决心。
张统领一双糙手摸摸小孩儿的头,拿出一段细长白绫:“女皇说,不必给他剃发,让他日夜带着这条抹额,谨记自己的……嗯……罪臣之子的身份。”
张启说到那四个字时顿了下,他清楚看见那位年仅七岁的小殿下慌忙低下头,神色不自然的慌张··将军在心中叹气:哪有什么罪臣罪妇,成王败寇罢了。
女皇不愧为女皇,抢了丈夫的江山,还能流放亲儿子亲孙子,如此下去,可不得孤独终老么··无朝轻叹:“没有剥去殿下的爵位,陛下仁慈了·”·张启摇摇头,笑道:“人我就带到这儿,方丈辛苦了。”
无朝颔首:“将军慢走·”·小殿下忍了忍,还是回头看了眼起身返程的队伍,他没有哭闹,很懂事地不再看,乖乖等着无朝方丈的安排··无朝手放在他头上:“回去吧,毕空。”
小殿下抬起头,指了指自己:“毕空”·“嗯,以后你就叫毕空·”·“哦,好·”·一老一幼,一佝偻着腰,一低垂着头,并肩走进香火旺盛的大开寺,周遭那些有如雕塑一般安静的僧人默默簇拥着两人离去,留下些许混在人群里的香客和一些道士打扮的人物。
这些看热闹的道士们神色各异,感慨万千·他们就住在大开寺正对面的道观里,瞧见敌家有热闹可寻才跑了过来··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这个小屁孩儿是前段日子逼宫失败的奕王的儿子吗”一个十岁小道士吃着糖葫芦问道。
“自己才这么大点儿,还说别人是小屁孩,乖乖吃糖葫芦吧,别多问·”一个貌美道姑用力揉了揉他的头··于笑轩被揉得直缩脖子,他并非真是个十岁小儿,自然是听出了大人们对这件事的避讳。
他撇撇嘴,伸舌头舔两口殷红的糖浆,这是他爹亲自给他做的糖葫芦,甜到令人发指,笑轩盯着大门微阖的大开寺,嘴角一勾露出坏笑··大人不愿意告诉他,那他就自己翻墙进大开寺里问。
这小孩儿一看就很好玩,和那些一惹就哭的小沙弥不同,他得去拜见拜见··毕空被师父带进他的房间,贵为皇室奢靡习惯了的他对第一寺庙的装潢很嫌弃,但是礼仪使然,小王爷很努力地憋着,尽量不露出他对这穷酸寺庙的深深嫌弃,只是阅历不够定力不够,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
趴在屋檐上的笑轩看着这一幕,差点没笑岔气··这可是至高无上的大开寺啊,也有被人嫌弃穷酸的一天曾几何时那些僧人还嘲讽他们道观寒碜。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无朝安顿好毕空,再走出房间时,一眼便定住了在屋檐上笑得掉眼泪的笑轩,无奈摇头,走过去伸开手:“跳下来吧。”
笑轩熟稔地跳进无朝怀里,无朝刮他的小鼻子,面无表情道:“别欺负毕空,他现在也需要人陪陪,你去吧·”·于笑轩狐疑看着他:“你不怕我弄哭他”·“再多嘴就不让你去了,快点过去吧。”
“切·”于笑轩得了令,飞似的跑过去··无朝身后的僧人欲言又止,无朝打断了他的话头:“你担心他把毕空惹哭是吗”·僧人点点头,眼里一闪而过对笑轩的厌恶:“于道长怎么管教出这么一个魔头的每次来我们大开寺都要惹哭一两个小孩儿。”
“不必担心,我正想看看毕空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他虽年幼,但气度不凡,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且放笑轩去试一试就知道了·至于于道长的家事……”无朝睨了僧人一眼,眼底责怪之意昭然若揭。
僧人神色一僵,低下头:“弟子知错·”·“有些事情,我不追究,你们也别再动那个心思·”·“好,弟子明白·”·毕空大抵是不习惯这个新家的,他坐在床上呆愣放空着自己,手上的佛珠沉甸甸压着他,他却如何也扔不掉。
上个月进宫,陛下疼爱他疼得无人不敢敬重他··结果这个月进宫,他就被押着,好像犯人一样到了这个地方··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王府里面乖乖待着,为什么一切就变成了这样·那些以前追着给他塞糖的公公开始骂他,以前说他好看的宫女姐姐嫌他晦气,就连那些求他在奶奶面前说好话的表哥表姐们也让他吃闭门羹。
他母妃临走前只留给了他一句话:“世间美好果真皆如黄粱一梦,还没看懂,自个儿就散了·”·现在的他大抵还是不懂什么叫黄粱一梦,但却隐约懂了什么叫做还没看懂就散了。
小毕空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气息还没完,房门呯的一声倏地被人踹开。·何方人士,如此轻浮无礼·毕空吓得狂眨眼,佛珠终于被他置在一边:“你是谁”·混世魔王冲到他面前,一双闪闪的大眼睛轱辘转着好奇打量着他。
毕空大大方方任他看,自己也打量起这个无礼的家伙,只觉得这人唇红齿白的样子好像他母妃卧寝里挂着的金童玉女图上的人儿··究竟是金童还是玉女,他一时没辨出来。
见毕空直勾勾盯着自己,笑轩就手痒得不行·这大开寺许久没来新沙弥了,那些个旧的看都不敢看他,生怕他的魔爪伸到他们脸上去··毕空的眼睛又大,眼珠黝黑眼神清澈,瞧得笑轩手痒心也痒痒。
这小孩儿是在犯罪啊笑轩终于伸出了魔爪,毕空淡定一躲,目光落在他的爪子上,清澈眼神里不自觉露出一丁点的嫌弃··笑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吃了冰糖葫芦,糖浆还黏着手上。
这小王爷的脸瞧着白净光滑,反而更让他想弄脏他··“不好玩,不许躲·”笑轩也不自报家门,只一味完成他逗小孩儿的使命··“我没有躲。”
毕空眉头皱着,从枕头旁扯来一根手绢,小心翼翼裹住他的脏手,“你擦一下·”·笑轩怔了一下,又憋不住噗嗤一声大笑··这个孩子为何总能面无表情地做一些让他笑出眼泪的事。
太可爱了太可爱了……·毕空不能理解有什么笑的,不明就里盯着他,犹豫一会儿,洁癖发作,干脆自己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了手上的糖浆··然而越擦越莫名其妙,笑轩就像点了笑- xue -停不下来。
毕空面无表情瞪着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万个叫王府侍卫把他扔出去的冲动··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谁能告诉他,这个不笑的时候像金童玉女,笑起来就停不下来的野小子是谁·要是现在在王府,他这样子是会被扔出去的·毕空闷闷想了一会儿就蔫了。
可是现在不在王府了,他也许不可能再回到王府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现在只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小沙弥··毕空垂下了眼眸,避开了笑轩满满笑意的眼睛。
“……”笑轩笑容一僵,笑声戛然而止··他该不会又要惹哭一个了吧,天地良心,这个他还没上手呢··还是说小王爷养尊处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逗过,所以觉得被冒犯了·欺负一个本来就挺倒霉了的小孩儿,忽然让于笑轩仅有的一点儿良心发现了。
笑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地抓住小孩儿的手:“想什么呢,伤心的事情就不要想了·”·这安慰人的技术太差,毕空睫毛微颤,但还是强行绷住高冷神色:“嗯,那你以后可以不要用脏手碰我吗”·“那……洗干净的手可以碰你吗小殿下”·“可以。”
毕空点头,“但是不要再叫我小殿下,我只是个小沙弥·”·笑轩难得听出了毕空这句话里的妄自菲薄,笑意僵住了,故作生气不满:“谁说的,你就是小殿下,陛下没有拿掉你的爵位。”
“不是这样的·”毕空摇了摇头,是殿下还是沙弥,不是看那存不存在的爵位,而是看众人对他的态度,他虽然小,但这些日子的人情冷暖,让他懂得了这个道理。
他说他只是个小沙弥时,眼神黯淡了一瞬,让笑轩的心也跟着难过了一会儿··这小小的人儿,情绪怎么如此丰富,难不成是林黛玉附身不成笑轩撇撇嘴,坐到他身边,神色极其认真:“你认为你是沙弥,你就只是沙弥,你认为你是王爷,你就永远是王爷,怎么活,是看你,懂吗”·他说完自己都愣了,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现代,那时候二十岁的成人时光,一群流浪画家谈天谈地,说着怀才不遇的抑郁,互相给彼此灌鸡汤……·但他把这话讲给七岁小孩儿有什么用听得懂笑轩自嘲一笑,捏了把自己褪去笑容的脸蛋,不羁欠揍的笑容又浮现了上来。
小孩儿本来就是用来玩的,他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一本正经讲道理··就在笑轩魔爪伸到半空中时,毕空忽然抬起头,极为认真地看着他:“嗯,我懂了·”·笑轩嘴唇动了动,一句你懂个屁如鲠在喉,但毕空的眼神太过坚定,让他一瞬间有种诡异的感动。
“……”·被一个七岁小孩儿的屁话感动他怕是哪里坏掉了·作者有话要说:·前世那一段想放在引子里来着,但是因为晋江不能插新章节所以只能凑合放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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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不过,你是谁”·屋内一片寂静,屋外蝉声聒噪,笑轩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自报家门··四目相对,毕空眼睛清澈透亮。
笑轩纳闷了,权谋之术横着走的皇族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小孩儿这样干净的眼睛该是从小被放在雪山之上,日日夜夜用最清澈的雪融化后的水洗出来的,万万不该和道貌岸然的皇族联系起来。
笑轩忽然后悔说的那些话了,他不该让他把自己当成王爷,他这样的人当王爷,是会尸骨无存的··毕空聪慧却不懂人情世故,突然冒出他这样一个混小子,聊了半晌才想起要问人来路,这样的反差萌让他愧疚时又深觉滑稽,魔爪直接上了毕空的脸。
“你是道士吗”毕空白净的脸被捏了几道指印仍旧无动于衷地问道··“不是,这身衣服是对面道观的人可怜我,给我的。”
于笑轩面无表情说着可能会让温海真人吐血的话,这件衣服可是温海真人和于浩道长寻了最好的绣娘做的,整个道观也就只有他这位官二代能穿了,不为别的,谁让他爹是宫主呢。
只是他不想告诉毕空,自己是个道士,因为……毕空现在是个和尚··他也是穿过来后读了一些史书,才知道这个世界宗教和他以前的那个世界略有不同。
在平朝前两百年时,天竺僧人误打误撞将佛教传入中原,从此檀香缭绕的寺庙在大陆扎根生长,到今时今日的平朝立于巅峰··道教并非没有收到冲击,曾经道教的国教地位牢不可撼,而现在不得已委身与佛教一起立为国教,说没有不满是不可能的。
但一国之君动了尊口,你也不能把话塞回他嘴里,更何况天下人都听见了··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楼仙宫和大开寺都是为皇帝做法师念佛经的,彼此面对面瞧着对方都觉得刺眼,宫主和方丈都非俗人,倒是没有什么想法,但按捺不住一些腌臜小人明里暗里相互敌对。
就因为于笑轩天天跑过来欺负小沙弥,道观里的人可是乐得不行,他也因此在道观如鱼得水,同龄的年长的无人不服他··笑轩喜欢逗那些小沙弥,和两教复杂关系无关,听见那些人叫好声,心里反而不爽快。
一个个都把他当枪手使,巴不得他把那些和尚吃了,就这肚量,还要降服妖魔他们早已臣服于妖魔,却不自知··在今时今日,和尚和道士的关系就是这样尴尬,而短短相处几时,笑轩就打心底喜欢这个小孩儿,是那种想当他大哥去保护他的那种喜欢。
不为别的,他就想护着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不被妖魔鬼怪纸醉金迷侵蚀··所以他不想告诉他,自己是对面宫里跳大神的,而且还是宫主的儿子··“我爹是打铁的,我娘是绣娘,我喜欢跑这儿玩,大家都认识我。
楼仙宫的人和大开寺的人都特好,两边人都眼熟我,随我玩·”·毕空没见过真正的民间小孩儿,便信以为真:“那你叫什么名字”·“这个……我只有小名,你就叫我哥哥吧。”
于笑轩双眼放光,他决定这孩子只要叫一句哥哥,他就在他那两坨肉肉的脸颊上啵一个··毕空从没有叫过别人哥哥,只会叫皇兄,还颇觉得好玩:“哥哥。”
笑轩穿来十年,从婴儿长到小痞子男孩儿,有史以来第一次感觉心都化了··“哥哥,对面楼仙宫是什么样的地方”·“很大,很安静,很优雅。”
……的反义词·于笑轩真诚地胡谄··“那他们欢迎和尚去吗”·“当然欢迎”·……欢迎个屁。
“那他们也会来大开寺吗”·于笑轩猛点头,开始了洗脑生涯:“我和你说,大开寺和楼仙宫的关系特别好,小孩们中秋节互相送月饼,春节一起放鞭炮,夏天一起游泳。”
于笑轩这次没说谎,只不过没说完整··中秋节互送长毛了的月饼,春节一起把炮扔到对方脚边炸彼此,夏天……呵呵,于笑轩三岁的时候就直接被某个八岁的和尚推到冰冷的河流里,差点没溺水死掉。
可怜小小毕空,没有读心术,笑轩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被笑轩描绘的美好有趣的两教勾了魂,之前家道中落的伤感跑得一干二净,微微张着小嘴全神贯注地听笑轩满嘴跑火车。
一直到暮光掠进纸窗,笑轩才在无朝大师的催促下和毕空道了别··无朝身后的僧人冷眼瞧着毕空依依不舍地送走混世魔王,单眼皮都要瞪成双眼皮··无朝笑睨了他一眼:“如何”·僧人双手合十,低头:“师父高明。
小殿下绝非池中之物·”·这两僧人也陷入了自以为是的怪圈,他们若是知道了笑轩都和毕空说了什么,恐怕就不会这样沉得住气,绝对会跑对面去把他扒回来,押着他给佛祖磕头再抄几百遍佛经道歉。
此时此刻的永安宫里并不平和,女皇年仅五十,却已两鬓斑白,黑发掺着白发垂到地上,她半躺在榻上,手执一卷,身边一左一右两个面首端着果盘··“陛下三思”·偌大宫殿空荡荡的,回响着男人的磕头声,他额头已经磕出血,女皇无动于衷:“许卿不愿起来,是在威胁朕”·许治惶恐道:“臣不敢,只是陛下此举……臣愚昧,虽万死犹不敢应。
望陛下三思,您只有乐王了,若是把乐王名字剔出玉碟,这大平江山……臣愿死,也当不得这断送江山的千古罪人”·说完这话,两朝老臣颤抖着俯下身子,朝服再也隐藏不住他身子的单薄。
话已至此,她如果执迷不悟,他除了死,就再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只是去了地底,愧对先帝愧对战死沙场的将军士兵们啊·女皇端坐挺直本佝偻的背,毫无血色的唇轻启:“乐王在边陲私养两万士兵,这还不足以构成罪名那许卿说一说,如何才是造反皇子犯罪于庶民同罪,这话难道是儿戏”·许治浑身一颤,好像终于燃尽了的枯烛,心如死灰:“陛下,臣身体病弱,不能再侍奉陛下,请求告老还乡。”
女皇冷笑一声:“不必了,去天牢等着你的乐王吧·”·“臣……遵旨·”·最后一声磕头落在血迹斑斑的地上,最后一声声响传到敞开的宫门边,一群穿着朝服的臣子都塌了肩,垂下了头。
一意孤行,若非圣贤,必为暴君··第3章 第三章·笑轩卡着温海真人给他定的门禁时间溜回他的书房,溢满墨香的屋内,笔墨纸砚端端已然摆好了,他只需要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念念书,握着狼毫笔,届时就能够赢得温海真人的一粒糖奖励。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一粒糖对二十岁的成年人来说,很幼稚··但一粒糖对二十年的孤儿来说,也很甜··甜得他哪怕掉光了牙齿都想天天吃,吃十辈子大约都不会腻。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再厌恶装神弄鬼,再讨厌跳大神的和秃驴们,他也会安心在楼仙宫里住着,扮演着温海和于浩的神童小儿子··笑轩书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屋门忽地被人推开,然而进来的人并不是温海。
一个穿着道服的瘦高个端着素日里温海端着的饭菜盒子,恭恭敬敬放在他桌上,瘦高个身后还跟了个小跟屁虫,是笑轩忠实的小迷弟之一,正擤着鼻涕挤眉弄眼地看着他。
“我娘呢”·“呔,大哥你都不看看我”鼻涕精撒娇,扭着圆滚滚的身子过去缠住他一只手臂··笑轩习惯了这个黏人精,还是不理他,这人越理他越来劲,硬是能活活折磨死人。
“真人说晚点过来,近些日子宫里有大事,我瞧宫主和真人最近忙得很·”·笑轩撅了小嘴,温海以前从未忙成这样过,也不知这些日子那女皇陛下是想如何,把最器重的孙儿送去当和尚,现在又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
“那好吧,你告诉她别太累,好好休息,不用来看我了·”笑轩委屈地托腮道,“对了,我怎么看你眼生的很·”·瘦高个还没开口说话,鼻涕精就献殷勤了:“我来说我来说他是金陵的天安台送来深修的弟子,叫琼意”·瘦高个垂眸点头,他模样本就极为清秀,这样子更是显得温顺无比,好似一块冬暖夏凉的琼玉。
琼意这个名字真是太合适他了··笑轩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就是看不惯他浑身上下露出来的自卑气息,这人气质已有玉的温润,如果再来一点儿明月的疏朗,可就完美了。
