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 by 一勺子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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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君 by 一勺子鱼
文案·既担昏君名，即做昏君事，人生要热闹一场才好··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煜杨广 ┃ 配角： ┃ 其它：·第1章 第 1 章·李煜家对门的房子空关了三个月，终于在初二升初三的暑假末尾卖出去了。
他还记得上一个房客，一对年轻夫妻，闹起来微波炉都往外扔，摔在地上成一堆废铁，他们俩感情也自然和着微波炉一样去了··他妈妈对这家长里短的事情很感兴趣，她作为该楼楼长，经常借这名头，打探别人家里事，李煜对此很不屑，但他妈妈又确实认真负责给人调解，工作上并无错处，他有时候觉得这才是兴趣与工作相结合的最佳案例。
“那对年轻小夫妻确实不牢靠，常常半夜里吵架·”，他妈妈摇头感叹，“也不知道今天搬来的是什么样的人·”李煜知道她又要一番猜测，他不爱听，就拉住话头，“你一会去看就是了。”
“也是·”，他妈妈点头，听见对面哐当地响，想是搬家具来了··李煜只希望他们不吵闹即可，邻居间不用多亲密和睦，彼此不打扰最好，可偏偏就没有一户做到，不是养狗吠叫，就是半夜小孩吵闹。
他妈妈觉着此时就是好时机，拉开门出去打招呼，他也就冷冷靠在玄关一侧看··一中年妇女带着一小孩，倒和他们家家境相似，那女人面色极差，头发枯黄，颌骨上一片雀斑，人极瘦，脖子上筋都凸起，像是营养不良。
她身边跟着个男孩子，李煜估摸和自己差不多大或者再大点，他长得很高又壮，看着一个抵他妈两个，剃了个平头，右额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一副不好惹样子··“诶，大姐，您是住这儿吧，我是住对面的。
我叫李喻，既是邻居，也是咱们这楼楼长，您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他妈笑脸相迎，那位阿姨倒有点受宠若惊，她出了一脖子汗，连连点头，握住李喻伸出的手，“啊，我，我是刚搬来的，我姓李，木子李，李知遥，知道的知，遥远的遥。”
李喻最会应付这些场面，十分和蔼地叫她李姐，李知遥不大好意思地低头笑笑，忽想起什么来，看着身边男孩子说，“这是我家儿子，叫杨广，要上初三了，就在这边的实验中学上课。”
“是吗”，李喻大喜，一把把李煜抓来，“这是我儿子，也是实验中学读书，也初三·这是你校友啊·”·这便是他们初识，杨广自诩在同龄人中算长得高的，但面前这个初三生约莫也只比自己矮了两三公分，他很白很瘦，单眼皮，眼角翘起看着凌厉，杨广仔细看他，发现不止是他的眼睛，他脸面上每一处都是冷的，开口也是简单一句，“你好，我叫李煜。”
，倒是神奇，他们母子的名字叫起来竟是一样的··他觉得有趣，难得看到这样的人，敷衍的悦色都不露出，满脸写着不乐意·他越这样，杨广便越来劲，装出一副五好少年样，嘴恨不得咧到耳后，热情回应，“阿姨好，我是刚转来的，以后还要您和李煜多照顾我妈和我。”
第2章 第 2 章·“是，是·”，杨广妈妈接过话来，“还要麻烦你们了·”在这样气氛中，他大概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不说话，只盯着被踩过千万次的水泥地发呆，待他妈妈总算交际完后转身回家。
“人还不错，那小孩也挺开朗的·”，他妈妈的最终评价如是说·“未必，也可能是装作开朗·”，李煜说完，还不等他妈开口，“之前那对年轻夫妻也是，一开始文静，后来怎样”“这倒是。
不过，你有时候要是也能装装开朗就好了·”，李喻赶他回去看书，系了围裙去烧中饭··李煜微微探头，看那塑料袋子里又是一片绿，便对午饭没有期望了。
他妈妈是个半素食主义者，每餐只吃蔬菜，偶尔也吃鸡蛋之类定义混淆的，他爸爸在世时还好些，桌上能见一道肉菜·如今他妈掌勺，即使又肉菜，多半也是没什么滋味的。
他刚看完一单元的题，出来就见一个香菇炒青菜，一个拌黄瓜，一碟子榨菜，已经食不下咽·他妈还在厨房里忙，李煜在他爸遗像前站着，甚是怀念他·“看什么呢，过来吃饭。”
，他妈端出最后一个菜，刚炒好的木须肉，李煜立刻洗手坐在桌前··一顿吃下来，他筷子就没怎么往别的菜夹，就顾着吃那盘肉，被他妈教育道，“怎么光顾吃肉，菜怎么不吃。”
他夹着木须肉里的莴笋回答，“这就是蔬菜·”“我说得是绿叶子的菜·”，她筷子点点盛青菜的盘沿，李煜才没法夹了一筷。
等明天礼拜一李喻去上班，他打算自己炒肉吃，定要那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了片，加酸菜这么一翻·“诶，你暑假作业写完没有，我可提醒你，后天报到。”
，李喻看他就吃这么一点菜，硬是给他夹了一筷子，他看着碗里的菜，半天回话，“都做好了，最近在看下一学期的书·”“你学习，妈还是放心的，菜给我吃了，别剩下。”
，她讲完就端着碗去洗··李煜看她两眼，本想把菜给放回去，但一想不太卫生，还是胡乱嚼两下咽了··报到那天，他们老师就说班里来了个转学生，李煜抬头一看，就是隔壁那个大个子。
他笑嘻嘻地弯腰，“大家好，我叫杨广，从附中转到实验的，还请大家多指教·”倒是一成不变的阳光，李煜看他幸而一直在笑，这人长得过于匪气，额角带疤，实则凶相。
他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走过李煜身边时，对他挑眉一笑，李煜只是不理，觉得这人还很轻浮，本就对他无甚好感，决定离杨广远点·他这人就是这样，待人只凭主观，自以为好的就亲近些，不喜的就一点不想了解，不过也没多大差别，只是在于说话多少，礼貌程度。
话也就在三四句，招呼也就在客不客套···他虽然不睬杨广，杨广倒是对他有点兴趣，这人竟装作不认识自己，也是，他在长辈面前都能如此冷淡，现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的为人如弹簧，人家越是压他，他就蹦地越高，李煜越不理他，他就是要傍着他走··第3章 第 3 章·一直从下楼跟到出校门口，从校门口走到小区门口，李煜不开口，好像身边没有人，只自顾自往前。
他不说话，杨广也不说，看戏表情盯着他，也不怕磕绊，这是他少有的耐- xing -，最终到了两家门口，谁也没说话··杨广还是没忍住，等他还没开门进屋前喊他，“你和我有什么仇，我这和你走了一路，你愣是一句话没有，一个招呼不打。”
李煜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听见他这话也似没反应，径直往门里走，杨广一手把住他开了半扇的门，“我和你讲话，你没听见”·李煜抬头看了眼他扶在门上的手，又看他，眼神冷漠，“现在打招呼也不晚。”
，他手掌绷直作刀状，一个用力上挑，打在杨广腕上，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人说出手就出手，忍不住呼痛，连收回手去甩腕，听见他说，“再见·”，再就是门关上声响。
他狠狠看了一眼已关上的李家大门，直要穿透这防盗门板，将里面那个- yin -冷的少年人钉死在墙·不过是想象，如今捉他不住，只能悻悻回家··李煜全不把这事放心上，只对杨广更多一层厌恶。
他拿出发下来的新书，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广告白纸来，量好书的尺寸用铅笔画了草稿，剪了新书书皮，一本本包好·其实如今谁还在乎这个，只是他爸爸在时每逢他开学发新书都要给他做书皮，告诫他认真对待学习，他走后的每一个新学期，李煜都会亲手做书封，将此事当一种仪式。
纪念父亲，认真学习··头天上课，杨广就缺了早读，晚自习也不参与，早早溜走·一个礼拜后，关于他的流言四起，李煜听见前桌女生说，这人原是附中头一号问题学生，打架旷课无一不做，因他将同班同学打伤被勒令退学而出名，附中学生见他就躲，将他看成阎王一般。
李煜倒不吃惊，这人本就一股流氓气，第一眼就觉得不是善茬，他妈还说他人不错，可见她看人不准··这女生讲起话来，如同麻雀开会，你一句我一句，不到上课铃响绝不会听，此刻倏忽安静，是看到这八卦主角回来，纷纷转头回位。
李煜也看了一眼，他恐怕不仅是附中的阎王，想来不出半月，马上实验的见了他也是能避则避··他再一次逃课早退，老师看来早就知道这人根- xing -，也不问他去哪儿了。
他既能从被勒令退学，到现在还有学上，家里是有点手段的，李煜想起那位瘦巴巴的阿姨，看着就不太像，估计该是他爸爸那里的关系··他虽看不上他妈妈是非，可他也不过如此，将人家家庭关系猜透，又有什么区别。
放学走到家里楼下，杨广靠在楼门口一盏路灯下，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来，手一抖，烟盒里头就弹出一支烟，他衔在唇间，掩火点上，呼吸间吐出一口白烟，看见李煜走来，朝他摆手微笑。
怕他这次也看也不看地走过，杨广走出去站定在他面前，“你好啊·”李煜看他一眼，点头走过，杨广伸手拦他，“没什么想对我说的”“没有。”
，他说话竟直视前方不看杨广，惹得他恼怒，可杨广是怒极反笑，面上一点愠意不显，但要仔细看他眼睛，就知道他是生气了的··第4章 第 4 章·“你先前打我那下，还没和我道歉。”
，他将烟拿下，往地上稍稍掸掉点烟灰，复又吸了一口，扭头往外吐了出去·“对不起·”，他终于转过身来，退了一步，朝着杨广微微弯腰，居然是向他鞠了一躬。
杨广一时都愣住，眨巴眼盯着他瞧，不知李煜心理活动，本想他绝对不会道歉，没想到他不仅道了，还十分正式，他原想以此挑衅，现在又开不了口，只觉得肠痒·他这边还百思不得其解，李煜就直起身走开，也没留一句话。
等杨广想细看他脸上表情，人只剩下个后脑勺给他观赏了··他依旧不当回事，甚至比不上回家看到桌上又是三个素菜来得让他心情波澜·他本就做错，人家要他赔礼道歉，他就道歉，他向来对事不对人。
其次，这人名声在外，毕业前最后一年，他不想惹什么麻烦上身··倒是至此以后，杨广有点怵他，或是拿捏不住这人- xing -格，挑不起事来，就觉得无趣·他自己也诸事缠身，多次违反校规，他爸爸教人盯着他上下学。
那司机日日来接他，他偏不用，非要走回去，还喜欢绕远路，走好大一圈，看着是戏耍别人，实则自己多费脚程··他心里没这么多计算，只是乐得做，无聊之人，就是这点可恶，做什么事情没根由，不讲理，就一句老子乐意。
他这一闲逛，逛到人家晚饭都吃好，他妈妈一定是不在家，他自己也懒得做，就提溜一袋子快餐回家·走到楼下，望着楼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风中偶有炒菜味道，哪家的电视声响，和着哪户饭后闲聊。
只有他家漆黑一片，没有光，没有声·他索- xing -掉头，坐在他们小区健身中心，坐在秋千上吃快餐·不远处垃圾桶旁蹲着个人，他细瞧不是隔壁那个臭小子是谁，看他提着袋子在垃圾桶边喂猫，本想上去嘲笑他两句，又觉得他肯定又不说话走掉，多没意思，于是就只一晃晃坐着看。
李煜饭后扔垃圾时总要准备一袋子剩饭喂猫，原先就一只橘猫常来，后来大概知道这人是每天都来，就呼朋唤友的，时至今日足有六七只花色不同的猫，他偶尔还会买一堆便宜罐头给它们加餐。
他从兜里掏出一副一次- xing -手套戴上，撸撸在他跟前的这只玳瑁，李煜给它取名小花，在群猫中最是温柔，他捧着小花的脸揉它的下巴，“给你做套眼保健- cao -。”
，又去摸它眼睛上头···可惜杨广没来，要是听见他和猫讲话，该是多大笑料··他各只揉了一会，看它们吃得也差不多，就把饭和手套都丢下·等他回去了，杨广才走过来，猫怕生人都离得远远的，他学李煜蹲下来，把那汉堡里牛肉饼掰碎，招呼猫来吃，“肉啊，可不比那小子给你们吃得好。”
猫不领他情，纷纷跑开，他站起身笑道，“得，你们倒是讲义气·不吃我给全倒了·”·第5章 第 5 章·“回来了·”，李喻正在切水果，听见门响喊了他一声，“重光过来吃橙。”
他洗完手，过去拿了片橙，一咬汁水就顺着指缝流下，他连忙凑到水斗前，怕滴在地上了·他妈妈在外介绍他时只叫他李煜，在家就管他叫重光，是因为他爸爸喜爱读词，尤爱李煜的，取名时想着儿子与爱妻同名也是很好，但他们夫妻俩都是喊对方名字的，倒不知是喊谁了。
他爸爸没想到这一点，和他老婆说，“这么着，他小名就当表字了，李煜字重光，叫重光也是一样的嘛·”李喻虽不懂得这些文人弯绕，只是她丈夫说什么好，她也就听了，打小喊李煜重光，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叫李重光，讲到或听到自己名字总要顿一顿，在外面有时也不知道是叫他还是叫他妈了。
两片橙子吃完，他妈妈开口，“我听说，对面这个女的，天天不着家·”“怎么说·”，他今天心情不错，给他妈妈当个捧哏·“出去喝酒啊，赌啊，搓麻将啊。”
，李喻甚是惋惜模样，“她儿子和你一般大，都要中考了，她人也不在，真是作孽·”“这样·”，他又拿了片橙子，咬到嘴里只觉得极酸，李喻讲，“看她这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这对母子俩倒都没什么耐心，一张面皮绷不住多久，就懒得再去描眉涂唇，世上的人大都如此，李煜看着他妈妈，不也是在外笑脸相迎，关上门后又说这些话，只是聪明人懂得如何维持脸面，什么时候要拿出什么样子，蠢人则不会其中道理。
他因吃了一片酸的再不想吃，洗手回去写作业了，想到刚刚那件事，觉得拿聪明人与蠢人做比太为刻薄，谁真的蠢，谁又真是看得透的聪明，都是极少数，或是根本没有。
第二天早上上学，他和杨广难得撞在一起，李煜不喜欢他身上烟味，快步下楼，可这人像尾巴似地黏住他，“诶，李同学，不要像陌生人一样对我嘛，咱俩又是邻居，又是同班同学的。”
李煜根本不听他说话，七点十分早课，现在入了深秋，天还未大亮，真正的天青色，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杨广就跟在他后头说些有的没的，再旁边是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着。
若杨广不像个老太太似得讲话，这场景就更加奇诡，李煜还没碰到过这样死缠烂打的人，只不管他，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一句也不回·等走到学校门口，一群学生穿着一式校服，他混进人群里，杨广只分了下心就被他溜走。
他无奈笑笑，转头敲敲驾驶座窗户，司机是个憨厚的中年人，他倚在窗口，朝那人笑笑，“叔，学校门口不让停车·”“诶，少爷，老板叫我一定要看你进校门才走。”
他觉着好笑，“那他也不可能全天都盯着我吧，我进去了，总有出来的办法·”那司机不上他的当，“我就看您进去就走，这中间您怎么出来，不是我的任务。”
杨广本还想和他纠缠一会，校门口保安走过来，朝司机说，“这位家长，咱这不让停车，您快开走吧·”他无奈开走，杨广朝车屁股摊手耸肩，转头就跑，那保安拦住他，“都上课了，快迟到了。”
“诶呀，我作业没带，回去拿了，说不定还赶得及·”，他装作着急样子，保安半信半疑地让他走了，他这一去，好似倦鸟归巢，几下就消失在学校前。
第6章 第 6 章·今天天气好，暖烘烘的，他又躺回昨天的秋千上，有几个小孩跑来要玩，全被他凶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拿一根点上，吸了一半又不想抽了，只夹在指间，看袅袅白烟。
他就这样在秋千上晃了一天，看这日头落下，风渐渐变凉，吹得他一身鸡皮疙瘩··他一整天也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感觉自己成仙了·他走回去时正遇到李煜回家，三步两步在楼门口把他拦下，他还是那样，冷冷不愿搭理自己，他起劲要他回话，“诶，李同学，你会抽烟吗”·李煜本不想和他说话，奈何他硬是要挡在自己面前，偏偏还长得魁梧，力气也大，上次能打到他，全凭出其不意，他细细掂量，还是听他胡说几句比较划算。
他一看李煜不动，就更有兴致，拿了他烟盒出来，“来，别客气·”李煜不接，他也不勉强，点了自己抽，“这抽烟是好事，有利于身心愉悦，减压。”
“你有压力”，李煜看着他，心气不爽，虽然打不过他，就要拿话压他，“经济压力吗”·杨广难得听他回话，就懒懒倚在一边墙上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包软壳中华，六七十块，我看你抽烟频率，一个礼拜两包，一百块没有·”“那，如果我家境好呢”“你家境好，那你还有什么压力”，他冷眼旁观，看着杨广吞云吐雾，他的脸隐在这烟后，“总会有的，你不明白。”
他是当局者，迷于自己的痛苦难耐，这此中滋味，别人哪里懂得··“那就是钱解决不了的难题·”，李煜挥开那些烟雾，将他看得清晰些，“抽烟只是逃避现实，解压不过一时，抽完这支，这一包，你解决不了的还是一样，压在你身上的一点都没有少。”
，他说完就走，杨广果然没有再拦他···他其实说完后悔，想想和自己无关，刺激他作什么，该随便说些什么不痛不痒的话转移他注意力，再趁机回家·他洗手吃饭前，望了眼窗外，杨广还站在那儿，没在抽烟。
他说了那句话，只是在烟雾散去的那一刻，他好似窥见一点此人的伤心，丢下玩世不恭的面皮，真正的伤心··“我也不过是以心换心，说了一点真心话罢了。”
，李煜关窗，又去面对三盘子蔬菜··这之后杨广就不来找他麻烦，不过他们也难见面，他又恢复以往上半天课的习- xing -，晚出早归·期末考试也就来划拉两笔，一整个寒假都只有他妈妈走进走出，李煜心想他们大概是又要搬家了，期盼着再下个邻居得一定是安静的，最好这间房永远卖不出去。
春秋大梦没做完，去超市买东西回来，在楼下遇见杨广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短夹克，里面是高领灰色羊毛衫，胡子拉碴，正在楼下抽烟，有点像被拉去挖煤了·他瞧见李煜过来，咧嘴笑了，“给您拜个早年。”
李煜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以为他又要烦人，没想到他也没拦，把烟熄了，跟着一起上楼来··第7章 第 7 章·李煜开门时一直听背后动静，怕他突然有什么动作，倒是多心，杨广比他还早进门。
一踏进去，鞋也不换得倒在沙发里，朝着天花板喊了几声妈，没听到回应，也就作罢·这房子像是没人住，茶几上有几个饮料瓶还是他走前喝完没扔的，如今被他当做烟灰缸使，看罐口处的许多烟灰，是母子俩想一块去。
窗户大敞，寒风凛冽，把窗帘吹得快飞起来，他在沙发上扭着身子，脱了外套反盖在身上，尽量把脸也遮起来，眼不见为净·他这一个月跑回原来住的地方，和从前一个要好的同学待在他爸的建材厂里随便度日，醒了就打游戏，一天只吃两顿，打到半夜全靠烟吊着，按李煜的话说，他这个月的烟钱足以成为经济压力。
他回来是借了同学的电动摩托，沿着海湾公路开，花了很久时间，主要还是海风刮得人脸生疼，给他累得半死·但比起面对空无一人的家，他宁愿在海边吹冷风，在少人的路上加速飞驰，最好没有终点，一直跑下去。
他一觉睡醒已经是晚上，越睡越冷，只好起身关窗，看到楼下李煜正喂他那群流浪猫，忽然肚子叫起来，他关窗转身去厨房里翻东西，发现什么都没，冰箱里只有一包雪菜，还有块不知道谁送的腊肉，冷藏更是空空如也，第一个抽屉更是结霜冻住，拉都拉不开。
还不如做只野猫，大冬天有人送温暖，喂食给水，被人记挂··小花今日情绪不佳，没吃多少饭，他新买的罐头也没碰几下，李煜隔着手套摸它，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也没觉得什么不对，所以只能定- xing -为情绪不佳。
“李同学，喂猫呢·”，李煜勾勾小花的下巴，并不睬身后的杨广，没想到他还无所谓地蹲在他旁边讲话，“我上次喂它们，它们都不吃，还是和你亲啊。”
，他刚伸手要去摸一只白猫，那小猫便受惊跑了，他倒也不尴尬，笑了两声把手揣回口袋··李煜想他估计是吃饱喝足，无所事事来挑点事，定不让他称心如意，他打算什么话不说就回去，听见一声肚子叫。
“嘿嘿，我这一天还没吃饭呢·”，他无赖似地快要倚到李煜身上，没想到他猛地站起来，杨广一个晃悠，差点摔垃圾桶上··“那你就去找东西吃啊。”
，他刚要走，感觉裤脚被拽住了，杨广可怜兮兮地看他，李煜只觉得毫无波动，他一个这么大，长相凶恶的人，装可怜只叫人反胃，“你松开·”“我松开，你给我点东西吃。”
“好·”，他答应地爽快，杨广也不疑有他松开了手，结果他发力一蹬，一溜烟跑回去了··李煜觉得没踹他一脚已算仁心，还想问他要东西吃，谁知道他肚子叫是真饿还是在消化，按常理判断，他多半是耍自己。
李煜走到窗口一看，却见这个人开始翻他没收拾的猫粮，该不是要吃那些剩饭··他急忙跑进厨房拿了一包泡面出来，直接从窗口往楼下杨广位置一丢，反正刚刚也算答应他了，做人食言也不好。
杨广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包面给吓到了，他刚要看看这猫是不是只要他喂得东西都不吃，正打算试，不知道什么就在他背后砸下了··他拿着那包泡面，索- xing -坐在垃圾桶边，和二楼窗口那个略显气急败坏的少年打招呼，“李煜，你家面怎么飞出来了，太顽皮啊。”
“拿回去烧来吃吧·”，他说话本就冷酷，此刻像个高高在上的施舍者·“可我不爱吃番茄汤的·”，杨广存心逗他，更让李煜觉得多此一举，“你爱吃不吃。”
，说完关上窗户，再不看这垃圾桶旁挑三拣四的乞儿一眼··第8章 第 8 章·李煜为这事懊恼，反省自己不够仔细，再怎么样杨广也是个正常人，不会在垃圾桶旁去吃什么猫食。
直到洗完澡后，他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还有点暗恨，可以说是纵使没有损失，还发了善心，终究意难平··更可恶的是，这之后他喂猫，杨广总准时准点来，蹲在他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些废话，如，“这猫怎么长得这么肥”，“它们跟你走吗”，“它们晚上都住哪儿，不会冻得慌吗”李煜一概不回答，喂完就回去，托他的福，本来可以多和小猫玩一会，现在它们吃完他就得回去，以避开游手好闲，一肚子话的杨广。
“诶呀，这人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只好和猫做朋友·”，他似叹息，滴滴叭叭说上一通人是多难相处，大半是暗讽李煜不和他讲话的事·“猫也不会愿意。”
，终于激得他开口，杨广连忙接着说，像是把火好不容易点起来，得不断地煽，“凭什么”“这该问你，你什么都不做，凭什么它们和你做朋友，还是你有什么吸引猫的天赋”，他被问得哑口无言，却又怕这生起的火灭了，嘴硬道，“我这不是天天来看它们了。”
·“它们只觉得你奇怪·”，李煜不愿意和他讲这没意义的话，转身离开，听见他在背后喊，“太武断了吧，你怎么知道它们看不惯我·”“假如一个人一直盯着你看，你觉不觉得他奇怪。”
，杨广正想着，刚要回答，李煜早不见了··他心里暗骂，这人只会这一招，转移你注意力，再溜之大吉，泥鳅一样··年节前几天，开始下小雪了，李煜想着要多喂一点，好让猫们存储点能量，又拆了家里不要的棉拖鞋，填在瓦楞纸箱里，拿胶带在外面缠了好几圈，省的渗水进去。
他知道那些猫平常都躺在哪里，去斜对角楼边灌木丛里，把他的纸盒塞进去了··傍晚喂饭时特意数了数，一只不少，深感欣慰·杨广站一边看着，今天他没怎么出声，李煜就当他是空气，多留了会逗猫。
他摸摸小花的脑袋，它身上有点被打- shi -了，现在雪刚停一阵，李煜拿了纸给它们一只只擦过··“这做什么”，杨广问他，“是因为身上脏了”李煜也是摸了猫难得心情好，应他两句，“怕它们感冒。”
“那这也擦不太干，用吹风机吹吹才好·”又是什么蠢话，这哪来插头给他用吹风机·“我把它们抱楼上去吹·你不是嫌我不干事嘛。”
，他伸出手去捉猫，李煜还没来得及阻止，他手上就被剌了一道口子··这笨人，猫本来就不待见他，流浪猫戒心强，就算是自己拿笼子来，也不一定有愿意跟着回去的，他上手就抓，落得现在这下场。
杨广嘶了一声，左右看手上长长一条伤口，李煜仍旧给猫擦身体，忽然开口说，“记得打破伤风针·”“什么破伤风，哪去打”“社区医院就能打。”
，他擦完刚刚挠杨广那只小猫，它很不耐烦地在李煜手里扭来扭去，这人运气也不好，还非抓最暴的一只··“不打怎样，这伤口拿邦迪贴一下就好了。”
李煜站起身，瞄了眼他的伤口，“那你就等死·”他说完回去，杨广朝他背影喊，“有这么严重吗”他倒在大楼防盗门里转回来，隔着绿色一条条栏杆，他的脸苍白又严肃，“有。”
话音刚落，楼道里声控灯灭，他掩在黑暗里，好似恐怖片·寒风凛凛的，吹得杨广一身鸡皮疙瘩··第9章 第 9 章·到底是怕了他了，他从前和人打架，被人打得如同猪头都只是在家躺了一个礼拜，拿消□□水往破皮地方一涂就好。
他又看那伤口，虽然长了点，出了点血，疼痛感几乎没有·他不自觉地去摸右额角上那条疤，那才叫真的恐怖··他仰天长叹一口气，先去找邦迪把伤口贴上，又去翻了翻他妈的抽屉，他家放现金证件的地方，他倒不是完全的生活白痴，还知道要拿社保卡去挂号打针。
“你干什么呢”，他妈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她好几天都没回来过，杨广也没料想到··李知遥穿得不多，一条蓝黑色的灯芯绒长裙，外面披了件大衣，画着淡妆，可惜没什么作用，看着还是精神不佳，熬了几夜的感觉。
她声音沙沙的，多半是抽烟抽的，人好像立不住，靠在门板上，看着杨广·他几乎是看到她是立即皱起眉头，又迅速低头换脸，一副懒散无所谓样子，露出手背，“啊，被楼下野猫划了一道，拿社保去打针，说谁不打会死人。”
她一听不是来拿钱，也勉强变了嘴脸，只是刚刚神情语气太过责难，所以此刻关心略显尴尬，“那，那赶紧去吧，伤得严重吗”“不严重。”
，他忽视母亲刻意的关怀，笑着问她，“妈，你过年回来吗”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含糊着说，“不，不清楚，要不你回你爸那儿过吧。”
“不了·我就在家等你·”，他拿出社保卡，匆匆走了··真是奇怪，刚刚还觉得不痛不痒的伤口，突然疼痛起来。
伤心便是如此，若是不在意，冒着血也没感觉，若是在意，即使是针孔大小伤口，也令人肝肠寸断··二十八号李煜就把他奶奶接到自己家来，老太太见他很欢喜，原是想年前一礼拜就把她接来多在家住两天，她不乐意，对李煜讲，“我一年见你几次觉得可爱，再多几天你嫌我烦，我也嫌你烦。”
这倒也不是没由头的话，他爸爸在医院治疗的那段时间，李喻一直家里医院两头跑，疏于照顾他，只好将他托付在奶奶家··他和奶奶住了半学期加一暑假，临走时大家轻松，他是冷硬脾气，小时候就不爱说话，板着一张面孔，他奶奶却是喜欢讲话的，最爱小朋友开朗乐天。
李煜生了气是不会讲出来的，只自己闷着，饭也不吃，坐在小板凳上，对着墙壁，一言不发·他奶奶就搬把椅子在他耳边念叨，问他话，知道他禁不起激，一有什么不称他意的话，他就会开口反驳，就故意拿话将他。
约莫四五天，他自然就想开了，一老一小和好了，就会坐在一起看电视了·他奶奶爱看红楼梦，管李煜叫作煜哥儿，他那时小看不懂，常看着看着睡过去，听见他奶奶这么叫他也没觉得什么，可她这一喊喊到现在，感觉就是把他当做小孩看待，李煜虽不大乐意，到底是奶奶，怎么也得答应。
老太太精神头很好，每天早晨还练剑，走路不需要人搀，就是方向感不太好，又是雨夹雪，李煜特地去接她·年三十，她在客厅转悠，看见他爸爸遗照，啧了几声，朝李煜说，“你瞧瞧你爸爸，还挺一表人才的。”
“重光，过来帮忙·”，李喻在厨房喊他，老太太摇摇头，“叫什么重光，你爸就是这点不好，做作，和你爷爷一样一样·”·李煜笑了两下，他奶奶倒还是老样子，有什么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没两天就要考试，还是打字快乐···第10章 第 10 章·他在厨房给他妈打下手，顺便监督她做肉菜，一道豆豉蒸鱼，鱼已经拿葱姜料酒腌过，上锅一蒸就好，再弄不出错处。
主要还是那道肘子，他怕李喻就放个酱油咕嘟一煮就完事，是故手上剥着番茄皮，眼睛是望着灶上的猪肘··李煜有蹄髈可吃，自然开心，对门的杨广就没这么运道好，他躺在沙发上，啃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苹果。
他开电视，偏偏就跳过春节晚会，地方台有一个在放家有喜事电影的，他边嚼苹果边看，若是觉得冷了，就烧一壶开水来喝·滚烫得从喉咙口流到肠胃，却热不了其它脏器。
他虽然在看电视，实际却是分心去听门口动静，快七点，站在窗口，直有饭菜味飘来·他又倒回沙发，不知道自己等待什么，一顿饭，一个人，或是一点爱··有人按了门铃，李煜母子俩都在厨房忙活没听见，老太太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小伙，高高大大的，看见她时一言不发，反应过来道了好，“啊，阿婆，我找李煜，我是他同学。”
，老太太正要叫人，他又匆忙补了一句新年好··她眯眼笑着也回了一句新年好，朝里面喊了一声，“煜哥儿，你同学找你·”李煜一听就知不好，能有什么同学在大年夜下雪天来找他，还不是隔壁的。
他擦擦手出去，杨广果然立在门口，腆着脸笑，“煜哥儿”李煜都不想听，即刻要关门，幸好杨广看出来，连连认错，“我快死了，你得救我啊。”
他上下打量杨广，怎么也看不出他要死了的样子，又要关门，杨广把一只脚踩在门里，双手把着门边，“我没吃的，饿啊·”·“去买·”“人都回去过年了，哪里开着门啊。”
“那你自己做·”“家里没菜，我妈也不在啊·”李煜探头看了眼，他门关着，杨广看出来，立刻让过，“不信，我把门打开你看。”
他还真开门，房里黑洞洞的，只有电视微光打在客厅墙上，“你妈呢”他苦笑了一下，似是落寞，“谁知道呢”·李煜心想大过年，就当救济穷人了，叫他在门口等着，但不许进来，回去从冷藏里拿出水饺装袋，他妈看见问他，“这是拿哪儿去。”
李煜关上冰箱，“施舍住在隔壁的乞丐·”·“三十个够吃吗”，杨广接过，哪管有几个呢，“够够·”看他一脸就不会做家务的样，李煜只当好人做到底，“水煮开放水饺，等再开，放一碗冷水进去，再开再放，最后开了就能吃，期间你记得搅一下，别粘底。”
“好，我就知道您是不会看着我挨饿，您就是大善人，是·”，他话还没说完，门就砰得关上了·杨广拎着水饺笑了一声，“什么臭脾气，好话也不爱听。”
老太太看他回来问他，“你同学找你什么事，大年夜的·”“来讨吃的·”“呀，他一个人在家，怎么不叫他进来·”李煜看了眼门，“他不愿意进来。”
，这无赖有白蹭的饭怎么也要揩一揩，但他绝口不提，怕是不想进来·到底为什么，和他无关··第11章 第 11 章·“那给他了点什么吃的，弄点肉啊。”
“拿了水饺给他·”“这怎么够啊·”，老太太推推李煜，“小孩子一个人在家，你就多弄点菜嘛·”“三十个水饺还不够吗”，李煜也是好不容易才吃上一顿大肉。
“你没听过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去给人家拿点肉菜过去·”他心想杨广吃死的不是老子，是大年三十好不容易吃到肘子的他··肘子刚刚炖烂，皮糯肉酥的，筷子顺着大骨一戳就能将肉剔下，他拿刀切了一小半下来，又舀了两块红烧肉，一大碗笋干，他家就是蔬菜管够，李煜又给他拿了一碗水煮大白菜，本是他妈硬要塞给他吃的。