“你认字吗”笑轩的手蠢蠢欲动··鼻涕精一听这话,两眼发光,扒拉着他大哥的衣服,几乎一整个人都要爬到笑轩腿上坐着:“大哥是要给他写字吗”·笑轩笑着点头,鼻涕精激动得手舞足蹈,立马去扯琼意的衣袖,兴奋得好像中了几百万元宝的大奖。
琼意面色为难:“我认不得太多字·”·“无妨·”笑轩展开宣纸,鼻涕精很会来事地给他研墨··他生前就是玩艺术的,画个画题个字,至少看上去志趣高雅,可惜就可惜活错了时代。
在那样科技发达娱乐至死的时代,他全身心投入艺术,不懂得营销手段,注定了只能两袖清风穷到死··所以穿越到这个文人墨客多如牛毛的时代,他宛如到了天堂。
“意气风发”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留在了宣纸上,笑轩卷起快有他半个人高的宣纸,递了过去··琼意展开一看,神色略有所动,他看懂了··鼻涕精盯着那看不懂的字,就差没流哈喇子了,可怜兮兮地缠着笑轩:“大哥为什么给他写字,我也想要啊……”·笑轩哼哼两声:“等你识字了再说。”
鼻涕精只好又拍马屁,转过去叉腰和琼意道:“你可知道这字,咱们道观多少人想要吗我大哥的字,你一定要好好收着”·笑轩捂住了他的嘴。
“谢谢你·”琼意眼里掺着温柔,嘴角弯起的弧度是那样好看··区区四个字给他的震撼是言语难以形容的,笑轩的字虽然好看,但毕竟只是个孩子,多少缺了点味道。
真正让他震撼的是笑轩为他写下这四个字的目的,这个有些痞的小少爷心思缜密得他难以置信··意气风发么……可他就是天生的贱骨头啊··琼意没说出心里话,而是真诚地道了谢。
人各有命,他注定只能是贱骨头一把,但笑轩不同,他笃定他眼前的这个孩子日后一定能成为大家··如此气度、如此- xing -格、如此才华……是什么样子的时代才可能会能埋没掉这样的人啊反正,他相信他的大平是不会的。
琼意走后,鼻涕精小孩儿留了下来,委屈地把头埋在他大腿上,蹭了蹭,闷声道:“大哥一点都不喜欢我·”·笑轩夹了一块红烧肉给他,鼻涕精撅着小嘴吃了,继而又埋在他腿上,控诉:“那个人长得好看又如何,他都十七八岁,等大哥长大他都老了我还年轻,我就可以一直陪着大哥大哥不给我写字,给他写字,我真的委屈死了。”
“……”笑轩习惯了这个戏精,淡定扒着饭,心里默念,您老继续您老继续,理你了算我输··鼻涕精自言自语到笑轩吃完晚饭,喉咙发干,才怨念抬起那张气鼓鼓的脸蛋:“大哥你是不是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笑轩喝了口茶:“记得记得,臭猴子。”
“什么臭猴子啊完了完了……大哥不喜欢我了·”鼻涕精一把捂住脸,“那个叫臭猴子的狐狸精是谁,我要去吃了他。”
笑轩一口茶喷了出来:“你跟谁学的这些词”·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盯着鼻涕精那张花猫似的脏脏的小脸,笑轩忍不住摇头,他们道观的道童,一个比一个野,没几个脸上干净的。
对面小沙弥就不同了,一个两个干净得跟菩萨座下莲花转世似的··就说鼻涕精和毕空,他们明明是一样年纪,一个擤着鼻涕扭着身子吵他,一个强绷高冷安安静静听他说话。
但拿毕空此等气度非凡的七岁小儿和鼻涕精这类野惯了的孩子比,着实欺负人··笑轩:“得了得了,有空大哥带你去对面大开寺玩,对面住了个画里走出来的小孩儿,跟你年纪一般大,你就好好学学人家,人家一颦一笑皆是静的,你呢,您浑身上下连汗毛都停不下来”·鼻涕精沉默一会,突然咬牙切齿,小粉拳紧握在一起:“原来是对面的狐狸精我明天就杀过去”·笑轩深觉自己已经更不上小孩儿逻辑,这孩子思维如此跳脱,是个搞艺术的料。
笑轩端起饭盒,正欲起身送去厨房,忽地闻见一群人聒噪的声音··“外面在干什么”笑轩眉头皱紧··鼻涕精神色慌张,立马使劲浑身气力抓住他大哥:“送饭盒哪须得您老人家动啊,我去我去”·笑轩更笃定外边发生了大事,而他爹娘想一个人扛着,不让他知道。
他捏住鼻涕精的花脸,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说,外面发生了什么”·“疼,哎哟大哥你轻点那些小秃驴就是被你这样弄哭的啊”·“快说,外面究竟怎么了。”
道观平日里也不安静,很热闹,但这时外面的声音并非热闹,而是吵,吵得人头疼··鼻涕精支支吾吾不敢看他,只一个劲缠住他的手臂,妄图用他身上那点肉拖着笑轩朝外走的步伐,喃喃道:“道长说了不能让你出去……”·笑轩心一紧,彻底冷静不下来,撒腿就跑。
难道是宫里来人为难爹娘了·楼仙宫不大,处处都是花花草草,假山嶙峋杵在垂柳染绿的湖水里,湖边密密麻麻跪了一片道士·笑轩拖着累赘冲了出去,所有人围着一个内侍跪下,而他爹娘跪在最前面,听着那内侍好似刀刮泡沫让人牙疼的声音。
有好几个道童跪在地上,有的瞪着眼睛不知所措,有的抱着他们的大人眼底含泪··温海看见笑轩冲出来的那一刻,脸上合乎礼仪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内侍眼尖,欣喜道:“小道长在这儿呢,可让咱家好找了,快过来瞧瞧·”·那变态的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他这才明白,宫里的人不是为难他爹娘来了,是来为难他来了。
于浩气得双手握拳咔咔作响,笑轩知道自己这一冲动犯了事,今天就算躲过太监这关,他爹也要把他打个半死,反正横竖都是死,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况……·他也已经死过一次了。
老天让他重生,让他来到这个繁花似锦的世界里,他就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窝囊地活着··笑轩沉默了一瞬,淡定拖着那位依旧抱着他的鼻涕精,走到老内侍面前,嬉皮笑脸地给他鞠了一躬:“公公好,祝公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小道长小嘴巴真甜啊·”太监蹲下和笑轩平视,细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把声音放温柔,“小道长和咱家去宫里玩玩,怎么样啊”·温海双眼通红,咬着嘴唇使劲冲他摇头。
于浩气得颤抖,头别到一边不愿看他··完了,碰到恋童癖了··笑轩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小道童跪在地上哭了,感情这家伙没找到他,就要带那些人走··“娘亲说过,不能和不认识的人走啊。”
笑轩笑嘻嘻道,“我还不知道公公是谁呢·”·“知道你是谁了也不会和你走的”忽然鼻涕精出声,凶巴巴地冲老太监喊了出来。
笑轩被他蠢出一身冷汗··能让温海和于浩下跪的太监,是他这么一个小屁孩可以凶的吗·笑轩偏头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快道歉。”
“这个小孩是谁啊·”太监咯咯的笑,伸出苍白好似枯枝的手,放在鼻涕精的脸上,“真可爱,你想和小道长一起去宫里玩么”·鼻涕精终于知道害怕,瑟缩着躲到笑轩背后。
笑轩护住他,警惕地盯着内侍··“这么紧张我乃吴大总管之子吴石,你叫我一声公公,我们就算认识了·”吴石发挥了太监不要脸的良好传统。
笑轩很快想起了吴大总管是谁,他乃女皇最器重的亲信,吴忠谦,说的好听,不过也只是个太监·吴忠谦至今也只有四十多岁,这人明明有五六十岁,还自称是他儿子,委实是臭不要脸。
但不得感慨的是,他不要了尊严,却靠着吴忠谦的大树,活得十分潇洒自在,也难怪有人宁愿当走狗,也不要风骨·事实就是这样残酷··“小道长不想和咱家走”吴石叹气道,“之前陛下也曾听闻于道长之子天赋异禀,很想宣进宫里瞧瞧。
所以我才来找人,可不知道温海真人张嘴就说小道长不在观内……如此欺君罔上……”·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温海脸色苍白,吴石这忒不要脸的东西,轻而易举就给她扣了个大帽子。
“公公在说什么呢”笑轩脸上天真无邪,实则急得冷汗直流,“不是在说去宫里玩的事情么,那就去呗”·“小道长真乖。”
吴石笑道··笑轩回头看了眼神色慌张的温海,心底一片柔软,也罢,无论发生什么,至少还有娘疼他··他不是鼻涕精那样天真无邪的小孩儿,他当然懂这个满脸褶子笑得谄媚的老男人专程接他去干什么的……他不是不想跑掉,不想拒绝,可要是因为他,这女干人玩意给温海于浩扣了什么帽子,让他们有什么好歹,他还不如自己走到狼口里去。
笑轩艰难地咽了口水,跑到温海身边抱住她,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用最小的声音:“别怕,我会好好回来的·”·笑轩毕竟是个心理年龄二十岁的大男孩儿,从前从不好意思亲近温海,这是第一次亲他的小娘亲,温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狂掉。
笑轩不敢去抱气头上的于浩,只好小手放在他握紧的拳上,安慰地拍了拍,然后一溜烟跑回吴石面前:“走吧·”·吴石勾嘴一笑,捏了捏他的小手握住:“走嘞。”
第4章 第四章·进了永乐宫后,他们通过条条幽深小径,越走离黑暗越近,- yin -森森的,就好像朱墙是人血喷上去的一样··笑轩头皮发麻,他一边想着脱身之策一边暗自腹诽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虽没来过宫中,但也不至于傻到把这儿当做吴石这类大太监的住寝··疑惑涌上不消几时,他们绕进一座宫殿后的地下室,看清眼前景色,笑轩的所有疑惑灰飞烟灭。
这是皇家天牢··事情或许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糟,而是比他想象中……更糟·笑轩硬着头皮,笑着抓住吴石袖子:“公公,这是什么地方”·“别怕,孩子。”
吴石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公公带你去见个人,这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你要珍惜·”·“……”·珍惜个屁··笑轩鸡皮疙瘩起落三次,他们俩才走到了最里面的牢房。
这一路牢房空荡安静,没有一丝生气,真不知道关在这里面的人怎么坐得下去··难怪把他捉来陪了……笑轩悲从中来,他好歹这辈子穿成了一个官二代,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官二代,但至少能被人叫一句少爷,最后怎么还是被自己作死作到地下室来了·前世在地下室睡了五年的笑轩,看见地下室就避之若浼。
“殿下要的人奴才带过来了·”·“放他进来吧,哦对了,许治那老家伙关在哪儿”·“本来是要和您关一起,但陛下思虑过后就给扔回家里去了,打了十大板,还剩着一口气。”
笑轩听着他们对话,只觉得云里雾里,他对女皇的家事毫不感兴趣,只好踮着脚从缝隙里瞅住里面的家伙··那个人一身青白华服加身,眉宇间傲气不羁得很,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手边还放着几坛酒。
瞧他脸颊微红的模样,就知道这几坛酒大概尽数进了他肚子了··他自称王爷,可是没听说哪个王爷被关进了天牢,不过看这年龄也才十七八岁,应该是先帝和女皇的最后一个儿子,乐王。
乐王倒也没有醉醺醺,神智清晰道:“现在世人多见风使舵,宫里那些华佗在世估摸着是不会去救他的·怎么说也是为本王进言的人,你领个太医去给他看看,别做的太张扬。”
“唉,殿下思路周到”吴石急忙点头,艰难地把手探进他那袖口收紧的袖子里,和肥手腕做斗争,好不容易拿出一把钥匙,“殿下,人我给你放进来了,明天下午我就接他走。”
“行嘞,你去找黑脸拿钱·”王爷站起来,带倒了一坛子酒,“不过我提醒你一下,这件事你最好不要让你那有本事的爹知道,否则你死了别来找我。”
吴石开门的手一哆嗦,一边塞着于笑轩进去,一边点头哈腰:“奴才明白奴才明白·”·笑轩被吴石那老不死的一推,正正推到乐王怀中,乐王也不抗拒,顺势便把这小孩子抱了起来。
“你滚吧·”·“喏·”·乐王眯眼打量着小孩儿,瞧笑轩心不在焉的样子,笑道,“哟,还想着怎么跑出去呢”·“……”他猜的还真准。
“别想了,吴石把钥匙带走了,你要是跑的出去,大平王朝的龙袍我就给你穿·”乐王放开了他,嬉笑着坐回他的稻草床上,“别怕别怕,本王没龙阳之好,更不喜欢你这种小屁孩。”
笑轩脸上笑意不变,两个面上笑嘻嘻的家伙坐在一起,看上去好像一对认识了十多年的老朋友·不过,笑轩目前也才十岁罢了··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乐王装模作样长叹一声,道:“虽然我没有龙阳之好,但是这深宫寂寞,若是不小心侵犯了你,你也包容包容啊。”
“不敢不敢·”笑轩摆摆手,一脚踢开空酒坛子,坐下··笑轩心底不适时地冒出一些不爽,因为这乐王说话的语气,可不就是他平日里逗那些小沙弥说话的语气么·所谓现世报是什么呢,就是他早上才调戏完毕空,晚上毕空的叔叔就来调戏他了。
乐王更乐了:“你这孩子挺好玩的,看来我没找错人·”·“我还以为我是来暖床的呢·”·“小屁孩儿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乐王惊得坐直,瞪了他一会儿,见笑轩不为所动,又懒洋洋躺下了,“暖床暂时不用了,我有个任务交给你,你要是完成不了,你就来我府上当娈童吧。”
“……”大概是由于两人气质太类似,笑轩知道他这话是认真的,一滴冷汗落下,“什么任务·”·乐王嘴角一勾:“不难,去帮我监视个人。”
“谁”·“嘿嘿,一个小和尚·”·女皇将书房和寝宫连在一起,白日鞠躬尽瘁,夜里寻欢作乐,大抵是因着女皇领头,民间女子们都昂首挺胸抬起了头。
女皇废了乐王爵位的旨意穿到大街小巷里,成为那些粗鄙之人的饭后谈资··舆论之下,长公主府风光无限,因为今时今日,女皇先帝的嫡子只剩下这一支血脉了,再出一个女皇帝也不是登天的难事。
在敲锣打鼓纸醉金迷的京城里,几乎所有人都忽略掉了大开寺里的那位小皇孙,他也曾享受过长公主府的殊荣,不过那都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了,那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忙的抽不出身的皇亲国戚们怎么会记得呢。
乐王刘晏可是给足了姐姐面子,让他们长公主府的人敲锣打鼓庆祝了一晚上,才令边陲的属下解开了他早早留下的信··边界又乱了··女皇眉头皱紧成个川字,一个没眼力的面首巴望着趁机献殷勤走过来,她不理睬那人,自己径直走到了书房,舞文弄墨起来。
那个面首是新来的,委屈极了看向其他哥哥们,一个好心些的小白脸小声道:“陛下处理朝政之事时,最讨厌我们在眼前晃悠,再得宠也一样,上个恃宠而骄的已经死了,你自己悠着点”·闻言,那面首这才哆嗦着溜了。
女皇召来几位将军,把边疆传来的加急信扔到地上,沉声道:“他们又打过来了,谁有本事去指挥乐王管的二十万军队”·鎏金闪耀的殿内死气沉沉,几个名将单膝跪地无人敢应这话。
乐王的军队忠心耿耿,让他们任何一人去都是无济于补,还不如说是把他们送过去送人头的·但是求着陛下将乐王放出来……许治还光着腚躺在床上呢。
“废物·”女皇冷笑着摇头:“张安,你去天牢把乐王带出来,把他囚禁到京城的乐王府,让他写一封信给他的狗,不打仗的话,就和那些百姓一起喂狼。”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小可爱收藏收藏滴??`·第5章 第五章·大平王朝有个死对头,住在他们北方,整日不好好放羊,天天想着怎样跑到邻居家抢东西,他们不够强大时就小偷小摸地抢,他们强大时便派军队光明正大的抢。
弱肉强食的规则亘古不变,若是大平弱一点,现在已经成为他们北方狼的腹中之物了··但很不巧,历经两朝养精蓄锐,到女皇坐上皇位时已经是空前繁盛,只可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她废掉了无数亲儿子的仕途换来了盛世和平,也意味着这盛世或许将无人可以继承。
明眼人都知道,这社稷要是落入那位只知酒色的长公主手中,大平也就走到尽头了·若是落到乐王手中,他好歹会打仗,虽然也可能穷兵黩武,但大平目前的实力也足够乐王去拼一把几百年前武皇帝的宏图了。
北方的月国便是看准了大平盛世之下不稳定的内在,料定女皇不会全心全意和他们打仗,这才有恃无恐··更何况,他们知道了他们的死对头刘晏已经被他亲娘关起来了。
此时不上阵,更待何时·月国举兵十万压境,这是他们第一轮进攻,意图试探·然不出所料,边境大平军队失了主心骨就是一盘散沙,月国国王得意忘形之际,又是二十万支援南下。
边界大乱,月国贵族满心欢腾,举国上下将他们的国王吹成神仙下凡,只有刘晏手下的二十万将士知道,他们保护的这座边界小城早已是空城,百姓们早就被迁走··究竟是谁走进了谁的陷阱,现在下定论还早着呢。
大开寺和楼仙宫受了战争之福,这些日子不论穷富,只要是个人都忧心战火绵延烧到京城,断了他们安逸日子··毕空虽带发修行,算不上真正的和尚,但无朝还是将他和普通沙弥一般对待,挑水爬山一样不少,唯独不太一样的,就是傍晚时无朝常常将毕空带去藏书阁,念叨一番家国大事,包括边疆之乱。
·七岁的毕空盘着佛珠不为所动,低垂着他那清澈见底的眼眸,默默背着佛经·直到无朝讲得口干舌燥,当他走后他也不会说一句和国事有关的话··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无朝毫不掩饰眼中的黯然,常伴在他身旁的那位僧人走过来,问:“师父为什么这样在意他”·无朝念了句佛:“毕音,你觉得长公主和乐王谁适合么”·毕音神色慌张,低声道:“师父你说过不能妄议朝政”·无朝叹气摇头:“我修行不够,做不到无动于衷……也罢,你退下吧。”
毕音担忧地看了他师父一眼,缓缓离去··无朝面对巨大的弥勒佛金像跪下,喃喃自语,苍老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我佛……我佛……”·真的会照顾这个信仰他的国家么。
他们的命运,他的命运,大开寺的命运,大平王朝的命运,究竟在谁手中无朝闭上他那已经浑浊了的老眼,吐出了积压在心中长长的一口气··他已是身入半截黄土之人,在这时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几乎信了一辈子的信仰,恐怕死亡,也不比他现在的动摇更可怕。
一只在大开寺古树上落巢的乌鸦突然发出了它那标准的凄惨的叫声·毕空从无朝那里走出直接来了古树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堆亮闪闪的银箔,那乌鸦瞧见了这老熟人,想也没想就飞下停在他手上。
毕空顺手摸了摸它的羽毛··“瞧啊,那个怪胎又在陪乌鸦了”·“嘘,人家可是小王爷哈哈哈哈——”·几个灰头土脸的沙弥笑得不能自拔,仿佛听了什么很搞笑的笑话一样。
为首的少年十一二岁,手上抛着石头,露出一个十分痞子的笑容:“小王爷,你说你不跟人玩,喜欢和那个不吉利的东西玩做什么”·毕空不理睬他们,放飞了黑乌鸦,乌鸦又难听地叫了“呀——呀”两声,那些沙弥捂住耳朵,对那个声音厌恶至极。
毕空对着他们微微欠身,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十二岁的少年手一扬,婴儿拳头大的石头砸在毕空挺直的背上,毕空停住脚步,侧脸看着他··“哟,生气了我说你是不是个哑巴啊,你会不会说话”少年带着他的小弟们簇拥上去围住他,“你看,你有那种好东西不给我们,给那黑不溜秋的东西干嘛快点快点,拿出来孝敬你爷爷,我就放你走。”
毕空自从进了这大开寺就和他们格格不入,小沙弥们讨厌他,他也老实不去招惹他们,被冷眼相对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最初他们还顾及着他王爷的身份,现在瞧见宫里人早就不管他了,也都把他当做拔了毛的凤凰。
毕空看着他:“元无师兄如此能耐,爬上去捣乌鸦窝就是·”·少年一个白眼:“然后你就去和师父告状说我捣鸟窝你当我傻的”·毕空不懂他的想法,难道在这儿欺负他和捣鸟窝有什么区别么不都是违规了会被住持关禁闭的吗·大开寺虽然是佛门圣地,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小沙弥数不胜数,什么卑劣的人都有,无朝要管的事情太多了,毕空当然不会为了这种事去劳烦住持。
毕空偏头看了一会儿围住他的人们,或许眼睛天生生的好看也是优势,硬是把那些人看的愣怔了一会··元无反应过来后不知为何恼羞成怒,狠狠推了他一掌:“你装什么无辜”·毕空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右手承受了身子的重量,胳膊划到一块石子上,剧痛袭来,从没受过这等待遇的小王爷有点儿一时茫然,他心- xing -再平静也毕竟是个男孩儿,不可思议和疼痛交杂之下平静的心灵终于有了些许难以置信的怒意。
“哟,瞧瞧啊,我们最乖的小师弟也会瞪人了”少年得意笑道:“给不给,不给我就抢了”·毕空冷眼盯着他,抱着出血的胳膊,踉跄着站好,冷声:“你敢。”
他声音不大,但话一落,身上皇族之子所独有的天生位高权重的威严蓬勃而出,以至于没见过大世面的小孩儿都愣住了··从小他就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羞辱,他始终铭记着哥哥说的话“如果你把自己当成王爷,你就是王爷。”
他才一直没有自暴自弃,才能心平气和走到今天,可这一切不是忍气吞声的理由··但他区区一个七岁小儿,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已经练了几年武的少年··元无好似被点着了似的,整个人都炸了,扑上去掐他:“你他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了”·其余小的还愣着,他们胆子不比元无,踌躇一会儿才在元无眼神威胁之下冲过去开始对他拳打脚踢。
就算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儿去欺负一个原本比自己高贵很多的人,也会感到难以言语的愉悦,那种凌.辱感让他们最后一些担心被抛到九霄之外··微弱的阳光照不进毕空被围殴的蜷缩着的身子上,各式各样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徘徊在他耳畔……忽然间,原本已经听不那些嘈杂声的毕空,敏锐抓住了人群之外传来的微弱又清晰的一句暴躁的话。
“我日了你们在干什么”·这熟悉的声音太过耳熟,毫无防备就钻进了他的心里,又一次为他挥散了心头无底无尽的黑暗,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哥哥……”·毕空无声唤着,勉强透过那些围殴他的人,看见一个穿着道服的小少年从围墙上跳了下来,落地的姿势很难看,踉踉跄跄的。
他顾不上跳到地上发麻的脚踝,不顾一切地扒开那些家伙,一拳砸在了比他大一两岁的元无脸上:“你有病吗你不要命了”·笑轩死也想不到毕空堂堂一个名正言顺的王爷,这些杂碎还真敢上手欺负。
所有人看清是他后,都呆住了··笑轩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怒瞪着这些家伙··毕空暗道不好,哥哥年龄没元无大,身高没元无高,功夫没元无好,跑过来作何挨揍么·毕空一时心急猛咳,道:“我无碍,你快走”·听出他话语里的关切,元无和笑轩都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元无脸上火辣辣的痛,但他不敢上手打这位小少爷,只嘴上用前些日子听见的传闻逞强:“厉害了于大哥,想必前几日服侍公公也是这般厉害了。”
笑轩去抱毕空的身子一僵,被他抱着的毕空身子也一僵··笑轩后悔抱人抱早了,腾不出手,笑嘻嘻地给他一声:“滚·”·他这笑容极其不友好,元无目的达到,冷哼一声领着小弟们威风离去。
·毕空纠结着元无如此轻而易举放过了哥哥的原因,乌鸦的惨叫声还在两个小孩儿耳边萦绕,笑轩检查毕空伤势,检查得心烦意乱··笑轩正在气头上,发誓下次来一定要把那只乌鸦扔到乐王府去。
毕空紧咬着嘴唇,看上去很疼的样子·笑轩一边心疼一边纳闷,刚刚他对付元无的时候,这孩子不还超级淡定镇静么……怎么突然又变得这样弱不禁风了·“疼吗”笑轩心急地抚摸那些淤青,恨不得现在就把人背回楼仙宫去治疗。
“疼·”毕空微微点头··“……”笑轩沉默了一瞬,妈的,要是乐王知道他把他侄儿照顾成这个样子,还不得把他抓了买到青.楼去,他对民间传闻中乐王的心狠手辣很是忌惮……·“不疼不疼,我背你去看大夫啊。”
笑轩焦急并敷衍地安慰··但毕空很受用,天知道这位天潢贵胄多久没有被人关心过了·他趴在哥哥的背上,嘴角抿着抿着终于忍不住上扬,继续用小奶音应道:“好,哥哥会一直陪我的吗”·笑轩被他一声哥哥叫的心软,半玩笑似的应下:“行,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啊。”
你叔叔家我是真真一步都不想进去··毕空的情绪向来不外露,但这次任人瞅一眼都能看见那眼里的心安··这样子才像个小孩子嘛,小孩子撒娇真是太恐怖了……笑轩苦笑。
夕阳光辉洒在青烟缭绕的古寺上,两个少年踉踉跄跄地翻墙爬出了弥勒佛的视线··第6章 第六章·这日下午,城里的何小仙正擦拭着他那妙手回春的牌匾,突然一个小道士背着一个穿着和尚衣服的小男孩儿进来,把男孩儿轻轻放在他那诊病的床上,问也没问他一声。
何小仙生气:“你哪儿来的野孩子去去去回去玩”·他并非看不见那躺在床上的孩子左一块青右一块紫的,但这屁大点孩子身上哪儿来钱治病他也是讨生活的,又不是观音菩萨下凡。
于笑轩喘几口跑急了的气,笑着回头看向何小仙,眉头一挑,无声道:“好久不见·”·何小仙咽了口口水,立马换掉之前那不屑的笑容,正要谄媚着上来给他捶捶腿,笑轩就瞪了他一眼,不停地使眼色。
何小仙何等人物,在这暗云涌动的京城里早就有了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当即了然,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托着下巴:“这小孩儿难道是受伤了”·笑轩演技跟上,笑道:“是啊,大夫您看看他吧”·毕空不知道两人的眉来眼去,正要从袖子里拿出金箔,就听见那何小仙拿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道:“行吧,看在你们是我今天最后一个客人的份上,就不收你们俩孩子的钱了以后小心点,总是磕磕碰碰的,以后非得长残”·笑轩看着毕空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显然是被人间这种善意行为感动了,又好笑又欣慰。
如果他有能力挡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见这个真实残酷的世界该多好··“喂何伯伯”·笑轩欣慰没多久,猛地被这声吓到,立马背过身去假装看毕空。
来人正是鼻涕精,笑轩倒霉到家,这日正是他和几个道姑下山采购食材,鼻涕精也就笑轩压得住,那些道姑不理睬他,任他一人在这街上游荡··他们俩和这何小仙可是老熟人了,何小仙习惯了他们没大没小的样子,但此刻笑轩这孩子不知为何还掩藏着身份,鼻涕精一来可不要坏事·“你怎么来了”何小仙瞪着他,尖嘴猴腮的样子刻薄极了。
鼻涕精没理睬他,呆呆地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就差没垂涎三尺了··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何小仙心道: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是天要亡你,同我无关··“大——哥——”·这声大哥很有鼻涕精风范,既大气又婉转,真是无法让人不动容。
躺在床上被何小仙捣鼓的毕空眼皮狠狠一跳,盯住了门口那个满当当婴儿肥煞是可爱的家伙,心里预感极其不好··笑轩没来得及说话,他的手臂就被那人以经典姿势缠住死死抱住。
“……”·鼻涕精蹭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床上那人视线太过“热烈”,他破天荒地注意到了除了大哥之外的人,瞧见这人眉清目秀白白净净,还穿着大开寺沙弥的衣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鼻涕精怒道:“就是你这只狐狸精”·毕空和笑轩都没想到他如此语不惊人死不休,笑轩愣了好一会儿,抬手使劲拍了鼻涕精屁股一掌:“这话你还说上瘾了是吧”·鼻涕精又委屈又愤怒,为了宣誓主权,缠得笑轩更紧。
毕空眨眨眼,那句“狐狸精”骂的他心里隐隐开心,心平气和问道:“哥哥,这位也是你弟弟吗”·话音刚落,他的心又不平了,他的哥哥究竟有多少弟弟妹妹,每一个都是一个狐狸精难怪哥哥不能每天来看他,哥哥定是有很多弟弟妹妹要看。
毕空陷入自己的认知里,心难以控制的酸··笑轩心大得很,压根察觉不到他心底的弯弯绕绕,只拧了鼻涕精一把,介绍道:“这小子叫李夭,你叫他鼻涕精小胖子李月半都行。”
李夭大声道:“叫我月半月半是哥哥赐给我的小名”·笑轩憋笑憋出内伤,这个朝代文字和前世不同,月半并不是胖的意思。
笑轩手一痒就忍不住顺手捏了把蹭着他的肥脸,心里感慨这孩子如果瘦下来可就不可爱了,也不好玩了··毕空眼神更冷了,笑无心轩的一举一动落在他眼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但他的心思向来不显山露水,隐藏得极好,只礼貌微笑:“我法号毕空。”
“哼,我知道,对面大开寺的·”李夭撇撇嘴·在他眼里,毕空带发修行就是为了勾引他大哥,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楼仙宫的”毕空惊讶道。
笑轩扶额,恐怕他的马甲得掉了……·李夭点点头:“不然呢你们大开寺的啊”·毕空摇摇头:“不,我还以为你和大哥一样是民间儿郎。”
李夭瞪得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声音尖得失真:“你说啥你说我……唔——”·笑轩忍无可忍,弯下腰干笑着捂住他的嘴,把他朝外边拖,对着毕空道:“他吵死了,你别嫌烦,我们在外面等你。”
毕空轻轻点头··笑轩把他拉倒喧哗的街头,捂着脸长叹一声:“你个大嘴巴啊差点坏了我大事”·乐王令他保护着毕空,一轮望朔月给他报一次信,给他讲毕空十五天来做的事……笑轩听了想撞墙,这个年轻叔叔真是为他侄儿- cao -碎了心。
今天李夭差点暴露他身份,他以后可怎样在毕空面前晃悠·李夭不明就里:“他以为大哥是普通儿郎”·笑轩点头:“所以,你懂的。”
“大哥竟然骗人”李夭好像知道了大哥什么秘密,他看着天色,忽然疑惑道,“咦,大哥,你是不是该回去了”·笑轩皱眉:“这才酉时,天都还……”·没黑两字被他咽进肚子,看着李夭叉着他那并不存在的腰的动作,笑轩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
吴石那日送他回来,于浩将他带进屋内盘问一番,检查再三发现自家儿子毫发无损,又惊又喜,但那次突发事件之后,温海真人就再也不准笑轩在外招三惹四,把天黑前回去的命令改成了酉时必须回来,否则就关禁闭。
是晚点回去被关禁闭,还是抛弃毕空被乐王抓去当鸭子·笑轩摸了摸李夭的头,久违露出一次温柔的笑··那笑容就好像四月暖阳,但李夭不敢欣赏太久,习以为常道:“行吧,我答应你,要我做啥。”
笑轩很满意李夭的通透,拍拍他的小手:“你呢回去和我爹把我今天见义勇为救了个小和尚,送他来何小仙这儿疗伤的事情好好说一下,告诉他们我尽量早点回来。”
李夭点头:“大哥怎么见义勇为的”·“得了得了,你即兴发挥·”笑轩大步流星地朝医馆走去,背对着李夭挥挥手,“加油我相信月半是最棒的”·虽然不懂加油是大哥创的什么新词汇,但月半这个专有称呼上线,李夭就像打了鸡血,狠狠点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楼仙宫的方向走去:“嗯,月半是最棒的月半是大哥最喜欢的小孩儿”·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第7章 第七章·毕空对着何小仙那张寒碜的脸,不知朝着门口瞥了多少眼,一直到何小仙给他处理好伤口,笑轩才火急火燎跑了回来,话不多说直接把他给背了起来。
“谢谢大夫妙手回春,回见”·何小仙干笑两声,不想回见··夕阳下沉得快,笑轩背上担着个伤号,已然顾不得形象撒开脚丫子狂奔。
“我一个人也可以回去的,放我下来走路吧·”毕空慢条斯理说道,“这天快黑了,想必你家人也等急了·”·毕空趴在笑轩背上,虽然哥哥不说,但如今他早已磨砺出玲珑剔透之心,凭着眼前光景随意一猜便是真相。
从小把他放在锦花丛中宠着长大的奕王夫妇若是过来了,瞧见他如今这般晓得看人脸色,大抵会心痛得滴血吧··笑轩跑得大喘气只能摇摇头,没空同他说话,也不知怎么和他解释自家就在他对面这个问题。
他忽然后悔那日心血来潮骗人了,现在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黄昏光线渐暗,笑轩只觉得自己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大喘着粗气将毕空完璧归赵放在了大开寺门口,顺手蹂.躏了两把他的白净脸蛋,端出了自己的大哥之位:“你不要任那些人欺负你懂不懂,有事情欢迎和我告状,那些家伙从小被我打到大,怕我怕得很”·毕空乖乖点头,同他告别着目送他离去,心底却升腾起了疑惑:哥哥明明功夫浅陋,元无那样没大没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怎会害怕他·毕空杵在禅房和经室的岔路口逡巡不前,凝神细思了一会儿,心底疑惑越发汇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但在一片迷雾之中,唯独一点思绪隐匿在其中挣扎着,毕空毫不避讳地抓住了自己那一点儿小心思,毅然朝经室走去。
这个时辰,无朝一定在经室··经室年久失修,那院子活人走进就浑身凉飕飕,倒也被小孩儿们戏谑成为“避暑胜地”·无朝坐在古树下,摆弄着桌上的棋子。
无朝老态毕露的眼露出丝丝疲倦,也不知道他一个人跪着佛像又想了些什么东西·无朝两指拿起黑子,丝毫不讲究围棋规矩地在白子上叠罗汉··他没有过问毕空身上的淤青,有些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他也不会管。
无朝好奇这孩子被揍完后会说什么,问道:“你可有事”·毕空盯着自己脚尖,犹豫一会儿还是把心底隐匿着的隐隐的疑惑说了出来:“住持,我初次到寺内来时,遇见的那人,他究竟是谁”·无朝乱糟糟的眉毛抽动一下,诧异道:“我看你们俩玩得挺好,如何来‘他究竟是谁’一说”·毕空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是山下打铁师父的儿子,他娘是绣娘,可我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无朝失笑,手一滑差些推倒了他的棋子:“毕空,有些话有些人有些事,你不能一听就信,真相如何是该自己去找的。”