他两手端着碗，只能用脚踢了踢杨广的门，看杨广着急忙慌的样子估计是锅上坐水，准备下饺子，“饺子下了吗”“没呐，我还在等水烧开。
怎么了·”，他还是没开灯，漆黑一片，李煜把手上的碗全交给他，摸着他家墙壁，把所有灯都摁开，霎时明亮··杨广这才看清他，看清端着的碗里的菜色，他还是冷漠样子，用手指指左边那个碗，“红烧蹄髈，还有两块红烧肉，和一起闷着烧的笋干。”
，李煜抬眼看杨广，这人正盯着那碗肉，像复核是不是真有这么多菜，他又指另一只碗，“这碗是烩白菜，蛋饺，鹌鹑蛋·”杨广又盯着瞧了半天，喃喃问，“这些，都是给我的”“是。
是我奶奶可怜你，怕你吃不饱给你送的，你现在就和我回去，在她前面给她磕三个响头·”，李煜仔细看他表情，他还真敛起轻佻样，把两碗菜放在玄关，就要跟他走。
·他倒算讲道义，李煜不动，堵在他门口，“说笑的，我奶奶可承不了你三拜，只要你把碗洗干净给送回来就行·”“好，好·”，他把碗拿起来放回客厅，又急匆匆走回来，“怎么说，也该去谢谢你奶奶。”
“不用了，你再给她拜年，她还要给你压岁钱，你不要她恼，你要了我恼·”，他说完抬脚就走，杨广站在门口对他说，“新年好·”·他推门进去，转身关门时回了一句，“新年好。”
，再无情合上门，锁住一室与他杨广无关的团圆欢聚··他蹲在自家门槛，看着李煜家门板上贴着福字春联，“天泰地泰三阳泰，家和人和万事和·”·有风从楼道窗里吹进，杨广在家只穿了件羊毛衫，此时觉得寒浸浸的，他回去，看着桌上还热着的两碗菜，先拿进了厨房，灶上的水早滚起来，他把水饺下进去，很听李煜话地拿勺子时不时搅个两下。
·白胖的饺子鼓胀浮起，他接一碗冷水浇下，它们又都缩回水里·他算着时间，把菜放进微波炉里热，等饺子盛起，菜也刚刚热好·他端去坐在客厅里吃，顺便调到联欢晚会，正放小品，镜头转到台下，这么多人一齐坐着大笑。
忽然外面哪家点了炮，噼里啪啦地炸起来，他在嘈杂的，明亮的，众人欢聚又肠胃皆暖的当下，感觉当胸穿过一个大洞，随手拿起什么勉强填补，可仍旧是冷的，他是寂寥本身。
第12章 第 12 章·李煜和他妈妈年初三把奶奶送回家，初四要去姥姥家待个两天，几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叫他担心起他的猫来·以前他不在，也没办法，只能一次- xing -放两天的粮在它们窝那儿，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吃得，有没有被清洁工扫掉。
今年天气又不好，他实在担心，想托付给别人，又不知道该麻烦谁··翻来覆去想了一天，记起对门还欠他个人情，可杨广办事不牢，但实在苦于没有人选，他思来想去也就两天，他还不至于熬不住偷懒，于是拎了罐头猫粮去了，顺带拿上几包速食芝麻汤圆。
杨广开门见是他大惊，李煜是向来不会主动找他的，“您今天大驾光临，是什么事吩咐”“我这两天不在家，猫拜托你喂个两天·”，杨广一听，懒懒散散靠在门边，“那猫又不吃我的东西，我怎么喂。”
“定时定点，它们自己会来吃得，不管喂得人是谁·”，李煜想起他有事没事总爱去逗猫，“你针打了吗”·“你关心我啊。”
，他笑笑·“是啊，你要是没打，谁知道这两天挨不挨得过去，我得换人拜托·”，他说这话时还真是一副思考模样，杨广撇嘴，“你非要讲话这么难听嘛。”
李煜才不在乎他说什么，知道他打了针，把猫粮递给他，杨广还是有点怀疑，“它们真吃我喂得吗”·“鸟为食死，你没听过吗它们饿着，管你是谁，我以为这件事你最明白。”
，他意指杨广两次问他讨食的事，激得杨广要出口反驳，他又把那一袋子汤圆冲他面前一放，“这是你的份，别饿死了·”杨广接过，脸面立即换成平日里不正经的嘻笑样，“我就知道，咱们煜哥儿最心疼人啦。”
“你再敢叫一遍试试·”，他生气倒也不显在脸上，还是一贯冷淡样，只是气全压在嗓子里，声音特别低沉·杨广哪敢惹他，转移话题道，“我肯定去喂，盯着它们把饭全吃了。”
李煜审视他，看他还算真诚，像上次道歉一样，给他微微鞠了一躬，“那谢谢了·”“啊，哦·”，他显然还不是很熟悉李煜这种平时里臭脸相对，没几句好话，一到道歉感谢时候就搞得很严肃的样子。
杨广按李煜说的时间去喂，像食堂大妈一样搞了一副袖套，在垃圾桶边高喊了一句，“开饭啦·”几只猫一起来了，他数数只数，又看花色，确实是平日里那一群，他打着伞蹲下，角色扮演地问小花，“同学，要什么菜，这鱼罐头还合您胃口”小花压根不理他，埋头只顾吃，他又一连问了几只，只有之前挠他的那只小白猫叫了下，杨广当即与它化干戈为玉帛，认为这小白才是和他志同道合。
一群猫吃了一会，身上也都- shi -哒哒的，杨广也不走，静静看它们舔了会毛，成群结队地往对角一个灌木丛走，他扒开枯了的枝叶往里看，原来里面有个做了顶的大纸箱，它们就全窝在里面。
纸箱虽好，始终是这两天雨雪给打- shi -了·杨广正愁没办法给它们擦干，就去便利店买了几条毛巾，一袋暖宝宝回来，给它们新做了个窝，把暖宝宝贴在箱底，又铺了层毛巾。
远远观望它们钻进去，他这才离开，自觉留下英雄寂寞背影··第13章 第 13 章·回家煮了一袋汤圆，正坐在沙发上吃着，他妈回来了，她难得这么早回来，一般都是夜深人静，或者压根不回，开个钟点房，睡四个钟头再去奋战于麻将桌。
那天大年夜，她到底是没有回来，隔天早晨一脸疲惫地开门，看见杨广躺在客厅里睡，才问他一句，显然是不记得他说要在家过年的事，也可能是记得但不在乎··“今天晚上没有局吗”，杨广见怪不怪，只是舀汤圆吃，李知遥站在门口盯着他那碗汤圆看，随口敷衍道，“嗯，不一定，别人有事。”
她脱了靴子，脚步虚浮，趿拉着拖鞋往房里走，边走边打开手包，拿出烟来··还没点上，杨广从她指间拿走，“吃点东西，然后睡一会再去吧·”他去厨房又盛了一碗出来，母子俩难得坐在一桌吃饭，“这是哪来的”“超市买的。”
“哦，不是你爸拿来的”，她疑心很重，听杨广说本来也是拿他钱买的，才开始吃··她精神不济，手上也没力气，杨广知道，她打起牌来，不吃不睡，全靠吸烟吊着精神，几天下来难免就这个样子。
“阿广，你要不回你爸爸那儿待几天·”，她咽下最后一个汤圆，吞吞吐吐地问他·“为什么你怕他来，要我去困他吗”，杨广放下勺子，直视着他妈妈，他眼神略有点狠厉，没有生气，却是本来模样。
他妈妈却不敢看他，是存着这个心思，“只是我常不在家，你一个人吃饭什么的不方便·”“我挺好的，你也看到了不是·”，杨广细瞧她，“妈，你不会又借了钱吧。”
“没有，没有·”，她从蓬乱的黑发里抬起头，一脸惊恐慌张，那时候她还尚未离婚，躲在家里，人家上门要债，威胁要砍她手脚，杨广爸爸二话不说就把她提出门去，只说任凭处置。
·最后还是他替她还了钱，她好过一阵，如今又旧病复发·“只要你不借钱，打点小的，爸还是能容忍你的·”，杨广收了她的碗，她却神情恍惚的，怕一会她睡不好，“爸不在国内，出去旅游了，你不用怕成这样。”
·她点点头，吐出气来，回房躺着了，幸而这里的房子是租来的，否则恐怕早被她拿去抵押·杨广洗完碗，数数汤圆还有二十个，够他明天吃了，即使他妈妈明天还在，她饭量小也吃不了几个，看着屋外风雪，也不打算再出去。
清早起来，李知遥果然不在，他又窝回去睡，睡到中午才醒，今天倒是没再下雪，只是融雪天更冷·他跑出去看看小猫，窝里趴着几只，还有的不在，他又满小区兜了一圈也没见着，只好等晚饭再看，若是少了一只，李煜回来怕要找他麻烦。
他看着就一副死读书面孔，也没多大力气，若真打上一架，自己一定把他压着吊打·可这人手段了得，就是不和你打，光凭着一张嘴就行，这么多次交锋，明明他赔礼道歉，还对自己鞠躬感谢了，杨广却总觉得说不来得被他压了一头。
还是自己太善良了，打架原不需要什么由头，想打就打了，他又不需要道歉·走到门口，他又一次去看李煜家门板上那对联，看着不像买来的印刷品，他凑近嗅，倒有股墨水味，可能是自家写得。
他又摸摸那倒着的福，忽然觉得自己行为古怪，缩回手来，回去那扇什么都没有的门里··第14章 第 14 章·隔天李煜回来，心里最要紧是他的猫，先看了窝，发现有人给它们新做一个，几只蜷在里面，还几只不在，这些猫平日里到处窜，一时半会找不到。
傍晚他去放饭，杨广也按时来了·他数了数，一只不缺，一只不少，这才放下心来··杨广在一边聒噪道，“你看，是不是给你喂得个个都好·你怎么谢我。”
“不是给你汤圆了吗”，李煜趁它们吃得欢，没什么防备，个个摸遍，看看最近有没有打架受了伤·“汤圆就算数了”，杨广也没想要他什么，就是闲得想吸引他注意力，一来就只顾着他的猫了。
“难道不算吗，你最缺什么，不就是吃的，而且在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办成之前，我就给你了，还不算对你信任吗”，他头也不抬地说完，杨广倒没话了。
其实如果他不好好喂猫，李煜是打算要和他掰扯一下，给他汤圆既是希望他帮忙，也是知道他有点道义，答应了又吃了汤圆，不会不做的··“那，那你怎么知道我喂了。
说不定我压根没来·”李煜原本不想回答，考虑到这人还算有信用，那边那个新窝大概率也是他做的，李煜应他，“这猫要是两天没吃饭，饿到今天，吃饭就不该只吃这些，也不是这种速度了。”
“哦，你还挺细心嘛·”，杨广弯下腰，随手扯了根枯草，去逗那只被他自己当做同志的小白猫，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他，只舔着爪子··“嘿。
昨天还朝我叫了呢·”，他又拿草去逗，小白猫还是睬都不睬他，气得他丢了草说，“不愧是你养的猫，随你·”李煜瞟了他一眼，也不睬他，收拾好就回去了。
杨广知他脾- xing -，再叫他也当没听见，也准备回去时，李煜倒在门口停下了··还是微微鞠躬道谢，杨广又手足无措地接受了，“不是，之前谢过了·”“之前谢你答应，现在谢你做了。”
，他爽快谢完，就关门回家，留杨广在当场不知滋味的，说他有礼貌还是没礼貌好呢··天气冷了，李煜提早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看书，还有没几天就要上学，这是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绝不能掉以轻心，能教的大多教完了，剩下的全是综合复习，几十篇背诵内容，他一每天晚上都背一遍，然后就是英语词汇。
背到最后临睡前，他起来写一张毛笔字，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写字也是一样的，靠长久地练，他的字没有爸爸写得好，他用空就会写几张，临帖或拿他爸爸写得诗词稿出来临，他家的对联就是临的他爸爸在世最后一年写的郑板桥那副，此后每一年挂出的都是李煜写得，“天泰地泰三阳泰，家和人和万事和。”
他打开一卷，正是爸爸写得李煜的词，他从小听过这么多李煜的词，最喜欢的就是这一阕相见欢，从小到大写了足有千遍不止·他练完上床睡觉，忽遏制不住得难过。
第15章 第 15 章·十五都没过就开学了，杨广还是照旧只上半天课，无人知他去向，李煜偶尔能在放学的傍晚看见他在楼下吸烟，只是没再叫住他，只是摆手权当招呼了，连喂猫时话也少了很多。
究其原因，李煜并不知道也不想费这力气，他时间紧张，五个月后考试，一分一秒浪费不得，他天天写试卷，背单词，拼命到半夜··只是后来开春，晚上也不寂静，小区里那群猫死命地叫，他实在偏心，因为是他养的，就随它们去，若是楼里隔几层的人家养狗被他听见，他势必在心里大骂的。
正做数学最后一大题，他画不出辅助线，一连试了几种方法，都算不出来，为了擦画错的线，那图都被他用橡皮蹭得花了··就此时，突然好大一阵声响，把他惊着了，连带李喻也听见起来了。
他熟悉这场景，那次隔壁夫妻把微波炉砸了也就这动静，他从猫眼里往外看，是杨广妈妈与什么人吵架，地上却没什么碎零件，恐怕是砸门的声音··李知遥被拖着往外，那男的力气极大，拽着她一条胳膊就往楼下走，她尖叫着喊不去，又叫阿广。
杨广就在她后面，李煜难得看他无措为难的样子，他想上前又踌躇着，最后也没有动·李知遥整个人都弓着，一只脚抵在楼梯转弯那的扶手底处，想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坠，好让那人拉不动她，可她才多少斤两，被那人一拉就拉起来。
·她又大声叫疼，杨广这才如大梦初醒，上去帮她，他握着那男人拉李知遥的手，也没怎么动作，李煜看他说了句什么，却听不清楚，他妈妈突然出声说，“这是他爸啊。”
，她看一会外面，又贴在门上听了会，才从杨广嘴里弄清他们仨关系，他说，“她疼，爸，妈说她疼·”·李煜还打算看，他妈妈倒是先开门出去了。
若是李知遥欠钱，对方上门要债，他们俩就报警，可这变成家庭纠纷了，李喻就先上场调解了·李知遥一见她，就似看见救星了，喊她李姐，又说她前夫要杀她··李煜掩在门后还是用猫眼看事态发展，他不出去，一是不想牵扯进去，好像目击证人一样，二是不想杨广尴尬，说起来他为人虽没皮没脸，李煜却隐隐觉得他不喜欢这样的事被人看到。
门只开了一隙，声音却清楚好多，听见他妈让杨广爸爸先松开手··“我是这楼的楼长，你们夫妻的事闹成这样，影响大家休息了·”，李知遥刚被松开，就躲到李喻身后去，低低啜泣。
刚刚没仔细看，其实不用那句话，也可辨出这是杨广爸爸，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杨广爸爸没有一丝笑容，且不比杨广散漫，倒是有种说不来的威严气概··他虽长相凶悍，人却很有礼貌，眼神虽仍旧死死盯住李知遥，还是低声下气地赔了不是，说不该半夜在楼里吵闹，“你和我出去讲。”
李知遥才不走，只是缩着不动，杨广立在一边，也看他妈妈，只是没有怒意，带着可怜意味··第16章 第 16 章·这本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发生，他爸爸去他妈常打牌的棋牌室蹲她不到，这才换了地方守在楼下，本来是想坐下好好谈，他妈硬是不肯，他爸气急要拉她去派出所，才有了刚刚那幕。
杨广早已见怪不怪，他们永远都是这样，即使能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没多久就会吵起来，接着愈演愈烈，他幼时觉得惊恐，后来就全无感觉，再恐怖的戏码反复播放十遍，白边，千遍，自然觉得索然无味。
“行，你不嫌丢人，就在这说·你行啊，回去偷了房产证，拿去抵押借钱·”，他质问道，“你怎么敢”“那本来就是我的，我怎么不能拿去抵押”，她显然是有李喻在，知道他不能对自己怎样，才有了底气。
“你的这是你唯一的，你拿去借钱，去赌，你觉得能赢回来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他痛心疾首看着曾相处过十多年的妻子，想她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
“以后我以后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和你现在的女人过去，干嘛要来管我呢”，她显然也动了气，恨他一副为你好的正义凛然。
“你，我不管，阿广呢，你想过他吗”“你想过吗你和别人在一起时，你想过你有儿子吗”，她却不哭了，走到台前，睁圆着眼瞪他。
“和你这样的妈在一块，他还不如跟我·”，他欲上前去拉过杨广，李知遥此时没有柔软样子，敏捷地冲到儿子面前，“他是我儿子，法院判给我的，我的儿子。”
，最后一句已可算撕心裂肺·“你照顾过他吗，你去开过一次家长会吗，你知道他现在读书怎么样吗”她再没有先前叫嚣时气足，犹疑着转头看了眼杨广，他只是如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看着自己，她六神无主，只觉得害怕，比先前被拽走时还要害怕，只是颤抖着说，“反正，阿广不能和你走。”
李喻听完他们夫妻这一顿互相责骂，觉得木着眼神，站在那的杨广再可怜不过，她喊李煜，“重光啊，你和你同学一起在家看会书吧·”杨广听见，感觉身上不知哪出被尖针刺到，他看着那扇曾经被他久久凝视过的门打开，那个冷清的男孩站在那里，他觉得无地自容。
李煜却不动，看了他两眼，杨广只怕他说一句和他无关，他还要回去睡觉这样的话，想抢先一步拒绝，但他说，“杨广，来我家，你愿意吗”他一时答不出话，在太久的时间里，没有人关心他的痛痒，他们只关心自己，他成为他们衔在口中的一个名词，他是一个物件或一盆普通植物，腾来挪去，快枯死就浇一点水，有时间就放到阳光好一点的地方去，谁在乎一株草是怎么想的。
李煜看着等他回答，他微微点头，他就转身去给他拿拖鞋·他第一次踏进这里，幻想过的却不属于他的家，李煜合上门，将喧嚣与吵闹挡在外面，再透不进一丝来。
第17章 第 17 章·他们两户的结构相似都是两室两厅，左边那件是次卧该是李煜房间，他走进去拿出来一本语文书给他，“坐那看吧·”杨广拿着书坐在客厅沙发里，他一翻是这学期的教科书，外面还包着书皮。
“喝水，烫的·”，李煜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态度还是往常冷漠，放下后就回自己房间··幸而他回去了，幸而他是一个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的人，若他亲热坐在自己身边，用怜悯眼光看着自己，杨广只觉得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
他根本没有心思看什么语文书，只是放在腿上随手翻开一页·他听不见外面动静，也不知道他们讲到哪里，是否还在对自己的去留掰扯不清，想走到窗口抽一根烟，却没带烟盒出来。
李煜继续做那道没解出来的题，能画的辅助线都画了，到底哪里出错解不出来，他头脑并不灵活，不论做题还是为人处世都是冷硬呆板的，选择最稳当的方法，一路走下去。
算不出来并不要紧，在考场上，能拿到的更多的分就用哪种办法，他画上一开始那条辅助线，算到第二问收手··猫又叫起来，他换上睡衣，打开窗望了一眼，正因为他房间与客厅是一边的，自然也就看到了在那边从窗户里往外探的杨广。
他却没看见李煜，只是撑着脑袋发呆，他现在这样很有种少年维特的烦恼感觉，只是人家是爱而不得，他是愁苦家庭···李煜想起那时他说有许多没有办法用钱解决的问题，果真不是一般麻烦。
15岁，算大算小呢，遇到这样的事时旁人想你成熟，不吵不闹，体恤他人，但若是冷静过头，他们又嫌你太自我，没有感情··轮到他发起呆，杨广看他，穿着一件红色法兰绒的格子睡衣，不知想些什么的把头侧到这边来，却又不在看他。
他忽然想，如果今时今日是他处于自己立场，他会怎么做，李煜的话也许二话不说就打电话报警，嫌他们吵到自己，可他又好似没有那么冷血，毕竟是父母吵起架，他会不会也彷然无措，不知道该去帮谁。
“李煜，你，发什么呆呢”，他开口打断他一个人的空想，但语气又显得那么小心翼翼·他很久没有答话，杨广一度以为他就要关窗回去的时候，他说，“只是突然觉得，做人好累。”
“是吗”，他苦笑了一下，自问自答道，“好累·”他撇下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李煜回忆起几次他讨饭时候的嘴脸，都没这次活灵活现。
应该是真的很累，半夜不睡，不知道听了多久骂战，精神上又被父母拉扯，撕成两半·不过杨广明天也未必去上学，还能在家好好睡个一天，他就不一样还要六点起床，上一天课。
正要上床睡觉，李喻回来了，把杨广喊过去，李煜就站在后面看，门口只剩下李知遥，他爸爸估计离开了··关上门李喻倒了杯水猛灌，朝李煜说，“你回去睡吧，明天还上课呢。”
他点头却不动，他妈倒也没察觉，也是每每调解回来，不朝别人讲上一通心里总不痛快，“他们家啊都是陈年旧怨了，早早离婚了，男方出轨，但隔壁的赌钱，之前就拿房产抵过一次了，男的看在孩子份上，给还了，把房产证锁起来了，就怕她再赌，没想到啊，她也是厉害，给悄悄拿回来了。
吵成这样，到底小孩子可怜·”·第18章 第 18 章·这剧情和李煜想得八九不离十，“从前那对年轻夫妻也是，现在这也是，总吵个没完·”“你小孩子哪里懂得，婚姻生活怎么经营。
都几点，明天你起不起·”李煜回去躺在床上，与人相处真是可怕，感情消磨完之后就是永远算不清的利益，彼此亏欠多少，又做错多少，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喜欢在一起，而是为了恰当的收益，怎么算怎么好，是不是就更能长久。
·这也算少年的烦恼吧，他这样想，转个方向就忍不住瞌睡··杨广回去，李知遥正上身支起半躺在床上，眼里噙着两汪泪，要流不流，人又枯槁看着怪可怜的。
她从前并不是这样，在杨广很久远的记忆里，李知遥是略带着活泼气质的，她爱笑，不开心时爱向他爸爸嗔怪··是什么将人活生生吸干，变成一具只剩下恨意的躯体。
“妈，你真的又去借钱去赌吗”，杨广站在门口看她，她流下泪来，“我有什么办法，输了就要给钱啊·”“那你就不能不去吗”“连你也这样怪我吗”，她激动起来，“都怪他，都怪你爸，要不是他先背叛我，怎么会这样”·她抹去眼泪，看着杨广，他眼神里与他爸爸一样的无奈与放弃，让她崩溃，“我知道，你不愿意跟着我，你心一直在你爸那里，你帮他盯着我是不是，你们父子俩从头到尾都是一边的，我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她这样喊，脖颈上青筋暴起，杨广坐到她身边，宽慰她，“你多想了，妈·你一直就多想了·”，她如抓住海上浮木般揪住他，“钱啊，都是钱，是不是如果我们没有这么多钱，你爸爸就不会变成这样。”
她攀上杨广的胳膊，又死死地搂住他，害怕他走掉，杨广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脊，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哄她，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沉沉睡去·杨广这才脱身，从房间找出一包烟，靠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地点燃，窗外的天空慢慢变亮，从浓稠的黑转为青色又像是遮盖了一层半透明的蓝色，不是一种干净的颜色。
他没有睡，直等到六点钟，回房看了一眼李知遥，她皱紧眉头睡得并不安稳，杨广找出纸笔给她留言说自己上课去了，晚上放学就会回来，不必担心·他也不管今天上得什么课，把书全都一股脑塞进包里，洗漱完换上校服就出门了。
开门撞上李煜，他有点惊讶地打量他，看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倒像是去上学的模样，杨广和他打招呼，他倒微微点头，再就和平常一样没话讲得往前走·到了教室他就立马把书包放在桌上，垫在脑袋下睡觉，进来的学生都奇怪他来上早读，纷纷看他。
今天没见有人跟他，也不是突然幡然醒悟读书重要，可能只是不想待在家里，多少人恨不得逃学回家，他却把这里当作避难所，真是可悲又可怜··第19章 第 19 章·他这一觉睡了很久，从早上一直睡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中午打铃吃饭时他还迷迷糊糊的，去小卖部买了个面包算数。
吃完又俯趴在桌上睡觉，也没人敢说他什么，可能睡了一上午缘故，下午就不那么困了，但他还是倒在没有打开过的书包上，时而看窗外的天，时而看坐在窗边的李煜··他像个机器人，只有两个动作，抬头听课，低头写字，下课就趴在桌上眯一会，上课又精神起来。
傍晚时阳光从他那边窗户洒进，将他半截身体包裹住，他的脸庞脖颈都变成温柔的颜色，这时候他又不像个机器人··大概是感觉到什么，他突然看过来，杨广愣住，也没来得及转头掩饰，只能朝他笑笑。
他却看了自己一眼，大概是觉得他无聊，又转回去，继续重复抬头低头·他叹出一口气，换了一面趴着，可那一边的景色是如此单调，一面白墙，他只好继续睡觉···等到放学，李煜经过他身边，看着人还埋在书包里一动不动，他踢了踢杨广的椅子，他才猛地弹起，教室里三三两两都背起书包走了。
他先去看李煜位置，发现他人不在，急忙拿起书包，才发现他已经走到门口，“等等我·”杨广三两步赶上他，和他并排走着··李煜仍旧是老样子，沉默着回家，倒是杨广也没有话说，也不为了挑衅。
他们俩像彼此不认识一样，走在同一条回家路上，走进同一个小区，同一幢楼，同一层，不同门后的不同世界·“再见·”，杨广在与他分别时说，“明天上学。”
“明天不上学，明天礼拜六·再见·”，李煜关门，桌上摆着三个素菜··“妈，这之后怎么样了，对门·”，他嚼着炒老了的牛肉问。
“哦，说是下不为例，这次帮她还了钱，下次她还敢借就不管了，还要把小孩也领回去·”“人还挺好的·”“有什么用啊，这不戒赌，就和无底洞一样。”
，李喻见过多少这样的事，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次讲得好好的，下次还会再犯·”·比起李知遥的再犯，杨广的来得更快，大概按时上了一礼拜的课，再来就故态复萌，上半天走人，听说和一群三校生混，不过李煜没见过，只是他确实恢复成以往的样子，嬉皮笑脸的有时在楼下蹦跶，偶尔来和他喂猫。
天气渐渐热起来，中考在即，李煜连喂猫的时间都大大缩减，天天在家做题，他知道自己不聪明所能做到的也不过刻苦认真而已，两次模考都还算好，在全市的中等水平。
杨广可就散漫很多了，看他样子估计是不读高中了，成天就在外面溜达，只是体育考的时候他来了，样样都是满分，跑一千米时超了李煜一整圈，回去后还特意讥笑了他··只是中考那天，他倒还是去的，攥着一把笔问李煜，“诶，语文有涂卡的吗”“有。”
“第一场是语文吗”“是·”“你紧张吗”李煜只瞟了他一眼，他无所谓地笑，“没什么好紧张的，我这样的人都来考了，你一定考得比我好啊。”
“废话·”，李煜再不睬他，按准考证找到自己教室··第20章 第 20 章·今年的题目倒是很难，李煜也只是平常发挥，他填报考学校时也是算好，既有一中这样人人都填的零志愿，也有市里垫底的高中，他未必就要去最好的学校，他更偏向于安稳无波的类型，一中只能是零志愿，绝不能占后面志愿的一个位置。
成绩一出，分数线一出，他考上离家比较近的三中·三中这个学校算不上顶尖但也不差到哪里去，主要还离家近，不用住宿，算得上称心如意了·分班时，他在所谓的平行班，同桌是一个女孩子，扎着一束马尾，圆眼睛戴着一副也是圆圆的眼镜，个子高挑，但总体相貌普通，人海里一抓一把的类型。
她说话轻轻的，看着李煜，因他确实长相并不友善，也不与其它人讲话，颇有点孤傲感觉，“同学，你好·”李煜朝她点头，刚想自我介绍一下，后面空的一对整齐桌椅砰得一声被人踢散，一个偌大的书包砸在桌上，他皱起眉头看来人，正是杨广。
他原是不耐烦样子进来，瞧见李煜了，就又嘻笑起来，“诶呀呀，这不是煜哥儿吗”他这一吵嚷，李煜同桌就瞪着眼睛看他，“你们认识吗”“我们以前一个班的，还是邻居，现在又是一个班啦，真是好缘分。”
“孽缘·”，他只不理杨广，恢复一开始模样，对他同桌说，“我叫李煜，煜是火字旁上日下立·”“啊·”，女孩子回过神来，“我叫江都，江是都江堰的江，都是都江堰的都。”
·“这么说，你是在都江堰出生的”，杨广插话道·江都摇摇头，笑笑说，“没有关系，只是这样介绍方便。”
“我叫杨广，广告的广·”，他笑眯眯说完，“我觉得可能是阳光的意思，只是叫杨光太大众了·”·李煜心想，根本不是这个意味，他这名字该是一代暴君杨广，是因给他取名字的人早早看出这人品行不端，所以就是天注定。
以他的成绩最多混个三校生，还能来高中读书，只怕是他爸爸又为他打通关系了··三中比不了一中就是这个原因，它吸收一部分择校生，收取高额费用，就同古代捐官一样，这些学生有的是本就读书不好，但家里有钱，也有中考发挥失常，才另辟他径。
即使杨广有着无法用金钱解决的困难，但除此之外，他的生活有什么困难·李煜压根不会同情怜悯他，即便有这样的感情在，也是可怜这人太蠢，这么好的资源不加以使用，只会一味浪费。
穷人同情富人时时繁忙，家庭关系紧张，真叫闲心··“江同学，你看他，如果不讲话，大半是在心里说人坏话·”，李煜冷冷盯着他，也不反驳说话。
杨广又讲，“你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你又没惹到他什么，他势必是在骂我·”，他倒也不生气，反而得意洋洋的，想是对李煜心思了如指掌·江都见气氛不好，急忙打圆场，可她也不知道他们关系到底如何，只紧张道，“我想不会的，你也没惹他啊。”
李煜只看他，“没错，是又如何·”杨广合掌大笑，“你瞧·”·第21章 第 21 章·头一个礼拜杨广倒是按时上下学，只是李煜每天都被他黏住，心里很不愉快。
他还死皮赖脸地要和他一起吃午饭，说是自己以前没怎么读书，不知道怎么在食堂吃饭，李煜本想教育他两句，但顾忌到江都在，怎么也没说出口···实则，他对安安静静，又喜欢笑的人很有好感，无论男女。
他只好带着杨广吃饭，他打两荤一素，即使是素菜也是要带肉的那种，杨广跟他吃了几天食堂，发现他最厌恶那种绿油油的菜，“你就这么爱吃肉·”李煜只埋头吃肉，听见他讲，“光吃肉不好，还是要吃点蔬菜。”
他生平最不爱听这句话，已在家中听李喻讲过无数遍，好不容易在学校吃午饭，还要听人教训，不能想吃什么吃什么吗·他没等杨广的关于膳食营养的长篇大论说完，就换到另一桌吃饭，杨广也就搬过来，怎么样都要和他一桌，“诶，你这就不对了，听不得别人说你。”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说话不但降低吃饭速度，吃的变冷不说，还不助于消化·”，他放下筷子，看着杨广，“你要么闭嘴，要么去和别人吃饭讲话。”
杨广恨恨拿筷子把菜啊饭的搅在一块，样子看着不太好，就是偏要恶心他··不但是午饭，如今上下学他们俩都是一起走的，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好，因为杨广总是笑嘻嘻的，李煜则是对谁都一个表情。
其实他们路上并不讲话，三中远个几百米，他们又要多忍让对方好几分钟··路上遇着个染着浅色头发的男生，身上穿着附近技校的衣服，看见杨广了，打了个招呼走过来。
估计是旧识，李煜趁此甩开杨广就走，他倒也没在意·中考后，其实很多从前实验的学生考到这边来，他从前那堆与他一样游手好闲，一起打架闹事的朋友不少也来了这边，这就是其中一个。
“阿广，真不是朋友，你搬走了，也不回来看看·你不在，打架都打不赢，叫别人小瞧我们·”，这个黄毛小子比杨广矮一个头，但论起打架来倒是凶狠，出手干脆，有一段时间实验附近的混混都不敢来挑衅，只说实验有两个不要命的凶徒，说的就是他俩。
“小文”，他揉揉小个子的一把黄发，“好想你哦，你这头发颜色还是这么金灿灿的，好看·”小文有点怕他弄乱自己造型，从他手掌里挣出，捋捋额发，“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最近干嘛呢，有时间去我们学校，随便打球还是打架·”“我爸看着我呢·”，他耸耸肩，“谁惹你了吗才开学，有一个月吗”·“这看不顺眼的，别说一个月，一秒钟里就发生了。”
，他笑笑，看着乖戾··做了三礼拜的普通学生，杨广于第四个礼拜告假，李煜时而看见他脸上挂彩，贴着几块邦迪，在楼下抽烟·他当这人空气一样，不来倒好，省的他来烦自己。
高中读书不必以往，光做题就行，难度提高李煜的刻板脑子跟不上，只能回家翻来覆去地看书··第22章 第 22 章·他如此认真，期末考试也只得了个中等水平，幸好李喻知道他辛苦，并不为难他，只是开完家长会回来问他，“寒假里要不要去补个课你们班主任那儿的数学。”
他从上学以来从没有参加过任何的课外辅导班，他足够自律，不需要他人监督，即使双休日里，也认真做题··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但好歹有着那么一点自尊心，又是要强- xing -格，“我，我不是很想去，要是再不好了，我再去吧，才第一学期。”
李喻看他，双眉蹙起，就知道他不太乐意，她向来不勉强他，“好，随你吧，只是不要松懈啊·”，她略想想，还是补了一句，“也不要太过拼命，劳逸结合。”
“今天家长会，我看到隔壁的也去了·她老公去的，会后还特意叫他家长留下来·”，李喻今天做了个糖醋排骨，虽然只有一道，但他们家向来买的肉排，最是肉多，他正专心吃着，根本没听李喻讲些什么别人家的事。
“我看他大概不是成绩的问题，情节比较严重，诶，你上课他也一起去吗”，李煜不答话，他妈妈把那盘排骨拖开一点，他才抬头，“什么”·“我说隔壁的小孩，上课去吗”“他，来是来，不过不一定每天都来，来了也不是一整天都在。”
，他又想埋头吃饭，李喻又问他，“他是不是和那种外校的混在一块·”“这我怎么知道，我管他做什么·”“这样最好，现在主要是学习，别老和人家去玩啊什么。”
李煜索- xing -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谁和他玩，谁和你讲的”“稀奇，你们老师说的，我听见他和他爸爸讲，叫他儿子多学学你，关系好什么的。”
谁同他要好，话也没说过几句，不过是一起吃饭，回家，大多都是杨广非要粘着他的，后来他复又散散慢慢的，也就只剩一块去食堂而已·“吃啊，怎么了”，李喻见他眯着眼直想事，敲敲那排骨的碗沿，他才回过神来。
“不吃都冷了，你又要说我做得不好吃了·”“我什么时候说你了·”，李煜不解，虽然确实不喜欢他妈做得菜，但他基本不会讲出来，照吃不误。
·“还用讲吗，我看都看出来了·”·李煜却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他太过计较自我看法，没想过在别人眼里，他有时会对着一桌子菜微微叹气，夹起不喜欢菜的时候又不自觉地皱眉。
谁和杨广交好，班级里除了他以外，谁与他一桌吃饭，一起回家，他又对谁这般胡搅蛮缠，在别人耳边大嚼闲话，只有他了··他出门去倒垃圾，正巧碰见杨广回家，他上个礼拜的伤好了，只剩下点淤青没完全褪掉。
他咧嘴向李煜打招呼，本来是要往楼上走，看见他拿着垃圾袋，也就跟着他一块下去，“我可听我爸讲，老师叫我向你学习啊·”他把垃圾丢进桶里，一言不发，杨广又说，“可我看你学得这么认真，考得也不是很好嘛。
不如，别学了·”·他话没说完，李煜就砰得一声关上门，连句再见也不说·杨广不知哪里惹到他，平常拿话激他，他不是斜眼睨他，也是要反驳几句，刚刚竟当做一句没听见，他想是不是说到学习，话讲得太重，他不开心了。
本想敲门给他陪个不是，但想也知道他不会开门，只得作罢···第23章 第 23 章·这个年，李煜过得颇有点走火入魔，几乎是足不出户，他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人找他出去，他就在家死命地复习预习。
过年时，老太太看见他都试探地问是不是考差了，他妈妈罚他，要是的话，她就去给李喻说小孩子不用这么拼命·她这一问，说到期末考试成绩，更是戳心，李煜只不说话，摇摇头。
李喻喊他出来吃饭，只见老太太啧着嘴出来，李喻问怎么了，“你这儿子，又发牛脾气，我可不管他·”虽然满心扑在学习上，饭还是不得不吃的，他这样严于律己的人，没什么其他不良嗜好，诸如玩游戏或者看电视，只这吃肉的口腹之欲怎么都戒不掉。
今年下大雪，他们母子俩暂且不回李喻娘家了，年节前后一连好几天，李煜都在吃素，只刨去三十和初一，过得和带发出家没有区别·他又憋着气，吃素只更让他上火，李喻都看不下去，叫他有事没事去小区转悠，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他还能去哪儿，不过是蹲在对角楼下猫窝那边，看看它们有没有短粮少食·“嘿，最近少见啊·”，杨广手里提着两大塑料袋东西，弯下腰来和他打招呼。
他们这个寒假确实没怎么碰见，一是杨广被他爸教育后领回家去过年，二是李煜再不想让人以为他俩关系很好，有意避开他··李煜对他笑脸只是淡淡的，看了会猫之后站起身走了，杨广赶上他，吹着不着调的口哨。
上楼时，他抢着先进，李煜在他后面，把塑料袋里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叠着几盒肥牛卷，还有各种丸子，中午只吃了烩白菜的他觉得口腔在大量分泌唾液，脑海里有各色肉菜一一飞过。
正在出神，楼梯都没走上去，杨广看见，“想什么呢，怎么不上来·”他却只盯着他右手那个袋子瞧，一时只觉得肚子都叫起来，“你为什么买这么多东西”“这些。”
，他晃晃袋子，“我打算回家煮火锅吃·”“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我分两顿吃不行吗”，倒是奇了，难得李煜主动和他讲话，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反正不是关心他吃饭。
“你吃了吗不然和我一块吃，去年你请我吃饭，今年我请你嘛·”，他大喇喇问出李煜最想听的话·本就不愿和他沾上什么关系，现如今为两块肉去他家吃饭，实在是因小失大，可去他家又没人知道，李喻也串亲戚去了，倒没人知晓，不过是借了他家厨房，就当是在外面吃饭。
“你妈在吗”“不在，打牌去了·”李煜走上来，站在他身边，也不说到底吃不吃，杨广倒先乐起来，整整一年半，他总算让这个人给了个肯定的回答，也不管他说没说出口，总有种扬眉吐气之感，比打趴下十个人更有胜利意味，恨不得仰天长笑三声。
李煜跟他进去，换了拖鞋，才发现他们家倒不是很乱，反而空旷，什么都没·杨广提着那两包东西进了厨房，李煜问他锅呢，他就从橱底下掏出个炒菜用的铁锅架上灶台。
李煜看他两眼，突然后悔，“算了，我还是回去了·”“别呀，干嘛走啊·”“你连锅炉都没有，还吃什么火锅·”杨广不服气，指着他那铸铁锅问，“这不是锅，这不是灶”·第24章 第 24 章·李煜想他不会连火锅都不会吃，“你总不能把这些东西全煮好拿出去吃。”
“谁说的，就在灶前面吃不就好了·”，他从外面搬过来两把凳子，放在灶前，又开了脱排油烟机，“你看一会煮开了这汽还能被吸掉·”他已经把底料和水开火煮了，只那香气飘出来，李煜便走不动，乖乖坐在椅子上等开。
刚一煮沸，杨广便开始掰白菜丢进去，又去拿泡好的宽粉要往里放，李煜拦着他，“你干嘛现在放这个”“因为我喜欢吃啊，而且这熟起来要一会。”
“要先吃这个，那你什么时候吃肉”“中间吃啊，不然你想什么时候吃”“现在·”，他拿起一盒肥牛撕开，夹着三四片往里烫，等肉变了颜色就急急捞上来，蘸着酱一筷子全吞了。
他这才感受到愉悦，比起在外呼吸新鲜空气更能让他放松下来··“你倒是会吃啊·”，杨广见他一刻不停地只烫肉，偶尔吃片白菜，笋干，其他一概不碰，“你真不吃宽粉吗”“吃这种淀粉类食物干什么，只会占肚子。”
，他说话间，又往锅里下了一包丸子，因那宽粉快要烂了，他没好气地拿筷子全捞在杨广碗里··杨广看着自己碗里快溢出来的粉，脑子里却只有今儿是什么日子，这人还会给自己夹菜了。
虽然想一想就知道李煜是不爱吃才夹给他的，但是这种表面示好还是极大的蒙蔽了他，一顿下来，他压根就没吃多少肉，碗里堆着都是蔬菜··他们俩一起闷在这小小厨房里，火锅的热气蒸得窗户都白茫茫一片，吃得满脸通红，好像他们也在锅里被煮开一般。
他奶奶说得没错，果然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们不知后来加了多少水，也不怎么说话，足足吃了半个下午··到最后，李煜自觉吃得太多，肉菜被他吃了一大半，他拿起碗筷要洗，杨广还在那里吃，“别洗了，一会放着我来。”
他却不停手，洗好放在一边水斗里沥干，从塑料袋里找到收银小票，又把拆下的盒子塑料膜全都扔进袋子里扎起··他看看那条子上的价格，算了三分之二的钱拿给杨广，他还坐在水汽中呆呆地问，“这是干什么”“吃了你的，该给你钱。”
“不用，干嘛这么见外，都是朋友嘛·”李煜将钱放在外面桌上，拿杯子压住，“不是朋友·”··他倘若不说话就走还好，非要来上这么一句，也许吃得太辣，杨广心上烧起一把无名火，“不是朋友，你和我一起吃饭”“拼桌而已。”
，他说完两手一插口袋就走，杨广抓起钱追上他，“太多了，不是朋友，也不多占你便宜·”，他难得生气露在脸上，不- yin -恻恻地笑··“不多，吃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李煜没有接的意思，走到自家门口，杨广在他背后说，“就你数学好，会算·”他也没回，就关上门，显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谁知道他咬牙切齿，恰是被杨广讽刺到重点，他数学不好，还是怎么学都不好的类型。
一顿肉又白吃了，他气得回房做题··第25章 第 25 章·杨广也不知道这是几次被他这样甩门了，只觉得先前那扬眉吐气都化作乌有，可笑的很·他也回家，也狠狠把门砸上，根本不去管没洗的锅碗瓢盆，直挺挺倒在沙发上。
盯着白晃晃的天花板，心里越发气不过，正想穿上外套出去转悠，小文给他打电话，问他出不出来打球，他立即答应下来，也不管刚吃完饭运动会不会得盲肠炎··他们约在技校的篮球场，还是寒假里场上空荡荡的，“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上学。”
“家里呆着没意思呗·你不是也回来了·”，他的头发有点长出来了，发根处一截黑色·小文个子小，但是灵活敏捷，传球截断都很在行，打了半场，有一伙人也像是他们学校的，说是在旁边看了一会，想切磋切磋。
杨广认识带头那个，有点和小文过不去，他无意干涉技校的事，只不回答，小文拿着球在手上晃了两下，也不看他们，就说不打，“阿广走了·”接下去，就是熟门熟路的挑衅，那人拦在他们前面，“不给面子。”
“新年新岁的，也不想大家都不好看·”，小文要走，那人只是不动还是一个劲盯着他瞧，又看了眼杨广，“我知道你，以前实验的”“是又如何”，杨广歪头笑笑，又拿出他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
小文只觉得不耐烦，“要打球就打，你别借口生事就行·”“好啊·本来就是打球·”，他一招手四五个跟在他身后的人就脱衣服上场，打不到半小时，这伙人就频频犯规，杨广打得心里窝火，本就在李煜那儿吃了瘪，到这来还要被人压个一头，偏偏有个人好死不死犯规撞他，他心里长叹一声，何苦来，直接说要打架不行，非要这样遮遮掩掩的。
他将球一抛，一直拳把那个撞他的打倒在地，这场外球就是冲锋号，几乎一时全场扭打起来，也没人拉架，他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因为心里烦闷，下手就更重，后来就没人敢近他身，他本来就健壮力大，一般人怎能挨上他连续几记重拳，偏生别人往他身上打时，他好像不觉疼，只反手更加用力。
到最后，那伙人直被打趴下，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觉得腰背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拳掌，但又不屑于和这些人躺在一处，就攀在小文身上，他要比自己好多了，这小个子最会躲，全部人倒下来，他还能站着。
不过是少挨几下，又不是没被打，小文觉得自己和个纤夫似的拖着杨广，“你自己走啊，刚刚不是挺威风·”·他嘿嘿笑了两下就是不肯撒手，被小文拽到他们食堂长凳上趴着，他出了不少汗，又被打了这么多下，却觉得一身轻松，那些不痛快就和着汗水从他身上每一处流开，那该是黑色的污浊的，人体机能做不到，于是只是把这些情感变成味道，于是咸咸苦苦。
他热爱一切能流汗的运动，一刹那间，堆积在胸腔中，本该在眼里流转的那些僵硬情感质化，用另一种方式淌出··第26章 第 26 章·杨广本就没脸没皮的，寒假里还不一定能碰上李煜，可上学了就不一样，他们又是前后桌关系，杨广打定主意要他亲口承认自己是他朋友，于是整天黏在他身边。
他爸本想监督他上学，没想到这段时间他学习热情空前高涨，几乎不逃课，也难得迟到早退，虽然作业还是一概不做··李煜却也铁了心将这人当作空气，一门心思学习，一度他们这个角落气氛诡异，可怜江都挤在他们中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调节调节，但幸而他们争斗是他们的事，两个人对她态度都很友善。
江都听人说杨广是问题学生，劣迹斑斑，她却觉得他- xing -格很好，学习上虽然不用心，但从没见过他发脾气，反而很有耐心，李煜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冷硬过头，杨广要么是笑两声，要么自讪个两句。
“他怎么惹你了吗”，江都趁杨广不在，实在好奇，问了李煜·“没有·”，他正抄黑板上笔记，“怎么问这个”“因为，你怎么都不和他讲话，我以为你们有过节，杨广人挺好的。”
他姿势不变，还是在写，“是吗我不这么觉得·”江都不说话了，他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没想到抬头看见她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我想为他平反一下·”，女孩子扶扶滑下来的眼镜，双眼圆圆睁着，很认真模样，“你千万不要听别人传来传去的那些话。
好几次我搬作业下楼梯，眼镜掉下来都不能扶，他看见了都帮我拿，他人真的挺好的·”李煜刚要出声，听见杨广声音，“都是举手之劳·谢谢您为我说话了，李同学也肯定不是因为流言才讨厌我的，他一定有自己道理。”
李煜看他一眼，难得回话，“你知道就好·”·同一个人在不同光线下有千万种模样，这仅是外表，要说内里，一颗心不知有多少棱角，今日光又从哪里打进，这一刹那见到的面貌又是下一刹那的吗，不过都是管中窥豹，江都是，他也一样。
杨广也许真的挺好的，但人有好恶，他就是不喜欢他···“不过你到底讨厌我什么”，杨广撑在桌上前倾过去，快贴在李煜肩头，他猛地站起身走开，杨广又坐回去，看着他背影，李煜这人和猫似的一惊一乍，有时候你觉得他已经熟悉你，任凭你顺毛了，刚伸出手，就狠狠再给你一爪，难不成他和猫混久了，也沾染这种习- xing -，或是他本来就是这种- xing -格，才能和猫打成一片。
这学期期中考，李煜足够发奋，也还是不上不下的，别无选择，他只能主动去老师家补课，这对他无疑是挫败，他生了会闷气，在他爸遗像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卸下肩膀，自嘲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本就不够灵活聪明，何苦白白浪费时间，就此加入双休日补课大军。
他定时定点地背着书包在礼拜六下午出门，杨广看见好几次了，笑过他一回，“太努力了，礼拜六还去学习·”可他看着脸色吓人，杨广再不敢对这事发表任何意见。
·第27章 第 27 章·李煜实在自我负重太多，如今只要是愿意学的学生哪个没有被学校压得喘不过气，他还不止，人家压他不够，他自己还要再参上一脚·熬着夜做题，白天未免精神不济，各种副课上他忍不住瞌睡，江都有时叫他，有时看着他眼下乌青都乐意他睡一会。
正上历史课，他又点着头，快垂到桌面，忽听见有人喊他名字，猛地惊醒，又发现一圈同学都在看他，幸好他平时也面无表情的，大家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又转过头去·他看江都，悄悄问道，“怎么了”她指指课本，讲到五代十国，那位南唐后主李煜，书上只寥寥几句，他们老师提了一嘴，正巧和他一个名字，大家便都转过来看他。
杨广在后面窃窃私语道，“这皇帝也不怎么样，还不如我呢·”上次讲隋炀帝，也恰是他的名字，隋炀帝此生功过，终究是过的被更多人提起，残暴无道，荒- yín -无耻，多多少少有出于政治目的的抹黑，正因为是他的名字，杨广仔细听了那节课，“别人说我是昏君，说你也是昏君，这是天生的缘分。”
李煜转过去看他，低声说，“你懂个屁·”他倒也会这样直截了当骂人，杨广被骂了也不在乎，只为这惊奇发现，“好好好，我不懂，我不懂。
不过你最近脾气还真大，小心慢慢也残暴了·”这次李煜倒没有回头，只是强打精神看书··他太累了，马上就要月考，他只觉得闷得慌，即使去补课也觉得一无所获，心里没底。
他忽然就不想去数学老师家了，可已经背着书包出门，简直寸步难行·他去了离自己家远一点的小区公园，那里没人，他站在一个练腰的转盘上，慢腾腾地转··“哟，你也会逃课啊。”
，真是冤家路窄，他压根不想搭理杨广，可又懒得走动，只是把头埋在手柄处，期盼他赶快走开，杨广偏不如他的愿，索- xing -站到他对面那个转盘上，“不上课来这健身”他恨恨看他一眼，杨广做戏叫道，“你看你眼里都是血丝，好吓人，还是回去睡觉吧。”
他甩下杨广要走，他又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说笑的嘛，你现在也回不去吧·不如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话讲得像传销分子，李煜推开他说，“我去上课。”
“上什么课啊，你本来不就打算不去的嘛，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遇到我了·”，李煜只快步往车站走，杨广还在他耳边念，“又不带你去什么魔窟，我带你去我以前住的地方，那里有好大一片海。
你活到现在，看过海吗”·他没看过，他哪里都没去过，眼睛睁开就是书桌，最远去过另一个区的外婆家·他虽然还是沉默，但杨广分辨出他此时的沉默是在决断的沉默，于是愈加在他耳边煽风，“没见过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你见过海，自然就知道世界广大，容得下万事万物。
乘车只要一个小时不到，光补课就要两个半小时吧·”·真是可恨，这人每每都在他最低落时出现，扰乱他本来的轨迹，他再厉害也不是没有欲望的机械，没有办法克制喷薄欲念。
“车来了·”，杨广不再问他去不去，他明白再问，李煜或许就会做出相反决定，他实则是个很逆反的人··他们一同登上了去海边的车··第28章 第 28 章·海边风大，但四月底，风中已有暖意。
他们这一块做了人造沙滩，本来都是泥潭，可以挖洞吊螃蟹·李煜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要不要脱鞋进去，正犹疑间，杨广已经跑进沙滩里了，“你不走进水里，就不用脱鞋。”
沙子的质感是软而坚硬的，能踩出一个个坑来，又很快会踩到底·他不习惯在这样的沙地走路，走得很慢才到杨广所在，他站在离海很近的沙滩边，看李煜走过来，说，“我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附近，后来稍微搬得远了点，但还是会常常来这。”
，他双手圈在嘴边，朝着大海喊到，“去他妈的”，游客纷纷侧目，李煜勉强往旁边挪了几步，歪斜陷在沙里，假装和他不是一起的。
“小时候，一有什么不能告诉爸妈的烦心事，我就来这朝大海讲·”，他又凑到李煜身边，眉眼平静，“后来发现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而千言万语不如一句脏话来得爽快。”
千万种情感，难过，气愤，恼怒，悔恨，往往都能浓缩成这一句话，既骂人，也骂世界··“你要试试吗”，他很真诚地向李煜推荐，李煜只是看着海，看着潮来潮退，摇摇头，“我不想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
杨广撇嘴，一屁股坐下，“那你就憋着，早晚憋出病来·”他忽然蹲下身，在砂砾里摸索，找到一块略大的石头，用力扔进海里，杨广帮他找了个更大的，咚得一声坠进水里，溅开好大的水花。
·他一连扔了好几次，终于喘息着，脱力般坐下··“我说你啊，别老是学习学习的，有什么意思呢，根本不开心·”，他撑着脑袋，看看李煜，觉得他比从前瘦了点，更重要是没有精神，像是费劲力气才勉强拧住身上每一个机关。
“别教育我，你不懂我的选择，这是我的规划·”，他抓住一把沙再放开，“你从来没有谋划过未来，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事，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杨广躺下来，天空与海是不一样的蓝色，“未来是不确定的，我只看重能够握在手里的东西，只有今天，只有当下，今天的快乐才是真的快乐，未来的我是怎样的，我无所谓，那是以后的事。”
空中飞过几只白色不知名的鸟，他妄想伸手捉住它们的翅膀，“我从没见你笑过，是想留到以后吗”·李煜不回答，他也想不明白，他甚至不觉得未来能比现在更快乐，只是他已经习惯于这样做事，选择最安稳不过的路，然后走下去就好了，他并不擅长解决复杂的题，只要明确了路，不必怀疑太多，走就行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一时间只剩下浪潮拍岸和儿童嘻笑的声音，杨广躺着看他背脊，他穿着一件运动衫，风吹进就略微鼓起来，他变得浑圆，“说实话，我真想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
那背影没有任何的晃动，他说，“不是讨厌，我只是不喜欢你·”·作者有话要说：·3w字 你又做成一件事了·第29章 第 29 章·杨广并不理解这里面有什么不同，想了想问他，“是不喜欢比较好，还是讨厌比较好，哪个程度轻点。”
“我说讨厌就是不论他做什么都讨厌，也就是否定全部，不喜欢只是部分，但程度都一样·”，他还是没转回头，定定地不动，杨广想他应该在看海，往最边际的地方眺望。
·他倒是两条腿交叠着，晃着脚问，“那你不喜欢我哪点呢”，他思索着，“是不喜欢我打架，还是不喜欢我抽烟，不喜欢我说话不好听，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随意罗列，没想到问题一堆，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李煜终于看他，眼神里是阳光折- she -在冰上，这是一种幽冷却有光芒的感觉，他说，“我不喜欢你消极·”他的笑容僵硬，装作不动摇，“我哪里消极了”“全身上下。”
，李煜看他眼睛，“抽烟打架，无一不是·明明有着最好的资源，却只会浪费，虚度人生，你就像那些石头，激起一点没有意义的水花，然后不停下沉，落进泥里。”
“石头有选择机会吗不过是被人握在手里，被人丢进水里·”，他也看着他，紧紧盯着他双眼，李煜的瞳色略浅，光下有点深咖啡色。
“都是借口，你不是石头，是个人，选择千万，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另择他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一如既往的冷淡，他或是一把利器，简单剖开他人的心，但感觉不到一点愧疚。
杨广拧着眉头，觉得身体里每一处都纠缠在一块，许久才放松下来，他呈大字型摊开，手脚划动，沙尘飞扬起来，落在李煜身上，他嫌恶地又转回去，杨广拿脚碰他，“那如果我改变了，你是不是就喜欢我了，愿意和我做朋友了”“我倒想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做朋友”“觉得投缘呗。”
，他本意只是不服气，觉得李煜轻视自己，可他心里又何尝不看低自己，不过向往李煜活得我行我素，这样坚韧一个人，好像没有任何事能将他打败··拳头不行，话语不行，生活也不行。
“我觉得我和你并不投缘·”“诶呀，给人家一点希望嘛·”，他坐起来，又和往常一样，靠在他身边讲话，“我努力积极，你努力和我做朋友。”
这恰恰是不能通过努力达到的两件事，就和喜欢一样，努力积极只让人变得空虚，努力喜欢只会适得其反··“随便你吧，和我无关·”，他拍拍身上的沙子站起来，只觉得鞋里面也都是沙子，他脱掉一只鞋，金鸡独立地站着，可沙地柔软，他很快站不稳要倒下去，杨广扶住他，让他搭在自己肩上抖沙，“你说随便我，我可就当你答应了。”
李煜瞥他一眼，“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刚说完就被他握着手臂前后晃荡了两下，李煜穿上鞋子迅速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记··回到家时，他在门口向杨广道谢，还是不变的姿态，“今天，谢谢你了。”
“没事，我反正是为了朋友·”，他又很不正经地倚在门上回答，李煜只觉得他无聊，复又在他面前摔门··第30章 第 30 章·李喻见到他，看了看钟，“今天晚了点。”
“妈，我今天没去·”，他放下书包，坐在沙发上，李喻听见，放下手上的活，“怎么没去，那你去哪儿了”“去外面转悠了会，对不起啊，妈。”
，他看着她，从小到大，李煜从未做过逃课这种事，他是循规蹈矩的最佳代表··李喻只是坐到他身边，并没有半句责怪，“是不是太累了用功是好，但万事不能过头，重光。”
她一手带大的儿子，深知他倔强脾- xing -，他有着父亲的迂腐，和母亲的不服输，“我知道，我都懂得，只是我不想就这么认输·”李喻笑起来，“这哪有输赢的道理，你只要努力过，就不会后悔。”
他点点头，李喻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我给你老师打个电话，你累了就回房间睡觉，知道吗”李煜看着她拿起手机往阳台走去，他就坐在原地，抬头可见他爸的遗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的，那时他还微微笑着，脸颊饱满，头发梳得整齐。
·他之所以不喜欢杨广消极，不愿意太过靠近他，是因为他恐惧，害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变得原地踏步，或是被冲刷地再无力前进，慢慢后退，随波逐流··“我去练一会字。”
，他向李喻轻声打招呼，回房间摊开纸张，倒好墨水，翻出一卷临摹本来，可是写到最后，早就不是兰亭集序，是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搁下笔，颓然坐着。
杨广来了劲，说是要好好学习，也不抽烟喝酒了，可他基础太差，最简单的题都不会，一打开作业，看着不认识的符号就脑壳疼，语文英语且不论，这数学物理才更叫他迷糊，全是天书。
他憋在房间里，对照课本自我钻研了几天，还真会了一点，剩下许多不明白，他就去烦李煜，李煜不耐烦他，他就找江都·“答案说可得，我就得不出·”，他拿笔画着一道方程，李煜看了，回他，“这是初中学的。”
“我没上过初中啊·”，他竟能大言不惭地说出口，李煜无奈，“那怪得了谁·”·他这几个礼拜来，天天呆在学校，不知道从哪儿翻到的初中课本，晚自习时就天天研究，放了学就跟李煜一块回家，他手上拿着语文教材，念，“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刚才读完一句，“哦，这个说得是你吧，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李煜已经习惯他放学路上，有的没的胡说，只充耳不闻，他也不管继续往下背，一边还嘀咕写得什么东西，读不明白。
杨广一手拿书，一手像在练什么掌法似的挥来挥去，一巴掌无意拍到李煜肩上，被他怒视，“你要干嘛”他不好意思傻笑两声，“我在用动作，提高记忆。”
他一边说一边给李煜演示，手掌平翻就是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手刀上挑就是雁过也，正伤心·李煜估计他背到赤壁赋，就可以自我创作一本武林秘籍。
第31章 第 31 章·一个月过去，杨广自诩已和李煜关系好了不少，有时候他问些或说些傻话，李煜也并不会当作听不到，偶尔嫌弃地发出些语气声来，偶尔也会回个嗯·他期末考试还是全班垫底，但总算是有及格分数了，李煜则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比期中要好上一点。
“我决定了，这个暑假，要把初中的东西全学会了·”，他捏着自己的期末试卷，在人行道上高谈阔论，李煜觉得这人在痴心妄想，但念着他好不容易发奋图强一次，也难得不言语打击他。
“我有不会的能来问你吗”，他腆着脸又往李煜那靠，他只走开点，冷冷说，“我没时间，要去补课·”·“你还要去，累不累啊”，他顺手把手臂搭在李煜肩膀上，还没走就被他甩开，“每个礼拜三天，不多。”
“那我能去吗”“不行，你跟不上·”，他们走到楼下，李煜顺便去看看他的猫，杨广跟着他抱怨，“那岂不是见你的时间少了。
你妈上班，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不然你来我家吃饭·”·他倒是想起冬天李煜来他家吃火锅的事，才这么生出一计·“你家谁烧饭”，李煜看猫都好好的，拍拍手站起来，杨广跟在他后头，自夸道，“我烧啊。”
“你会烧什么”，这人讲话不打草稿，他最多就会烧水然后把东西往里一煮，水平和李喻差不多··他果然迟疑，但灵机一动说道，“我烧肉啊，我明天就买去。”
这整一句话，就一个肉字能打动李煜，他平常寒暑假都是自己烧午饭，但是李喻作为一个素食主义者很不赞同他的饮食习惯，回来要是看见桌上没一点绿，往往就要念他，故他吃肉总吃得不尽兴。
口腹之欲恐怖，可见一斑··杨广说的这些话，倒是教他想出，他完全可以借对门的灶做饭，还可以美其名曰帮助同学·他这么想着不说话，杨广还以为这事黄了，正要悻悻回家，李煜突然说，“你明天真要去买肉，就买五花。”
他还以为听错，反问他一遍，“什么肉”“五花肉·”，李煜已经走进门里，“要我写下来给你看吗”“不用，不用，我明天一大早就买去。”
，语气间颇有点大总管李莲英味道··他真买了三斤肉回来，昨天傍晚李煜教他切成多大块，又要拿什么佐料腌上，他打开冰箱，把腌好的肉放进去，里面倒是有几个鸡蛋，还有一把葱，都是他妈买的。
李知遥最近开始在附近超市上班，当收银员，虽然还是会去打牌，倒是看在杨广他爸的份上，安稳许多，有时候得空还会回来烧饭，虽然只是随便做做··接着就要等李煜来，他走到窗边，摸烟点上，他们所沾染的恶习，无论对谁，都太难改变，他屈服地太久，半截身子都腐烂了，早已不知道站立是什么滋味，其实他不明白，这样活着和那样活着，有什么不同，生与死又有什么不同。
第32章 第 32 章·等腌够三刻钟，杨广去对门叫他，他架势倒很足，围裙都穿上，杨广不免笑了他两句，他只问，“油溅开来，你给我洗吗”“这还要用油不是就煮吗”，他一路跟着进厨房，又是那口铁锅，李煜倒油，先放葱姜，再把肉放进去煸，焦黄即可，杨广帮不上忙，就看着他倒水放料，“不放点笋干进去煮吗，我买了点。”
“你要吃”，李煜合上锅盖，“煮开换小火，差不多一小时，收汁叫我·”“那笋干·”他没说话，看了看杨广，“你要吃就放吧，我是不吃的。”
他脱下围裙要走，杨广拉住他，“你就这么回去了”“否则呢我回去做题·”“否则，你可以在我家坐会。”
，他四周环顾有什么能留住他的东西，“你打不打游戏·”，杨广献宝似的抓着两游戏手柄，硬塞到他手里·李煜要推回去，他就是不收，“你就帮我测试一下能不能玩。”