他嘴上说着有些晦涩的道理,心却被两个小孩儿间的童趣打闹打动了,这般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人一生又能有几载·眼见毕空的头似乎低得更低了,无朝道:“不过这次,老衲就破例告诉你,你日后可要自己擦亮眼睛了。”
毕空:“是·”·他紧张地等待着无朝给的答案,浑不觉自己胸腔下一颗滚烫的心都要蹦出来了··无朝缓缓道:“他是当今楼仙宫宫主的儿子,于笑轩,从小在书画上颇有天赋,为人机灵古怪,但正事上又展露出不一般的毅力成熟,也是个有名的神童了。”
“神、神童”毕空眨眨眼,惊讶与自豪掺杂一块儿··他从小也被夸赞聪慧,却从未被冠上过神童这个称谓,他一度以为神童是活在话本子中的,今儿猝不及防冒了个野小子出来,当了他哥哥也罢了,竟然还是个神童,这消息对七岁小儿而言无疑太大了,他瞪着眼傻傻站着。
无朝莞尔笑道:“怎么,看不出来吧他刚刚出生时,楼仙宫传出了一件奇事,据说他生下时居然不会哭,所有人围着他急得团团转,他眼珠子转啊转,好像明白了众人为何急,这才敷衍的叫了两声……”·说到这儿,毕空终于笑了,从未见过毕空露出如此欢心笑容的无朝更是欣慰地捋了捋胡子。
毕空从小就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从不会大哭大笑,但无朝描绘实在形象,联系起哥哥的模样更是生动,所以哪怕事情听上去如此离奇怪异,他也丝毫不怀疑可信度··比这件事很奇怪的,难道不是今日的无朝住持竟然在树底下和他嚼舌根么。
毕空笑着想··忽然无朝话锋一转,道:“你为什么想知道他的身份呢”·毕空笑意僵住,耳垂粉红,半晌讷讷道:“些许是想知道,弟子需要走到哪一步,才够格去保护他。”
他说的声音极轻,他知道生为出家人不该同红尘有染,更遑论在心底留一片四方之地,去安放一个想保护之人··可那人的影子又太深太重,印在眉眼里就好像会永永远远一样,他不会也不敢有妄念,只要能在身边默默护着,有如今日他护着自己这般的能力去护着他,也就觉得一生足矣。
无朝只是勾了勾嘴笑了:“这话若是被别的师兄弟听见,你非得被罚去抄经书·”··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毕空松了一口气,疑惑道:“住持不怪我离经叛道”·无朝停下手中活计,笑着抬头看着他:“怪你什么人之常情罢了。”
高僧果真同凡人不一样,毕空很惊喜,也很感激,他的支持就像一颗定心丸,让毕空勉强压住心头的浮动不安··“殿下有想保护之人是好事,但保护一个人不是那么简单的。”
无朝搅乱了棋盘,“殿下坐下来,我慢慢和你道来·”·“是·”毕空坐下,盯了棋盘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收拾起那残局··青雾古树下,一老一少坐在石椅上有一句没有一句地聊着,或许是气氛太过于严肃,周遭除了那毫无眼色的蝉鸣个不停,没有一个人敢去打扰他们。
——————·那时分别之际,笑轩没回头也猜得到毕空没有走,保险起见,他只好咬牙切齿先走出了大开寺和楼仙宫的范围,最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回了楼仙宫,小脚才踏进去,正面就对上了于浩恶狠狠的眼神。
这个四目相对可真是让人胆战心惊啊……·笑轩从没有过父亲,他也是这辈子才知道爹这种生物委实是让做儿子的又爱又恨·他好歹是个孩子王,竟被他爹拽着后衣领提到了静室,好没面子。
他都已经十岁了·笑轩欲图用宽大的袖子捂住脸,然而缝隙之间看见站在两边围观的李夭·李夭和大多数可爱的道童们一起捂着嘴笑,活像电视机上的中国娃娃,憨态可掬。
看他出丑很开心是么·笑轩现在只想抓住李夭肩膀使劲摇晃,天知道李夭和于浩多嘴说了什么,竟然能把于浩气成这个样子··“跪下”于浩手持戒尺,按着他跪下。
紧接着众人听见“啪”得一声响,于笑轩被这一下打得直吸冷气头脑空白·隔着衣物虽看不见伤痕,但光是听声音看那力度,就让人不忍再看下去··今日笑轩大抵是走霉运,偏生这么危机的时刻,温海真人还带小厮去某大官千金屋里画符去了,这顿毒打,他绝逃不过了。
围观的人群里藏着个瑟瑟发抖的小胖子,小胖子之前还满脸戏谑,现在也被于浩的真刀实枪给唬住了,吓得浑身小肉肉一颤,跑过去黏在笑轩身上,颤着声音:“道长道长,你别打了”·笑轩心底感慨于他的良心,使劲扒拉他下来:“你没给我传话”·“我传了不过……”李夭嘴皮子动了动,有点心虚:“我……我也不知道道长生什么气他就问了下那个和尚是谁,我就……说了……”·笑轩怔了一下,也没懂于浩的火气从何而来。
平日里老爹也不会因为他和大开寺的人来往发脾气,难道因为毕空的身份略微特殊·这火气若找不到源头,那贸然撒娇求饶皆是没有用的·笑轩又急又痛,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想破头都没想通于浩为何生气,就又听见于浩呵斥道:“李夭,起开”·于浩的声音又低又嘶哑,显然气的不轻··李夭虽然已经被吓得抖成了个筛子,但还是死死抱住笑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他身上蹭着,蹭得笑轩也委实想送他“起开”二字。
于浩本就已经是怒上心头,眼见此刻还有人敢不听他话,深觉威严被冒犯,立马一脸凶神恶煞地抬手举起戒尺,作势就要打下去··李夭被吓得躲也不躲了,好歹笑轩眼疾手快,一把将肉团捞怀里,硬生生捱了那一击。
那声音听的其他围观小孩儿眉眼都皱出了褶子,他却还强绷着装出能承受的模样··于浩气笑了,回头看向站在外围的人,一眼看中个高个儿,喊道:“琼意,你把李夭带下去。”
琼意愣了一下,眼中一闪而过迟疑,但转瞬即逝没让其他人捕捉到,然后便慢吞吞上来,一把抱起了李夭出去,笑轩也巴不得李夭快走,故而几乎是将肉团子双手奉上给了琼意。
李夭挣脱又挣不开这个大了自己十岁的哥哥,只能瞠目骂道:“你个白眼狼白眼狼白眼狼白眼狼”·琼意像是听不见一样,直接把李夭抱出了静室。
笑轩被打的地方皮开肉绽,他怕激怒于浩,只能忍着疼痛,强颜欢笑问道:“爹,你说一下我又怎么了再打行不行啊……”·怪只能怪笑轩没给人当儿子的经验,不知道被老子打就更应该装疼,而非假装不痛,否则下场便是加倍的飓风骤雨的鞭打。
“你怎么了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于浩气得握着戒尺地手颤抖不停,恨铁不成钢地又是啪啪几下,“从小我放纵你,直叫你谁都敢放肆,现在还敢在皇室头上作福作威去”·“天地良心,我对他们很尊重的。”
笑轩被于浩突如其来的控诉吼懵了,这控诉在他看来完全是天方夜谭,他对着乐王都不敢皮一下,生怕那杀神就抓了他去当娈童,岂会放肆··“还狡辩。
你今天晚上救谁去了对面那个带发修行的小王爷是吧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耐了,他堂堂上了玉牒的皇孙被欺负了,还要你去出风头他身边明里暗里藏着多少人的眼线你知道吗你这么处心积虑和皇室的人打交道,是不是我小小楼仙宫容不下你了”·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笑轩万万没想到于浩的怒气源于此,那他可就是大大的委屈了。
他当然知道毕空身旁明里暗里无数人盯梢,因为他自个儿就是乐王指来的一个·不过乐王会选择让他这样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官二代来看着毕空,恐怕也只是担忧毕空一人在大开寺里孤苦伶仃没有朋友,才把他扔到了毕空身边陪着。
于笑轩不过沉默片刻,于浩就当他是心虚默认了,心更是沉了沉·他本以为,至少他这个宝贝儿子还能辩解一两句的··这些日子楼仙宫里内忧外患,于浩肩上扛着千百人的身家- xing -命,已经多日夜不能寐,他所有的愤怒与压力全都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戒尺最后一次落下时,笑轩已经连闷哼声都没了,那一下用力之大直接叫木头做的戒尺都断了,人肉体的疼痛更是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笑轩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痛到没有感觉,恍惚间,他依稀听见了于浩还在吼叫……·“你给我滚出楼仙宫,别因为你一个人的行为拖累了千百个人”·笑轩脑内嗡嗡作响,别的话一概没听见,只听见了那句滚出去,他想说些什么挽回局面,却好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于浩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好像看他一眼就腌臜了眼睛一样·他说这些话,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会让笑轩的心坠了深渊再提不起来了··第8章 第八章·这几日楼仙宫很沉闷,应了暮夏初秋闷热的景儿,不少花儿枯萎期降至,耷拉了美艳平添了死气沉沉。
边界军事上也不容乐观,对抗月国进攻的北疆营群龙无首连连败退,女皇指去的两个老将存在感几近为零,二十万大军连连败退割舍出三关,这战况委实对不起国力强盛的大平王朝。
解铃还须系铃人,已有不少不要命的忠臣拼死上谏,恳求女皇解了乐王的禁闭,放他回到边疆··女皇心思倒是谁都看不透,一反常态没有呵斥那些老臣·七日后,一卷圣旨到了乐王府,牵制住杀神的脚铐消失,刘晏重回沙场,成了有实无名的将军。
同是天涯沦落人,笑轩已经被关了七天,算着日子数着窗外的一片片叶子,眼见望朔期将至,便紧接着听闻乐王跑北疆去的消息,他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温海又红着眼推门而入。
笑轩只一瞬的诧异,心道我被打得半死那天她也没哭,今日眼睛怎么又红又肿·“娘·”笑轩挪着屁股想下床,温海瞪了他几下,他又只好坐好,无奈道,“我伤好了大半。”
自从那日被打后,于浩就把他关在了房里哪儿也不准去,他这禁闭关的人太难受,什么也不能做,温海甚至不准他下床,生怕他养不好伤,活把他当成了瓷娃娃·于浩下手还是知道分寸的,并没有食了儿子的打算。
温海日复一日给笑轩灌着苦药,道:“你爹爹这些日子也忙,你莫要再调皮·他帮你找了师父,你过两日就可以和他学东西了,别一日到晚摆弄笔墨,正经道士的玩意一样都不晓得。”
“啊”笑轩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了头,精神气全无··他的瞳色偏浅,和温海的眼睛一模一样,平日里笑着就好像盛了万丈光芒,但此时却是黯淡的。
笑轩撇撇嘴道:“娘,你们再生一个孩子吧·”·温海顿了一下,神色冷了:“为何这样说·”·“我担不起楼仙宫这个担子啊……”笑轩无奈,“我真的不是那块料,我做事随- xing -,哪里懂得那些弯弯曲曲,我会毁了它的。”
笑轩小心觑着温海的神色,声音越说越小,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他也不想说,但事实如此,他实在不是那块料,他也不想毁了楼仙宫百年基业··开玩笑,他要是懂得经营,上辈子能把自己人生经营得那般失败这一世还让他接手这么大一个家族,让他同这一大家子一起住发霉的地下室么·温海低低笑了一声,突然转了话题:“轩儿,你有没有发现琼意不见了”·笑轩怔了下,心想却是挺久没看到他就,诧异道:“我一直在房里,很久没出去了。”
“他进宫服侍陛下去了·”温海说这话时脸色苍白好像个死人,摇摇欲坠··“……什么”暮夏明明已没有几多知了,笑轩却觉得屋外聒噪得很,从那句“他进宫了”开始,他脑内便一片嗡嗡声,失去了思考能力,手脚冰冷得很,艰难道:“为、为什么要这样,琼意他不是堂堂正正的天安台的弟子么,怎么进宫了”·“他是个好孩子。”
温海搅乱了药汤,黝黑的汤倒影着她苦涩的眼,苦上加苦,“四日前,你爹的好友传来消息,陛下听信女干人谗言,欲削弱我教·我和你爹思虑良久,左右为难,真巧那时候琼意在书房值班,他自告奋勇,张大学士也很满意他,一切也就这样定了下来。”
笑轩怔怔看着温海,还是不相信那个如玉温润又妄自菲薄的少年,竟然要沦为别人的面首··原来刚进屋时,温海眼睛红红的就是因为这个么·“所以,如果这担子你不担着,就会有千千万道士用荣辱- xing -命来替你扛着,你可以选择逃避,但你的良心过得去吗”温海似笑非笑道。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千万斤重的东西从天而降死死压着笑轩,让他喘不上气来·干涩道:“琼意来路不明,陛下警惕高,恐怕让他进宫不容易·”·“你这些心眼要是多点儿放在楼仙宫上多好。”
温海道,“张旭川正巧这些日子受了旨,着手负责给宫内御画室填新童的事,日日有见陛下的机会,琼意在他手下,想入陛下眼也就不是难事了·”·“等等。”
笑轩眨了眨眼,突然感觉屋外的知了声也不是那样聒噪了,刚刚还压着他的千斤重的石头也猛地没了,有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希望,“御画室要填新童了”·那为何还要琼意进宫,他也能进宫啊,而且还是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
温海迟疑一会儿,道:“你这小脑瓜子又多了什么古灵精怪的想法”·笑轩面上却还要强装淡定,试探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能考进御画室进宫,那是不是琼意就没必要进宫了。”
“别想了·”温海摇头,“你只是和对面那个小王爷走近点,你爹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你觉得他准能你进宫”·“……”笑轩轻叹一声,“也是。”
他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不准他进宫,却让琼意又算是怎样一回事,他同为于家人,会愧疚惭愧一辈子的··笑轩乖乖喝药,温海满意离开后,兴奋得从床上跳下来,飞扑到窗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哨子,吹了两声。
不一会儿窗外一片绿油油长草里出现了一个圆圆的脑袋,脑袋飞快移动,潜伏到笑轩窗边才冒出来站好,这调皮精灵样不是李夭是谁,笑轩从怀里掏出两颗糖:“你帮我送封信。”
李夭咽口水飞快抢过糖果,舔着嘴唇道:“送去哪”·笑轩托腮想了想,笑道:“乐王府·”·三日后,考御画室的新童名单里多出了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据说是乐王老管家的远亲,从小自学画画,想谋一份出路。
这事不知怎么,从张大学士下属嘴里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成了京城富人嘴里的笑话·要知道,敢考御画室的孩子,没有哪个不是师承名家,家中家财万贯的小公子,这个区区自学成才小孩儿,竟然自取其辱,也不能怪那些油腻之人等着看他灰头土脸的笑话了。
·这些事儿笑轩根本不在乎,唯一让他胆战心惊的就是楼仙宫里的情况,据说于浩知道他跑走后,气得把他房中瓶瓶罐罐摔个粉碎,不少道姑都说从未见过宫主这样没风度的模样。
这话传到笑轩耳里时,他正蹑手蹑脚想偷偷回一趟楼仙宫,他本以为先斩后奏就能解决问题,现在看来,先斩后奏只会让他也被斩了··思及此处,笑轩刚刚攀上楼仙宫朱墙的手又滑了下去,小命要紧,他还是等混出名堂了再回家。
笑轩带着心底的几分落寞,抬脚正欲离开,忽然几声古钟声从对面传来,他鬼使神差身形一转,溜进了大开寺里··一入宫门深似海,鬼晓得要多少年才能再回来。
他想去和毕空道个别··这日毕空刚结束早课,正打算回禅房练字——自从那日别了无朝后,毕空就更不像个小孩儿了,哪怕是二十几岁的大人,也难以时刻维持着他的冷静。
他不为世俗所动,不被淤泥所污··但却在推开屋门,觑见那个眼熟的人影时,扰乱了一潭平静的潭水·毕空呼吸一滞,呆呆站在门口看着蹲在他凳上翻看他桌上字帖的家伙。
方才等毕空时,笑轩好奇地翻着毕空的一打宣纸,俗话说好奇害死猫,他神情复杂地盯着这一张张形似自己字的字,压根不知道毕空都是从哪儿搞来的他的字,还练习了这么多张。
他一个和尚,干什么要临摹对面道士的字笑轩腹诽··等一打全看完后,揉揉发酸的脖子,正好眼睛对上了呆呆站在门口的毕空··“你为何不进来”·毕空关上门走过来,瞧见桌上密密麻麻的字,淡定道:“哥哥认为这字如何”·笑轩毫不犹豫道:“我见过你临摹的这字,是对面楼仙宫宫主儿子于笑轩的字是不是他可是神童啊,这字写的,啧啧真是绝了不止字,我和你说,他人也是英俊潇洒,日后长大了也一定是貌比潘安。”
毕空听着他一通胡吹,憋笑憋得难受:“我猜也是·”·笑轩很满意毕空的识人之才,笑了半天才想到正事,突然握住毕空手,正经道:“对了,我有事跟你说。”
毕空面不改色,心跳加速:“何事”·话到嘴边,笑轩突然舍不得道别了,他踌躇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个大肉包子,塞到他手里:“你好久没吃肉了吧,你先吃我再说。”
“……”毕空看着自己满手油,硬是忍住了扔掉包子的冲动,看笑轩满是恶趣味笑意的眼,好笑又无奈,“哥哥·”·笑轩笑得肚子疼,眼泪都笑出来了,把他抱在怀里,毕空怕他呛着,只得扔了包子到桌上,用油腻腻的手去拍他。