说完就打开了，屏幕里传出滴滴叭叭的声音···“怎么摁”，李煜基本没接触过电游，和杨广看书一样，都觉得头晕目眩。
他指着蓝色那个小人说是李煜，“这个红的是我·来，你先打我一下·”李煜就按他说得打了一下，“还有别的招式，你连摁看看·”，小人的动作比刚刚的要复杂的多，打过去杨广一半血没有。
他大概有点理解为什么总有人沉迷在这种游戏里，其中有着说不清的精神快感，脱离杨广指导后，他自己打了一把，终究不及杨广玩得灵活，被他三分钟打死，又来了一把，也是差不多结果，气得他立刻罢手不玩，杨广才体会出来要让着他，有赢有输才有意思，又劝他再来一把，他说什么不肯，“及时止损。”
李煜回去，他一个人只觉无聊，打不下去，怕肉煮过，就搬把椅子坐在灶前，看着锅里汤汁翻滚，他掏烟拿燃气灶点上，在脱排油烟机下抽了一支·又嫌没劲，索- xing -拿了语文书看，大声读那些根本不知其意的古文。
等烧完出锅，他才拍脑门想起笋干没放，李煜坐在他对面，正拿热好的冷饭泡在红烧肉的汁里，就着肉吃，没放笋干真叫他心满意足·一锅子肉还剩下了点，李煜叫他留着晚上再烧开再吃，临走前又和他算账，“肉多少钱”他不说，李煜却已拿出钱来，“我看着给，你这样，没下顿。”
杨广这才拿收银条给他看，“你又没吃到一半，不用给这么多·”李煜把钱拍在他手上，“就当油钱，煤气钱·”·他们就这样搭伙吃了几顿，分工明确，菜全由杨广去买，烧则由李煜负责，他烧菜不允许杨广在旁边指手画脚，每每都关了厨房门让他在外面等，基本上都是在吃各种肉菜，偶尔搭着放点蔬菜，李煜也只吃一点。
菜色一般是在前天傍晚喂猫的时候商定的，“吃牛柳不放青椒吗”“为什么要放”“增加口感·”“谁说的”，李煜懒得和他辩驳，他有的是歪理，“你要是想吃青椒，我再另外给你炒一盘，你自己配着吃吧。”
“煜哥儿对我真是好啊·”，他咧嘴刚要往他身上靠，就被他站起来躲过，“死开·”·第33章 第 33 章·吃完牛柳的后一天李煜去补课，他们数学老师也同样担任班主任，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下来课把李煜留下，问他最近学习情况，又问他对以后高考的方向，“老师就是想听听看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职业，比如医生啊，律师这些。”
李煜摇头，他对专业没什么特别想法，他们老师听完点头，“这之后第二学期就要分科了，我也不一定再做你的班主任了，老师也是给你一个建议，只是想考个一本的好学校，你成绩不一定能稳上，不过也早，只是如果之后发现一直没有什么提高的话，建议你可以走艺术生，学美术。”
艺术生向来对文化课分数要求偏低，但李煜根本不会画画，“可我没有基础·”“你要是决定好了，这都是可以练的·”，他们老师看出他犹豫，只是让他不要太紧张，“也只是建议，高二还没开始呢，你看要是成绩上去了，就一门心思学，要是不太好，这也算一条出路。”
李煜回家一路上都在权衡，艺术生，他从没想过要去学什么画画，但班主任的话不无道理，以他的成绩要考多好的大学没有太大希望，与其不知结果地奋力一搏，不如安安稳稳的，他既没有什么想成为的人，学什么不一样。
他害怕失败，怕用尽全力仍旧被打败··走回楼上的时候想起昨天在杨广家吃完饭，但是热饭用的玻璃缸没拿回来，敲了敲他门，就觉得里面一股味道，他刚刚一直在想学美术的事情，就没闻到，现在站到门口才觉得他家里隐约有煤气味。
·他只更加用力地敲，最后已经变成捶门，他喊杨广名字，这人才迟迟地趿着拖鞋，穿着背心短裤，头发翘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来开门，看见是他还迷迷糊糊笑了两下。
李煜推开他，厅里煤气味更重，他跑去隔壁厨房，就见到锅子里煮的面，估计这人睡着了之后，水开溢锅，把火浇灭了，但是煤气还点着··他关上煤气，又把窗全都打开，杨广还没反应过来，看他开窗，“我还开着空调呢。”
“你煮面”“啊，面，我都忘了，是不是烧干了都·”，他忙走进厨房，出来还庆幸道，“居然没焦·”，打了个哈欠才发觉房间里有点刺鼻味道，“这面也没焦啊，什么味道。”
“煤气味道·”，李煜看他，全身颤抖只想打他几拳几脚才罢··“煤气漏了”，他不可置信地望厨房里望，“怎么漏的”“你就是个白痴傻逼。”
，他深吸一口气，背身要走·杨广也是这段时间听了太多李煜的“好言好语”了，他这又突然开口骂他，叫他摸不着头脑，“不就是煤气，也不是我故意不关的。”
“不就是煤气你知不知道，要是一直没人发现，你今天死了都没人知道·”，他这是第一次见李煜发火，他那总是平静的眼神掀起波澜，几乎要将他淹死，他却手足无措地插科打诨道，“诶，我反正是废人一个，死不死的，都一样。”
他笑着讲完，李煜却没再讲话，杨广甚至不敢看他，只觉得手脚都僵住了，喉咙里的气息短促地震荡，发出似笑非笑地音节·他悄悄小心地看了李煜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笑，夏日灼热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上翘的眼角不知为什么发红着，这是一种愁苦黏腻到无法化开的笑容，“是啊，你们这些人啊，不过只是活在自我世界，再自私不过的人了，只会自怜自艾，只能看得见自己的痛苦，别人全不顾。”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李煜流泪，也不该说是流泪，他的眼泪死死汪在眼眶中，没有流下，“你们根本不会想那些在意你们的人的痛苦，根本不知道别人有多·”他没说完，桀桀地笑了两声，转身离开，将门用力关上。
·“谁在乎我呢”，他的询问没有回答，只掩在门里，风里，无人看的尘埃里··李煜觉着关门，走到自己家门口，开门，又关门已经耗尽他所有力量，他蹲在玄关处的鞋柜边，父亲的遗照在眼里模模糊糊的，他好像不在笑了，喑哑对自己说，“重光，就是这样了，再没有以后了。”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第34章 第 34 章·李煜从小识字就比别人早，多亏他有个成天给自己念诗词的老爸，他只是个普通职工，写字读诗都只是他个人爱好。
他每天都站在爸爸身边，还拿不起笔的时候就看他写，拿的起笔的时候就自己在桌角随便涂画··两年级的暑假对他而言是段眼前人影幢幢的时间，许多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见过的没见过的亲戚，不认识的却满面愁容的大人，他妈妈总是步履匆匆，李喻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说，“重光，你爸爸病了，要住院，你去和奶奶住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这是个模糊的计量，他当时学单位换算，一分钟等于六十秒，一小时等于六十分钟，一段时间等于几分钟，几小时，几天呢，他始终没有弄懂··他和奶奶相处地并不算太融洽，他经常一个人闹脾气，李喻每个礼拜来看他一回，他就会问，“什么时候回家”“等爸爸病好了”“爸爸什么时候病好”李喻却不说话，他的疑问又从一段时间变为爸爸什么时候病好，他与奶奶不生气的时候问她，“爸爸得的什么病，什么时候能好”奶奶只是把他的脑袋夹在她臂弯里，他不喜欢这样的姿势，硬是要挤出来，理乱了的头发时，她说，“很快就好了。”
很快，又一个模糊计量，大人总是含糊其辞，给不出准确回答··等这个暑假过去，他又比班上的同学先学会一个新字，这是他从李喻口中听见的，去翻了新华字典后查到的，那是一个病字头下一个品一个山，解释上写是恶- xing -肿瘤，然后是一大段看不懂的解释，可他明白恶- xing -是不好的意思。
他在电脑课上，偷偷地上网搜索，才明白这是一种很难好的病··一段时间是好几年，很快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但是他爸爸出院了，他见到他时，他整个人生生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他喊重光，他便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跑过去了，他还以为他爸爸是难得奇迹，他的病痊愈了。
可他再也没有办法将自己抱起，也不会再每天站着练字，他只是躺在床上，经常满头的汗··李煜写完作业就会坐在他床边，拿他常看得诗词集念给他听，然后睡前总要和他讲上一句，“爸爸，你很快会好的。”
他也学会使用这模糊的形容词，不清是因为它承载着太多其它含义，那都是些过于美好漂亮的意义，太确定的量度会让它们支离破碎··他就活在这些虚假的混沌的美好的想象里，直到有一天回家，他爸爸从床上起来，站在他以前写字的桌前，他拿着笔在写字，李煜以为一切都实现了，他放下书包，走到他身边，看见他在写一副春联，可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
他见他走过来，像以往那样喊他过来看，他将那副春联放到一边··他重新拿出一张纸来，摊开捋平，那是他教李煜的第一首词，“写这个的人啊，和你一个名字。”
，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李煜并不知道这首词的意思，他爸爸也没有解释过，他写完已经没有力气，坐在椅子上，对李煜说，“以前爸爸也不知道这是在写什么，最近才真的懂了一点。
重光，活着是很痛苦的，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能坚持下来的，你要好好照顾妈妈·”·他将那副春联交到他手里，叫他等过年贴到门口，他小心地把它们放起来，怕到过年的时候皱了。
第二天，他爸爸自杀了··很快不会到来，长恨却已在心头··第35章 第 35 章·李煜在很长一段日子里都不敢直视悬挂在客厅里那幅他爸爸的遗像，他觉得一切都是梦，生活没有这么好，也没有这么差，爸爸的病没有好，但他还是努力活着，他活着。
他浑浑噩噩地上学下学，只是心里闷闷的，说不出什么感觉，有时候写字写到一半会不记得接下去内容，仔细回想才能下笔··一切终结于这一年的年末，他期末考试并不理想，但没有任何人责怪他，除了他自己，英语听力时的文章他没能听进去，数学也大多都是算错，他怨自己没能集中精神，明明考试时也不紧张。
·他和李喻一块去买年货，超市里放着过年时喜庆歌曲，大家也都笑着，李喻问他要买些什么零食吃，他却好似没听见，又连问了好几遍，他才缓过神来，说了句随便吧。
走过卖年货的地方，有鞭炮，红色的灯笼，枕套，还有各种春联，李喻拿起来看，他在一旁看见说了句，“家里有·”·回家之后，他拿出那副他爸爸早早写好的春联出来，李喻说让他亲手贴上，他搬了把椅子，李喻在后面扶他，他仔细贴着边角，蹲下身粘到最后一个角时，不小心皱了起来，他拿手去抚却怎么也抚不平，他用力地想让它平整，可怎么样都无济于事。
一种巨大的疼痛感袭来，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头磕在那块丑陋的边角上，李喻在后面抱着他，他忍不住抽泣起来，反复摩挲着那副春联，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知道他爸爸很疼，很难过，知道他一身身的出汗，看见他消瘦枯槁，他握着爸爸干巴巴的手，也为他感到心痛，这是一种对他们双方的折磨，即使这样，他仍旧天天祈祷，认真上学，不想他多增烦恼，即使很艰难，很痛苦，他想陪伴着他，即使没有痊愈的希望。
·可他却这么简单地放弃了自己，抛下所有·李煜理解，却此生无法认同，他爸爸叹人生长恨，又何曾真正去努力到最后，去面对所谓长恨··隔天杨广去敲他家的门，看李煜面色不好，二话不说以李煜惯用的方式给他道了歉。
李煜略吃惊，轻声说了句没关系，他笑笑说，“你这是原谅我了，今天还来我家吃饭吗，我买了鸡腿，你不是一直想自己炸鸡腿吗·”·李煜一直想做来着，就是嫌用的油太多，迟迟没有下手，他因为旧事没什么精神，被杨广轻轻一扯就走。
他走进厨房看见两盒子鸡腿，和一桶花生油，“也，不用这么多油·”“本来家里油就用光了，没事·”，他难得没被赶出去，呆在厨房里看李煜给鸡腿改刀。
“我也不知道这个腌法和之前的一不一样，所以没敢下手弄·”，这时李煜已经给所有鸡腿都切了口，他拿了调料，“有点不同，因为只是炸，所以腌料味道要重点。”
，他翻出一袋五香粉，“忘记让你买蒜香粉了·”杨广立马说要去买，他却说不要紧，这些香料也就够了··第36章 第 36 章·杨广看着他把调料先撒在手掌上，再倒进碗里，试探地开口说，“昨天的事，不好意思，是我没轻没重地瞎开玩笑了，你也是关心邻居安危嘛。”
他搅拌的手微微一顿，低着头讲，“其实，我也有错，不该那么说你，我是因为别的事情在迁怒你了·”·他洗手，拿保鲜膜把碗包住，放进冷藏室里，杨广在他身后说，“我那样说，也是因为没什么人在意我，才任- xing -胡说的，你知道的，我这人不会说话。”
“总会有的·”，他合上冷藏门，靠在冰箱上说，认真回应，“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杨广愣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后，他是个从来不考虑以后的人。
李煜抬头仰望着他家的天花板说，“我想了很久，生命是自己的，自己当然能决定生死，人如果连这点选择都没有，何谈自由·即使是家人，再亲密的人，也没有权利去影响他做出这个抉择，没有资格去评判他选择的对错。”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苦恼犹疑过后他说，“因为你不是他，不知道他面对的苦楚，没有感同身受，哪里有这个权利呢，说到底，我不过也是自私自利的人而已。”
他自顾自说完这段话，才像醒过来一般，发现杨广像是不知所谓地盯着自己，他脸热，刚刚一时不留神说了这些话，只好假咳两声掩饰尴尬快点离开，却被他拉住。
杨广看他，这两天李煜出去补课，比以前黑了点，他的眼睛是向上翘起的类型，再多一分就显得刻薄，他的就刚好，笑起来是很好看的，他见过了，可惜不是发自真心的快乐，夏季少年身上总带着洗衣液和一星汗味，握着的手腕不如自己的粗壮，但腕骨凸出，抵在他手心里。
“你有，我是说，对我而言的话·”，他垂着的眼睛看向自己，眼睫震动，“我愿意给真正在乎我的人这种权利，我想不论是谁，都应该会的·”“是吗”，他好像是笑了，但杨广并没有看得太过真切，他就已经低下头去，一阵沉默后，他吸吸鼻子说，“谁让你抓我手了”说完用力甩开他，转头就跑，只留下一句，“腌够三刻钟再来叫我。”
杨广看着被他带上的门，慢慢蹲下身，用力地从脸揉搓到头发，最后恨不得把头发都拔光·他还是笑了，带着一点小孩子样的迷茫，略弯着的眼睛和嘴角，他衷心想他多笑笑，希望他一直快乐。
他索- xing -躺倒在地，捂着脸大喊了一声，好不容易离朋友的关系近了一步，这个时候又不想单纯做他的朋友了，他喜欢他，喜欢对面那个总板着面孔，一副全天下的人都不及他的男孩子，喜欢他笑，喜欢他吃肉，喜欢他刻板的样子，希望他同样能喜欢上他。
这个夏天，他迎来了从没有遇见过的恋爱难题，因此烦恼，因此愉悦，因此在无风的夜里辗转反侧··作者有话要说：·十万字啊啊啊啊啊 我现在知道我上不了岸的原因了·第37章 第 37 章·事实证明，那刻笑着的李煜只是偶尔出现的他的另一面，在吃完五个炸鸡腿后，他又恢复老样子，拿着收银条算钱给他，甚至算了一半的油钱，但杨广觉得李煜对他，总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不再过分排斥自己跟着他上下学，虽然在讽刺他的事上还是兢兢业业的，可偶尔也会主动与他讲话。
他欣喜于李煜的每一次开口，越发沉浸在这样的单相思里，每天几乎只做两件事，读书和看他·小文约他出来，他也能拒就拒，“我决定了，要好好读书·”小文在那端，沉默了几秒，问他是否认真，杨广坚定答是，没有迟疑考虑，小文也很爽快，“知道了，我尊重你，阿广，祝你学习顺利。”
这之后，他很少打电话来··他坐在李煜身后，看他是如此方便的一件事，看他的细软头发，瓷白的后颈，校服领口处隐隐露出的一节脊骨，他不出声地喊他重光，从很早以前，他就听过他妈妈这样喊他，估计是他的一种昵称，从没有其他人这样喊他，杨广想这应该是很亲近的人才能喊的名字。
他曾无声在心中练习千万遍，但从没有喊出口··李煜应该是从暑假末觉得杨广不太对劲，他老是用一种奇怪眼光盯着他看，若他意识到去看他，杨广就会转头假装无事发生，他想不明白了，原以为经过这个暑假，他们应该能称得上是朋友了，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是这样将他归类的，但杨广突然这样的举措，倒教他莫名其妙。
··总之，被杨广盯着看的，一般都是他要挑架的对象·可每当自己又说教或是刻薄他的时候，他都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完全不像生气不耐烦，那他那样情感炙热的眼神，如果不是厌恶，又是什么。
他本想直接问他，但看他每每躲避和自己对视，多半是不会说的··他们俩各自怀揣着不同的烦恼，一起成为了高二生·李煜考虑过后，还是决定去学美术了，他知道天资不够聪颖只能靠勤奋填补一点，所以早早开始联系老师，他班主任给了一个认识的美术老师联系方式，只是他住在另一个区，来回麻烦。
上了两节课，那个老先生说他有个学生在他家那边，画画很有天赋，也做过助教，可以去他那边上课··李煜一听是个只比自己大了两岁的人，开始是不太放心的，想着或许是个浮躁的年轻人。
第一次见他，他微笑着开门打招呼，“你好，你就是李煜吧·我姓瞿，叫瞿士乐，你叫我士乐就好了·”李煜不管他年纪，本着尊重，还是叫他瞿老师。
瞿老师是个安静耐心，爱笑又不太活泼的人，和江都一样，着实是他欣赏的类型··其次，他画画水平确实很高，但又不卖弄，李煜又不会的，画错的，他都会重新画一遍给他看，然后教他怎么去分辨光影，即使是枯燥的线条练习，他也会坐在一边从不离开。
美中不足的是，瞿老师家有条小狗和一个他不喜欢的过于活泼类型的室友··第38章 第 38 章·十一放假，李喻妹妹家的小孩来做客，她今年初三，太过焦虑，小姨带她来这边散心，顺便来看李喻。
姐妹俩大概要聊些教育方面的话，不便让他们听见，就出门了，留下表兄妹两个在家·李煜向来不擅长开导安慰人，女孩子也看着不想说话，他就给她拿了吃的水果，回房间写题。
杨广正要借着问题的事，来找李煜，敲门是个小姑娘开的，齐肩的短发，脸蛋白净，大眼睛，因为杨广一直盯着她看，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你找谁”“李，李煜。”
“啊，我去叫他·”，她快步走到李煜房间门口，敲敲门喊了一句重光哥··杨广听见无疑如遭雷击，他心心念念，却又只能含在口中的名字给一个女孩子先喊出来了，怎能不受打击。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李煜表妹，李煜就觉得奇怪，心中甚至怀疑这人得了什么眼疾，就爱虎视眈眈盯着别人看，“干什么”·他装作不经意地问，眼睛却还是朝女孩子瞟，“这谁啊”“我表妹，关你什么事，你来干嘛”，他这才松口气，又和从前那样笑着说，“我有道题不会。”
“我家有客人，过会再说·”“好”，他倒很少如此爽快，还比李煜先关了门，倒让他心里有些不快··他背着画板去上课，今天在画水彩，李煜觉得一切是否过快，他连素描都没学好，瞿老师却说没关系，只想看看他对颜色的把控，他没有基础画得着实艰难，几乎一笔一顿。
期间，老师的室友回来吃饭，更让他集中不了··他感觉到他在看向他们，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杨广的眼病，他微微瞟了一眼，又觉得他和杨广有这么点不同，也许是因为长相，他看起来更善意温柔些，但总盯着人看总不是好事，且他看得一直是瞿老师，他们是朝夕相处的室友，若真有了嫌隙矛盾，他不觉得老师能察觉出来。
快下课时，他提醒了他一句，想想又觉得自己多嘴··天气慢慢变冷，教室里一堆人挤在一处，总让李煜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放学时，冷风吹过他脸面，才算好了点，杨广在他旁边又背那首声声慢，背得声情并茂的，李煜听着心烦，“你怎么只背这首。”
“你不觉得应景吗”，他把语文书卷着拿在手里，做痛心疾首样··李煜不管他，看绿灯还有几秒，就跑了过去，剩他一个人在对面冷冷清清。
杨广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已经走到对面，大叫到等我，李煜觉得他着急忙慌的蠢样好笑，没能绷住，大概笑了一下，他便不像个猴子一样叫嚷了，隔着一条短短的人行道，笑着看他，他平常也一直不太正经地笑，可和这个不一样，李煜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他那个眼疾的并发症。
他定在那里，不知自己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看着他等待红灯，看着绿灯亮起他走过来，李煜想这个病可能也带有着一定的传染- xing -··第39章 第 39 章·“我想过了，我现在就算再怎么用功努力也考不上大学的。”
，杨广走在他身边，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我是学不来美术的，但我可以去练体育·”李煜没有说话，直到他们走进狭窄的楼梯，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丁零当啷地响，“可以。”
杨广得到他的首肯，自然是更加坚定，回头就给他爸打电话说了·他爸爸倒很欣喜他愿意读书学习，“你要是早点想通该多好，到底当年该让你在我身边。”
“还说这些事干嘛，就是和你讲一声，我打算学体育了·”，杨广拿客厅座机打的电话，李知遥正好推门进来就听见了，她有些闪躲地问了一声，“你爸吗”杨广点头，看她神情不太好，就挂了，问她最近做什么，超市那边还做吗。
“还在做·”，她不愿多谈，换了鞋就匆匆回房，杨广追到她门口问，“你不会又借了钱吧”她声音大起来，“你爸防我和防贼一样，我没得东西抵押，哪里去借钱。”
杨广想想也是，她向来敏感，再问怕她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站在阳台窗前，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不再过一天是一天，他有着想要做的事，喜欢的人，他麻木的神经感觉到一点快乐的刺痛，即使这一切都没到来，仅仅是幻想都叫他心潮澎湃。
·他的眼神里参杂着蠢蠢欲动的生命力，看李煜时更是如此··李煜内热厉害，在空气不流通的地方呆一会就觉得脸面发烫，杨广又总爱凑着他说话，说话的热气，他整个人身上的热气都慢慢渗到自己身上。
下课杨广不在，江都轻声对他说，“我觉得最近你们关系缓和很多·”李煜点头，她微笑道，“那很好啊，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他脸烫的不行，只能出去站在走廊上吹吹风，杨广正甩着手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神情恳切，低头哈腰的，像在拜托他什么事。
李煜看见他们走过来，本不想参与，转身回去，没想到杨广三两步就跑过来问，“怎么站这吃风·”“里面太热·”，他看了眼杨广的朋友，“我先走了。”
“你好，同学，你是叫李煜吧·”，这男孩长得周正，一脸正气，戴着副眼镜，倒不像杨广一流，“我叫戴子荣，是你们隔壁班的·”这个人他听说过，理科极好，常常在年级前十里出现，如果他的文科没有那么烂的话，第一也说不定。
·“以前实验的，被学校里的人勒索了二十块，要和人拼命，我帮他出头了·”，杨广还得意着，戴子荣拽了他一下，“以前的事就不要老是提了。”
李煜听着没意思，却又觉得他并不是简单找杨广叙旧··果不其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还是用牛皮纸做的信封，他推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想请你们把这封信交给江都。”
李煜看了一眼他，他倒不扭捏，只是有点紧张，还是挺胸抬头的·他又看杨广，这个人没脑子，直接问了句，“什么内容·”戴子荣好像也没脑子，也直接回答，“这是情书。”
第40章 第 40 章·李煜不太想掺和别人感情发展，准备婉拒，杨广就已经革命同志一样答应下来了·等戴子荣一走，他就把信交到李煜手里，“你去给吧。”
李煜才不要，又推回去，“我没答应·”他又推过来，“小戴是好人，我不想江都因为我觉得他不正经·”·原来他知道自己从前不正经，李煜看了看他，只是捏着信也不说接不接，杨广又讲，“你离她比较近，方便给。”
“给可以，我是不会帮腔的·”，他拿着信走回去，杨广盯着他动作，除了他说出口的原因，实则还有一条··这个班在他死皮赖脸地和李煜说话之外，他唯一愿意搭理的人就是江都，他亲手将这封别人写给她的情书送出，若他没什么异样，说明他对江都并没什么喜欢心思。
所以李煜给信的时候，他全程都只看李煜表情，倒还是和平常一样，冷淡无波，说了一句你的信·杨广这才安心，又怕江都误会那情书是李煜写的，忙不迭补了一句，“隔壁班戴子荣给你的。”
李煜悄悄横了他一眼，这人好不识趣，如果人家根本就是想匿名表白，他这样不就在坏人好事·幸亏杨广没看见这一眼，否则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生出什么事。
江都看完信，不像女孩子收到告白总要害羞一下，反而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只有放学后请至教学楼后第三颗香樟树下，有重要的事与你详谈，李煜白担心，底下有他署名。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李煜头一个转开，杨广往里面坐坐，靠近江都说，“别怕，我们陪你去·”若不是快上课，李煜倒想问他，他一直说我们我们，谁与他我们，如果说的是他，他杨广又什么时候能代表自己了。
放学后，李煜一拒绝，他就拉他到角落，有千百种歪理来劝，“江都一个小姑娘，单身赴会，我觉得不安全·小戴我知道，太冲动，二十块就和人拼命了，要是被拒绝了，他一下怒气攻心，一头撞在教学楼怎么办”李煜只是自顾自收拾书包，他又苦口婆心地说，“再如果，来的人不是小戴怎么办”他越说越离谱，李煜甩给他一句，“没有这种如果。”
“安全隐患就是在千万种如果里产生的·”，杨广把桌上的书啊卷子啊笔啊，一股脑扫进书包里，快要开始普法，李煜嫌他太烦，也是心里担心江都，才被胁迫着跟在后面。
江都走到约定的那棵香樟树下，他们俩就藏在教学楼一角，离得太远根本听不清也看不清表情，只是来的确实是戴子荣·他在江都面前显然没有下午时的镇定自如，李煜他们看着，他就像发条拧过头一样，左转右转的。
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只看见江都给他们打手势，让他们先走·杨广还死赖着，但李煜即刻抬脚走了，他也就留恋地看了两眼，跟在李煜后头一起回去了··第41章 第 41 章·“你说，这事能成吗”，回家路上杨广一直琢磨这件事，嘀咕个没完。
李煜从没有放学不回去还逗留在别处的时候，加快脚步地往回赶，随口说，“关你什么事·”他唔了半天，朝李煜说，“那我说点和我有关的事情。”
李煜不乐意听，但是又缝不住他的嘴，只能任由他说，“我初中的时候也有姑娘向我表白来着·”，他回忆起来啧啧嘴，“我还记得是我转学那年，她来找我，我还以为是被欺负了，找我出头。
结果她说喜欢我，是个挺好的姑娘，书读得还不错，我还以为她找错人了·”·他自己讲完，还嘿嘿傻笑了两声，李煜想，他初中只怕比现在还要暴戾一点，竟也有女孩喜欢，怕不是他捏造出来的，他瞟一眼杨广，“那你怎么拒绝了。”
“我这不是要转学了嘛·”，他感叹道，“再说了，她人是好，但我不喜欢啊，我总不能耽误人家·”··李煜嗤笑了一声，闷在围巾里并不真切，正巧等红灯，他们并肩站在斑马线前，杨广瞄他，状似无意问了一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他倒没有想过，一心扑在学习上，谈恋爱这种让人分心的事最要不得，且不论学生时代的恋爱在李煜眼里都是消遣，所谓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基础都没有，恋爱只是两厢情愿的飞蛾扑火。
他倒是有合得来的类型，文静温柔的那种，但具体怎样，还是说不清的，“不知道·”杨广想也知道，他根本不会去考虑这种事，“你猜我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不想猜·”，绿灯亮起，李煜匆匆穿过，杨广几步跑过，在他面前说，“那我告诉你，我喜欢黑头发，单眼皮，嘴巴薄，平时不太爱说话，一说话就把人能噎死的那种。”
李煜突然停下来，怔怔看他，风把他围巾吹起，杨广心里陡然一紧，既怕他猜到又怕他猜不到，一时间感觉手指尖发麻，直愣愣盯着他瞧，狂吞咽起口水·李煜忽然转了转眼睛，皱眉嫌弃地说了句，“你喜欢的类型还真是奇特。”
他惯- xing -嬉皮笑脸起来，“应该说特别·”，李煜往前走了，他就走在他身后，松了口气，半晌又失望地叹了口气，接着又笑笑跟上，走在他左侧，说些有的没的。
等走到两家门口时，李煜突然问他，“你刚刚说的，是已经有了现实对象吗”杨广没反应过来，反问了句什么，李煜摇头说没什么·他关上门，从杨广说起喜欢的类型开始，就觉得他说得这个人是确实存在的，他话里与其说是在构想类型，听起来更像是在描述特征，但他又想不出是谁，周围没有这样的女生。
他就在玄关站着发呆，李喻看见问他怎么不进来，他才好笑，刚刚还对杨广说人家恋爱关他什么事，杨广恋爱自然也不关他的事·他迅速换好鞋，又看见三个素菜，嘴里发苦。
第42章 第 42 章·隔天一早，杨广趁江都搬作业的时候跟出去了，正好在做室内- cao -，楼道里没什么人，他帮江都搬了大半的练习册，侧着头问她，“昨天怎么样”江都看看他，又看看地，笑了笑说，“还好吧。”
“还好，是成没成呢”，她摇头，杨广看着像是自己没成一样，压着嗓子迫不及待问，“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他吗”·江都扶了扶眼镜，也不怀疑他这么上心的原因，“不是，是我们约定好等这学期结束了，再正式讨论这个话题。”
“啊，这样，那你对小戴，是怎么想啊·”，他往上掂了下练习册，头转得更彻底了·“我觉得他人挺好的·”，江都抱着剩下的那点练习册，不好意思开口道，“他是隔壁班的物理课代表，才认识的。”
江都是他们班的英语课代表，这两老师的桌正好是拼在一起的，但真正让他们结缘的却是杨广··杨广名声差，那段时间还老是逃课，老师经常在办公室说他，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好。
那天正讲着，他们俩都在，若是旁人听了，也没什么，偏偏戴子荣仗义，知道隔壁这女生是杨广班上的，不想她有什么偏见，临走前为杨广鸣了几句不平，也没想到这女生恰恰和他抱有相同想法。
杨广当了次月老，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脑子里只剩下告白的事，人生唯二次参与的告白，都不算成功，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天天咬笔头，坐在李煜身后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没少被他讲不注意卫生，发出噪音，影响他人。
他转而开始在本子上画线，没有一点规律的线，满满一页，一切乱作一团，他的心意裹挟其中，找不见头尾··他反复去想那个找他告白的女孩子，他还依稀记得她头发很长，披散着，风吹过就扬起来，遮住了她的脸，她说着话用手将它们梳顺，夹在耳后，露出眼睛来，她的眼睛是落日下波光粼粼的一片湖水。
他甚至不如一个女孩子勇敢坚定，无愧于自己的这份喜欢··他复又抬头去看李煜，等吧，等到期末考完，对他没有影响了，他就去和他讲，不论结果，只是告诉他，他喜欢他。
这期间，他就用心学习，将感情暗藏，不让他知道丝毫·这无疑是很煎熬的事，李煜离他这么近，而他的喜欢又每日成倍增长着，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要被这种情感溺死。
三中这年的期末考提前，之后还要再上半个月课，旨在让即将面临分科选择的高二生们，通过一年半的成绩来思考到底文理哪科更适合·李煜早就想好，不需要花心思在这上面，杨广是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只是掰着手指算天数，考完试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忧心忡忡。
李煜一站起身，他也就紧张地站起来，也不知道往书包里装了什么东西·他一路上没有讲话，只让人觉得反常，李煜瞧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没考好还是肚子疼”他统统摇头糊弄过去，直走到楼上，眼看实在没机会了，才一把抓住李煜，他手心- shi -滑，甚至抓不紧李煜的羽绒服。
第43章 第 43 章·李煜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杨广便迅速松开，“怎么了”“我，我有事要和你讲·”，他紧紧握拳，指缝间都生出汗来，斟酌着开口，“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的，但是，想来想去，还是说吧。”
，他抬头，看着李煜，这一刻想的是，他的眼睛是否也同那天的少女一样，叫人难忘··“那你就说·”，李煜的钥匙还插在门上，双手塞进衣兜里，想听听看什么事值得他绕一大圈，还不肯说。
“我，喜欢你·”，他们僵直地站在自家门口，谁也不动，漫长无垠的寂静过后，李煜问他，“什么样的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未免有点答不对题，可李煜明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样的喜欢·原来那个他所谓的喜欢的类型，脾气不好的单眼皮说得是他···“我知道了。”
，李煜只有这个回答，杨广看他要去转钥匙开门，抢在他面前，捉住他一条手臂，问，“然后呢”真奇怪，他明明想好，并不要求结果，可是此刻眼下，他却迫不及待地要一个答案，到底是心中有所期待了。
“我并不喜欢你·”，他说得很冷静，和往常一样，没有起伏的声音·杨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说些什么，或只是简单地把气吐出来，抓着他的手并不动作，他好像呆了，勉强要扯出笑容，唇角提到一半再也上不去。
一时间，他感觉到心脏搏动，讶异于自己竟还有心跳·李煜要去开门，手还被他拽着，“放开·”，他充耳不闻，只是盯着自己看，“杨广，不是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的，我们并不相配。”
李煜握着他手腕，一下就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推下，他才大梦初醒，叹出那口气来，他挠着后脑勺，往后退开几步，跌跌撞撞地靠在他自家的铁门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哦，这样。”
哦，这样·他还能说些什么，什么都没有意义··李煜关上门走进玄关，他平静地过分，他向来做最合适的选择，接下来该做什么，换鞋，放包，洗手，吃饭，可他站在门后，却连弯腰都做不到，他就背着包直直地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弯腰换鞋，然后洗手吃饭，他甚至念出声音来，却转回去，从猫眼里看向外面。
杨广就坐在他家门口，没有进去，他开始是机械- xing -地去摸自己后脑勺，渐渐攥住一把头发，用力往外拉扯，他感觉到头皮疼痛，只是这些疼痛还不够，他开始快速地深呼吸，用脑袋撞了几次门，抬着头，凝视着对面的那扇门。
他忽而笑忽而神情肃穆，只是用力去看着那扇门，片刻他一下站起来，直冲到李煜门前，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不知道他们仅仅一门之隔，门后是那个将他心肠碾碎的男孩，他站了很久，最后只是喊了一声，才转身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如若他没有站在门口，是决计不会听见的，他喊他重光·他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被这个名字，被刚刚发生的一切，被那个长久以来他都不曾明白的眼神。
被他的很喜欢··他拿起筷子，不知道桌上有几盘蔬菜，也不知道嘴里是什么味道··第44章 第 44 章·杨广早晨上学去，总要把窗打开通风，此刻回去，屋子里总是冷的，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来，掏出一支，哆嗦着点上。
他几乎坐不住，倒在沙发上抽烟，时又烟灰落下，烫到他手面，他也像没知觉一样··他还是没能戒掉烟瘾，只是抽得少了，以后还要不要继续，他不知道，一瞬间，又变回从前的杨广，做什么都没有意思，他是个无聊的人。
真好，什么都不用放在心上，难过与快乐都是一个样··他无法从伤心中剥离出来，明天也无法面对李煜，早上见面该说些什么，上学时又该说些什么，放学回家还要不要说再见，索- xing -不去了，就当做一切没有发生，可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李煜不喜欢人消沉。
他已足够努力，可仍旧不被喜欢，这世上比他好的人太多，他凭什么要喜欢自己，他就这样空想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一晚上李知遥都没回来，他也没睡，清早还是拿过书包去上学，却没有碰见李煜。
·原来不用他考虑这么多，李煜一向冷静，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放学等他走了之后才走，也不去喂猫·可他还是想见他，于是只躲在李煜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这样的感情该如何消磨，它并不因那天的拒绝消失，仍旧在他心头无尽地盘桓。
他们没有任何交流的第三天，下起小雨来，放学时他又坐在座位上不动，等李煜先走·江都也感觉出来一点，问他，“你们吵架了吗”“嗯。”
“你的错吗”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去给他道个歉吧，他会原谅你的·”“我想他不会·”“李煜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刚刚问我带没带伞，他没拿伞，应该还在楼下，你就找机会给他道歉·”，江都从抽屉里拿出伞来，递给他，“去吧·”·杨广怔怔看着手里的伞，问她，“你怎么办”她笑嘻嘻地说，“没关系，有人来接我。”
，看来小戴运气比他好上很多·他拿着伞着急往楼下赶，却没见到李煜，他又朝他们回家路上跑，没多远看到他戴着帽子在前面慢慢地走·杨广追上他，走到他旁边给他打伞，李煜只是走得更快，不愿意和他撑一把，他快步又走过去，你来我往几次之后，杨广一把将伞塞到他手里。
“拿着吧，我不撑就是了·”，李煜扭头不看他，又把伞递回去·他们俩像小孩子一样站在路中间推让·期间谁都一言不发·杨广终于忍不住，把伞柄硬塞在他手里，“我知道，我原配不上你，我什么都不会，我就是一滩烂泥。
你不用这样避开我，我只是觉得，只是，没能，不去，喜欢你·”，雨越下越大，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轻，“我不配和你做朋友，也不配喜欢你，伞你拿着吧，我走了。”
他两三步就跑远，一会就消失在李煜眼里，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不停的雨，浇在他身上，淌到脸颊脖颈，伞垂在他手里，他像一个白痴一样，白白淋了一场雨。
走到家门口，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以手抚面，还是不断有水落下，从发间眼眶里··第45章 第 45 章·李喻还没回来，他将鞋子换了，书包放下，手里却还拿着那把伞。
他转着伞柄，把它放在阳台上撑开，又去洗个澡换了衣服，从包里掏出- shi -掉皱着的试卷，写到一半，他妈妈回家·“今天好大的雨，你怎么回来的”，她走进李煜房间，却发现他趴在桌上，脸面发白，头发还半干不- shi -的，“重光，怎么了”··“就是有点头痛。”
，他已经好久没有生过病了，李喻担心他，知道他一向就看重学习，对身体情况也是不管不顾，“是不是今天回来淋雨了，前几天又一直熬夜·你明天就别去上学了，吃了药就睡觉。”
“只是头痛，也没有别的，应该是普通感冒·”，他刚想继续写试卷，就看见李喻瞪他，他无奈，“先别请假，我现在就去躺一会，一会看情况，要是实在不行再请假。”
她这才答应，放下心，拿了药和水过来··爸爸走后，李喻带着他，诸多不便，但他总是叫人放心··他永远做出最合理的选择，没人做饭他就自己学着烧，成绩不好就努力去学，高考没有把握就去学美术。
于是在那一刻，他习惯- xing -做出选择，一个男生，抽烟打架，不学无术，根本就没有一点可能，选择里一个轻易就可以排除的选项··合理的，正确的，却不一定是他真正想选的，他不喜欢学习，不喜欢美术，不喜欢许多一定要做的事情，他并不快乐地机械奔跑着，杨广问他是否将快乐留在以后，他不知道。
要理智，就要忽略许多情感，他人的，自己的，到头来他已不在乎是否快乐··自是人生长恨··杨广跑回去，暗自懊悔，一时冲动说了这么些话，本还指望能挽救于万一，他更不知道该怎见他。
他口袋里的烟发潮，点了好几次才点上，喜欢和抽烟，原是一样的瘾，他从初一抽烟，一礼拜一包，直到现在，可喜欢他却只短短的三月··第二天上学，他一早出门不想撞上尴尬，可李煜没来上课，卷子堆了一桌，说是发烧了。
他没撑伞倒是好好的，反而是撑了伞的病了·杨广知道他最担心学习，把卷子作业都收好，又问江都借了笔记抄，放学后去敲门，是李喻出来，他把东西一应给她，问了问情况，听见他暂时退了烧，还要再吊两天盐水，就放心回去。
“杨广等等，这是你的伞·”，李喻把那把伞收好折起来，“他说是你的，要还你·”杨广接过，又想起那天的事来·他还是来送作业，知道碰不上他的面，但总是为他，已经足够。
最后一天时，没想到是李煜亲自开门，他愣了一下，问一句阿姨去哪儿了·“我妈出去办事情·我病也快好了·”，他拿过卷子，“这两天都是你给我送作业吧，谢谢。”
他微微弯腰道谢，杨广在这短暂的几秒间，迫切地贪婪地看他，病中人憔悴·“伞还你了吗”，李煜抬头问他，他收回目光点头，不想再去回忆，想他也不愿自己多留就要回去，临走时又忍不住对他说，“你还生病，就不要老是看书了，期末都考完了，身体好了再努力吧。”
，说完也不敢看他，不回头地走了··第46章 第 46 章·李煜抱着那沓试卷，看见卷头是杨广填上了他的名字，他病了几天，此时没了力气，竟站不住，撑着桌子坐下，这么多天但凡清醒的时候，他问自己，到底对杨广报以一种怎样的感情。
喜欢吗，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心情，该快乐或是痛苦··纷纷乱乱的，让他一蹶不振，完全康复都快要到元旦·他一连几次没去上课，来了后又神思恍惚，倒叫士乐不放心，“是不是病没好啊不用着急的。”
他也只是摇头，士乐想他心情不好，李煜是他第一次自己带的学生，又是沉默寡言的- xing -格，他怕他一个人憋着难过，问他要不要元旦去和画室的同学参加活动，“也有你们三中的，刚刚开始集训，说不定你认识。”
他并不想去，但怕回家又开始一个人胡思乱想，也怕撞上杨广，士乐邀约，他就去了·昏暗的灯光，嘈杂的音乐声响，同龄人开心叫好的嘴脸，让他更加心烦意乱，高二有认识他的，但知道他不爱讲话，又出了名冷硬，还是杨广朋友，就没敢闹他，一个劲捏软柿子士乐。
快散的时候，士乐已经迷迷糊糊的，李煜去叫了车送到了他家楼下，出来的时候，士乐连站都站不住，倚在他身上，他根本没法把他扛上五楼，想起士乐还有个室友·黄加乐匆匆赶下来了，那个与杨广有着一样目光的人，他将士乐背起，说了声谢谢，李煜不想看他，看他只会想起杨广。
·他那样的神情举止，是喜欢老师吗，那瞿老师也喜欢他吗，手机里他是头一个，也许是喜欢的吧·自己呢，杨广呢·剪不断，理还乱。
他回到自家楼门口，抬头看杨广家的窗户是黑漆漆一片，可能也出去聚会，他不像自己，有的是朋友·正要上楼，听见有人喊他，远处跌跌撞撞走过来一个人，李煜以为他也喝醉了，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倒在李煜身上，热烘烘的气息打在他脖颈，李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杨广”，他把他推开，路灯下，他满脸的血迹，可怖至极··还是年初在篮球场的那伙人，原和他没什么关系，小文知道他专心读书，也不愿意他掺和进来，本是技校自家的事情，没想到对方人多，不仅仅是学生还来了校外的人，他才打电话叫了杨广。
他没准备，去了之后两边已经打起来了，一到背上就挨了不知哪里来的一闷棍，他攥住棍子，将人撂倒，又从他手里夺过木棍，挥着上场·因上次的事，知道有个大个子能打，所以对方对他多有忌惮，围他的人多，双拳难敌四手，他一时不防，脸上吃了人家一记重拳，嘴里即刻涌上血腥味。
也不知道多少人打他，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走不出这块地方，被人敲了一下之后，半跪不起，只觉得耳鸣，站不起来，膝盖上又是一棍，他几乎支撑不住，两眼发花，辨不出小文的位置，只大喊他，让他报警。
·第47章 第 47 章·没多久就有警笛响，小文一身的伤，费力将他拖拽起，“你不能被发现，不是还要高考，不能被他们记档·”他使劲将杨广拽到隔壁小巷子里，他靠墙坐着，再站不起来，小文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里，“等着，我给你妈打电话。”
他抓住他手臂，“她不会来的，我撑得住，一会就回去了·”·“是我拖累你，明明知道你要考试·”“还说这些，做什么，要考试，难得就连朋友的忙也不帮了”，他无力弯起嘴角，“你头发，变黑了呢。”
他咬牙，不得不回去，“我走了，你放心，阿广，绝不影响你·”杨广本还想说几句笑话，让他别这么紧张，可背上一阵疼，让他说不出话来··小文离开后，他试着扶墙起身，试了几次都没力气，只能坐回地上。
他哈出一口气，盯着迅速消散的白气，想今天不会要死在这了吧，和卖火柴的小姑娘似的，他忍不住笑，牵连到腹部的伤，又皱起眉头来··自然还不至于，他面临过真正的死亡感，右额角的那道两厘米长的疤，是他六岁一个人在家时磕在桌角留下的。
当时正值父母婚姻出现裂痕，他爸爸一心扑在工作上，李知遥刚开始出去打牌的时候，谁也顾不上他，他倒在地板上，满脸的血，怎么都止不住，他尚年幼，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伤口并不严重到影响生死。
第一次流这么多血，他拿手去捂，又弄得两手都是，目光所及都是红的，他哇哇大哭，喊爸爸妈妈，可没有人回应，后来他没了力气，只能一边抽泣，一边想自己可能要死了，他体会到深深的绝望。
即使用尽全力去喊，也无人在乎他生死··六岁的他躺在都是血污的地毯上，不再哭喊，只是静静的·直到他们家小时工进门打扫的时候，才把他送到医院去。
这次意外，给他父母间的那条细细裂缝打开了豁口，之后愈演愈烈·杨广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没有活下来就好了，比起面对无尽的争吵，撕扯，将他曾经简单拥有的幸福摔碎一地，他宁愿从不存在。
忽然开始下小雨，冰冰凉地滴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靠着墙使劲站了起来·在那个暑假里，他曾朝着那个短暂微笑过的少年，在心里这样许诺，为了那天，为了他，要好好生活下去。
他勉强走出巷子，打了车，司机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只要回去，在不远处看见李煜就下了车，一步一晃地朝他走去··活着就还能看见他冷冷的面庞，还能闻到他身上一点皂角味道，活着真好，活着万岁，有没有人在意他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回事”，李煜看他见脸上的伤，责问道，“你又出去打架”他没骨头似得靠过来，李煜全力将他撑住，他像睁不开眼了，失焦一样看着自己，慢慢抬起手来，“弄脏你了。”
，刚刚抱住的时候，不小心将血蹭到他白色的羽绒服上，他动作迟缓却认真地给他擦那块小小的血渍，嘴里喃喃喊，“别弄脏了·”·第48章 第 48 章·李煜愣住看他去抹左胸上那点血，只觉得他将自己的心抓在手里，一点点碾碎，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杨广就先撑不住，倒在他身上，李煜没能再推开他，搂住他说，“我们去医院。”
他在肩上摇摇头，在他耳边轻声说，“煜哥儿，我想回家·”·即使杨广现在叫他去把水里的月亮捞起，他只怕也会满口答应··李煜没有力气将士乐扶住，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将杨广拖拽着上了二楼。
着急忙慌地从他的口袋里翻钥匙，把他放在床上，他已经不太清醒，问什么都不说，他只好去自己家拿了药箱过来，在看得见的伤口上涂药··也不知道这个人吃饭没有，他们家冰箱里只有隔夜的冷饭，他放水进去煮了一锅泡饭，等开了就转小火。
期间去和李喻简单交代了下情况，然后就是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怕屋里太冷，又把空调温度上调··他等了很久，杨广都没有醒过来，他像没了神智，反复去探他鼻息，一旦情况不好就要打120，其实他不过就是睡着了。
杨广是热醒过来的，他浑身都酸痛，靠在床板上坐起，依稀记得在楼下遇见李煜了，怕是自己迷糊中估计又惹他不开心了··他想爬起来去倒个水喝，正巧李煜推门进来，他看杨广的目光就像是看到瘫痪多年的病人突然能自己走了，“你要去干嘛”“我想，喝个水。”
“我去倒·”，他很快拿着水回来，坐在他旁边，狠狠盯着他看，杨广不记得哪让他恼了，颇有点心虚地问，“你把我弄上来的”·“否则呢，你以为你有什么神功吗还是长着翅膀能飞”，杨广已经很久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在他弄砸告白后，他们连话都不说了。
“麻烦你了·”，他无意瞟到李煜衣服上有一块糊开的血渍，“那是我弄得吗”“是啊，本来就一小点，被你一擦，弄得越来越大。”
，李煜顿了一下，“还没擦完，就倒了，和你说话也不回答，我以为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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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既担昏君名，即做昏君事，人生要热闹一场才好··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煜杨广 ┃ 配角： ┃ 其它：·第1章 第 1 章·李煜家对门的房子空关了三个月，终于在初二升初三的暑假末尾卖出去了。
他还记得上一个房客，一对年轻夫妻，闹起来微波炉都往外扔，摔在地上成一堆废铁，他们俩感情也自然和着微波炉一样去了··他妈妈对这家长里短的事情很感兴趣，她作为该楼楼长，经常借这名头，打探别人家里事，李煜对此很不屑，但他妈妈又确实认真负责给人调解，工作上并无错处，他有时候觉得这才是兴趣与工作相结合的最佳案例。
“那对年轻小夫妻确实不牢靠，常常半夜里吵架·”，他妈妈摇头感叹，“也不知道今天搬来的是什么样的人·”李煜知道她又要一番猜测，他不爱听，就拉住话头，“你一会去看就是了。”
“也是·”，他妈妈点头，听见对面哐当地响，想是搬家具来了··李煜只希望他们不吵闹即可，邻居间不用多亲密和睦，彼此不打扰最好，可偏偏就没有一户做到，不是养狗吠叫，就是半夜小孩吵闹。
他妈妈觉着此时就是好时机，拉开门出去打招呼，他也就冷冷靠在玄关一侧看··一中年妇女带着一小孩，倒和他们家家境相似，那女人面色极差，头发枯黄，颌骨上一片雀斑，人极瘦，脖子上筋都凸起，像是营养不良。
她身边跟着个男孩子，李煜估摸和自己差不多大或者再大点，他长得很高又壮，看着一个抵他妈两个，剃了个平头，右额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一副不好惹样子··“诶，大姐，您是住这儿吧，我是住对面的。
我叫李喻，既是邻居，也是咱们这楼楼长，您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他妈笑脸相迎，那位阿姨倒有点受宠若惊，她出了一脖子汗，连连点头，握住李喻伸出的手，“啊，我，我是刚搬来的，我姓李，木子李，李知遥，知道的知，遥远的遥。”
李喻最会应付这些场面，十分和蔼地叫她李姐，李知遥不大好意思地低头笑笑，忽想起什么来，看着身边男孩子说，“这是我家儿子，叫杨广，要上初三了，就在这边的实验中学上课。”
“是吗”，李喻大喜，一把把李煜抓来，“这是我儿子，也是实验中学读书，也初三·这是你校友啊·”·这便是他们初识，杨广自诩在同龄人中算长得高的，但面前这个初三生约莫也只比自己矮了两三公分，他很白很瘦，单眼皮，眼角翘起看着凌厉，杨广仔细看他，发现不止是他的眼睛，他脸面上每一处都是冷的，开口也是简单一句，“你好，我叫李煜。”
，倒是神奇，他们母子的名字叫起来竟是一样的··他觉得有趣，难得看到这样的人，敷衍的悦色都不露出，满脸写着不乐意·他越这样，杨广便越来劲，装出一副五好少年样，嘴恨不得咧到耳后，热情回应，“阿姨好，我是刚转来的，以后还要您和李煜多照顾我妈和我。”
第2章 第 2 章·“是，是·”，杨广妈妈接过话来，“还要麻烦你们了·”在这样气氛中，他大概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不说话，只盯着被踩过千万次的水泥地发呆，待他妈妈总算交际完后转身回家。
“人还不错，那小孩也挺开朗的·”，他妈妈的最终评价如是说·“未必，也可能是装作开朗·”，李煜说完，还不等他妈开口，“之前那对年轻夫妻也是，一开始文静，后来怎样”“这倒是。
不过，你有时候要是也能装装开朗就好了·”，李喻赶他回去看书，系了围裙去烧中饭··李煜微微探头，看那塑料袋子里又是一片绿，便对午饭没有期望了。
他妈妈是个半素食主义者，每餐只吃蔬菜，偶尔也吃鸡蛋之类定义混淆的，他爸爸在世时还好些，桌上能见一道肉菜·如今他妈掌勺，即使又肉菜，多半也是没什么滋味的。
他刚看完一单元的题，出来就见一个香菇炒青菜，一个拌黄瓜，一碟子榨菜，已经食不下咽·他妈还在厨房里忙，李煜在他爸遗像前站着，甚是怀念他·“看什么呢，过来吃饭。”
，他妈端出最后一个菜，刚炒好的木须肉，李煜立刻洗手坐在桌前··一顿吃下来，他筷子就没怎么往别的菜夹，就顾着吃那盘肉，被他妈教育道，“怎么光顾吃肉，菜怎么不吃。”
他夹着木须肉里的莴笋回答，“这就是蔬菜·”“我说得是绿叶子的菜·”，她筷子点点盛青菜的盘沿，李煜才没法夹了一筷。
等明天礼拜一李喻去上班，他打算自己炒肉吃，定要那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了片，加酸菜这么一翻·“诶，你暑假作业写完没有，我可提醒你，后天报到。”
，李喻看他就吃这么一点菜，硬是给他夹了一筷子，他看着碗里的菜，半天回话，“都做好了，最近在看下一学期的书·”“你学习，妈还是放心的，菜给我吃了，别剩下。”
，她讲完就端着碗去洗··李煜看她两眼，本想把菜给放回去，但一想不太卫生，还是胡乱嚼两下咽了··报到那天，他们老师就说班里来了个转学生，李煜抬头一看，就是隔壁那个大个子。
他笑嘻嘻地弯腰，“大家好，我叫杨广，从附中转到实验的，还请大家多指教·”倒是一成不变的阳光，李煜看他幸而一直在笑，这人长得过于匪气，额角带疤，实则凶相。
他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走过李煜身边时，对他挑眉一笑，李煜只是不理，觉得这人还很轻浮，本就对他无甚好感，决定离杨广远点·他这人就是这样，待人只凭主观，自以为好的就亲近些，不喜的就一点不想了解，不过也没多大差别，只是在于说话多少，礼貌程度。
话也就在三四句，招呼也就在客不客套···他虽然不睬杨广，杨广倒是对他有点兴趣，这人竟装作不认识自己，也是，他在长辈面前都能如此冷淡，现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的为人如弹簧，人家越是压他，他就蹦地越高，李煜越不理他，他就是要傍着他走··第3章 第 3 章·一直从下楼跟到出校门口，从校门口走到小区门口，李煜不开口，好像身边没有人，只自顾自往前。
他不说话，杨广也不说，看戏表情盯着他，也不怕磕绊，这是他少有的耐- xing -，最终到了两家门口，谁也没说话··杨广还是没忍住，等他还没开门进屋前喊他，“你和我有什么仇，我这和你走了一路，你愣是一句话没有，一个招呼不打。”
李煜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听见他这话也似没反应，径直往门里走，杨广一手把住他开了半扇的门，“我和你讲话，你没听见”·李煜抬头看了眼他扶在门上的手，又看他，眼神冷漠，“现在打招呼也不晚。”
，他手掌绷直作刀状，一个用力上挑，打在杨广腕上，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人说出手就出手，忍不住呼痛，连收回手去甩腕，听见他说，“再见·”，再就是门关上声响。
他狠狠看了一眼已关上的李家大门，直要穿透这防盗门板，将里面那个- yin -冷的少年人钉死在墙·不过是想象，如今捉他不住，只能悻悻回家··李煜全不把这事放心上，只对杨广更多一层厌恶。
他拿出发下来的新书，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广告白纸来，量好书的尺寸用铅笔画了草稿，剪了新书书皮，一本本包好·其实如今谁还在乎这个，只是他爸爸在时每逢他开学发新书都要给他做书皮，告诫他认真对待学习，他走后的每一个新学期，李煜都会亲手做书封，将此事当一种仪式。
纪念父亲，认真学习··头天上课，杨广就缺了早读，晚自习也不参与，早早溜走·一个礼拜后，关于他的流言四起，李煜听见前桌女生说，这人原是附中头一号问题学生，打架旷课无一不做，因他将同班同学打伤被勒令退学而出名，附中学生见他就躲，将他看成阎王一般。
李煜倒不吃惊，这人本就一股流氓气，第一眼就觉得不是善茬，他妈还说他人不错，可见她看人不准··这女生讲起话来，如同麻雀开会，你一句我一句，不到上课铃响绝不会听，此刻倏忽安静，是看到这八卦主角回来，纷纷转头回位。
李煜也看了一眼，他恐怕不仅是附中的阎王，想来不出半月，马上实验的见了他也是能避则避··他再一次逃课早退，老师看来早就知道这人根- xing -，也不问他去哪儿了。
他既能从被勒令退学，到现在还有学上，家里是有点手段的，李煜想起那位瘦巴巴的阿姨，看着就不太像，估计该是他爸爸那里的关系··他虽看不上他妈妈是非，可他也不过如此，将人家家庭关系猜透，又有什么区别。
放学走到家里楼下，杨广靠在楼门口一盏路灯下，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来，手一抖，烟盒里头就弹出一支烟，他衔在唇间，掩火点上，呼吸间吐出一口白烟，看见李煜走来，朝他摆手微笑。
怕他这次也看也不看地走过，杨广走出去站定在他面前，“你好啊·”李煜看他一眼，点头走过，杨广伸手拦他，“没什么想对我说的”“没有。”
，他说话竟直视前方不看杨广，惹得他恼怒，可杨广是怒极反笑，面上一点愠意不显，但要仔细看他眼睛，就知道他是生气了的··第4章 第 4 章·“你先前打我那下，还没和我道歉。”
，他将烟拿下，往地上稍稍掸掉点烟灰，复又吸了一口，扭头往外吐了出去·“对不起·”，他终于转过身来，退了一步，朝着杨广微微弯腰，居然是向他鞠了一躬。
杨广一时都愣住，眨巴眼盯着他瞧，不知李煜心理活动，本想他绝对不会道歉，没想到他不仅道了，还十分正式，他原想以此挑衅，现在又开不了口，只觉得肠痒·他这边还百思不得其解，李煜就直起身走开，也没留一句话。
等杨广想细看他脸上表情，人只剩下个后脑勺给他观赏了··他依旧不当回事，甚至比不上回家看到桌上又是三个素菜来得让他心情波澜·他本就做错，人家要他赔礼道歉，他就道歉，他向来对事不对人。
其次，这人名声在外，毕业前最后一年，他不想惹什么麻烦上身··倒是至此以后，杨广有点怵他，或是拿捏不住这人- xing -格，挑不起事来，就觉得无趣·他自己也诸事缠身，多次违反校规，他爸爸教人盯着他上下学。
那司机日日来接他，他偏不用，非要走回去，还喜欢绕远路，走好大一圈，看着是戏耍别人，实则自己多费脚程··他心里没这么多计算，只是乐得做，无聊之人，就是这点可恶，做什么事情没根由，不讲理，就一句老子乐意。
他这一闲逛，逛到人家晚饭都吃好，他妈妈一定是不在家，他自己也懒得做，就提溜一袋子快餐回家·走到楼下，望着楼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风中偶有炒菜味道，哪家的电视声响，和着哪户饭后闲聊。
只有他家漆黑一片，没有光，没有声·他索- xing -掉头，坐在他们小区健身中心，坐在秋千上吃快餐·不远处垃圾桶旁蹲着个人，他细瞧不是隔壁那个臭小子是谁，看他提着袋子在垃圾桶边喂猫，本想上去嘲笑他两句，又觉得他肯定又不说话走掉，多没意思，于是就只一晃晃坐着看。