笑轩:“我要走了·”·毕空手顿在半空,笑轩松开他,瞧见那双黯淡了的眼,安慰道:“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吧·”·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毕空点了点头,问道:“你要去哪儿要多久”·御画室的新童学年为六年,六年后杰出者为宫廷画师,但他还不保证一定能考上,故而满口胡言道:“我要四处流浪,四海为家,归期不定。”
笑轩笑嘻嘻地捏着毕空白净脸蛋,捏出一道红印,眼里却很温柔··笑轩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毕空却倏地语出惊人,一对黑眸紧锁着他,带着一个七岁小儿不该有的隐隐试探的眼神,道:“听闻宫主今日脾气暴躁,原来是哥哥在闹离家出走。”
“……”笑轩的手僵住,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惊诧,“你说我是谁”·“楼仙宫道长的独子,周遭有名的神童,大开寺里有名的魔头……于笑轩。”
第9章 第九章·刚刚才仗着马甲狂夸了自己一顿的笑轩彻底熄了火,陷入了沉默··毕空见他神色尴尬,抿嘴一笑,反手把那双也油腻到不行的手握在手中,慢慢将头靠过去,抵在两双油腻的手上,这一刻他也顾不得嫌脏了,蹩脚的开导道:“哥哥是谁都没关系的。”
比起他的身份,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想守着的人忽然要走,没有归期··笑轩岂会不知道这孩子的洁癖有多严重,粗大条如他也从这个动作中领悟出了满满的不舍浓浓的情谊。
“你这孩子·”笑轩把肉油涂满他满脸,“知道了还一直憋着,看我笑话是吧”·毕空放任他弄脏自己,淡定道:“哥哥又不告诉我名讳,我只告诉问住……”·话没说完,他瞳孔一缩,脸上被扎扎实实地“啵”了一下,毕空呆成雕塑,连脸红都没了。
笑轩大笑,他真是太喜欢逗这孩子了,玩笑道:“我不大喜欢和尚身上的檀香味,涂上肉味儿好多了,一闻就很好吃·”·“……”毕空忍住了继续往自己脸上涂肉包子油的冲动,脸朝下趴在他手上,声音听着闷闷的,“如果不能很快回来的话。”
“嗯”·“那就等我接你回来·”·笑轩失笑,能被人这样依赖着,他也很满足,抬手用食指去搔毕空下巴,挑起来道:“怎么接我啊”·“八抬大轿。”
毕空脸不红心不跳道··笑轩愣了愣,倏地收了手,气笑了,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下:“怎么越来越像李月半,乱七八糟讲话·”·毕空眼里盛着笑意,继而用他那软糯的声音道:“等我长大了,你没回来,我就来接你,八抬大轿,说到做到。”
“……”笑轩本想说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但对上那双眼睛,他就明了了,这混小子好像是认真的··且不说这个孩子对八抬大轿是不是有何误解,光是想想自己一大老爷们被大红色的八抬大轿抬着回到楼仙宫的场景,他就觉得自己会被于浩老爹打死。
这孩子还真知道抓人软肋·笑轩伸手揉散了他的头发,却没有去拒绝反驳他,因为他忽然想到……等他走了以后,毕空可就真是一人孤苦伶仃地在这里了,吃没好吃的,住没好住的,一个人还没有几个正常的朋友陪他玩……都这么惨了,那他给他留个虚无的念想,倒也是好的。
即将来临的分别,让这小小禅房的空气都静谧温柔了下来,两个小孩儿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彼此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三日后,中殿内,二十多位儿童穿着内侍统一分发的白衣,端正坐在了他们的桌案前,桌案上笔墨纸砚也都整整齐齐。
这肃然大殿内只有笑轩一人与众不同,他塌着肩懒散坐着,右手揉着因这几日里没睡好而肿了的眼睛,左手撑着头哈欠连天,反观其他人,无不是正襟危坐,这也越发显得笑轩像个野小子没有教养。
·对比这般鲜明,他也吃了无数考生的白眼·需知这些富家小公子们彼此间关系虽好不到哪儿去,但阶级敌人一出现,就能立马团结友爱起来,巴不得一脚踹开这个传说中的乡巴佬远房亲戚。
最过分的还属笑轩左手边的那位小公子,他使劲用手扇着风,掩住鼻子好像笑轩身上很臭似的,引得周围看戏群众掩嘴轻笑··笑轩被这窸窸窣窣声音引入视线,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愣是没搞懂这人为何使劲扇风。
难道有哪个臭小子憋不住放了个臭屁笑轩想着想着也按捺不住,挪了挪屁股,嫌弃地看了眼那周围··他不露出嫌弃的眼神还好,一露出来那个小公子气得差点没蹦起来,只是碍于监考官是他本家的世交,这才给了几分面子没扑过去打人。
看到那小孩儿眼中火冒三丈,肉嘟嘟小爪子紧握在一起,恶狠狠瞪着他,好像一只小奶狼··心大如斗的笑轩这才懂了一点儿颜色,撇撇嘴离他更远一点儿··同样是个孩子,他们怎么能和毕空差距那么大……怪也只能怪毕空太老成了。
笑轩百般无聊胡思乱想着···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前世,他一个孤儿就是死都干不过那些家财万贯的人,死都干不过那些有父母支持的人·今生,他又为了画画成了“孤儿”,又孑然一身奔赴战场。
或许画画这一条路对他而言,注定只能是孤独寂寥的··笑轩那能容下太平洋的心难得矫情一把,不过想了片刻,钟声响起,他化矫情为力量,看着桌上宣纸摩拳擦掌。
张大学士一直高高在上,冷漠脸盯着笑轩,然后才在众目睽睽下念了试题,“题目禅意,诸位随意发挥·”·他话音落下,二十多个人面面相觑,笑轩好笑地看着他,很是佩服出这题目的人。
这儿的孩子最大的十三最小的七岁,这题目出个“禅意”还不如干脆让他们做一篇骈文,大家也好直接撕破脸皮撂担子不干了··张启开口道:“安静——禅意和佛教有关,你们不晓得也正常,搭的上一点儿边也就够了。”
他这三言两语的安抚还不如没有·笑轩头疼地偷偷瞄其他人的动静,发现不少人已经开始动笔了,笑轩在心底给这些勇士竖了个大拇指:都是人才,连要画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动笔了·笑轩咬着笔头眉头紧锁,就差没喝点浓墨灌肚子找灵感了。
这次的工具很简单,一张宣纸一支毛笔和一副墨砚·笑轩画画随- xing -,很少用这样简陋的材料,不过环境并非此刻最大的难题,而是禅意这个题目难住了他··佛是什么一座金雕佛像·禅是什么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笑轩揉了揉突突的太阳- xue -,他对禅意对佛教唯一的印象恐怕就是他家对面那沙弥多得好像孤儿院的大开寺,而大开寺里住了个白白嫩嫩,好像羊脂玉雕出来的易碎的小孩儿。
……·搞创作的人都知道,源源不断涌上心头的灵感带来的快感无异于做.爱·若是有感而发,创作的时间往往如湍急流水,一眨眼就流过去了··最后一声钟声敲完,所有人开始陆陆续续收笔。
笑轩将毛笔扔上笔架,还未全干的狼毫又甩出一滴浅墨落在纸上,于是他的山水画间又多了一朵云··题目是禅意,但他画里只有一副山水,没有佛神没有寺庙……画虽是静的,但里面的景却是活得,云雾萦绕着安静缓和又诱人的景色。
如果将毕空物化,一定就是这样一副山水画,能容百川,宠辱不惊··笑轩嘴角上扬,心底一片柔和,心道:“以后生个儿子就要生个毕空这样的,- xing -子好长得又好看,嗯,主要是长得好看。”
他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身旁一个人影凑过来,笑轩神思被扯回来,疑惑地瞅着这个凑过来的脑袋,玩笑道:“小少爷不是嫌弃臭吗,快回你位置上吧·”·这人正是他左手边的人儿,只见这孩子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一边嘴角上扬,露出个拽得不能再拽的笑,小声道:“我不过是好心和你说一句,别痴心妄想了,就你这狗屁不通的画技,滚回去种田吧,别待在京城脏了我们的眼睛。”
笑轩没想到这人如此胆大,卷子还没交就离开了位置,如此嚣张跋扈,恐怕家族也不一般··考官就好像透明人一样,没有一点儿存在感·周遭不少已经没事的考生都噙着笑看着他们俩,笑轩模糊听见有人交头接耳:·“魏公子还是这么嚣张跋扈啊,让他教训这乡巴佬也好。”
“是啊,你没看见那乡巴佬盯着自己画痴痴笑着的傻子样……还以为自己画了什么旷世神作”·……·笑轩好歹心理成了年,懒得同孩子计较,嘴上正要随便敷衍几句,突然一声尖细男声从殿外拉长了传进来,惊了人一身鸡皮疙瘩。
第10章 第十章·这一声来的突兀,兀自惹得大殿内死一般寂静了好半晌,大学士还算淡定,盯了闹事的小孩儿们一眼,领头跪下恭迎陛下··笑轩跪在地上,他不同于一般小孩儿,别人都把头埋得很低,唯恐冒犯圣颜,唯独他敢不停眼睛上瞟。
他心底好奇着这手握帝国政权,一边杀伐果断将自己子孙赶尽杀绝,另一边又安抚民心赢得百姓狂呼圣明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也许是苍老的,也许是浓妆艳抹的,也许是气场逼人的……他想过很多次,以前对着毕空的脸时,他就无比好奇这位女强人的模样,然而他没想到,只一眼便让他呆了。
女皇的气场不该是这样……这样的……温和·她接受众人的跪拜,但没有昂首挺胸骄矜地走进,她杀伐果断,却没有在这些孩子面前露出丝毫戾气。
笑轩愣愣地低下头,这就是毕空的奶奶啊,毕空能有如此气度,果然还是在女皇身畔耳濡目染出来的么··“朕选这题目,倒没想为难你们·对于禅意世人都一知半解,所以你们不必担忧自己的答案不正确。”
女皇随意携起一张考卷,缓缓道,“起来吧·”·“谢主隆恩·”·在张大学士的带领下,孩子们谢恩的声音参差不齐·笑轩笃定女皇一定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因为她听见这些清脆稚嫩又参差不齐的声音时,抿嘴笑了。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她又道:“朕也是突然想过来看看,你们不用拘谨·”·“是·”张大学士替孩子们应了,横了身后孩儿们一眼,笑道,“今年的考生各有千秋。”
他横的是笑轩和方才惹事的那位公子,意义不言而喻··女皇敷衍地嗯了一声,继续随手翻看着,期间有意无意抽出来几张来随口点评几句。
张大学士并不懂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只是乖乖垂手立在一旁,笑着应着话··有的画了佛像,有的画了菩萨……小儿们所知不多,并没有多少心意,唯独笑轩的山水画在其中格外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自然也引得了女皇的注意·果然,她抽出了这张考卷,眉头微皱,看向一旁长相清秀的男人,问道:“你觉得这幅画如何”·那男人只不过是个面首,因为平时能舞文弄墨,比其他面首地位稍稍高些,然而此刻他也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只好看着眼色道:“小孩子不懂什么是禅意,慌忙之下挑了自己最擅长的画也是有可能的。”
笑轩不为所动,他前世已经见过不少这类胡乱评价的人,对这种人,他早就没了脾气··但他略略好奇女皇的反应,方才女皇随口点评的几幅,说得很是中肯,一看就是对丹青很有一番造诣,也是在她执政期间,宫廷画师这职业才飞升至今时今日这般光景,无数富贵子弟为其争得头破血流。
“张旭川,这画谁做的·”女皇递过去··画卷对名字做了处理,以免考官受贿,张大学士也不敢放着圣上的面去撕遮挡名字的纸,问道:“这幅画是谁的”·笑轩走了出来,行礼:“参见陛下,这画是小的拙作。”
“嗯,你站好回话·”·“是·”笑轩发现自己已经拳心冒汗,心底倍感滑稽··前世画画无人问津,今世本想潦草一生,谁料造化弄人,随便一画便被最高领导人看到了。
女皇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好像想不通这浑身上下精灵气的小孩儿,竟然画出这么淡雅的作品·她问道:“你作这画有何特殊之意”·笑轩抿嘴笑道:“草民才疏学浅,不敢妄议佛教,听到禅意时,只能想到一个曾见过几面的和尚。”
那个人就是你孙子·笑轩在心底补充了一句··女皇神色微妙,虽然笑着,但叫人捉摸不透:“那你觉得他便是禅意”·笑轩看见她那的似笑非笑的模样,缄默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
他也不知道禅意究竟是什么东西,想到毕空了也无非是因为两人交情好,如果他和无朝住持关系好点,说不定他可能就想到的是无朝了··“那么,你为何画的是山水,而不是人”女皇问。
这个问题简单,当然是因为山水画简单啊·笑轩内心呐喊,面上却始终乖乖笑着,胡扯道:“若是画成人,草民觉得太俗气,他的意境,单单是用笔触画那是画不出来的。
就像草民曾听说过远古留下一句无名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是用来形容绝世美人的,诗中没有美人,但美人就靠花儿云儿的想念,形象跃然纸上,正是这诗给了草民灵感。”
说完笑轩很感动,他胡说八道的本领又变强了,竟还能引经据典用上李白的诗··果然殿内稍微有点儿文艺情怀的文人们纷纷动容,深觉这小孩儿并非池中之物。
尤其是考官张旭川,他听见这番话后,山羊胡都颤了颤,十分欣赏··看来这次考试稳了·笑轩欣慰地想··女皇盯着这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有所赞赏时,她却把画重归原位,不置可否,吝啬再给一个字的评价,只回头看向她的面首,笑道:“你猜错了。”
那男人笑容一僵:“看到这样的小孩儿,奴才觉得大平未来熠熠生辉·”·“马屁精·”女皇笑嗔一声,瞥了眼张大学生··张旭川摸不透女皇心思,也不知道笑轩方才是否哪句话说的不对惹到了这位女皇,在他看来笑轩是有才之士,不能埋没的。
但是女皇的意思……张旭川进退维谷,他不想放弃笑轩,又不敢得罪九五至尊··女皇突兀闯进来,在一群人中搅了个胡搅蛮缠,声势浩大地来,轰轰烈烈地走,留下各位梓灵殿画师考官和考生们风中凌乱。
所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送走那位看着慈祥的女皇,大家却都有劫后余生的感觉··最初惹笑轩事的人吹了声口哨,呦呵风凉话:“总有野鸡出风头,瞧,还不是被打回原形哟——”·这小公子是长公主驸马魏智本家的表少爷魏逸,方才女皇也粗略夸了他的画两句,这风势倾向一目了然,就算方才大多数人为笑轩动容了,现在也识时务者为俊杰,纷纷倒戈到魏逸身边。
“是啊,魏少爷识人真准”·“魏少爷不仅识人准,而且画也出彩,那写意的佛像好像活的”·“是啊,我怎么没想到画写意画呢,谢少爷的才智委实令人心服口服。”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这些人各个年龄不大,但都是士族子弟,没有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人精··笑轩听着他们喧闹声,活动着自己不久前才活动过的胳膊肩膀,无聊得四处张望,正好和门口的张旭川撞了个四目相对,他面无表情盯着笑轩,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笑轩动作顿住了,一种名为无聊的情绪在心底泛滥成灾··果然,这个- cao -蛋的世界果然还是那样索然无味··笑轩也满不在乎地跟着太监离开了··十天后,梓灵殿画童的榜单贴在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上,二十多人中择出五人。
笑轩纠结一会儿,还是抱着走路散步的心态跑了过去··选上也好,选不上也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莫名其妙地失败了,他在这件事上运气简直差得宛如扫把星转世。
东门只榜单被围得水泄不通,因为大平朝文化丰富,养得如今的大平人都对琴棋书画颇为感兴趣,笑轩花了好一番气力才挤了进去,人群里汗臭味熏天,于笑轩捂着鼻子踮着脚伸长脖子去看。
“谢逸、王风林、罗一伦、高稽、笑轩……嗯这个笑轩是谁,没听过这个名号姓笑吗”·“谁家的儿子”·“不知道啊,别是那个谁家老管家的远房亲戚吧”·“别逗了,怎么可能。”
笑轩常常挂在脸上的欠揍的笑僵住消失了……不属于十岁小儿的成熟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盯着最后那个名字一动不动,手脚冰凉,头晕目眩,两脚几乎发软。
为什么他明明不该出现在榜单上的,他怎么会出现在榜单上呢,他不是已经被女皇无声的抹杀了吗……·“我……”笑轩长长吐出一口气,突然觉得暖阳竟然那么眩目,他想挤出素日里惯用的笑容掩饰内心的无措,但是怎样都挤不出来,只能尴尬地摸摸鼻子。
·“我居然成功了……”他笑着摇摇头,跌跌撞撞挤出了人群··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张旭川执意留下了他,巨大的喜悦和不真实感在他心底打转,笑轩感觉自己脚步都飘了起来,狂奔的身影踉跄了好几次。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卡文卡的难受,这本书写到这儿我已经因为私心加了很多东西,但是现在才发现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小说里Orz如果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感谢阅读·第11章 第十一章·笑轩习惯- xing -跑回到楼仙宫外,盯着那扇紧闭大门,他才想起自己不能回去。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留恋不舍地转身离去··楼仙宫失去了曾经的热闹,但对家大开寺还是老样子,古树古楼浸在檀香味里,由内而外透露出它- xing -冷淡的气息。
于笑轩劣习难改,看着大开的寺门愣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可以走正门进去,等灰头土脸地翻墙翻到一半,脑袋才探上城墙,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对上了寺内一双双黝黑单纯的眼睛。
“你们好啊·”笑轩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对那些都被自己蹂.躏过脸蛋的小孩儿们挥了挥手··墙下的小孩儿均三四岁,所有人在看见笑轩的头那一刻都僵住了,几秒过后不知道是谁先尖叫出声,紧接着所有人都像见了狼的兔子,乱作一团跑了。
突余带着他们过来讲习的僧人,头爆青筋,怒瞪着笑轩··笑轩尴尬地笑着:“有这么怕我吗”·他不就是偶尔喜欢过来捏捏他们脸,抢抢他们零食么……一个个就像黄花大闺女看到采花贼似的。
那僧人约莫是十分厌恶和道士为伍的,寻常僧人都眼熟了笑轩,这时候或许还会同他说上两句话,但这僧人只抬起了下巴,留给他愤怒的鼻孔,气呼呼地找小沙弥们去了。
笑轩攀着朱墙,为难地看着下面的泥泞地,嘟囔着:“接我下去后再走不行么,大开寺还是一如既往保持特色——歧视道士·”·下面泥泞地还有点儿潮- shi -,想必他跳下去,这身衣服就完了,这衣服还是乐王的管家特地带他去做的,他现在寄人篱下,并不想给别人太多麻烦。
就在笑轩心生退意时,耳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哥哥真的很喜欢爬墙·”毕空抱着扫帚,笑着走过来,“这可怎么办呢”·不知为何,从前于笑轩一点儿不在乎别人骂他野,可是被毕空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他反而老脸一红。
但在毕空慢慢靠近,他清晰看见这小孩儿模样后,那点窘迫也就给甩掉了,笑轩莫名自豪地感慨道:“同样是穿着破衣服,怎么你就穿得这么好看,简直是犯规·”·无人知晓无朝在怎样教导这位小殿下,但确实现在的毕空和最初那个耷拉着脸刚进大开寺的毕空截然不同了。
别人穿着这衣服,七分好看的脸也能被拉掉到四分,毕空不同,说他是十分好看的脸,穿上这衣服仍然是十分的好看,只是变出了另一种韵味··笑轩咂咂嘴,心想:这小孩长大了不得了,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姑娘的芳心,他如果禁欲,那得有多少姑娘得相思病啊。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毕空忽略了夸他的话,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了木梯,也不知道他怎么搬动的,搭在下面··“以后它就放在这儿了·”毕空说完又补充道,“在哥哥学会走正门前。”
“……”笑轩被他调侃,一时心神恍惚,差点踩空摔下来··这小孩儿果然不是池中之物,竟然都敢反过来调侃他了·笑轩心有余悸地想。
差点出了丑,他也不甘示弱,一下地就想靠捏脸赢回脸面,却不注意脚下,魔爪还没来得及享用毕空的脸,脚下就踏进了泥坑里··“我……我今日和你们大开寺犯冲。”
笑轩气笑了,他的白靴报废了不说,还溅了毕空一身泥巴,毕空正要扶他的手僵在半空,笑轩这才想到毕空的超级洁癖··思及此处,笑轩顾不上擦自己,忙不迭找出手巾给这位天潢贵胄小王爷,谁知小王爷接了手巾,还是先抓住了哥哥的手,牵着他走了出来,然后才皱着眉头帮笑轩擦了手上和脸上的泥。
笑轩呆住,愣愣看着他反常的行为,小小心灵被震撼了··这还是初次见面,对自己一手糖浆都嫌弃得要死的毕空吗·“毕、毕空……”笑轩又感动又惊悚,“你还是毕空吗你……”·你真的不是被夺舍了么·他如此大惊小怪弄得毕空也尴尬,摇摇头把手巾塞在了于笑轩手中:“那哥哥自己清理干净,我先去换身衣服。”
笑轩讷讷看着那脏污了的手绢,看了看离去的人影,跟了上去,脑子一抽道:“毕空,你知道吗·前些日子,在一个很重要的时候,我想到了你·”·难道听他讲人话,毕空神色缓和了,道:“想到我什么”·“我以后的儿子一定要是你这样的。”
“……”毕空脚步一滞,差点绊了··笑轩浑然不觉身旁这孩子越发奇怪的神情,继续自言自语道:“虽然我平时喜欢乱说,但今日这是认真的,我以后的孩子如果没有你这么乖这么听话懂事聪明好看,我一定会嫌弃死他的,唉……我要是早生二十年,我现在就把你抱走,不让你在这大开寺里受罪。”
毕空听着这话走向越发奇怪,好笑道:“把我抱走,让我当你儿子”·笑轩毫无眼力地点头:“你想啊,你要是我儿子我肯定把你宠得上天,不好么”·“……不好。”
“嗯,那你喜欢严父”笑轩诧异道,“也是,毕竟你是自律的孩子,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扮演一下严父·”·“也不好。”
毕空毫不犹豫拒绝了··……·一路上毕空任笑轩一人喋喋不休,讨论应该如何当他爹爹,他自岿然不动神色自若,实则内心情绪复杂难言··喜欢翻墙也就算了,喜欢当人爹爹又是个什么臭毛病·毕空把笑轩关在禅房外,自己换衣服,内心苦涩又觉得好笑。
笑轩蹲在外面无聊地画圈圈,完全不知道毕空复杂的心理活动,还沉浸在自己拥有毕空这样一个体贴聪慧又好看的儿子的白日梦里··毕空换好衣服让笑轩进去,给他端了一盆水让他洗脚,估计是笑轩一路上洗脑的结果,他端着盆莫名多出了自己是在孝敬父母的错觉。
笑轩光着脚丫子坐在他床上,泡脚的舒适让他更加深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念头··笑轩喜滋滋道:“对了,我这次过来是有事要同你说·”·“不是已经说了一路吗,要当我爹爹什么的。”
毕空翻着经书随口道··“不是这个·”笑轩笑着揉眼睛,“我上次不是同你说我要走了么”·“嗯。”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我考上宫里御画室的画童,以后几年都待在宫里·”笑轩好奇毕空的反应··然而他只是翻书的手顿了下,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笑轩托着下巴,“我现在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别说出去·”·“嗯·”毕空低下的头终于抬了起来,看着笑轩道,“陛下心思难测,你……你别惹到她。
有时候她的话,得反着听·”·笑轩挑眉:“你小小年纪还知道这些”·“母妃同我说的·”毕空垂眸继续看书。
奕王和王妃被夺去爵位流放时,还以为自己儿子能留在女皇身边,王妃特意拉着他讲了许多事,谁知道他第二天就被送来了大开寺··笑轩自觉失口,拙劣安慰道:“嗯……想必你母妃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毕空嘴角上扬:“不,娘亲很凶·”·“……”··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但是父王很温柔·”毕空笑着睨了他一眼,“所以我有一个爹爹就够了,哥哥还是放下那心思吧。”
笑轩失笑:“我又不是认真的,不过你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毕空皱眉:“又打我妹妹主意了”·“你真有妹妹啊”·看见笑轩竟真的眼睛一亮,毕空没好气道:“没有。”
成功惹恼了毕空,笑轩满意地笑了,他就不信有他惹不毛的小孩儿··毕空这幅模样才像小孩儿,之前那副无论他怎样言出不逊都默默忍耐微笑以对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看着憋屈,真不知道他在大开寺过的什么日子,养成了这么老成的- xing -子。
笑轩或许是方才洗脑太过激动,一时间有种自己没能力护住崽崽的失落感··“毕空,你过来·”笑轩招招手··“跟叫小狗似的。”
毕空放下书走过去··笑轩揽着他的肩膀,学着电视里的黑社会的大哥,道:“我之前说过,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告诉我,不要自己憋着·”·“我没有憋着。”
毕空矢口否认··他也没觉得谁能委屈到他,元无那点嘴皮子上的玩意对他而言早就不痛不痒了··笑轩叹气:“这几年我都不在这儿·我的诺言也白许了,但你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如果实在难过了,又没有人陪着的话,你就去找李夭,他也是个好孩子。”
毕空沉默半晌,点头:“哥哥,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毕空抿嘴笑着,状作云淡风轻道,“而且在所有人都排挤我的时候。”
“你也对我很好啊,我又不在乎名利,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笑轩脱口道··什么皇权他又不在乎,他死了一次还能重生,原本就只想混吃混喝到处逗逗孩子潦草一生,顶多有幸娶个贤惠的妻子生个可爱的宝宝,这样他就觉得很幸福了,他甚至不奢求得到一个心灵互通的挚爱,平凡一生也是好事。
况且他还奉了乐王的命令,乐王打完仗回来后如果发现他侄子缺胳膊少腿,他恐怕也不好过··毕空抿着嘴有所动容,低头靠在笑轩肩上,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哥哥走了,我就是一个人了。”
笑轩身子一僵,心底滋味难以言说··毕空撒娇最为致命,他都快要舍不得走了……笑轩心中一软,把人揽在怀里,安抚- xing -地拍拍他的背,温声道:“几年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努力学习,保护好自己,我很快会回来的。
只是可惜……”·“可惜什么”毕空低声道··笑轩煞有介事地长叹一声道:“那时候你都长大了,脸也不肉嘟嘟的了,捏着也没有手感了。”
“……”毕空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惆怅被轻而易举打破,“希望哥哥说上三句正经话,真是为难你了·”·笑轩哈哈大笑,贴着他的脸道:“那你是真的很了解我了”·第12章 第十二章·顶着初秋依然狠毒的太阳,笑轩别了毕空,光着脚丫子汗流浃背走到大街上——他此时长着十岁顽童模样,不穿鞋也不会引人侧目。
于笑轩凭着自己那张灵气的笑脸,靠着大妈们的指路,硬是一个人找到了落座在贵人街的张府··张府门口立着两个打哈欠的守卫,和两座威风凛凛的石像格格不入,天气闷热着,地上的草儿都打蔫,内府时而传出几声狗吠,成功打消了于笑轩决心翻墙进去找琼意的念头。
他还是乖乖蹲墙角等人回来好了··按照皇榜上的时间,他明儿就得进宫,若是今日不找到琼意说明白,日后恐怕也没有其余机会了··笑轩曾想过驱使琼意主动请缨的缘故,无论是什么难言之隐,他都要确认一下。
如果真是自愿进宫,那他也无话可说了··“但总不会有人想去给五六十岁的老太婆当情人吧·”笑轩无聊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心里数着一辆辆轿子。
贵人街少有行人,多数贵人也都是轿子抬着你来我往,路上的轿夫神色麻木,涨红着脸使着蛮力,坐在车上的贵族小姐们莞尔一笑,嬉笑打闹着闺阁之趣·同一个世界,不同的境遇。
光色昏暗,天从闷热到清凉,笑轩没蹲着琼意,却等到了办公回来的张旭川··这种蹲在他家门外的小叫花子,张旭川早就见惯不惯,一眼都懒得施舍·可谁知这叫花子胆大包天,竟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张旭川横眉瞪过去,怔住了,“你……”·笑轩吐出狗尾草,端正站好鞠躬:“承蒙大人关照,草民特来谢恩”·张旭川神色松动,抿嘴笑道:“你这孩子也有意思,进去坐坐吧。”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哎·”笑轩笑嘻嘻地跟着进了张府··张府景色秀丽,虽说不上大气,但也足够精致,丫鬟各个低眉顺眼,很懂规矩,处处彰显了张府书香世家的底蕴。
·笑轩人才坐上宾客位,两条腿还不够着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张旭川换了衣服慢慢走来,端着架子悠悠喝了几口茶,睨了笑轩一眼,才道:“等谁呢你若不先说,本官就先问你话了。”
“小的有什么值得大人问话的”笑轩眨眨眼问··张旭川嗤笑摇摇头:“化名都不取个正经的,正当本官没见过你就不认识你了你要是不老实,本官时刻都能把你送回于道长手上。”
身份被毫不留情戳穿,笑轩还算淡定,笑道:“大人这么久都没把我交给爹爹,想必也不想让我回去啊·”·“哼·”张旭川笑道,“你倒是冷静,可知道你急死于浩大人了要不是看上你的才能,于浩来问我时,我早就把你交出去了。”
“咦·”笑轩故作讶异,“大人想让我进宫真是为了我的才能”·话都说到这一步,明人不说暗话·张旭川的玩笑神色褪去,打量着眼前这个时而顽皮时而稳重的孩子。
张旭川:“他们说你聪慧异常,我只当是奉承话·这么看来,还是我小瞧你了·”·笑轩不想再虚以委蛇:“大人直说吧,反正这也在你府邸。”
他又没有通天的技术,难不成还能变出个手机录音届时再卖了他这样兜兜转转下去,等会儿他都要忘了自己过来作甚的··“小孩子就是心急。”
张旭川又端着茶悠悠品了起来··“……”笑轩无奈笑,干脆毫无教养地抱着手臂朝后一趟,阖着眼闭目养神,“行,我不急我不急,大人慢慢喝。”
张旭川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拿出手帕擦擦嘴角:“本官就是看中你这张嘴·”·笑轩:“……”·这话听着还真有歧义。
“你画技如何,本官也不是很了解·”张旭川玩味笑了,“但那- ri -你在女皇面前油嘴滑舌的样子,本官很欣赏·你现在没有楼仙宫的庇护,只怕独木难支,要不要投到我门下,自己抉择吧。”
抉择这先鞭子后撒糖的阵势,难道他还能拒绝吗怕是拒绝了,就得横着出去了··“我听大人的吩咐·”笑轩睁开眼,点头应了。
……·天色渐渐加重色彩,张旭川美名其曰要对老友的孩子负责,将笑轩强行留在了张府里,却对琼意的行踪住处遮遮掩掩··真是老狐狸··于笑轩躺在大床上,愣愣出神盯着头上那顶繁复花样的帐顶,不知是不是夜深的缘故,他心底不可抑制地漏出些许惆怅。
当初不想接管楼仙宫,一方面是不信鬼神,另一方面就是不想陷入重重官场棋局,而如今……·怎么还是陷进来了呢·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拍打两下,拍得脸色红红。
“一个小屁孩,有什么惆怅的·”他自嘲道··鸡鸣钟响,百官上朝·笑轩穿好下人送来的繁复服饰,最后回头看了眼家的方向,跟着张旭川上了马车,向皇宫前行。
皇宫分两部分,后妃们居住的地方自然是不能出现太监以外的雄- xing -,故而各位臣子皇子都住在前宫,包括笑轩未来要生活的御画室··梓灵殿是御画室的工作地,所以人们也常常用梓灵殿称呼御画室。
御画室七年招五个画童,老师们均是大名鼎鼎的宫廷画师,为首的则是一画千金的年近古稀的老先生史泱,人称鬼画圣——因为民间传闻这位老先生,可以对着棺材画出棺材里逝者的生前面容。
这的确很鬼怪神力了,诚然笑轩不信鬼神,也在听到鬼画圣名头的时候感觉背后- yin -风阵阵··却没想到这人竟是个面容红润容光焕发精神十足的老人,他一头白发下巴吊着白胡子,笑容慈祥,像极了画像上的月老。
就是这样一位令人敬重敬畏的老人,在太监领来五个小孩儿时,一脸满足道了句··“今年的孩子真真长得喜人”·联想到他鬼画圣的名号,笑轩总觉得这句话的背后涵义是:快去烧火,这么可爱的小孩儿要趁热吃。
好在史泱没有这么说,而是大手一挥,很有气势道:“让他们今天晚上之前画二十副牡丹给本官”·“……”笑轩手一颤。
这还不如把他们炖了吃··梓灵殿画童生活枯燥无味,笑轩切身体会到了毕空在大开寺的日子——不停地被排挤··穷人孩子要挤兑贵族的孩子,贵族的孩子也要挤兑平民的孩子。
谁说人之初- xing -本善的·笑轩估摸着自己若真是当年十岁的时候,怕是早就撸起袖子一颜料糊他们脸上了,熊孩子都是吃硬不吃软的,他要是凶一点,那些孩子也奈何不了他。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可惜他活了几十年,面对那种幼稚的孤立,内心毫无波动··他只是在月复一月的画作考试中,用成绩把他们远远甩开,留给那些气鼓鼓的小孩们一个清高的背影,心底暗爽。
虽然很不人道,但虐这些小孩儿,真得很爽……·如此下来,那些孩子也渐渐感到无趣,还有人内心倒戈,略略倾慕起他的才华来·他的日子终于安稳。
时间静谧平淡地偷偷跑掉,宫里的死气沉沉突然被节日气息掩盖,所有人都来走匆忙……·“又过年了·”笑轩身上裹着史泱送的大狐裘,坐在石阶上搓手,呼出的气像缭绕的白烟,喃喃自语道。