李煜饭后扔垃圾时总要准备一袋子剩饭喂猫，原先就一只橘猫常来，后来大概知道这人是每天都来，就呼朋唤友的，时至今日足有六七只花色不同的猫，他偶尔还会买一堆便宜罐头给它们加餐。
他从兜里掏出一副一次- xing -手套戴上，撸撸在他跟前的这只玳瑁，李煜给它取名小花，在群猫中最是温柔，他捧着小花的脸揉它的下巴，“给你做套眼保健- cao -。”
，又去摸它眼睛上头···可惜杨广没来，要是听见他和猫讲话，该是多大笑料··他各只揉了一会，看它们吃得也差不多，就把饭和手套都丢下·等他回去了，杨广才走过来，猫怕生人都离得远远的，他学李煜蹲下来，把那汉堡里牛肉饼掰碎，招呼猫来吃，“肉啊，可不比那小子给你们吃得好。”
猫不领他情，纷纷跑开，他站起身笑道，“得，你们倒是讲义气·不吃我给全倒了·”·第5章 第 5 章·“回来了·”，李喻正在切水果，听见门响喊了他一声，“重光过来吃橙。”
他洗完手，过去拿了片橙，一咬汁水就顺着指缝流下，他连忙凑到水斗前，怕滴在地上了·他妈妈在外介绍他时只叫他李煜，在家就管他叫重光，是因为他爸爸喜爱读词，尤爱李煜的，取名时想着儿子与爱妻同名也是很好，但他们夫妻俩都是喊对方名字的，倒不知是喊谁了。
他爸爸没想到这一点，和他老婆说，“这么着，他小名就当表字了，李煜字重光，叫重光也是一样的嘛·”李喻虽不懂得这些文人弯绕，只是她丈夫说什么好，她也就听了，打小喊李煜重光，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叫李重光，讲到或听到自己名字总要顿一顿，在外面有时也不知道是叫他还是叫他妈了。
两片橙子吃完，他妈妈开口，“我听说，对面这个女的，天天不着家·”“怎么说·”，他今天心情不错，给他妈妈当个捧哏·“出去喝酒啊，赌啊，搓麻将啊。”
，李喻甚是惋惜模样，“她儿子和你一般大，都要中考了，她人也不在，真是作孽·”“这样·”，他又拿了片橙子，咬到嘴里只觉得极酸，李喻讲，“看她这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这对母子俩倒都没什么耐心，一张面皮绷不住多久，就懒得再去描眉涂唇，世上的人大都如此，李煜看着他妈妈，不也是在外笑脸相迎，关上门后又说这些话，只是聪明人懂得如何维持脸面，什么时候要拿出什么样子，蠢人则不会其中道理。
他因吃了一片酸的再不想吃，洗手回去写作业了，想到刚刚那件事，觉得拿聪明人与蠢人做比太为刻薄，谁真的蠢，谁又真是看得透的聪明，都是极少数，或是根本没有。
第二天早上上学，他和杨广难得撞在一起，李煜不喜欢他身上烟味，快步下楼，可这人像尾巴似地黏住他，“诶，李同学，不要像陌生人一样对我嘛，咱俩又是邻居，又是同班同学的。”
李煜根本不听他说话，七点十分早课，现在入了深秋，天还未大亮，真正的天青色，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杨广就跟在他后头说些有的没的，再旁边是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着。
若杨广不像个老太太似得讲话，这场景就更加奇诡，李煜还没碰到过这样死缠烂打的人，只不管他，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一句也不回·等走到学校门口，一群学生穿着一式校服，他混进人群里，杨广只分了下心就被他溜走。
他无奈笑笑，转头敲敲驾驶座窗户，司机是个憨厚的中年人，他倚在窗口，朝那人笑笑，“叔，学校门口不让停车·”“诶，少爷，老板叫我一定要看你进校门才走。”
他觉着好笑，“那他也不可能全天都盯着我吧，我进去了，总有出来的办法·”那司机不上他的当，“我就看您进去就走，这中间您怎么出来，不是我的任务。”
杨广本还想和他纠缠一会，校门口保安走过来，朝司机说，“这位家长，咱这不让停车，您快开走吧·”他无奈开走，杨广朝车屁股摊手耸肩，转头就跑，那保安拦住他，“都上课了，快迟到了。”
“诶呀，我作业没带，回去拿了，说不定还赶得及·”，他装作着急样子，保安半信半疑地让他走了，他这一去，好似倦鸟归巢，几下就消失在学校前。
第6章 第 6 章·今天天气好，暖烘烘的，他又躺回昨天的秋千上，有几个小孩跑来要玩，全被他凶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拿一根点上，吸了一半又不想抽了，只夹在指间，看袅袅白烟。
他就这样在秋千上晃了一天，看这日头落下，风渐渐变凉，吹得他一身鸡皮疙瘩··他一整天也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感觉自己成仙了·他走回去时正遇到李煜回家，三步两步在楼门口把他拦下，他还是那样，冷冷不愿搭理自己，他起劲要他回话，“诶，李同学，你会抽烟吗”·李煜本不想和他说话，奈何他硬是要挡在自己面前，偏偏还长得魁梧，力气也大，上次能打到他，全凭出其不意，他细细掂量，还是听他胡说几句比较划算。
他一看李煜不动，就更有兴致，拿了他烟盒出来，“来，别客气·”李煜不接，他也不勉强，点了自己抽，“这抽烟是好事，有利于身心愉悦，减压。”
“你有压力”，李煜看着他，心气不爽，虽然打不过他，就要拿话压他，“经济压力吗”·杨广难得听他回话，就懒懒倚在一边墙上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包软壳中华，六七十块，我看你抽烟频率，一个礼拜两包，一百块没有·”“那，如果我家境好呢”“你家境好，那你还有什么压力”，他冷眼旁观，看着杨广吞云吐雾，他的脸隐在这烟后，“总会有的，你不明白。”
他是当局者，迷于自己的痛苦难耐，这此中滋味，别人哪里懂得··“那就是钱解决不了的难题·”，李煜挥开那些烟雾，将他看得清晰些，“抽烟只是逃避现实，解压不过一时，抽完这支，这一包，你解决不了的还是一样，压在你身上的一点都没有少。”
，他说完就走，杨广果然没有再拦他···他其实说完后悔，想想和自己无关，刺激他作什么，该随便说些什么不痛不痒的话转移他注意力，再趁机回家·他洗手吃饭前，望了眼窗外，杨广还站在那儿，没在抽烟。
他说了那句话，只是在烟雾散去的那一刻，他好似窥见一点此人的伤心，丢下玩世不恭的面皮，真正的伤心··“我也不过是以心换心，说了一点真心话罢了。”
，李煜关窗，又去面对三盘子蔬菜··这之后杨广就不来找他麻烦，不过他们也难见面，他又恢复以往上半天课的习- xing -，晚出早归·期末考试也就来划拉两笔，一整个寒假都只有他妈妈走进走出，李煜心想他们大概是又要搬家了，期盼着再下个邻居得一定是安静的，最好这间房永远卖不出去。
春秋大梦没做完，去超市买东西回来，在楼下遇见杨广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短夹克，里面是高领灰色羊毛衫，胡子拉碴，正在楼下抽烟，有点像被拉去挖煤了·他瞧见李煜过来，咧嘴笑了，“给您拜个早年。”
李煜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以为他又要烦人，没想到他也没拦，把烟熄了，跟着一起上楼来··第7章 第 7 章·李煜开门时一直听背后动静，怕他突然有什么动作，倒是多心，杨广比他还早进门。
一踏进去，鞋也不换得倒在沙发里，朝着天花板喊了几声妈，没听到回应，也就作罢·这房子像是没人住，茶几上有几个饮料瓶还是他走前喝完没扔的，如今被他当做烟灰缸使，看罐口处的许多烟灰，是母子俩想一块去。
窗户大敞，寒风凛冽，把窗帘吹得快飞起来，他在沙发上扭着身子，脱了外套反盖在身上，尽量把脸也遮起来，眼不见为净·他这一个月跑回原来住的地方，和从前一个要好的同学待在他爸的建材厂里随便度日，醒了就打游戏，一天只吃两顿，打到半夜全靠烟吊着，按李煜的话说，他这个月的烟钱足以成为经济压力。
他回来是借了同学的电动摩托，沿着海湾公路开，花了很久时间，主要还是海风刮得人脸生疼，给他累得半死·但比起面对空无一人的家，他宁愿在海边吹冷风，在少人的路上加速飞驰，最好没有终点，一直跑下去。
他一觉睡醒已经是晚上，越睡越冷，只好起身关窗，看到楼下李煜正喂他那群流浪猫，忽然肚子叫起来，他关窗转身去厨房里翻东西，发现什么都没，冰箱里只有一包雪菜，还有块不知道谁送的腊肉，冷藏更是空空如也，第一个抽屉更是结霜冻住，拉都拉不开。
还不如做只野猫，大冬天有人送温暖，喂食给水，被人记挂··小花今日情绪不佳，没吃多少饭，他新买的罐头也没碰几下，李煜隔着手套摸它，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也没觉得什么不对，所以只能定- xing -为情绪不佳。
“李同学，喂猫呢·”，李煜勾勾小花的下巴，并不睬身后的杨广，没想到他还无所谓地蹲在他旁边讲话，“我上次喂它们，它们都不吃，还是和你亲啊。”
，他刚伸手要去摸一只白猫，那小猫便受惊跑了，他倒也不尴尬，笑了两声把手揣回口袋··李煜想他估计是吃饱喝足，无所事事来挑点事，定不让他称心如意，他打算什么话不说就回去，听见一声肚子叫。
“嘿嘿，我这一天还没吃饭呢·”，他无赖似地快要倚到李煜身上，没想到他猛地站起来，杨广一个晃悠，差点摔垃圾桶上··“那你就去找东西吃啊。”
，他刚要走，感觉裤脚被拽住了，杨广可怜兮兮地看他，李煜只觉得毫无波动，他一个这么大，长相凶恶的人，装可怜只叫人反胃，“你松开·”“我松开，你给我点东西吃。”
“好·”，他答应地爽快，杨广也不疑有他松开了手，结果他发力一蹬，一溜烟跑回去了··李煜觉得没踹他一脚已算仁心，还想问他要东西吃，谁知道他肚子叫是真饿还是在消化，按常理判断，他多半是耍自己。
李煜走到窗口一看，却见这个人开始翻他没收拾的猫粮，该不是要吃那些剩饭··他急忙跑进厨房拿了一包泡面出来，直接从窗口往楼下杨广位置一丢，反正刚刚也算答应他了，做人食言也不好。
杨广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包面给吓到了，他刚要看看这猫是不是只要他喂得东西都不吃，正打算试，不知道什么就在他背后砸下了··他拿着那包泡面，索- xing -坐在垃圾桶边，和二楼窗口那个略显气急败坏的少年打招呼，“李煜，你家面怎么飞出来了，太顽皮啊。”
“拿回去烧来吃吧·”，他说话本就冷酷，此刻像个高高在上的施舍者·“可我不爱吃番茄汤的·”，杨广存心逗他，更让李煜觉得多此一举，“你爱吃不吃。”
，说完关上窗户，再不看这垃圾桶旁挑三拣四的乞儿一眼··第8章 第 8 章·李煜为这事懊恼，反省自己不够仔细，再怎么样杨广也是个正常人，不会在垃圾桶旁去吃什么猫食。
直到洗完澡后，他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还有点暗恨，可以说是纵使没有损失，还发了善心，终究意难平··更可恶的是，这之后他喂猫，杨广总准时准点来，蹲在他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些废话，如，“这猫怎么长得这么肥”，“它们跟你走吗”，“它们晚上都住哪儿，不会冻得慌吗”李煜一概不回答，喂完就回去，托他的福，本来可以多和小猫玩一会，现在它们吃完他就得回去，以避开游手好闲，一肚子话的杨广。
“诶呀，这人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只好和猫做朋友·”，他似叹息，滴滴叭叭说上一通人是多难相处，大半是暗讽李煜不和他讲话的事·“猫也不会愿意。”
，终于激得他开口，杨广连忙接着说，像是把火好不容易点起来，得不断地煽，“凭什么”“这该问你，你什么都不做，凭什么它们和你做朋友，还是你有什么吸引猫的天赋”，他被问得哑口无言，却又怕这生起的火灭了，嘴硬道，“我这不是天天来看它们了。”
·“它们只觉得你奇怪·”，李煜不愿意和他讲这没意义的话，转身离开，听见他在背后喊，“太武断了吧，你怎么知道它们看不惯我·”“假如一个人一直盯着你看，你觉不觉得他奇怪。”
，杨广正想着，刚要回答，李煜早不见了··他心里暗骂，这人只会这一招，转移你注意力，再溜之大吉，泥鳅一样··年节前几天，开始下小雪了，李煜想着要多喂一点，好让猫们存储点能量，又拆了家里不要的棉拖鞋，填在瓦楞纸箱里，拿胶带在外面缠了好几圈，省的渗水进去。
他知道那些猫平常都躺在哪里，去斜对角楼边灌木丛里，把他的纸盒塞进去了··傍晚喂饭时特意数了数，一只不少，深感欣慰·杨广站一边看着，今天他没怎么出声，李煜就当他是空气，多留了会逗猫。
他摸摸小花的脑袋，它身上有点被打- shi -了，现在雪刚停一阵，李煜拿了纸给它们一只只擦过··“这做什么”，杨广问他，“是因为身上脏了”李煜也是摸了猫难得心情好，应他两句，“怕它们感冒。”
“那这也擦不太干，用吹风机吹吹才好·”又是什么蠢话，这哪来插头给他用吹风机·“我把它们抱楼上去吹·你不是嫌我不干事嘛。”
，他伸出手去捉猫，李煜还没来得及阻止，他手上就被剌了一道口子··这笨人，猫本来就不待见他，流浪猫戒心强，就算是自己拿笼子来，也不一定有愿意跟着回去的，他上手就抓，落得现在这下场。
杨广嘶了一声，左右看手上长长一条伤口，李煜仍旧给猫擦身体，忽然开口说，“记得打破伤风针·”“什么破伤风，哪去打”“社区医院就能打。”
，他擦完刚刚挠杨广那只小猫，它很不耐烦地在李煜手里扭来扭去，这人运气也不好，还非抓最暴的一只··“不打怎样，这伤口拿邦迪贴一下就好了。”
李煜站起身，瞄了眼他的伤口，“那你就等死·”他说完回去，杨广朝他背影喊，“有这么严重吗”他倒在大楼防盗门里转回来，隔着绿色一条条栏杆，他的脸苍白又严肃，“有。”
话音刚落，楼道里声控灯灭，他掩在黑暗里，好似恐怖片·寒风凛凛的，吹得杨广一身鸡皮疙瘩··第9章 第 9 章·到底是怕了他了，他从前和人打架，被人打得如同猪头都只是在家躺了一个礼拜，拿消□□水往破皮地方一涂就好。
他又看那伤口，虽然长了点，出了点血，疼痛感几乎没有·他不自觉地去摸右额角上那条疤，那才叫真的恐怖··他仰天长叹一口气，先去找邦迪把伤口贴上，又去翻了翻他妈的抽屉，他家放现金证件的地方，他倒不是完全的生活白痴，还知道要拿社保卡去挂号打针。
“你干什么呢”，他妈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她好几天都没回来过，杨广也没料想到··李知遥穿得不多，一条蓝黑色的灯芯绒长裙，外面披了件大衣，画着淡妆，可惜没什么作用，看着还是精神不佳，熬了几夜的感觉。
她声音沙沙的，多半是抽烟抽的，人好像立不住，靠在门板上，看着杨广·他几乎是看到她是立即皱起眉头，又迅速低头换脸，一副懒散无所谓样子，露出手背，“啊，被楼下野猫划了一道，拿社保去打针，说谁不打会死人。”
她一听不是来拿钱，也勉强变了嘴脸，只是刚刚神情语气太过责难，所以此刻关心略显尴尬，“那，那赶紧去吧，伤得严重吗”“不严重。”
，他忽视母亲刻意的关怀，笑着问她，“妈，你过年回来吗”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含糊着说，“不，不清楚，要不你回你爸那儿过吧。”
“不了·我就在家等你·”，他拿出社保卡，匆匆走了··真是奇怪，刚刚还觉得不痛不痒的伤口，突然疼痛起来。
伤心便是如此，若是不在意，冒着血也没感觉，若是在意，即使是针孔大小伤口，也令人肝肠寸断··二十八号李煜就把他奶奶接到自己家来，老太太见他很欢喜，原是想年前一礼拜就把她接来多在家住两天，她不乐意，对李煜讲，“我一年见你几次觉得可爱，再多几天你嫌我烦，我也嫌你烦。”
这倒也不是没由头的话，他爸爸在医院治疗的那段时间，李喻一直家里医院两头跑，疏于照顾他，只好将他托付在奶奶家··他和奶奶住了半学期加一暑假，临走时大家轻松，他是冷硬脾气，小时候就不爱说话，板着一张面孔，他奶奶却是喜欢讲话的，最爱小朋友开朗乐天。
李煜生了气是不会讲出来的，只自己闷着，饭也不吃，坐在小板凳上，对着墙壁，一言不发·他奶奶就搬把椅子在他耳边念叨，问他话，知道他禁不起激，一有什么不称他意的话，他就会开口反驳，就故意拿话将他。
约莫四五天，他自然就想开了，一老一小和好了，就会坐在一起看电视了·他奶奶爱看红楼梦，管李煜叫作煜哥儿，他那时小看不懂，常看着看着睡过去，听见他奶奶这么叫他也没觉得什么，可她这一喊喊到现在，感觉就是把他当做小孩看待，李煜虽不大乐意，到底是奶奶，怎么也得答应。
老太太精神头很好，每天早晨还练剑，走路不需要人搀，就是方向感不太好，又是雨夹雪，李煜特地去接她·年三十，她在客厅转悠，看见他爸爸遗照，啧了几声，朝李煜说，“你瞧瞧你爸爸，还挺一表人才的。”
“重光，过来帮忙·”，李喻在厨房喊他，老太太摇摇头，“叫什么重光，你爸就是这点不好，做作，和你爷爷一样一样·”·李煜笑了两下，他奶奶倒还是老样子，有什么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没两天就要考试，还是打字快乐···第10章 第 10 章·他在厨房给他妈打下手，顺便监督她做肉菜，一道豆豉蒸鱼，鱼已经拿葱姜料酒腌过，上锅一蒸就好，再弄不出错处。
主要还是那道肘子，他怕李喻就放个酱油咕嘟一煮就完事，是故手上剥着番茄皮，眼睛是望着灶上的猪肘··李煜有蹄髈可吃，自然开心，对门的杨广就没这么运道好，他躺在沙发上，啃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苹果。
他开电视，偏偏就跳过春节晚会，地方台有一个在放家有喜事电影的，他边嚼苹果边看，若是觉得冷了，就烧一壶开水来喝·滚烫得从喉咙口流到肠胃，却热不了其它脏器。
他虽然在看电视，实际却是分心去听门口动静，快七点，站在窗口，直有饭菜味飘来·他又倒回沙发，不知道自己等待什么，一顿饭，一个人，或是一点爱··有人按了门铃，李煜母子俩都在厨房忙活没听见，老太太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小伙，高高大大的，看见她时一言不发，反应过来道了好，“啊，阿婆，我找李煜，我是他同学。”
，老太太正要叫人，他又匆忙补了一句新年好··她眯眼笑着也回了一句新年好，朝里面喊了一声，“煜哥儿，你同学找你·”李煜一听就知不好，能有什么同学在大年夜下雪天来找他，还不是隔壁的。
他擦擦手出去，杨广果然立在门口，腆着脸笑，“煜哥儿”李煜都不想听，即刻要关门，幸好杨广看出来，连连认错，“我快死了，你得救我啊。”
他上下打量杨广，怎么也看不出他要死了的样子，又要关门，杨广把一只脚踩在门里，双手把着门边，“我没吃的，饿啊·”·“去买·”“人都回去过年了，哪里开着门啊。”
“那你自己做·”“家里没菜，我妈也不在啊·”李煜探头看了眼，他门关着，杨广看出来，立刻让过，“不信，我把门打开你看。”
他还真开门，房里黑洞洞的，只有电视微光打在客厅墙上，“你妈呢”他苦笑了一下，似是落寞，“谁知道呢”·李煜心想大过年，就当救济穷人了，叫他在门口等着，但不许进来，回去从冷藏里拿出水饺装袋，他妈看见问他，“这是拿哪儿去。”
李煜关上冰箱，“施舍住在隔壁的乞丐·”·“三十个够吃吗”，杨广接过，哪管有几个呢，“够够·”看他一脸就不会做家务的样，李煜只当好人做到底，“水煮开放水饺，等再开，放一碗冷水进去，再开再放，最后开了就能吃，期间你记得搅一下，别粘底。”
“好，我就知道您是不会看着我挨饿，您就是大善人，是·”，他话还没说完，门就砰得关上了·杨广拎着水饺笑了一声，“什么臭脾气，好话也不爱听。”
老太太看他回来问他，“你同学找你什么事，大年夜的·”“来讨吃的·”“呀，他一个人在家，怎么不叫他进来·”李煜看了眼门，“他不愿意进来。”
，这无赖有白蹭的饭怎么也要揩一揩，但他绝口不提，怕是不想进来·到底为什么，和他无关··第11章 第 11 章·“那给他了点什么吃的，弄点肉啊。”
“拿了水饺给他·”“这怎么够啊·”，老太太推推李煜，“小孩子一个人在家，你就多弄点菜嘛·”“三十个水饺还不够吗”，李煜也是好不容易才吃上一顿大肉。
“你没听过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去给人家拿点肉菜过去·”他心想杨广吃死的不是老子，是大年三十好不容易吃到肘子的他··肘子刚刚炖烂，皮糯肉酥的，筷子顺着大骨一戳就能将肉剔下，他拿刀切了一小半下来，又舀了两块红烧肉，一大碗笋干，他家就是蔬菜管够，李煜又给他拿了一碗水煮大白菜，本是他妈硬要塞给他吃的。
他两手端着碗，只能用脚踢了踢杨广的门，看杨广着急忙慌的样子估计是锅上坐水，准备下饺子，“饺子下了吗”“没呐，我还在等水烧开。
怎么了·”，他还是没开灯，漆黑一片，李煜把手上的碗全交给他，摸着他家墙壁，把所有灯都摁开，霎时明亮··杨广这才看清他，看清端着的碗里的菜色，他还是冷漠样子，用手指指左边那个碗，“红烧蹄髈，还有两块红烧肉，和一起闷着烧的笋干。”
，李煜抬眼看杨广，这人正盯着那碗肉，像复核是不是真有这么多菜，他又指另一只碗，“这碗是烩白菜，蛋饺，鹌鹑蛋·”杨广又盯着瞧了半天，喃喃问，“这些，都是给我的”“是。
是我奶奶可怜你，怕你吃不饱给你送的，你现在就和我回去，在她前面给她磕三个响头·”，李煜仔细看他表情，他还真敛起轻佻样，把两碗菜放在玄关，就要跟他走。
·他倒算讲道义，李煜不动，堵在他门口，“说笑的，我奶奶可承不了你三拜，只要你把碗洗干净给送回来就行·”“好，好·”，他把碗拿起来放回客厅，又急匆匆走回来，“怎么说，也该去谢谢你奶奶。”
“不用了，你再给她拜年，她还要给你压岁钱，你不要她恼，你要了我恼·”，他说完抬脚就走，杨广站在门口对他说，“新年好·”·他推门进去，转身关门时回了一句，“新年好。”
，再无情合上门，锁住一室与他杨广无关的团圆欢聚··他蹲在自家门槛，看着李煜家门板上贴着福字春联，“天泰地泰三阳泰，家和人和万事和·”·有风从楼道窗里吹进，杨广在家只穿了件羊毛衫，此时觉得寒浸浸的，他回去，看着桌上还热着的两碗菜，先拿进了厨房，灶上的水早滚起来，他把水饺下进去，很听李煜话地拿勺子时不时搅个两下。
·白胖的饺子鼓胀浮起，他接一碗冷水浇下，它们又都缩回水里·他算着时间，把菜放进微波炉里热，等饺子盛起，菜也刚刚热好·他端去坐在客厅里吃，顺便调到联欢晚会，正放小品，镜头转到台下，这么多人一齐坐着大笑。
忽然外面哪家点了炮，噼里啪啦地炸起来，他在嘈杂的，明亮的，众人欢聚又肠胃皆暖的当下，感觉当胸穿过一个大洞，随手拿起什么勉强填补，可仍旧是冷的，他是寂寥本身。
第12章 第 12 章·李煜和他妈妈年初三把奶奶送回家，初四要去姥姥家待个两天，几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叫他担心起他的猫来·以前他不在，也没办法，只能一次- xing -放两天的粮在它们窝那儿，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吃得，有没有被清洁工扫掉。
今年天气又不好，他实在担心，想托付给别人，又不知道该麻烦谁··翻来覆去想了一天，记起对门还欠他个人情，可杨广办事不牢，但实在苦于没有人选，他思来想去也就两天，他还不至于熬不住偷懒，于是拎了罐头猫粮去了，顺带拿上几包速食芝麻汤圆。
杨广开门见是他大惊，李煜是向来不会主动找他的，“您今天大驾光临，是什么事吩咐”“我这两天不在家，猫拜托你喂个两天·”，杨广一听，懒懒散散靠在门边，“那猫又不吃我的东西，我怎么喂。”
“定时定点，它们自己会来吃得，不管喂得人是谁·”，李煜想起他有事没事总爱去逗猫，“你针打了吗”·“你关心我啊。”
，他笑笑·“是啊，你要是没打，谁知道这两天挨不挨得过去，我得换人拜托·”，他说这话时还真是一副思考模样，杨广撇嘴，“你非要讲话这么难听嘛。”
李煜才不在乎他说什么，知道他打了针，把猫粮递给他，杨广还是有点怀疑，“它们真吃我喂得吗”·“鸟为食死，你没听过吗它们饿着，管你是谁，我以为这件事你最明白。”
，他意指杨广两次问他讨食的事，激得杨广要出口反驳，他又把那一袋子汤圆冲他面前一放，“这是你的份，别饿死了·”杨广接过，脸面立即换成平日里不正经的嘻笑样，“我就知道，咱们煜哥儿最心疼人啦。”
“你再敢叫一遍试试·”，他生气倒也不显在脸上，还是一贯冷淡样，只是气全压在嗓子里，声音特别低沉·杨广哪敢惹他，转移话题道，“我肯定去喂，盯着它们把饭全吃了。”
李煜审视他，看他还算真诚，像上次道歉一样，给他微微鞠了一躬，“那谢谢了·”“啊，哦·”，他显然还不是很熟悉李煜这种平时里臭脸相对，没几句好话，一到道歉感谢时候就搞得很严肃的样子。
杨广按李煜说的时间去喂，像食堂大妈一样搞了一副袖套，在垃圾桶边高喊了一句，“开饭啦·”几只猫一起来了，他数数只数，又看花色，确实是平日里那一群，他打着伞蹲下，角色扮演地问小花，“同学，要什么菜，这鱼罐头还合您胃口”小花压根不理他，埋头只顾吃，他又一连问了几只，只有之前挠他的那只小白猫叫了下，杨广当即与它化干戈为玉帛，认为这小白才是和他志同道合。
一群猫吃了一会，身上也都- shi -哒哒的，杨广也不走，静静看它们舔了会毛，成群结队地往对角一个灌木丛走，他扒开枯了的枝叶往里看，原来里面有个做了顶的大纸箱，它们就全窝在里面。
纸箱虽好，始终是这两天雨雪给打- shi -了·杨广正愁没办法给它们擦干，就去便利店买了几条毛巾，一袋暖宝宝回来，给它们新做了个窝，把暖宝宝贴在箱底，又铺了层毛巾。
远远观望它们钻进去，他这才离开，自觉留下英雄寂寞背影··第13章 第 13 章·回家煮了一袋汤圆，正坐在沙发上吃着，他妈回来了，她难得这么早回来，一般都是夜深人静，或者压根不回，开个钟点房，睡四个钟头再去奋战于麻将桌。
那天大年夜，她到底是没有回来，隔天早晨一脸疲惫地开门，看见杨广躺在客厅里睡，才问他一句，显然是不记得他说要在家过年的事，也可能是记得但不在乎··“今天晚上没有局吗”，杨广见怪不怪，只是舀汤圆吃，李知遥站在门口盯着他那碗汤圆看，随口敷衍道，“嗯，不一定，别人有事。”
她脱了靴子，脚步虚浮，趿拉着拖鞋往房里走，边走边打开手包，拿出烟来··还没点上，杨广从她指间拿走，“吃点东西，然后睡一会再去吧·”他去厨房又盛了一碗出来，母子俩难得坐在一桌吃饭，“这是哪来的”“超市买的。”
“哦，不是你爸拿来的”，她疑心很重，听杨广说本来也是拿他钱买的，才开始吃··她精神不济，手上也没力气，杨广知道，她打起牌来，不吃不睡，全靠吸烟吊着精神，几天下来难免就这个样子。
“阿广，你要不回你爸爸那儿待几天·”，她咽下最后一个汤圆，吞吞吐吐地问他·“为什么你怕他来，要我去困他吗”，杨广放下勺子，直视着他妈妈，他眼神略有点狠厉，没有生气，却是本来模样。
他妈妈却不敢看他，是存着这个心思，“只是我常不在家，你一个人吃饭什么的不方便·”“我挺好的，你也看到了不是·”，杨广细瞧她，“妈，你不会又借了钱吧。”
“没有，没有·”，她从蓬乱的黑发里抬起头，一脸惊恐慌张，那时候她还尚未离婚，躲在家里，人家上门要债，威胁要砍她手脚，杨广爸爸二话不说就把她提出门去，只说任凭处置。
·最后还是他替她还了钱，她好过一阵，如今又旧病复发·“只要你不借钱，打点小的，爸还是能容忍你的·”，杨广收了她的碗，她却神情恍惚的，怕一会她睡不好，“爸不在国内，出去旅游了，你不用怕成这样。”
·她点点头，吐出气来，回房躺着了，幸而这里的房子是租来的，否则恐怕早被她拿去抵押·杨广洗完碗，数数汤圆还有二十个，够他明天吃了，即使他妈妈明天还在，她饭量小也吃不了几个，看着屋外风雪，也不打算再出去。
清早起来，李知遥果然不在，他又窝回去睡，睡到中午才醒，今天倒是没再下雪，只是融雪天更冷·他跑出去看看小猫，窝里趴着几只，还有的不在，他又满小区兜了一圈也没见着，只好等晚饭再看，若是少了一只，李煜回来怕要找他麻烦。
他看着就一副死读书面孔，也没多大力气，若真打上一架，自己一定把他压着吊打·可这人手段了得，就是不和你打，光凭着一张嘴就行，这么多次交锋，明明他赔礼道歉，还对自己鞠躬感谢了，杨广却总觉得说不来得被他压了一头。
还是自己太善良了，打架原不需要什么由头，想打就打了，他又不需要道歉·走到门口，他又一次去看李煜家门板上那对联，看着不像买来的印刷品，他凑近嗅，倒有股墨水味，可能是自家写得。
他又摸摸那倒着的福，忽然觉得自己行为古怪，缩回手来，回去那扇什么都没有的门里··第14章 第 14 章·隔天李煜回来，心里最要紧是他的猫，先看了窝，发现有人给它们新做一个，几只蜷在里面，还几只不在，这些猫平日里到处窜，一时半会找不到。
傍晚他去放饭，杨广也按时来了·他数了数，一只不缺，一只不少，这才放下心来··杨广在一边聒噪道，“你看，是不是给你喂得个个都好·你怎么谢我。”
“不是给你汤圆了吗”，李煜趁它们吃得欢，没什么防备，个个摸遍，看看最近有没有打架受了伤·“汤圆就算数了”，杨广也没想要他什么，就是闲得想吸引他注意力，一来就只顾着他的猫了。
“难道不算吗，你最缺什么，不就是吃的，而且在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办成之前，我就给你了，还不算对你信任吗”，他头也不抬地说完，杨广倒没话了。
其实如果他不好好喂猫，李煜是打算要和他掰扯一下，给他汤圆既是希望他帮忙，也是知道他有点道义，答应了又吃了汤圆，不会不做的··“那，那你怎么知道我喂了。
说不定我压根没来·”李煜原本不想回答，考虑到这人还算有信用，那边那个新窝大概率也是他做的，李煜应他，“这猫要是两天没吃饭，饿到今天，吃饭就不该只吃这些，也不是这种速度了。”
“哦，你还挺细心嘛·”，杨广弯下腰，随手扯了根枯草，去逗那只被他自己当做同志的小白猫，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他，只舔着爪子··“嘿。
昨天还朝我叫了呢·”，他又拿草去逗，小白猫还是睬都不睬他，气得他丢了草说，“不愧是你养的猫，随你·”李煜瞟了他一眼，也不睬他，收拾好就回去了。
杨广知他脾- xing -，再叫他也当没听见，也准备回去时，李煜倒在门口停下了··还是微微鞠躬道谢，杨广又手足无措地接受了，“不是，之前谢过了·”“之前谢你答应，现在谢你做了。”
，他爽快谢完，就关门回家，留杨广在当场不知滋味的，说他有礼貌还是没礼貌好呢··天气冷了，李煜提早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看书，还有没几天就要上学，这是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绝不能掉以轻心，能教的大多教完了，剩下的全是综合复习，几十篇背诵内容，他一每天晚上都背一遍，然后就是英语词汇。
背到最后临睡前，他起来写一张毛笔字，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写字也是一样的，靠长久地练，他的字没有爸爸写得好，他用空就会写几张，临帖或拿他爸爸写得诗词稿出来临，他家的对联就是临的他爸爸在世最后一年写的郑板桥那副，此后每一年挂出的都是李煜写得，“天泰地泰三阳泰，家和人和万事和。”
他打开一卷，正是爸爸写得李煜的词，他从小听过这么多李煜的词，最喜欢的就是这一阕相见欢，从小到大写了足有千遍不止·他练完上床睡觉，忽遏制不住得难过。
第15章 第 15 章·十五都没过就开学了，杨广还是照旧只上半天课，无人知他去向，李煜偶尔能在放学的傍晚看见他在楼下吸烟，只是没再叫住他，只是摆手权当招呼了，连喂猫时话也少了很多。
究其原因，李煜并不知道也不想费这力气，他时间紧张，五个月后考试，一分一秒浪费不得，他天天写试卷，背单词，拼命到半夜··只是后来开春，晚上也不寂静，小区里那群猫死命地叫，他实在偏心，因为是他养的，就随它们去，若是楼里隔几层的人家养狗被他听见，他势必在心里大骂的。
正做数学最后一大题，他画不出辅助线，一连试了几种方法，都算不出来，为了擦画错的线，那图都被他用橡皮蹭得花了··就此时，突然好大一阵声响，把他惊着了，连带李喻也听见起来了。
他熟悉这场景，那次隔壁夫妻把微波炉砸了也就这动静，他从猫眼里往外看，是杨广妈妈与什么人吵架，地上却没什么碎零件，恐怕是砸门的声音··李知遥被拖着往外，那男的力气极大，拽着她一条胳膊就往楼下走，她尖叫着喊不去，又叫阿广。
杨广就在她后面，李煜难得看他无措为难的样子，他想上前又踌躇着，最后也没有动·李知遥整个人都弓着，一只脚抵在楼梯转弯那的扶手底处，想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坠，好让那人拉不动她，可她才多少斤两，被那人一拉就拉起来。
·她又大声叫疼，杨广这才如大梦初醒，上去帮她，他握着那男人拉李知遥的手，也没怎么动作，李煜看他说了句什么，却听不清楚，他妈妈突然出声说，“这是他爸啊。”
，她看一会外面，又贴在门上听了会，才从杨广嘴里弄清他们仨关系，他说，“她疼，爸，妈说她疼·”·李煜还打算看，他妈妈倒是先开门出去了。
若是李知遥欠钱，对方上门要债，他们俩就报警，可这变成家庭纠纷了，李喻就先上场调解了·李知遥一见她，就似看见救星了，喊她李姐，又说她前夫要杀她··李煜掩在门后还是用猫眼看事态发展，他不出去，一是不想牵扯进去，好像目击证人一样，二是不想杨广尴尬，说起来他为人虽没皮没脸，李煜却隐隐觉得他不喜欢这样的事被人看到。
门只开了一隙，声音却清楚好多，听见他妈让杨广爸爸先松开手··“我是这楼的楼长，你们夫妻的事闹成这样，影响大家休息了·”，李知遥刚被松开，就躲到李喻身后去，低低啜泣。
刚刚没仔细看，其实不用那句话，也可辨出这是杨广爸爸，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杨广爸爸没有一丝笑容，且不比杨广散漫，倒是有种说不来的威严气概··他虽长相凶悍，人却很有礼貌，眼神虽仍旧死死盯住李知遥，还是低声下气地赔了不是，说不该半夜在楼里吵闹，“你和我出去讲。”
李知遥才不走，只是缩着不动，杨广立在一边，也看他妈妈，只是没有怒意，带着可怜意味··第16章 第 16 章·这本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发生，他爸爸去他妈常打牌的棋牌室蹲她不到，这才换了地方守在楼下，本来是想坐下好好谈，他妈硬是不肯，他爸气急要拉她去派出所，才有了刚刚那幕。
杨广早已见怪不怪，他们永远都是这样，即使能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没多久就会吵起来，接着愈演愈烈，他幼时觉得惊恐，后来就全无感觉，再恐怖的戏码反复播放十遍，白边，千遍，自然觉得索然无味。
“行，你不嫌丢人，就在这说·你行啊，回去偷了房产证，拿去抵押借钱·”，他质问道，“你怎么敢”“那本来就是我的，我怎么不能拿去抵押”，她显然是有李喻在，知道他不能对自己怎样，才有了底气。
“你的这是你唯一的，你拿去借钱，去赌，你觉得能赢回来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他痛心疾首看着曾相处过十多年的妻子，想她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
“以后我以后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和你现在的女人过去，干嘛要来管我呢”，她显然也动了气，恨他一副为你好的正义凛然。
“你，我不管，阿广呢，你想过他吗”“你想过吗你和别人在一起时，你想过你有儿子吗”，她却不哭了，走到台前，睁圆着眼瞪他。
“和你这样的妈在一块，他还不如跟我·”，他欲上前去拉过杨广，李知遥此时没有柔软样子，敏捷地冲到儿子面前，“他是我儿子，法院判给我的，我的儿子。”
，最后一句已可算撕心裂肺·“你照顾过他吗，你去开过一次家长会吗，你知道他现在读书怎么样吗”她再没有先前叫嚣时气足，犹疑着转头看了眼杨广，他只是如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看着自己，她六神无主，只觉得害怕，比先前被拽走时还要害怕，只是颤抖着说，“反正，阿广不能和你走。”
李喻听完他们夫妻这一顿互相责骂，觉得木着眼神，站在那的杨广再可怜不过，她喊李煜，“重光啊，你和你同学一起在家看会书吧·”杨广听见，感觉身上不知哪出被尖针刺到，他看着那扇曾经被他久久凝视过的门打开，那个冷清的男孩站在那里，他觉得无地自容。
李煜却不动，看了他两眼，杨广只怕他说一句和他无关，他还要回去睡觉这样的话，想抢先一步拒绝，但他说，“杨广，来我家，你愿意吗”他一时答不出话，在太久的时间里，没有人关心他的痛痒，他们只关心自己，他成为他们衔在口中的一个名词，他是一个物件或一盆普通植物，腾来挪去，快枯死就浇一点水，有时间就放到阳光好一点的地方去，谁在乎一株草是怎么想的。
李煜看着等他回答，他微微点头，他就转身去给他拿拖鞋·他第一次踏进这里，幻想过的却不属于他的家，李煜合上门，将喧嚣与吵闹挡在外面，再透不进一丝来。
第17章 第 17 章·他们两户的结构相似都是两室两厅，左边那件是次卧该是李煜房间，他走进去拿出来一本语文书给他，“坐那看吧·”杨广拿着书坐在客厅沙发里，他一翻是这学期的教科书，外面还包着书皮。
“喝水，烫的·”，李煜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态度还是往常冷漠，放下后就回自己房间··幸而他回去了，幸而他是一个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的人，若他亲热坐在自己身边，用怜悯眼光看着自己，杨广只觉得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
他根本没有心思看什么语文书，只是放在腿上随手翻开一页·他听不见外面动静，也不知道他们讲到哪里，是否还在对自己的去留掰扯不清，想走到窗口抽一根烟，却没带烟盒出来。
李煜继续做那道没解出来的题，能画的辅助线都画了，到底哪里出错解不出来，他头脑并不灵活，不论做题还是为人处世都是冷硬呆板的，选择最稳当的方法，一路走下去。
算不出来并不要紧，在考场上，能拿到的更多的分就用哪种办法，他画上一开始那条辅助线，算到第二问收手··猫又叫起来，他换上睡衣，打开窗望了一眼，正因为他房间与客厅是一边的，自然也就看到了在那边从窗户里往外探的杨广。
他却没看见李煜，只是撑着脑袋发呆，他现在这样很有种少年维特的烦恼感觉，只是人家是爱而不得，他是愁苦家庭···李煜想起那时他说有许多没有办法用钱解决的问题，果真不是一般麻烦。
15岁，算大算小呢，遇到这样的事时旁人想你成熟，不吵不闹，体恤他人，但若是冷静过头，他们又嫌你太自我，没有感情··轮到他发起呆，杨广看他，穿着一件红色法兰绒的格子睡衣，不知想些什么的把头侧到这边来，却又不在看他。
他忽然想，如果今时今日是他处于自己立场，他会怎么做，李煜的话也许二话不说就打电话报警，嫌他们吵到自己，可他又好似没有那么冷血，毕竟是父母吵起架，他会不会也彷然无措，不知道该去帮谁。
“李煜，你，发什么呆呢”，他开口打断他一个人的空想，但语气又显得那么小心翼翼·他很久没有答话，杨广一度以为他就要关窗回去的时候，他说，“只是突然觉得，做人好累。”
“是吗”，他苦笑了一下，自问自答道，“好累·”他撇下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李煜回忆起几次他讨饭时候的嘴脸，都没这次活灵活现。
应该是真的很累，半夜不睡，不知道听了多久骂战，精神上又被父母拉扯，撕成两半·不过杨广明天也未必去上学，还能在家好好睡个一天，他就不一样还要六点起床，上一天课。
正要上床睡觉，李喻回来了，把杨广喊过去，李煜就站在后面看，门口只剩下李知遥，他爸爸估计离开了··关上门李喻倒了杯水猛灌，朝李煜说，“你回去睡吧，明天还上课呢。”
他点头却不动，他妈倒也没察觉，也是每每调解回来，不朝别人讲上一通心里总不痛快，“他们家啊都是陈年旧怨了，早早离婚了，男方出轨，但隔壁的赌钱，之前就拿房产抵过一次了，男的看在孩子份上，给还了，把房产证锁起来了，就怕她再赌，没想到啊，她也是厉害，给悄悄拿回来了。
吵成这样，到底小孩子可怜·”·第18章 第 18 章·这剧情和李煜想得八九不离十，“从前那对年轻夫妻也是，现在这也是，总吵个没完·”“你小孩子哪里懂得，婚姻生活怎么经营。
都几点，明天你起不起·”李煜回去躺在床上，与人相处真是可怕，感情消磨完之后就是永远算不清的利益，彼此亏欠多少，又做错多少，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喜欢在一起，而是为了恰当的收益，怎么算怎么好，是不是就更能长久。
·这也算少年的烦恼吧，他这样想，转个方向就忍不住瞌睡··杨广回去，李知遥正上身支起半躺在床上，眼里噙着两汪泪，要流不流，人又枯槁看着怪可怜的。
她从前并不是这样，在杨广很久远的记忆里，李知遥是略带着活泼气质的，她爱笑，不开心时爱向他爸爸嗔怪··是什么将人活生生吸干，变成一具只剩下恨意的躯体。
“妈，你真的又去借钱去赌吗”，杨广站在门口看她，她流下泪来，“我有什么办法，输了就要给钱啊·”“那你就不能不去吗”“连你也这样怪我吗”，她激动起来，“都怪他，都怪你爸，要不是他先背叛我，怎么会这样”·她抹去眼泪，看着杨广，他眼神里与他爸爸一样的无奈与放弃，让她崩溃，“我知道，你不愿意跟着我，你心一直在你爸那里，你帮他盯着我是不是，你们父子俩从头到尾都是一边的，我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她这样喊，脖颈上青筋暴起，杨广坐到她身边，宽慰她，“你多想了，妈·你一直就多想了·”，她如抓住海上浮木般揪住他，“钱啊，都是钱，是不是如果我们没有这么多钱，你爸爸就不会变成这样。”
她攀上杨广的胳膊，又死死地搂住他，害怕他走掉，杨广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脊，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哄她，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沉沉睡去·杨广这才脱身，从房间找出一包烟，靠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地点燃，窗外的天空慢慢变亮，从浓稠的黑转为青色又像是遮盖了一层半透明的蓝色，不是一种干净的颜色。
他没有睡，直等到六点钟，回房看了一眼李知遥，她皱紧眉头睡得并不安稳，杨广找出纸笔给她留言说自己上课去了，晚上放学就会回来，不必担心·他也不管今天上得什么课，把书全都一股脑塞进包里，洗漱完换上校服就出门了。
开门撞上李煜，他有点惊讶地打量他，看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倒像是去上学的模样，杨广和他打招呼，他倒微微点头，再就和平常一样没话讲得往前走·到了教室他就立马把书包放在桌上，垫在脑袋下睡觉，进来的学生都奇怪他来上早读，纷纷看他。
今天没见有人跟他，也不是突然幡然醒悟读书重要，可能只是不想待在家里，多少人恨不得逃学回家，他却把这里当作避难所，真是可悲又可怜··第19章 第 19 章·他这一觉睡了很久，从早上一直睡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中午打铃吃饭时他还迷迷糊糊的，去小卖部买了个面包算数。
吃完又俯趴在桌上睡觉，也没人敢说他什么，可能睡了一上午缘故，下午就不那么困了，但他还是倒在没有打开过的书包上，时而看窗外的天，时而看坐在窗边的李煜··他像个机器人，只有两个动作，抬头听课，低头写字，下课就趴在桌上眯一会，上课又精神起来。
傍晚时阳光从他那边窗户洒进，将他半截身体包裹住，他的脸庞脖颈都变成温柔的颜色，这时候他又不像个机器人··大概是感觉到什么，他突然看过来，杨广愣住，也没来得及转头掩饰，只能朝他笑笑。
他却看了自己一眼，大概是觉得他无聊，又转回去，继续重复抬头低头·他叹出一口气，换了一面趴着，可那一边的景色是如此单调，一面白墙，他只好继续睡觉···等到放学，李煜经过他身边，看着人还埋在书包里一动不动，他踢了踢杨广的椅子，他才猛地弹起，教室里三三两两都背起书包走了。
他先去看李煜位置，发现他人不在，急忙拿起书包，才发现他已经走到门口，“等等我·”杨广三两步赶上他，和他并排走着··李煜仍旧是老样子，沉默着回家，倒是杨广也没有话说，也不为了挑衅。
他们俩像彼此不认识一样，走在同一条回家路上，走进同一个小区，同一幢楼，同一层，不同门后的不同世界·“再见·”，杨广在与他分别时说，“明天上学。”
“明天不上学，明天礼拜六·再见·”，李煜关门，桌上摆着三个素菜··“妈，这之后怎么样了，对门·”，他嚼着炒老了的牛肉问。
“哦，说是下不为例，这次帮她还了钱，下次她还敢借就不管了，还要把小孩也领回去·”“人还挺好的·”“有什么用啊，这不戒赌，就和无底洞一样。”
，李喻见过多少这样的事，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次讲得好好的，下次还会再犯·”·比起李知遥的再犯，杨广的来得更快，大概按时上了一礼拜的课，再来就故态复萌，上半天走人，听说和一群三校生混，不过李煜没见过，只是他确实恢复成以往的样子，嬉皮笑脸的有时在楼下蹦跶，偶尔来和他喂猫。
天气渐渐热起来，中考在即，李煜连喂猫的时间都大大缩减，天天在家做题，他知道自己不聪明所能做到的也不过刻苦认真而已，两次模考都还算好，在全市的中等水平。
杨广可就散漫很多了，看他样子估计是不读高中了，成天就在外面溜达，只是体育考的时候他来了，样样都是满分，跑一千米时超了李煜一整圈，回去后还特意讥笑了他··只是中考那天，他倒还是去的，攥着一把笔问李煜，“诶，语文有涂卡的吗”“有。”
“第一场是语文吗”“是·”“你紧张吗”李煜只瞟了他一眼，他无所谓地笑，“没什么好紧张的，我这样的人都来考了，你一定考得比我好啊。”
“废话·”，李煜再不睬他，按准考证找到自己教室··第20章 第 20 章·今年的题目倒是很难，李煜也只是平常发挥，他填报考学校时也是算好，既有一中这样人人都填的零志愿，也有市里垫底的高中，他未必就要去最好的学校，他更偏向于安稳无波的类型，一中只能是零志愿，绝不能占后面志愿的一个位置。
成绩一出，分数线一出，他考上离家比较近的三中·三中这个学校算不上顶尖但也不差到哪里去，主要还离家近，不用住宿，算得上称心如意了·分班时，他在所谓的平行班，同桌是一个女孩子，扎着一束马尾，圆眼睛戴着一副也是圆圆的眼镜，个子高挑，但总体相貌普通，人海里一抓一把的类型。
她说话轻轻的，看着李煜，因他确实长相并不友善，也不与其它人讲话，颇有点孤傲感觉，“同学，你好·”李煜朝她点头，刚想自我介绍一下，后面空的一对整齐桌椅砰得一声被人踢散，一个偌大的书包砸在桌上，他皱起眉头看来人，正是杨广。
他原是不耐烦样子进来，瞧见李煜了，就又嘻笑起来，“诶呀呀，这不是煜哥儿吗”他这一吵嚷，李煜同桌就瞪着眼睛看他，“你们认识吗”“我们以前一个班的，还是邻居，现在又是一个班啦，真是好缘分。”
“孽缘·”，他只不理杨广，恢复一开始模样，对他同桌说，“我叫李煜，煜是火字旁上日下立·”“啊·”，女孩子回过神来，“我叫江都，江是都江堰的江，都是都江堰的都。”
·“这么说，你是在都江堰出生的”，杨广插话道·江都摇摇头，笑笑说，“没有关系，只是这样介绍方便。”
“我叫杨广，广告的广·”，他笑眯眯说完，“我觉得可能是阳光的意思，只是叫杨光太大众了·”·李煜心想，根本不是这个意味，他这名字该是一代暴君杨广，是因给他取名字的人早早看出这人品行不端，所以就是天注定。
以他的成绩最多混个三校生，还能来高中读书，只怕是他爸爸又为他打通关系了··三中比不了一中就是这个原因，它吸收一部分择校生，收取高额费用，就同古代捐官一样，这些学生有的是本就读书不好，但家里有钱，也有中考发挥失常，才另辟他径。
即使杨广有着无法用金钱解决的困难，但除此之外，他的生活有什么困难·李煜压根不会同情怜悯他，即便有这样的感情在，也是可怜这人太蠢，这么好的资源不加以使用，只会一味浪费。
穷人同情富人时时繁忙，家庭关系紧张，真叫闲心··“江同学，你看他，如果不讲话，大半是在心里说人坏话·”，李煜冷冷盯着他，也不反驳说话。
杨广又讲，“你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你又没惹到他什么，他势必是在骂我·”，他倒也不生气，反而得意洋洋的，想是对李煜心思了如指掌·江都见气氛不好，急忙打圆场，可她也不知道他们关系到底如何，只紧张道，“我想不会的，你也没惹他啊。”
李煜只看他，“没错，是又如何·”杨广合掌大笑，“你瞧·”·第21章 第 21 章·头一个礼拜杨广倒是按时上下学，只是李煜每天都被他黏住，心里很不愉快。
他还死皮赖脸地要和他一起吃午饭，说是自己以前没怎么读书，不知道怎么在食堂吃饭，李煜本想教育他两句，但顾忌到江都在，怎么也没说出口···实则，他对安安静静，又喜欢笑的人很有好感，无论男女。
他只好带着杨广吃饭，他打两荤一素，即使是素菜也是要带肉的那种，杨广跟他吃了几天食堂，发现他最厌恶那种绿油油的菜，“你就这么爱吃肉·”李煜只埋头吃肉，听见他讲，“光吃肉不好，还是要吃点蔬菜。”
他生平最不爱听这句话，已在家中听李喻讲过无数遍，好不容易在学校吃午饭，还要听人教训，不能想吃什么吃什么吗·他没等杨广的关于膳食营养的长篇大论说完，就换到另一桌吃饭，杨广也就搬过来，怎么样都要和他一桌，“诶，你这就不对了，听不得别人说你。”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说话不但降低吃饭速度，吃的变冷不说，还不助于消化·”，他放下筷子，看着杨广，“你要么闭嘴，要么去和别人吃饭讲话。”
杨广恨恨拿筷子把菜啊饭的搅在一块，样子看着不太好，就是偏要恶心他··不但是午饭，如今上下学他们俩都是一起走的，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好，因为杨广总是笑嘻嘻的，李煜则是对谁都一个表情。
其实他们路上并不讲话，三中远个几百米，他们又要多忍让对方好几分钟··路上遇着个染着浅色头发的男生，身上穿着附近技校的衣服，看见杨广了，打了个招呼走过来。
估计是旧识，李煜趁此甩开杨广就走，他倒也没在意·中考后，其实很多从前实验的学生考到这边来，他从前那堆与他一样游手好闲，一起打架闹事的朋友不少也来了这边，这就是其中一个。
“阿广，真不是朋友，你搬走了，也不回来看看·你不在，打架都打不赢，叫别人小瞧我们·”，这个黄毛小子比杨广矮一个头，但论起打架来倒是凶狠，出手干脆，有一段时间实验附近的混混都不敢来挑衅，只说实验有两个不要命的凶徒，说的就是他俩。
“小文”，他揉揉小个子的一把黄发，“好想你哦，你这头发颜色还是这么金灿灿的，好看·”小文有点怕他弄乱自己造型，从他手掌里挣出，捋捋额发，“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最近干嘛呢，有时间去我们学校，随便打球还是打架·”“我爸看着我呢·”，他耸耸肩，“谁惹你了吗才开学，有一个月吗”·“这看不顺眼的，别说一个月，一秒钟里就发生了。”
，他笑笑，看着乖戾··做了三礼拜的普通学生，杨广于第四个礼拜告假，李煜时而看见他脸上挂彩，贴着几块邦迪，在楼下抽烟·他当这人空气一样，不来倒好，省的他来烦自己。
高中读书不必以往，光做题就行，难度提高李煜的刻板脑子跟不上，只能回家翻来覆去地看书··第22章 第 22 章·他如此认真，期末考试也只得了个中等水平，幸好李喻知道他辛苦，并不为难他，只是开完家长会回来问他，“寒假里要不要去补个课你们班主任那儿的数学。”
他从上学以来从没有参加过任何的课外辅导班，他足够自律，不需要他人监督，即使双休日里，也认真做题··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但好歹有着那么一点自尊心，又是要强- xing -格，“我，我不是很想去，要是再不好了，我再去吧，才第一学期。”
李喻看他，双眉蹙起，就知道他不太乐意，她向来不勉强他，“好，随你吧，只是不要松懈啊·”，她略想想，还是补了一句，“也不要太过拼命，劳逸结合。”
“今天家长会，我看到隔壁的也去了·她老公去的，会后还特意叫他家长留下来·”，李喻今天做了个糖醋排骨，虽然只有一道，但他们家向来买的肉排，最是肉多，他正专心吃着，根本没听李喻讲些什么别人家的事。
“我看他大概不是成绩的问题，情节比较严重，诶，你上课他也一起去吗”，李煜不答话，他妈妈把那盘排骨拖开一点，他才抬头，“什么”·“我说隔壁的小孩，上课去吗”“他，来是来，不过不一定每天都来，来了也不是一整天都在。”
，他又想埋头吃饭，李喻又问他，“他是不是和那种外校的混在一块·”“这我怎么知道，我管他做什么·”“这样最好，现在主要是学习，别老和人家去玩啊什么。”
李煜索- xing -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谁和他玩，谁和你讲的”“稀奇，你们老师说的，我听见他和他爸爸讲，叫他儿子多学学你，关系好什么的。”
谁同他要好，话也没说过几句，不过是一起吃饭，回家，大多都是杨广非要粘着他的，后来他复又散散慢慢的，也就只剩一块去食堂而已·“吃啊，怎么了”，李喻见他眯着眼直想事，敲敲那排骨的碗沿，他才回过神来。
“不吃都冷了，你又要说我做得不好吃了·”“我什么时候说你了·”，李煜不解，虽然确实不喜欢他妈做得菜，但他基本不会讲出来，照吃不误。
·“还用讲吗，我看都看出来了·”·李煜却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他太过计较自我看法，没想过在别人眼里，他有时会对着一桌子菜微微叹气，夹起不喜欢菜的时候又不自觉地皱眉。
谁和杨广交好，班级里除了他以外，谁与他一桌吃饭，一起回家，他又对谁这般胡搅蛮缠，在别人耳边大嚼闲话，只有他了··他出门去倒垃圾，正巧碰见杨广回家，他上个礼拜的伤好了，只剩下点淤青没完全褪掉。
他咧嘴向李煜打招呼，本来是要往楼上走，看见他拿着垃圾袋，也就跟着他一块下去，“我可听我爸讲，老师叫我向你学习啊·”他把垃圾丢进桶里，一言不发，杨广又说，“可我看你学得这么认真，考得也不是很好嘛。
不如，别学了·”·他话没说完，李煜就砰得一声关上门，连句再见也不说·杨广不知哪里惹到他，平常拿话激他，他不是斜眼睨他，也是要反驳几句，刚刚竟当做一句没听见，他想是不是说到学习，话讲得太重，他不开心了。
本想敲门给他陪个不是，但想也知道他不会开门，只得作罢···第23章 第 23 章·这个年，李煜过得颇有点走火入魔，几乎是足不出户，他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人找他出去，他就在家死命地复习预习。
过年时，老太太看见他都试探地问是不是考差了，他妈妈罚他，要是的话，她就去给李喻说小孩子不用这么拼命·她这一问，说到期末考试成绩，更是戳心，李煜只不说话，摇摇头。
李喻喊他出来吃饭，只见老太太啧着嘴出来，李喻问怎么了，“你这儿子，又发牛脾气，我可不管他·”虽然满心扑在学习上，饭还是不得不吃的，他这样严于律己的人，没什么其他不良嗜好，诸如玩游戏或者看电视，只这吃肉的口腹之欲怎么都戒不掉。
今年下大雪，他们母子俩暂且不回李喻娘家了，年节前后一连好几天，李煜都在吃素，只刨去三十和初一，过得和带发出家没有区别·他又憋着气，吃素只更让他上火，李喻都看不下去，叫他有事没事去小区转悠，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他还能去哪儿，不过是蹲在对角楼下猫窝那边，看看它们有没有短粮少食·“嘿，最近少见啊·”，杨广手里提着两大塑料袋东西，弯下腰来和他打招呼。
他们这个寒假确实没怎么碰见，一是杨广被他爸教育后领回家去过年，二是李煜再不想让人以为他俩关系很好，有意避开他··李煜对他笑脸只是淡淡的，看了会猫之后站起身走了，杨广赶上他，吹着不着调的口哨。
上楼时，他抢着先进，李煜在他后面，把塑料袋里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叠着几盒肥牛卷，还有各种丸子，中午只吃了烩白菜的他觉得口腔在大量分泌唾液，脑海里有各色肉菜一一飞过。
正在出神，楼梯都没走上去，杨广看见，“想什么呢，怎么不上来·”他却只盯着他右手那个袋子瞧，一时只觉得肚子都叫起来，“你为什么买这么多东西”“这些。”
，他晃晃袋子，“我打算回家煮火锅吃·”“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我分两顿吃不行吗”，倒是奇了，难得李煜主动和他讲话，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反正不是关心他吃饭。
“你吃了吗不然和我一块吃，去年你请我吃饭，今年我请你嘛·”，他大喇喇问出李煜最想听的话·本就不愿和他沾上什么关系，现如今为两块肉去他家吃饭，实在是因小失大，可去他家又没人知道，李喻也串亲戚去了，倒没人知晓，不过是借了他家厨房，就当是在外面吃饭。
“你妈在吗”“不在，打牌去了·”李煜走上来，站在他身边，也不说到底吃不吃，杨广倒先乐起来，整整一年半，他总算让这个人给了个肯定的回答，也不管他说没说出口，总有种扬眉吐气之感，比打趴下十个人更有胜利意味，恨不得仰天长笑三声。
李煜跟他进去，换了拖鞋，才发现他们家倒不是很乱，反而空旷，什么都没·杨广提着那两包东西进了厨房，李煜问他锅呢，他就从橱底下掏出个炒菜用的铁锅架上灶台。
李煜看他两眼，突然后悔，“算了，我还是回去了·”“别呀，干嘛走啊·”“你连锅炉都没有，还吃什么火锅·”杨广不服气，指着他那铸铁锅问，“这不是锅，这不是灶”·第24章 第 24 章·李煜想他不会连火锅都不会吃，“你总不能把这些东西全煮好拿出去吃。”
“谁说的，就在灶前面吃不就好了·”，他从外面搬过来两把凳子，放在灶前，又开了脱排油烟机，“你看一会煮开了这汽还能被吸掉·”他已经把底料和水开火煮了，只那香气飘出来，李煜便走不动，乖乖坐在椅子上等开。
刚一煮沸，杨广便开始掰白菜丢进去，又去拿泡好的宽粉要往里放，李煜拦着他，“你干嘛现在放这个”“因为我喜欢吃啊，而且这熟起来要一会。”
“要先吃这个，那你什么时候吃肉”“中间吃啊，不然你想什么时候吃”“现在·”，他拿起一盒肥牛撕开，夹着三四片往里烫，等肉变了颜色就急急捞上来，蘸着酱一筷子全吞了。
他这才感受到愉悦，比起在外呼吸新鲜空气更能让他放松下来··“你倒是会吃啊·”，杨广见他一刻不停地只烫肉，偶尔吃片白菜，笋干，其他一概不碰，“你真不吃宽粉吗”“吃这种淀粉类食物干什么，只会占肚子。”
，他说话间，又往锅里下了一包丸子，因那宽粉快要烂了，他没好气地拿筷子全捞在杨广碗里··杨广看着自己碗里快溢出来的粉，脑子里却只有今儿是什么日子，这人还会给自己夹菜了。
虽然想一想就知道李煜是不爱吃才夹给他的，但是这种表面示好还是极大的蒙蔽了他，一顿下来，他压根就没吃多少肉，碗里堆着都是蔬菜··他们俩一起闷在这小小厨房里，火锅的热气蒸得窗户都白茫茫一片，吃得满脸通红，好像他们也在锅里被煮开一般。
他奶奶说得没错，果然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们不知后来加了多少水，也不怎么说话，足足吃了半个下午··到最后，李煜自觉吃得太多，肉菜被他吃了一大半，他拿起碗筷要洗，杨广还在那里吃，“别洗了，一会放着我来。”
他却不停手，洗好放在一边水斗里沥干，从塑料袋里找到收银小票，又把拆下的盒子塑料膜全都扔进袋子里扎起··他看看那条子上的价格，算了三分之二的钱拿给杨广，他还坐在水汽中呆呆地问，“这是干什么”“吃了你的，该给你钱。”
“不用，干嘛这么见外，都是朋友嘛·”李煜将钱放在外面桌上，拿杯子压住，“不是朋友·”··他倘若不说话就走还好，非要来上这么一句，也许吃得太辣，杨广心上烧起一把无名火，“不是朋友，你和我一起吃饭”“拼桌而已。”
，他说完两手一插口袋就走，杨广抓起钱追上他，“太多了，不是朋友，也不多占你便宜·”，他难得生气露在脸上，不- yin -恻恻地笑··“不多，吃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李煜没有接的意思，走到自家门口，杨广在他背后说，“就你数学好，会算·”他也没回，就关上门，显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谁知道他咬牙切齿，恰是被杨广讽刺到重点，他数学不好，还是怎么学都不好的类型。
一顿肉又白吃了，他气得回房做题··第25章 第 25 章·杨广也不知道这是几次被他这样甩门了，只觉得先前那扬眉吐气都化作乌有，可笑的很·他也回家，也狠狠把门砸上，根本不去管没洗的锅碗瓢盆，直挺挺倒在沙发上。
盯着白晃晃的天花板，心里越发气不过，正想穿上外套出去转悠，小文给他打电话，问他出不出来打球，他立即答应下来，也不管刚吃完饭运动会不会得盲肠炎··他们约在技校的篮球场，还是寒假里场上空荡荡的，“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上学。”
“家里呆着没意思呗·你不是也回来了·”，他的头发有点长出来了，发根处一截黑色·小文个子小，但是灵活敏捷，传球截断都很在行，打了半场，有一伙人也像是他们学校的，说是在旁边看了一会，想切磋切磋。
杨广认识带头那个，有点和小文过不去，他无意干涉技校的事，只不回答，小文拿着球在手上晃了两下，也不看他们，就说不打，“阿广走了·”接下去，就是熟门熟路的挑衅，那人拦在他们前面，“不给面子。”
“新年新岁的，也不想大家都不好看·”，小文要走，那人只是不动还是一个劲盯着他瞧，又看了眼杨广，“我知道你，以前实验的”“是又如何”，杨广歪头笑笑，又拿出他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
小文只觉得不耐烦，“要打球就打，你别借口生事就行·”“好啊·本来就是打球·”，他一招手四五个跟在他身后的人就脱衣服上场，打不到半小时，这伙人就频频犯规，杨广打得心里窝火，本就在李煜那儿吃了瘪，到这来还要被人压个一头，偏偏有个人好死不死犯规撞他，他心里长叹一声，何苦来，直接说要打架不行，非要这样遮遮掩掩的。
他将球一抛，一直拳把那个撞他的打倒在地，这场外球就是冲锋号，几乎一时全场扭打起来，也没人拉架，他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因为心里烦闷，下手就更重，后来就没人敢近他身，他本来就健壮力大，一般人怎能挨上他连续几记重拳，偏生别人往他身上打时，他好像不觉疼，只反手更加用力。