今年雪下的迟,初雪恰好赶上了除夕前一天,这是离家的第一个年··十多年前,他没有家,便也从来没有离开家过,今日他才知道离家流浪的滋味··笑轩咂咂嘴,吃着之前史泱塞给他的鸡肉,猝不及防后背被人使劲一拍,差点被骨头呛到。
回头一看,“月老”笑眯眯地看着他:“想家了”·笑轩也不遮掩,大大方方道:“是啊·”·“别急,还有七年。”
史泱动作缓慢,扶着腰慢慢坐在他身边··怎么每个人都觉得他心急呢·笑轩忍不住笑了,盯着远方天际:“嗯,只有七年了·”·“我没想到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狼崽子还知道想家。”
史泱咯咯笑着,“我以为你怎么养都养不熟,张大人总是派人给你送东西,也没见你真心实意道谢过·”·“哪有,很真心实意·”笑轩不屑一笑。
那只老狐狸任他怎样试探,死都不放出琼意的信息,也没把琼意送进宫,也不知道去哪了,总不可能送回楼仙宫了·这狐狸光知道占他便宜,鱼和熊掌都想抓在手上。
·笑轩把骨头吐到手上,脸色一暗,低声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我的真心实意的·”·史泱老眼一眯,趁着笑轩神色- yin -沉时,抬手使劲一拍,拍得笑轩心脏没从喉咙里跳出来。
笑轩弹了一下,不可置信道:“老头你干嘛”·史泱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笑容更加和蔼,和蔼得瘆人··“……完了。”
笑轩捂住嘴,一不小心把心底的称呼叫了出来··史泱哼哼道:“得了,别装模作样,还不知道你们平时什么德行吗·”·笑轩尴尬地摸摸鼻子,试图抢救:“我平时不会这样的。”
“本官不和你计较这些·”老人家缓缓吐出白气,侧脸看着笑轩语重深长,“孩子,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该到宫里来,到朝廷来的人·”·“来都来了。”
笑轩笑道,“老师难道是不想教我,要送我离开了”·史泱:“如果可以,我想送你走·”·“我不能走。”
笑轩调皮地眨眨眼,“我还要在先生手下蹭吃食呢·”·他还要用他的方式解决楼仙宫的困境呢,岂能轻易离开··史泱沉默着撑着地板站起,笑轩起身扶他,史泱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出老人特有的声音:“才一年没到,眼见赤子之心蒙尘,我死都不瞑目。”
笑轩手顿了一下,僵住了,史泱不管他,自顾自离去,声音远远飘过来··“老夫迟早剁了张旭川这个狗官·”·笑轩揉了揉僵住的脸,听见这声终于忍不住嘴角上扬。
果然,这史泱看起来什么都不管,但其实心里什么都知晓,张旭川那点心思根本藏不住··第13章 第十三章·大年初一晚设有国宴,能进殿内的人,随便拿一个大臣的名号出去都能轻而易举捏死一个平民,没官阶的普通人是进不去的。
但梓灵殿的人不同,每年梓灵殿上下所有师生都要为女皇作画,女皇会亲自挑选钟意的画带回寝殿,选画是每年国宴的盛事,梓灵殿每个人都可以进殿,所以官场上流传的那句“梓灵殿通人脉”也是在于此。
那些常人接触不到的人,他们梓灵殿每年都能见到,尤其是画作被女皇看上的画师,将会被四面八方的道贺声淹死,更别提之后日子里天天跑来送礼奉承的小人了··谁被看上了画,谁就飞黄腾达了。
笑轩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虽然新画童的画入女皇眼的可能- xing -微之又微,但他也要全力以赴,他选择了最吸引人眼球,也是最冒险的一条路··簪花侍女们一手执卷,四十几副画轴唰唰展开,画风迥异不同又各有千秋,除了新童们的画技略显稚嫩,其余人都可堪称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啊——”殿内整齐地发出赞叹声··笑轩和梓灵殿众人站在殿侧,瞅着他们反应忍俊不禁,史泱骄傲于学生们的优异,努力挺直了背,哼哼着胡子都跟着一抖一抖。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史泱的作品还没上场呢,那才是真正的大作··笑轩静静等待女皇光临,宽大袖子下的拳头都攥紧,双手冒汗··史泱瞥了他一眼,压着嗓音道:“笑轩,你做的画可是前几个月你同我商讨的那个画种”·“啊什么”笑轩和史泱隔得并不近,好在鼓瑟吹笙声也不小,他们只能目不斜视端正站着交流。
“我说你是不是画的那个和我讲了几个月画种”史泱清清嗓子,用他那老人嗓音颤抖道··但恰好那时乐声达到一个小高潮,笑轩只能无言一会儿。
“我还是没听清老师,你说什……”·“他问你画的是不是当初同他研究了两个月的新画种”杵在中间的魏逸忍无可忍,扭头恶狠狠给笑轩传话道。
笑轩被魏逸突如其来的善意整蒙了,下意识借口道:“哦,是的,你和老师说一声·”·“……”魏逸头爆青筋,咬牙切齿道,“我警告你啊,你不要给我蹬鼻子上脸,小心本少爷生气了,有你好过的。”
笑轩习惯了他的炸毛,随口敷衍:“不敢不敢,我没那个意……”·他话没来得及说完,突然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声一阵加急,人声也达到了高潮——女皇下来挑画了。
他的声音被琴声和人声淹没,笑轩无奈闭嘴,对魏逸摊摊手,以表达自己的无奈之情··魏逸想凶狠地剐他一眼,但心思已迫不及待落在了女皇身上,再顾不上他。
这可是堂堂帝国高官们和领导人的宴会啊,怎么和菜市场似的·笑轩被吵得头疼,身边的师兄们已经一个个探出头等待着女皇的“临幸”,他又因为年龄较小,踮起脚都看不见。
头疼,真的头疼·笑轩自暴自弃地抱臂站好冷漠脸··他画了女皇的画像,虽然素描人像只是入门,但为了用黑墨抹出黑白灰调子,画出写实的人像,他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这类写实的画像在大平前所未有,他也不知道会带来怎样的反响··会像清末的照相机一样被当成噬人灵魂的恶魔吗会被当成亵渎女皇吗·是一举成名平步青云,还或是沦为陪衬无人问津·“这幅画。”
女皇的眼神停留在了最末的侍女手中的话,末尾的侍女手执的画往往是新童的话,之前几乎没有大臣关注他们··被注意到了的侍女受宠若惊,脸上浮现红晕。
女皇略过几十副画,径直走到她一眼相中的画面前,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就联想到了那个半年前在她面前侃侃而谈禅意的小孩儿。
当时她故意不露声色,看张旭川会不会留下可用之才,令她欣慰的是,张旭川留下了他··如果这幅画还是他的,那这缘分可就不一般了··这厢皇宫里歌舞升平人声沸鼎,那边大开寺里却檀香缭绕清冷寂静。
夜晚尤其如此,黑色掺着稀疏的星星,除了月光泄了一地的冷清银光和点点微弱光亮的萤火虫,已然没有别的发光之物·任外面烟花炮竹,寺内无动于衷··他们和红尘断绝,又何须过年。
毕空汗流浃背,独自背着木剑从幽深小径走来,他途径条条小路,踏着没融化的白雪,踩着咯吱响的枯木枝,没有被- yin -森的环境吓到,目不斜视淡定地回到禅房··女皇赠给他“耻辱”象征的白绫也被他一丝不苟地捆在额间,每天只有练习到虚脱,才能在深夜时枕着硬木枕头盖着粗糙棉被睡着,打起精神迎接着第二日的枯燥无味。
·孑然一身时,往往最强大··毕空强打起精神洗漱完毕,将白绫取下叠好放在枕边,这才松懈下来,半阖上眼睛朝身后一趟··却被粗糙棉被下一叠有棱有角的东西戳到了已经不算细嫩的腰肉上,毕空警惕地跳了起来,随手抓来木剑挑开被子……·被子里整整齐齐的一叠信纸,每封信上都赫然醒目着两个大字。
家书··毕空手顿在空中,木剑脱手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迟疑了一会儿,慢吞吞拿起了那一叠叠家书··“我在做梦吗”毕空捧着一叠信,迟迟不敢拆开,就像是好不容易得到糖的小孩儿,半晌不敢吃掉他,但一直握在手心里,糖又会融化。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藏在袖子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信封,一张张薄纸随之掉了出来,纷纷扬扬就像冬日簌簌落下梨花··毕空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这是他父王的字迹没错了,但是父王流放在北方,又怎么会有机会送信过来,送信的人又是怎样到了大开寺的呢。
“阿陵·”·毕空正读的入神,被这声音吓得手一抖,放下信揉了揉眼睛,有多久没有听见别人这样叫他了·是他过于思家,以至于幻听了吗·不对。
毕空把信尽数收好藏在枕头下,捡起地上木剑,看向窗外,道:“进来吧……叔叔·”·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皇宫大殿内阵阵惊呼声如浪潮涌过,笑轩被人墙堵着,连根女皇头发也瞅不着,只能猜测着,此时此刻殿内情绪高涨,应该是女皇在挑选画作了。
但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活似当年大排档位看世界杯的小伙子大爷们,一点儿都没有帝国精英的样子··笑轩挪两步,想从别的角度窥视里面的场景,却倏地对上了张旭川的眼神。
张旭川笑着,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的,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张旭川看着他笑了笑,端起手中的酒杯,对着他一举,一饮而尽··“难道真的成了”笑轩脚步一滞,又挪回了原本的位置。
果然,一回到他的位置上,魏逸面色铁青,其他几个新童面有菜色,为难地在魏逸和笑轩中抉择··“你给我等着”魏逸胸口起伏不定,气得不轻。
笑轩嘻嘻一笑:“你叫我等我就等,我岂不是很没面子”·魏逸:“你”·史泱手兜着袖子,剐了他们俩一眼:“吵什么吵,没有一个省心的”·“不吵了不吵了。”
笑轩眼观鼻鼻观心站好··鼓声琵琶声古琴声趋于平缓,笑轩身前的几个师兄也都面露失望,站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其中还有一两个神情复杂地盯了笑轩一会。
大内主管吴忠谦的声音从殿中传来,他声音比一般男人尖,又比寻常太监声音粗,一消一长,竟莫名好听··只听那声音拉长了传到两侧梓灵殿画师的耳中:·“宣梓灵殿新童笑轩觐见——”·作者有话要说:·再过一章就长大了~·第14章 第十四章·毕空那句话才落下,窗外就有了动静。
“我家阿陵真是越发聪慧了”刘晏一跃而入,笑嘻嘻地凑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的”·毕空眼底冰冷褪去,微笑指着窗边:“影子。
皇叔不应该在北疆吗”·“还叫我皇叔呢,我要被你奶奶剔出玉牒咯·”刘晏抢过毕空手中的木剑,唰唰两下剑风强劲,他不屑撇撇嘴,“我叫老何给你打把好剑送来。”
毕空不置可否,问道:“我……爹娘如何皇叔应该是见过他们了吧”·闻言,刘晏耍剑的手一顿,眼神泄出- yin -冷,木剑竟然被他用力过度,折断了。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毕空隐忍握紧拳头:“我爹娘怎么了”·听到毕空的声音,刘晏神色少许缓和了一些,但还有些许戾气遮掩不住,摇摇头道:“哥哥之前不小心染了病,那些狗官不找大夫。
他暂时还在昏迷,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把你父王母妃都接到了军营里,北方那几个狗官,本王迟早……哼·”·毕空睫毛一颤,垂着眼眸神色不明:“谢谢皇叔,日后阿陵一定竭力报答皇叔。”
刘晏愣住了,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不该把这些事情强加在一个孩子的身上,更不应该讲给他听··他这个时候明明应该躺在豪华的王府里无忧无虑休息,而不是在这儿冰冷禅房里同自己讨论家国之事。
良心发现的刘晏犹豫一会儿,把侄儿抱在了怀里——虽然他很讨厌这种亲密的动作,但这是哥哥的孩子,是不一样的··让刘晏上阵杀人没问题,但让他安慰人……委实为难他。
他蹩脚地安慰:“呃……本王不用你报答,你好好长大,一世安稳幸福健康,我不愧对哥哥,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其实哥哥的情况也不是那么……糟,咳,本王寻了大夫,会好起来的。”
“嗯,会好起来的·”·“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一家团聚·”刘晏坚定道,他抱着怀里这个消瘦的小人儿,突然悟了什么叫做心疼,一种名为无力的感觉窜上心头,他道,“我也就只能趁无朝不在才能潜伏进来,以后恐怕来不了,而且我明日又要赶回北疆。”
“无妨·”毕空取下自己颈上的平安符,“拜托叔叔将这个给父王,是我请无朝大师亲自做的·”·刘晏眼底一闪而过惊讶,使劲揉了把毕空的头:“好孩子。”
他突然怀念起当年住在奕王府里,对万事懵懂无知、- xing -子乖巧可爱的毕空,那时候旁人同他说什么他都会信,而不是现在这幅警惕得连隐匿在窗户后的影子都能瞧得一清二楚的模样。
“我没照顾好你们一家·”·“皇叔言重了·”·毕空又何尝不懂刘晏的惆怅,就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成长得太快了··……·天色蒙蒙亮,刘晏絮絮叨叨讲了许多边疆趣事,一直到不得不离开了,才毅然离开·这一别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见。
毕空睡意全无,顶着黑眼圈关好木窗,躺在床上,一年来的变故就像走马灯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末了,自己都忍不住笑着喃喃:“我怎么尽在送别人离开呢。”
自己却一直被束缚着,哪里都走不出去,喘不过气,这种生活随便换个小孩儿,都早就被打垮了··但他不同,他想,他肯定是和大多数人不同的。
和那日那个踹开他房门,跟他絮叨了一堆谎话的哥哥一样,他们都和大多数人不同··——————·笑轩早想过写实派的画在这儿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却从未想过是他掀起的这个波浪。
国宴结束后,他跟着太监走进了女皇的宫里·史泱也是个重情人,唯恐他得罪女皇,寸步不移陪他到了门口,一路上还絮絮叨叨··“届时小心点说话。”
“别错口又把心底大不敬的称呼叫唤出来”·“把你平时气人的劲头收起来,别露出那个让人看了就想揍你的笑·”·笑轩原本的紧张全被他啰嗦没了,要不是还有个内侍在前面带路,他或许早就跑了。·第一次感觉进女皇宫殿是种解脱··“好好·”笑轩叹气,“老师你再说下去,连我未来娃娃叫什么名字都可以取了·”·史泱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哼哼两声:“不识好歹,你快进去吧”·笑轩忍俊不禁,跟着内侍跨进了殿门,走了几步又骤然顿住,犹豫一会儿,还是转过身,对史泱鞠了一躬。
史泱捋胡子的手顿住,嘴唇颤了颤,尽数复杂感情化作一声长叹,吐了出来··女皇给自己置了一间精致优雅的小屋子,里面藏着无数梓灵殿画师的画,笑轩不紧不慢看着女皇亲自把他画的人像画挂在了显眼的位置。
这还真是受宠若惊,他那幅画哪里比得过那些技艺高超的国画大师啊……笑轩汗颜地想·“这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女皇背对着他,声音听着心情不错的模样。
笑轩说出了早就想好的答案:“是臣同史老师一起想的,没有史老师的帮助,臣无法做到·”·女皇轻笑一声:“你倒是不居功,赏·”·“……谢主隆恩。”
笑轩茫然跪下··这年头君主都这么有钱的吗,他随便说句话就赏赏赏·吴忠谦使使眼色,他身后两个太监搬了一小箱子放在他面前,其中一个太监正是吴石,还对他笑了笑。
看见吴石的笑,笑轩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女皇转过身来扶起他,道:“朕很欣赏你独辟蹊径的想法,若你能一直走下去,你就是史泱的传人·”·“臣定当尽力。”
目标近在咫尺,笑轩唯恐说错话,越发小心翼翼··女皇颔首:“王朝更替一千年载,国画却一成不变,朕想让这个时代多一些属于它独一无二的东西,你这幅画来得正是及时。
日后你就搬出梓灵殿,住到朕附近,日日和朕汇报你的进展,这是重任,史卿会和你一起,你可担得起”·笑轩忙不迭跪下:“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小小年纪油嘴滑舌·”女皇笑着摇头,回头望向心腹,“吴忠谦,你着手取安排他们师徒住处·”·“奴才遵旨·”·“行了,跪安吧。”
笑轩飘飘然走出宫殿,史泱靠着朱墙昏昏欲睡,冰冷的雪渣子都残留在他的胡子上··史老人家真是个好人··笑轩敛了笑容,垂着眼眸嘴角,缄默着走到史泱身畔,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老师,醒醒。”
史泱身子一颤,惊醒过来,看见笑轩愁眉苦脸的样子,心疼道:“如何女皇难道又责你了哎哟,女皇从不为难孩子,你是不是又欠揍的笑了”·笑轩差点没憋住,继续丧气,低着头垂眸低声道:“承蒙老师厚爱,但笑轩对不住老师,恐怕……”·史泱倒吸一口冷气,忙不迭道:“女皇莫不是要逐你出宫不成啊,你到底怎么惹了陛下”·“不是要逐我出宫。”
笑轩摇摇头,丝丝笑意终于没忍住泄露出来,他抿着嘴露出两个酒窝,抬起眼眸,眼底星星点点,“只是苦了老先生,日后得天天和学生同一屋檐下探究新画种,老师那般厌恶笑轩的笑容,勉强老师和我住一块儿,我岂不是对不住——哇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长街上别打我”·吴石奉旨抱着笑轩的一箱奖赏,默默看着一老一少在冰冷雪地上撒泼的背影,掂了掂量手中箱子的重量,忍俊不禁:“陛下若是看见这两人这么不靠谱的样子,会不会肠子都悔青了。”
作者有话要说:·要为了榜单压一下字数,所以会更得有点点慢,下个星期会补回来哒~··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第15章 第十五章·春夏交替年复一年,北疆战场持续八年,才终以大平的胜利画下句号。
然而后世有史官考究,认为刘晏作为一名不世出的天才军事家,领着他那支最锋利的军队,对付一个才繁盛二十年的国家,完全并不需要花费整整八年之久··有人认为刘晏故意拖慢节奏,将战争作为和女皇争权的筹码。
有人认为刘晏是被女皇关进一次天牢后心灰意冷,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实力··但原因究竟是什么,争论延续几千年都没有真正的结论··在大军凯旋归来之际,京城著名酒楼弦乐楼花重金雇了七位长相艳丽身姿迷人的胡人舞女,以庆祝军队的胜利。
因为大平文化容纳- xing -强,外来文化在这儿也不会被排斥,所以这些年来的外人也是越发多了起来··一楼大多数坐着闲人,有的媳妇儿跑了,有的赌博犯事逃出家乡……他们点了一盘花生就能坐这儿一天。
他们喋喋不休争论着时下最具争论的话题··“那刘晏不是个玩意,为了当皇帝,连他兄弟们的命都不要”·“此话差矣他可是个人精,你看隶属于他手下的军队才折了多少人他是在玩别的将军的兵啊”·“哼,混账东西,还敢回来”·争论声喋喋不休,却没有影响到二楼的雅致,二楼茶香四溢,满是文人墨客的气息。
唯独有一间颇为别致独一无二··那间包厢没有四溢茶香,唯有甜腻的雪梨味·里面一老一少对坐饮茶,其中一个穿着浅纹白衣的男子时不时揭开红泥炉,飘溢空中的香味已甜得发腻,他却仍不满足,继续朝里面扔着冰糖。
“还像个小孩儿似的爱吃糖老夫虽也喜冰糖雪梨,可您这冰糖雪梨,呵,我消受不起消受不起,”老人嫌弃地摇摇头,瞠目道,“小心点你右边的小辫子,你要吃冰糖头发么”·“老师啊,”男子无奈把长发用发带缠起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能别这么嫌弃我么嫌弃八年了,您不累吗。”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这德行,跟个小孩儿似的,出去别说你是梓灵殿的,丢人,”史泱嗤笑道,“行了行了别研究你那冰糖雪梨了,求你给它们体面的死法行吗。”
“哪有那么恐怖,”于笑轩自顾自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小口,不解道:“我觉得还可以啊,我给你倒杯”·“老夫还想活几年,你老行行好。
你可别忘了女皇让我们出来做什么的·”·“没忘记·”笑轩一边喝一边左手挑开卷帘,抬眼扫了一楼翩翩起舞的胡女们一眼,道:“隔太远了,看不清。”
史泱笑容僵了下,难以置信道:“混小子,你该不会还打算去勾搭别人舞女吧麻溜给我把你右边的发辫解了,别丢我们梓灵殿的脸面。”
笑轩听了史泱那话,二话不说解了发辫,把长发高高竖起,顿时少了几分闲雅,多了几分俊逸·他眨眨眼道:“求之不得·”·梓灵殿的宫廷画师成年后都需要在右边编一缕发辫,发带垂下三颗白色珠子,以示他们在宫中不同于侍卫太监御医的地位。
这种娘里娘气的打扮笑轩也就忍了,结果他们那届新童开始,还要在耳垂缀两颗白珠,这就彻底忍不了了··笑轩至今都还记得自己穿耳洞时那杀猪般的惨叫声,也至今都没忘记史泱在一旁旁观时笑岔气的模样。
因为嫌弃太娘,他除了觐见陛下,平时是死都不会戴耳坠的·天知道女皇为什么口味如此独特··他起身掀开帘子,倚着栏杆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史泱道:“老师好好休息,我让小二过来给你换一壶茶,我先下去近看”·史泱摆摆手:“不用了,你快去快回,若一个时辰后没回来就别回来了。”
笑轩穿过重重人群,坐到了下方舞台的最前面的位置上,坐在那里的大多数都是轻佻风流的小公子,家中名望也不算大,所以没什么让他们丢人的··“挤挤啊,谢啦兄弟们。”
他油嘴滑舌找到一处座位··笑轩挤在一堆癞蛤.蟆中,显得更加出挑·胡女们也不像中原女子那样矜持,他才坐下片刻,就收到了好几个媚眼··伴随着热情的胡乐,胡女们一个个舞蹈越发热情热烈,为首的两个跳的更起劲,好像要争出个优劣来,赢得不知情人们阵阵喝彩。
“兄弟,你还是别坐这儿了·”他旁边的少爷捅捅他胳膊,酸道,“那些姑娘瞧都不瞧我们了,你一个人能消受得起这么多人么”·突如其来的黄腔让笑轩笑了,他侧脸正要和身边的纨绔子弟搭话,却在瞥见自己斜后方的某人时,怔在了原地。
那个人坐在一群缺乏教养的普通士族子弟中,手上放着一把瓜子,神色慵懒兴致缺缺地看着台上妖娆舞姿,一会儿嗑瓜子一会儿低声和同伴说着什么··这个人笑轩是认识的。
“李夭·”笑轩在心里默念出他的名字,却没敢发出声音去惊动旧人··这一匆忙一眼,竟让他又重新遭受了一次八年相别的凌迟之苦·笑轩僵硬地回过了头,坐直一动不动,唯恐被李夭认出来。
虽然李夭已经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但那对神采奕奕的眼睛没有丝毫变化,岁月也许剥夺了他的天真,让他成长成熟,可自内而外透露出的古灵精怪的气质还是一点儿都没有变。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笑轩一直觉得奇怪,宫里出了个宫廷画师叫笑轩,这么明显的巧合,温海于浩难道没有发觉吗还是说他们知道了,也没打算再找到自己呢·一个十岁的小孩儿,胆大妄为离家出走,家人心灰意冷与其分道扬镳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他神思恍惚间,好巧不巧地听清了后面那些人的对话··“可恶,前面那个人谁啊等这支舞看完,我去给他点颜色看看”·“别冲动。”
“月半哥,你不是喜欢看那个胡女跳舞吗,看她们给他抛媚眼,你能忍”·“叫你闭嘴了,吵死·”·熟悉的称呼出现,笑轩啼笑皆非,月半这个名字固然可笑,但李夭忽然的成熟,更让他心酸。
笑轩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那些胡女的舞蹈也伴随激扬音乐戛然而止,再来一支的起哄声如雷贯耳,姑娘们只是甜甜一笑,行礼离开··“糟糕,忘记看了·”笑轩暗道不好。
他可是奉旨来做《胡女像》的,胡女都走了,难不成他对着空气画·李夭就在他身后,他回过头两人就能重逢……笑轩踌躇片刻,还是狠下心选择向胡女离开的方向走去。
李夭他们的讨论声与他越来越远,他身后那些不知情的浪荡子还吹起口哨,打趣着他的行为··口哨吹的曲子轻浮得很,为首的胡女闻声停下,转身回头笑睨了笑轩一眼,浅棕色的眼眸盛着灯色,流转间很是魅惑。
她朝笑轩伸出纤纤玉手:“公子有何事”·笑轩鬼使神差抬起手,差点就牵住了她,好在反应得快,及时改做了挠头,笑道:“姑娘若不嫌弃在下,可否借一步说话”·胡女忍俊不禁,踩着碎步靠近他,亲昵地挽住他胳膊:“走吧”·笑轩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群人能杀死他的眼神,半边身子又僵又麻,干笑道:“嗯……走吧。”
胡女将他带到了后院,弦乐楼后院女子居多,到处都是香料味,也不失为一处风流地·他们走到碧绿湖边,垂柳倒映湖面上,随风飘扬··如果没有李夭的出现,笑轩这时候或许真会沉溺温柔乡。
“那么,公子想做什么呢”·这胡女眼神又媚声音又酥,惹得笑轩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天地良心,他什么都不想做··“方才我在楼上看见姑娘,神思恍惚,回过神来就坐在一楼了,姑娘真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不知有没有兴趣,让在下为你做一幅画”笑轩调情话张口就来,温声道。
“公子叫我樱鸽就是,别生分了·”胡女低低笑道,“公子真是想为我作画”·感受到她慢慢靠近的身子,笑轩硬着头皮,继续温柔道:“是啊,年华易逝,我想为你留下永久的容颜。”
“那公子,别在纸上作画·”·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笑轩道:“樱鸽可是说笑,那应该在哪儿……”·“来樱鸽身上吧。”
樱鸽眼睛一闪一闪,大胆热烈地抱住了他··温香软玉主动送上门来,笑轩却意外冷静,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他这辈子还没来得及调戏一个女人,就先被反调戏了·他欲言又止,犹豫着该怎样婉拒这文艺的约炮之话,需知女孩儿们主动请求约炮一次不容易,拒绝了实在太伤人,但他这人看着风流,实则偏为保守,宁愿自己解决也不乐意嫖。
进退维谷下,樱鸽眼神突然奇怪了起来,笑轩清晰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叫唤,那语气虚得很,好像生怕被叫的人普通昙花匆匆一现就逝了··“于笑轩”·“……”笑轩彻底没话说的,满肚子油嘴滑舌熄火,僵住了。
樱鸽凭借女人的直觉,猜测出此人是来挡她好事的,她赶紧软绵绵一靠,将头依在笑轩胸前,柔弱地软语道:“公子,同樱鸽去——哎哎哎谁啊”·笑轩无处可逃,眼睁睁看着樱鸽被人拉了出去,推到了另一个少年身边。
莫名其妙抱得美人归的少年脸上微红,小心翼翼地扶着樱鸽··而另一位不怜香惜玉把樱鸽粗暴推开的少年站在了笑轩面前,瞥了樱鸽一眼,声音冷淡报上姓名:“李夭。”
笑轩插翅难飞,干脆大方打起了照呼,他神色自若道:“都长这么大了,可见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当年帮他送信给王府的是李夭,但是李夭什么都不知情,他那样不告而别,李夭心底一定很不舒服。
这时候他还能说什么呢,就算李夭一拳头呼上来,他也不会吭一声··但李夭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站定抱臂盯着他,丝毫没有露出相别八年的思念,淡淡问了一句:“你……过得好吗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要压字数,所以只能暂时缓更了T_T·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下周四后补回来·第16章 第十六章·他宁愿李夭像以前那样,天真单纯地黏着他,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又克制又内敛,这真的还是当年的那个小胖子吗·笑轩扶额:“咱们能不能晚点叙旧我干正事呢。”
李夭回头盯了樱鸽一眼,神情复杂,指了指樱鸽,问:“哥哥喜欢这种类型的”·樱鸽很不满李夭的态度,峨眉一蹙,一把甩开搀扶她的手:“这位小少爷,你莫把我们姊妹当成了那风流地卖的东西”·“我倒是没那个意思,姑娘自己别作践自己。”
李夭这话好像没错,可他那语气怎么听都奇怪·眼见气氛越发诡异,笑轩踌躇着还不知道怎么打圆场,樱鸽的怒火就已经迁怒到了所有人身上··“那小女子就不作贱自己了,请诸位都离开”樱鸽哂笑一声,看向笑轩道,“小女子配不上公子的画,公子画您这位故人去罢”·被怒火波及的笑轩无话可说,只能拽着李夭,一边拉着他同樱鸽道歉,一边顶着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出了这院子。
茶楼胡女下场后,一楼就散掉了大半,笑轩黑着脸拽着李夭上了雅间··史泱正品着小二新上的龙井,一口还没品出个滋味,猝不及防帘卷被人掀开,吓得茶水都洒了出来。
史泱纳闷了:“谁惹了你了你不是下去调戏胡女了吗怎么调戏了两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上来”·“什么调戏不调戏的。”
笑轩捏着眉心,心累极了,“这是我……弟弟·”·李夭迟疑了一会儿,道:“哥哥,这位……”·“打住打住。”
于笑轩一屁股坐下,仰头看着他,“我先问你,你为何在这·”·李夭瞥了身后小公子一眼,那人很懂眼色,默默退出了雅间··“哥哥都能在这儿,我为何不能”李夭淡淡说着。
这话一听便知道是在埋怨他了·笑轩颇为无奈:“我是奉人之命,特前来做胡女像的,你这给我把人气走了,我怎么交差”·他所言不虚,女皇打过年时便命他和史泱着手画大平众生百相图,要画一百个不同特征的人,以展大平的文化之丰富。
按照女皇的要求,洋人、东瀛人、胡人……等外来人都是他们梓灵殿的对象,若不是要画这些人,他们根本没有出宫的机会··“知道了,哥哥现在是梓灵殿的宫廷画师,陛下眼前的红人,我楼仙宫已经高攀不起了。”
李夭道··笑轩:“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么·”李夭轻笑一声,“哥哥不如回去问问于道长整整八年了,他们不知道求了张大人多少次,他们只是想见你一面,你……怎么会那么狠心啊。”
李夭的话好似沉铁,冰冷又狠毒地砸向笑轩,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不能思考,讷讷道:“你胡言乱语什么”·一直在找他吗那为何他一点儿都没有听到风声这八年来……·他还以为,是他们放弃他了。
他还以为,是他一厢情愿跑到皇宫这华丽的鸟笼,费尽心思为楼仙宫周旋··笑轩衣衫被冷汗打- shi -,明明是暖春,他却好像回到了腊冬··李夭嘴皮子动了动,倏地转头看向史泱,戒备之意不言而喻。
史泱明了,这是在赶他出去了,他犹豫片刻,猛地对上了笑轩呆滞的双眼,愣了愣·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无所不惧的学生脸上出现这样的复杂神情,隐忍、茫然、不知所措。
想到两年前,楼仙宫被言官参了一本,女皇顺势准备起草诏令废除国观地位时·他这个看上去对一切都毫无兴趣的学生,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打了鸡血地变着法子在女皇面前提及道法的重要。
哪怕后来是惹恼了陛下,面对皇威之压,年仅十六的他还是面不改色,舌灿莲花把话圆回来……若不是他那时令人动容的冷静和勇敢,陛下可能早就把楼仙宫扯去了金身。
于道长、道观、笑轩、楼仙宫……·彼时史泱便诧异,笑轩平日里没心没肺,被欺负了也不大在意,却每每听见楼仙宫的事都万分上心,这个中缘由,怕也只有局中人自己知道了。
“我去外边等你,你也快些说清楚,婆婆妈妈的不像你·别忘了我们回宫的时间·”史泱看了眼对面这个满是秘的学生,也放下茶杯走了出去。
雅间里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前弥漫的甜味和茶味也在低气压的环境里跑得一干二净,李夭轻轻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戾气都摇走一样··他坐到了史泱的位置上,垂眸低声道:“我刚刚……我只是我、我以为这辈子我都看不到你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李夭低鼻子红红的,就算他低下了头,也掩藏不住染了- shi -气的睫毛·之前装出来的成熟一扫而空,他倒吸一口冷气,干脆伸手双手捂住脸,长长吁叹。
·甜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我只是……想你·”·他最后两个字微不可闻,但在小小包厢里依旧清晰··笑轩预备给他倒茶的手一抖,滚烫茶水溢出,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手指猛低一缩,却依旧神色自如地将茶递给李夭。
李夭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稍稍抬头接过茶水,抬头看着他,眼睛果然已经红红的,眼底委屈一览无遗:“你到底去哪了,我们找不到你·”·之前看见李夭憋着情绪,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和他打招呼,他手足无措;现在面对李夭把所有真情实感摊牌在他面前,他却冷静了下来。
他嘴角一勾,揉了揉少年的头,道:“我知道,辛苦你了·”·看李夭现在这一身少公子的打扮,笑轩多少就猜到了,这孩子现在在代替他,扛着楼仙宫少宫主的重任。
笑轩揽着他的肩,玩笑道:“你别这么丧,跟见了我尸体一样·亏我刚刚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长大了·”·李夭擤鼻涕,深呼吸道:“我平时很成熟的,今天不同。”
“行行,你最成熟了,话说月半大哥啊,我时间很少的,以后再叙旧·”笑轩笑了笑,“现在喝杯茶润润嗓,快把我爹娘的事告诉我,别拖拖拉拉像个小姑娘。”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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