到最后，那伙人直被打趴下，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觉得腰背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拳掌，但又不屑于和这些人躺在一处，就攀在小文身上，他要比自己好多了，这小个子最会躲，全部人倒下来，他还能站着。
不过是少挨几下，又不是没被打，小文觉得自己和个纤夫似的拖着杨广，“你自己走啊，刚刚不是挺威风·”·他嘿嘿笑了两下就是不肯撒手，被小文拽到他们食堂长凳上趴着，他出了不少汗，又被打了这么多下，却觉得一身轻松，那些不痛快就和着汗水从他身上每一处流开，那该是黑色的污浊的，人体机能做不到，于是只是把这些情感变成味道，于是咸咸苦苦。
他热爱一切能流汗的运动，一刹那间，堆积在胸腔中，本该在眼里流转的那些僵硬情感质化，用另一种方式淌出··第26章 第 26 章·杨广本就没脸没皮的，寒假里还不一定能碰上李煜，可上学了就不一样，他们又是前后桌关系，杨广打定主意要他亲口承认自己是他朋友，于是整天黏在他身边。
他爸本想监督他上学，没想到这段时间他学习热情空前高涨，几乎不逃课，也难得迟到早退，虽然作业还是一概不做··李煜却也铁了心将这人当作空气，一门心思学习，一度他们这个角落气氛诡异，可怜江都挤在他们中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调节调节，但幸而他们争斗是他们的事，两个人对她态度都很友善。
江都听人说杨广是问题学生，劣迹斑斑，她却觉得他- xing -格很好，学习上虽然不用心，但从没见过他发脾气，反而很有耐心，李煜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冷硬过头，杨广要么是笑两声，要么自讪个两句。
“他怎么惹你了吗”，江都趁杨广不在，实在好奇，问了李煜·“没有·”，他正抄黑板上笔记，“怎么问这个”“因为，你怎么都不和他讲话，我以为你们有过节，杨广人挺好的。”
他姿势不变，还是在写，“是吗我不这么觉得·”江都不说话了，他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没想到抬头看见她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我想为他平反一下·”，女孩子扶扶滑下来的眼镜，双眼圆圆睁着，很认真模样，“你千万不要听别人传来传去的那些话。
好几次我搬作业下楼梯，眼镜掉下来都不能扶，他看见了都帮我拿，他人真的挺好的·”李煜刚要出声，听见杨广声音，“都是举手之劳·谢谢您为我说话了，李同学也肯定不是因为流言才讨厌我的，他一定有自己道理。”
李煜看他一眼，难得回话，“你知道就好·”·同一个人在不同光线下有千万种模样，这仅是外表，要说内里，一颗心不知有多少棱角，今日光又从哪里打进，这一刹那见到的面貌又是下一刹那的吗，不过都是管中窥豹，江都是，他也一样。
杨广也许真的挺好的，但人有好恶，他就是不喜欢他···“不过你到底讨厌我什么”，杨广撑在桌上前倾过去，快贴在李煜肩头，他猛地站起身走开，杨广又坐回去，看着他背影，李煜这人和猫似的一惊一乍，有时候你觉得他已经熟悉你，任凭你顺毛了，刚伸出手，就狠狠再给你一爪，难不成他和猫混久了，也沾染这种习- xing -，或是他本来就是这种- xing -格，才能和猫打成一片。
这学期期中考，李煜足够发奋，也还是不上不下的，别无选择，他只能主动去老师家补课，这对他无疑是挫败，他生了会闷气，在他爸遗像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卸下肩膀，自嘲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本就不够灵活聪明，何苦白白浪费时间，就此加入双休日补课大军。
他定时定点地背着书包在礼拜六下午出门，杨广看见好几次了，笑过他一回，“太努力了，礼拜六还去学习·”可他看着脸色吓人，杨广再不敢对这事发表任何意见。
·第27章 第 27 章·李煜实在自我负重太多，如今只要是愿意学的学生哪个没有被学校压得喘不过气，他还不止，人家压他不够，他自己还要再参上一脚·熬着夜做题，白天未免精神不济，各种副课上他忍不住瞌睡，江都有时叫他，有时看着他眼下乌青都乐意他睡一会。
正上历史课，他又点着头，快垂到桌面，忽听见有人喊他名字，猛地惊醒，又发现一圈同学都在看他，幸好他平时也面无表情的，大家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又转过头去·他看江都，悄悄问道，“怎么了”她指指课本，讲到五代十国，那位南唐后主李煜，书上只寥寥几句，他们老师提了一嘴，正巧和他一个名字，大家便都转过来看他。
杨广在后面窃窃私语道，“这皇帝也不怎么样，还不如我呢·”上次讲隋炀帝，也恰是他的名字，隋炀帝此生功过，终究是过的被更多人提起，残暴无道，荒- yín -无耻，多多少少有出于政治目的的抹黑，正因为是他的名字，杨广仔细听了那节课，“别人说我是昏君，说你也是昏君，这是天生的缘分。”
李煜转过去看他，低声说，“你懂个屁·”他倒也会这样直截了当骂人，杨广被骂了也不在乎，只为这惊奇发现，“好好好，我不懂，我不懂。
不过你最近脾气还真大，小心慢慢也残暴了·”这次李煜倒没有回头，只是强打精神看书··他太累了，马上就要月考，他只觉得闷得慌，即使去补课也觉得一无所获，心里没底。
他忽然就不想去数学老师家了，可已经背着书包出门，简直寸步难行·他去了离自己家远一点的小区公园，那里没人，他站在一个练腰的转盘上，慢腾腾地转··“哟，你也会逃课啊。”
，真是冤家路窄，他压根不想搭理杨广，可又懒得走动，只是把头埋在手柄处，期盼他赶快走开，杨广偏不如他的愿，索- xing -站到他对面那个转盘上，“不上课来这健身”他恨恨看他一眼，杨广做戏叫道，“你看你眼里都是血丝，好吓人，还是回去睡觉吧。”
他甩下杨广要走，他又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说笑的嘛，你现在也回不去吧·不如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话讲得像传销分子，李煜推开他说，“我去上课。”
“上什么课啊，你本来不就打算不去的嘛，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遇到我了·”，李煜只快步往车站走，杨广还在他耳边念，“又不带你去什么魔窟，我带你去我以前住的地方，那里有好大一片海。
你活到现在，看过海吗”·他没看过，他哪里都没去过，眼睛睁开就是书桌，最远去过另一个区的外婆家·他虽然还是沉默，但杨广分辨出他此时的沉默是在决断的沉默，于是愈加在他耳边煽风，“没见过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你见过海，自然就知道世界广大，容得下万事万物。
乘车只要一个小时不到，光补课就要两个半小时吧·”·真是可恨，这人每每都在他最低落时出现，扰乱他本来的轨迹，他再厉害也不是没有欲望的机械，没有办法克制喷薄欲念。
“车来了·”，杨广不再问他去不去，他明白再问，李煜或许就会做出相反决定，他实则是个很逆反的人··他们一同登上了去海边的车··第28章 第 28 章·海边风大，但四月底，风中已有暖意。
他们这一块做了人造沙滩，本来都是泥潭，可以挖洞吊螃蟹·李煜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要不要脱鞋进去，正犹疑间，杨广已经跑进沙滩里了，“你不走进水里，就不用脱鞋。”
沙子的质感是软而坚硬的，能踩出一个个坑来，又很快会踩到底·他不习惯在这样的沙地走路，走得很慢才到杨广所在，他站在离海很近的沙滩边，看李煜走过来，说，“我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附近，后来稍微搬得远了点，但还是会常常来这。”
，他双手圈在嘴边，朝着大海喊到，“去他妈的”，游客纷纷侧目，李煜勉强往旁边挪了几步，歪斜陷在沙里，假装和他不是一起的。
“小时候，一有什么不能告诉爸妈的烦心事，我就来这朝大海讲·”，他又凑到李煜身边，眉眼平静，“后来发现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而千言万语不如一句脏话来得爽快。”
千万种情感，难过，气愤，恼怒，悔恨，往往都能浓缩成这一句话，既骂人，也骂世界··“你要试试吗”，他很真诚地向李煜推荐，李煜只是看着海，看着潮来潮退，摇摇头，“我不想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
杨广撇嘴，一屁股坐下，“那你就憋着，早晚憋出病来·”他忽然蹲下身，在砂砾里摸索，找到一块略大的石头，用力扔进海里，杨广帮他找了个更大的，咚得一声坠进水里，溅开好大的水花。
·他一连扔了好几次，终于喘息着，脱力般坐下··“我说你啊，别老是学习学习的，有什么意思呢，根本不开心·”，他撑着脑袋，看看李煜，觉得他比从前瘦了点，更重要是没有精神，像是费劲力气才勉强拧住身上每一个机关。
“别教育我，你不懂我的选择，这是我的规划·”，他抓住一把沙再放开，“你从来没有谋划过未来，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事，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杨广躺下来，天空与海是不一样的蓝色，“未来是不确定的，我只看重能够握在手里的东西，只有今天，只有当下，今天的快乐才是真的快乐，未来的我是怎样的，我无所谓，那是以后的事。”
空中飞过几只白色不知名的鸟，他妄想伸手捉住它们的翅膀，“我从没见你笑过，是想留到以后吗”·李煜不回答，他也想不明白，他甚至不觉得未来能比现在更快乐，只是他已经习惯于这样做事，选择最安稳不过的路，然后走下去就好了，他并不擅长解决复杂的题，只要明确了路，不必怀疑太多，走就行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一时间只剩下浪潮拍岸和儿童嘻笑的声音，杨广躺着看他背脊，他穿着一件运动衫，风吹进就略微鼓起来，他变得浑圆，“说实话，我真想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
那背影没有任何的晃动，他说，“不是讨厌，我只是不喜欢你·”·作者有话要说：·3w字 你又做成一件事了·第29章 第 29 章·杨广并不理解这里面有什么不同，想了想问他，“是不喜欢比较好，还是讨厌比较好，哪个程度轻点。”
“我说讨厌就是不论他做什么都讨厌，也就是否定全部，不喜欢只是部分，但程度都一样·”，他还是没转回头，定定地不动，杨广想他应该在看海，往最边际的地方眺望。
·他倒是两条腿交叠着，晃着脚问，“那你不喜欢我哪点呢”，他思索着，“是不喜欢我打架，还是不喜欢我抽烟，不喜欢我说话不好听，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随意罗列，没想到问题一堆，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李煜终于看他，眼神里是阳光折- she -在冰上，这是一种幽冷却有光芒的感觉，他说，“我不喜欢你消极·”他的笑容僵硬，装作不动摇，“我哪里消极了”“全身上下。”
，李煜看他眼睛，“抽烟打架，无一不是·明明有着最好的资源，却只会浪费，虚度人生，你就像那些石头，激起一点没有意义的水花，然后不停下沉，落进泥里。”
“石头有选择机会吗不过是被人握在手里，被人丢进水里·”，他也看着他，紧紧盯着他双眼，李煜的瞳色略浅，光下有点深咖啡色。
“都是借口，你不是石头，是个人，选择千万，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另择他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一如既往的冷淡，他或是一把利器，简单剖开他人的心，但感觉不到一点愧疚。
杨广拧着眉头，觉得身体里每一处都纠缠在一块，许久才放松下来，他呈大字型摊开，手脚划动，沙尘飞扬起来，落在李煜身上，他嫌恶地又转回去，杨广拿脚碰他，“那如果我改变了，你是不是就喜欢我了，愿意和我做朋友了”“我倒想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做朋友”“觉得投缘呗。”
，他本意只是不服气，觉得李煜轻视自己，可他心里又何尝不看低自己，不过向往李煜活得我行我素，这样坚韧一个人，好像没有任何事能将他打败··拳头不行，话语不行，生活也不行。
“我觉得我和你并不投缘·”“诶呀，给人家一点希望嘛·”，他坐起来，又和往常一样，靠在他身边讲话，“我努力积极，你努力和我做朋友。”
这恰恰是不能通过努力达到的两件事，就和喜欢一样，努力积极只让人变得空虚，努力喜欢只会适得其反··“随便你吧，和我无关·”，他拍拍身上的沙子站起来，只觉得鞋里面也都是沙子，他脱掉一只鞋，金鸡独立地站着，可沙地柔软，他很快站不稳要倒下去，杨广扶住他，让他搭在自己肩上抖沙，“你说随便我，我可就当你答应了。”
李煜瞥他一眼，“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刚说完就被他握着手臂前后晃荡了两下，李煜穿上鞋子迅速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记··回到家时，他在门口向杨广道谢，还是不变的姿态，“今天，谢谢你了。”
“没事，我反正是为了朋友·”，他又很不正经地倚在门上回答，李煜只觉得他无聊，复又在他面前摔门··第30章 第 30 章·李喻见到他，看了看钟，“今天晚了点。”
“妈，我今天没去·”，他放下书包，坐在沙发上，李喻听见，放下手上的活，“怎么没去，那你去哪儿了”“去外面转悠了会，对不起啊，妈。”
，他看着她，从小到大，李煜从未做过逃课这种事，他是循规蹈矩的最佳代表··李喻只是坐到他身边，并没有半句责怪，“是不是太累了用功是好，但万事不能过头，重光。”
她一手带大的儿子，深知他倔强脾- xing -，他有着父亲的迂腐，和母亲的不服输，“我知道，我都懂得，只是我不想就这么认输·”李喻笑起来，“这哪有输赢的道理，你只要努力过，就不会后悔。”
他点点头，李喻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我给你老师打个电话，你累了就回房间睡觉，知道吗”李煜看着她拿起手机往阳台走去，他就坐在原地，抬头可见他爸的遗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的，那时他还微微笑着，脸颊饱满，头发梳得整齐。
·他之所以不喜欢杨广消极，不愿意太过靠近他，是因为他恐惧，害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变得原地踏步，或是被冲刷地再无力前进，慢慢后退，随波逐流··“我去练一会字。”
，他向李喻轻声打招呼，回房间摊开纸张，倒好墨水，翻出一卷临摹本来，可是写到最后，早就不是兰亭集序，是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搁下笔，颓然坐着。
杨广来了劲，说是要好好学习，也不抽烟喝酒了，可他基础太差，最简单的题都不会，一打开作业，看着不认识的符号就脑壳疼，语文英语且不论，这数学物理才更叫他迷糊，全是天书。
他憋在房间里，对照课本自我钻研了几天，还真会了一点，剩下许多不明白，他就去烦李煜，李煜不耐烦他，他就找江都·“答案说可得，我就得不出·”，他拿笔画着一道方程，李煜看了，回他，“这是初中学的。”
“我没上过初中啊·”，他竟能大言不惭地说出口，李煜无奈，“那怪得了谁·”·他这几个礼拜来，天天呆在学校，不知道从哪儿翻到的初中课本，晚自习时就天天研究，放了学就跟李煜一块回家，他手上拿着语文教材，念，“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刚才读完一句，“哦，这个说得是你吧，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李煜已经习惯他放学路上，有的没的胡说，只充耳不闻，他也不管继续往下背，一边还嘀咕写得什么东西，读不明白。
杨广一手拿书，一手像在练什么掌法似的挥来挥去，一巴掌无意拍到李煜肩上，被他怒视，“你要干嘛”他不好意思傻笑两声，“我在用动作，提高记忆。”
他一边说一边给李煜演示，手掌平翻就是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手刀上挑就是雁过也，正伤心·李煜估计他背到赤壁赋，就可以自我创作一本武林秘籍。
第31章 第 31 章·一个月过去，杨广自诩已和李煜关系好了不少，有时候他问些或说些傻话，李煜也并不会当作听不到，偶尔嫌弃地发出些语气声来，偶尔也会回个嗯·他期末考试还是全班垫底，但总算是有及格分数了，李煜则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比期中要好上一点。
“我决定了，这个暑假，要把初中的东西全学会了·”，他捏着自己的期末试卷，在人行道上高谈阔论，李煜觉得这人在痴心妄想，但念着他好不容易发奋图强一次，也难得不言语打击他。
“我有不会的能来问你吗”，他腆着脸又往李煜那靠，他只走开点，冷冷说，“我没时间，要去补课·”·“你还要去，累不累啊”，他顺手把手臂搭在李煜肩膀上，还没走就被他甩开，“每个礼拜三天，不多。”
“那我能去吗”“不行，你跟不上·”，他们走到楼下，李煜顺便去看看他的猫，杨广跟着他抱怨，“那岂不是见你的时间少了。
你妈上班，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不然你来我家吃饭·”·他倒是想起冬天李煜来他家吃火锅的事，才这么生出一计·“你家谁烧饭”，李煜看猫都好好的，拍拍手站起来，杨广跟在他后头，自夸道，“我烧啊。”
“你会烧什么”，这人讲话不打草稿，他最多就会烧水然后把东西往里一煮，水平和李喻差不多··他果然迟疑，但灵机一动说道，“我烧肉啊，我明天就买去。”
这整一句话，就一个肉字能打动李煜，他平常寒暑假都是自己烧午饭，但是李喻作为一个素食主义者很不赞同他的饮食习惯，回来要是看见桌上没一点绿，往往就要念他，故他吃肉总吃得不尽兴。
口腹之欲恐怖，可见一斑··杨广说的这些话，倒是教他想出，他完全可以借对门的灶做饭，还可以美其名曰帮助同学·他这么想着不说话，杨广还以为这事黄了，正要悻悻回家，李煜突然说，“你明天真要去买肉，就买五花。”
他还以为听错，反问他一遍，“什么肉”“五花肉·”，李煜已经走进门里，“要我写下来给你看吗”“不用，不用，我明天一大早就买去。”
，语气间颇有点大总管李莲英味道··他真买了三斤肉回来，昨天傍晚李煜教他切成多大块，又要拿什么佐料腌上，他打开冰箱，把腌好的肉放进去，里面倒是有几个鸡蛋，还有一把葱，都是他妈买的。
李知遥最近开始在附近超市上班，当收银员，虽然还是会去打牌，倒是看在杨广他爸的份上，安稳许多，有时候得空还会回来烧饭，虽然只是随便做做··接着就要等李煜来，他走到窗边，摸烟点上，他们所沾染的恶习，无论对谁，都太难改变，他屈服地太久，半截身子都腐烂了，早已不知道站立是什么滋味，其实他不明白，这样活着和那样活着，有什么不同，生与死又有什么不同。
第32章 第 32 章·等腌够三刻钟，杨广去对门叫他，他架势倒很足，围裙都穿上，杨广不免笑了他两句，他只问，“油溅开来，你给我洗吗”“这还要用油不是就煮吗”，他一路跟着进厨房，又是那口铁锅，李煜倒油，先放葱姜，再把肉放进去煸，焦黄即可，杨广帮不上忙，就看着他倒水放料，“不放点笋干进去煮吗，我买了点。”
“你要吃”，李煜合上锅盖，“煮开换小火，差不多一小时，收汁叫我·”“那笋干·”他没说话，看了看杨广，“你要吃就放吧，我是不吃的。”
他脱下围裙要走，杨广拉住他，“你就这么回去了”“否则呢我回去做题·”“否则，你可以在我家坐会。”
，他四周环顾有什么能留住他的东西，“你打不打游戏·”，杨广献宝似的抓着两游戏手柄，硬塞到他手里·李煜要推回去，他就是不收，“你就帮我测试一下能不能玩。”
说完就打开了，屏幕里传出滴滴叭叭的声音···“怎么摁”，李煜基本没接触过电游，和杨广看书一样，都觉得头晕目眩。
他指着蓝色那个小人说是李煜，“这个红的是我·来，你先打我一下·”李煜就按他说得打了一下，“还有别的招式，你连摁看看·”，小人的动作比刚刚的要复杂的多，打过去杨广一半血没有。
他大概有点理解为什么总有人沉迷在这种游戏里，其中有着说不清的精神快感，脱离杨广指导后，他自己打了一把，终究不及杨广玩得灵活，被他三分钟打死，又来了一把，也是差不多结果，气得他立刻罢手不玩，杨广才体会出来要让着他，有赢有输才有意思，又劝他再来一把，他说什么不肯，“及时止损。”
李煜回去，他一个人只觉无聊，打不下去，怕肉煮过，就搬把椅子坐在灶前，看着锅里汤汁翻滚，他掏烟拿燃气灶点上，在脱排油烟机下抽了一支·又嫌没劲，索- xing -拿了语文书看，大声读那些根本不知其意的古文。
等烧完出锅，他才拍脑门想起笋干没放，李煜坐在他对面，正拿热好的冷饭泡在红烧肉的汁里，就着肉吃，没放笋干真叫他心满意足·一锅子肉还剩下了点，李煜叫他留着晚上再烧开再吃，临走前又和他算账，“肉多少钱”他不说，李煜却已拿出钱来，“我看着给，你这样，没下顿。”
杨广这才拿收银条给他看，“你又没吃到一半，不用给这么多·”李煜把钱拍在他手上，“就当油钱，煤气钱·”·他们就这样搭伙吃了几顿，分工明确，菜全由杨广去买，烧则由李煜负责，他烧菜不允许杨广在旁边指手画脚，每每都关了厨房门让他在外面等，基本上都是在吃各种肉菜，偶尔搭着放点蔬菜，李煜也只吃一点。
菜色一般是在前天傍晚喂猫的时候商定的，“吃牛柳不放青椒吗”“为什么要放”“增加口感·”“谁说的”，李煜懒得和他辩驳，他有的是歪理，“你要是想吃青椒，我再另外给你炒一盘，你自己配着吃吧。”
“煜哥儿对我真是好啊·”，他咧嘴刚要往他身上靠，就被他站起来躲过，“死开·”·第33章 第 33 章·吃完牛柳的后一天李煜去补课，他们数学老师也同样担任班主任，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下来课把李煜留下，问他最近学习情况，又问他对以后高考的方向，“老师就是想听听看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职业，比如医生啊，律师这些。”
李煜摇头，他对专业没什么特别想法，他们老师听完点头，“这之后第二学期就要分科了，我也不一定再做你的班主任了，老师也是给你一个建议，只是想考个一本的好学校，你成绩不一定能稳上，不过也早，只是如果之后发现一直没有什么提高的话，建议你可以走艺术生，学美术。”
艺术生向来对文化课分数要求偏低，但李煜根本不会画画，“可我没有基础·”“你要是决定好了，这都是可以练的·”，他们老师看出他犹豫，只是让他不要太紧张，“也只是建议，高二还没开始呢，你看要是成绩上去了，就一门心思学，要是不太好，这也算一条出路。”
李煜回家一路上都在权衡，艺术生，他从没想过要去学什么画画，但班主任的话不无道理，以他的成绩要考多好的大学没有太大希望，与其不知结果地奋力一搏，不如安安稳稳的，他既没有什么想成为的人，学什么不一样。
他害怕失败，怕用尽全力仍旧被打败··走回楼上的时候想起昨天在杨广家吃完饭，但是热饭用的玻璃缸没拿回来，敲了敲他门，就觉得里面一股味道，他刚刚一直在想学美术的事情，就没闻到，现在站到门口才觉得他家里隐约有煤气味。
·他只更加用力地敲，最后已经变成捶门，他喊杨广名字，这人才迟迟地趿着拖鞋，穿着背心短裤，头发翘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来开门，看见是他还迷迷糊糊笑了两下。
李煜推开他，厅里煤气味更重，他跑去隔壁厨房，就见到锅子里煮的面，估计这人睡着了之后，水开溢锅，把火浇灭了，但是煤气还点着··他关上煤气，又把窗全都打开，杨广还没反应过来，看他开窗，“我还开着空调呢。”
“你煮面”“啊，面，我都忘了，是不是烧干了都·”，他忙走进厨房，出来还庆幸道，“居然没焦·”，打了个哈欠才发觉房间里有点刺鼻味道，“这面也没焦啊，什么味道。”
“煤气味道·”，李煜看他，全身颤抖只想打他几拳几脚才罢··“煤气漏了”，他不可置信地望厨房里望，“怎么漏的”“你就是个白痴傻逼。”
，他深吸一口气，背身要走·杨广也是这段时间听了太多李煜的“好言好语”了，他这又突然开口骂他，叫他摸不着头脑，“不就是煤气，也不是我故意不关的。”
“不就是煤气你知不知道，要是一直没人发现，你今天死了都没人知道·”，他这是第一次见李煜发火，他那总是平静的眼神掀起波澜，几乎要将他淹死，他却手足无措地插科打诨道，“诶，我反正是废人一个，死不死的，都一样。”
他笑着讲完，李煜却没再讲话，杨广甚至不敢看他，只觉得手脚都僵住了，喉咙里的气息短促地震荡，发出似笑非笑地音节·他悄悄小心地看了李煜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笑，夏日灼热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上翘的眼角不知为什么发红着，这是一种愁苦黏腻到无法化开的笑容，“是啊，你们这些人啊，不过只是活在自我世界，再自私不过的人了，只会自怜自艾，只能看得见自己的痛苦，别人全不顾。”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李煜流泪，也不该说是流泪，他的眼泪死死汪在眼眶中，没有流下，“你们根本不会想那些在意你们的人的痛苦，根本不知道别人有多·”他没说完，桀桀地笑了两声，转身离开，将门用力关上。
·“谁在乎我呢”，他的询问没有回答，只掩在门里，风里，无人看的尘埃里··李煜觉着关门，走到自己家门口，开门，又关门已经耗尽他所有力量，他蹲在玄关处的鞋柜边，父亲的遗照在眼里模模糊糊的，他好像不在笑了，喑哑对自己说，“重光，就是这样了，再没有以后了。”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第34章 第 34 章·李煜从小识字就比别人早，多亏他有个成天给自己念诗词的老爸，他只是个普通职工，写字读诗都只是他个人爱好。
他每天都站在爸爸身边，还拿不起笔的时候就看他写，拿的起笔的时候就自己在桌角随便涂画··两年级的暑假对他而言是段眼前人影幢幢的时间，许多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见过的没见过的亲戚，不认识的却满面愁容的大人，他妈妈总是步履匆匆，李喻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说，“重光，你爸爸病了，要住院，你去和奶奶住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这是个模糊的计量，他当时学单位换算，一分钟等于六十秒，一小时等于六十分钟，一段时间等于几分钟，几小时，几天呢，他始终没有弄懂··他和奶奶相处地并不算太融洽，他经常一个人闹脾气，李喻每个礼拜来看他一回，他就会问，“什么时候回家”“等爸爸病好了”“爸爸什么时候病好”李喻却不说话，他的疑问又从一段时间变为爸爸什么时候病好，他与奶奶不生气的时候问她，“爸爸得的什么病，什么时候能好”奶奶只是把他的脑袋夹在她臂弯里，他不喜欢这样的姿势，硬是要挤出来，理乱了的头发时，她说，“很快就好了。”
很快，又一个模糊计量，大人总是含糊其辞，给不出准确回答··等这个暑假过去，他又比班上的同学先学会一个新字，这是他从李喻口中听见的，去翻了新华字典后查到的，那是一个病字头下一个品一个山，解释上写是恶- xing -肿瘤，然后是一大段看不懂的解释，可他明白恶- xing -是不好的意思。
他在电脑课上，偷偷地上网搜索，才明白这是一种很难好的病··一段时间是好几年，很快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但是他爸爸出院了，他见到他时，他整个人生生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他喊重光，他便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跑过去了，他还以为他爸爸是难得奇迹，他的病痊愈了。
可他再也没有办法将自己抱起，也不会再每天站着练字，他只是躺在床上，经常满头的汗··李煜写完作业就会坐在他床边，拿他常看得诗词集念给他听，然后睡前总要和他讲上一句，“爸爸，你很快会好的。”
他也学会使用这模糊的形容词，不清是因为它承载着太多其它含义，那都是些过于美好漂亮的意义，太确定的量度会让它们支离破碎··他就活在这些虚假的混沌的美好的想象里，直到有一天回家，他爸爸从床上起来，站在他以前写字的桌前，他拿着笔在写字，李煜以为一切都实现了，他放下书包，走到他身边，看见他在写一副春联，可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
他见他走过来，像以往那样喊他过来看，他将那副春联放到一边··他重新拿出一张纸来，摊开捋平，那是他教李煜的第一首词，“写这个的人啊，和你一个名字。”
，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李煜并不知道这首词的意思，他爸爸也没有解释过，他写完已经没有力气，坐在椅子上，对李煜说，“以前爸爸也不知道这是在写什么，最近才真的懂了一点。
重光，活着是很痛苦的，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能坚持下来的，你要好好照顾妈妈·”·他将那副春联交到他手里，叫他等过年贴到门口，他小心地把它们放起来，怕到过年的时候皱了。
第二天，他爸爸自杀了··很快不会到来，长恨却已在心头··第35章 第 35 章·李煜在很长一段日子里都不敢直视悬挂在客厅里那幅他爸爸的遗像，他觉得一切都是梦，生活没有这么好，也没有这么差，爸爸的病没有好，但他还是努力活着，他活着。
他浑浑噩噩地上学下学，只是心里闷闷的，说不出什么感觉，有时候写字写到一半会不记得接下去内容，仔细回想才能下笔··一切终结于这一年的年末，他期末考试并不理想，但没有任何人责怪他，除了他自己，英语听力时的文章他没能听进去，数学也大多都是算错，他怨自己没能集中精神，明明考试时也不紧张。
·他和李喻一块去买年货，超市里放着过年时喜庆歌曲，大家也都笑着，李喻问他要买些什么零食吃，他却好似没听见，又连问了好几遍，他才缓过神来，说了句随便吧。
走过卖年货的地方，有鞭炮，红色的灯笼，枕套，还有各种春联，李喻拿起来看，他在一旁看见说了句，“家里有·”·回家之后，他拿出那副他爸爸早早写好的春联出来，李喻说让他亲手贴上，他搬了把椅子，李喻在后面扶他，他仔细贴着边角，蹲下身粘到最后一个角时，不小心皱了起来，他拿手去抚却怎么也抚不平，他用力地想让它平整，可怎么样都无济于事。
一种巨大的疼痛感袭来，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头磕在那块丑陋的边角上，李喻在后面抱着他，他忍不住抽泣起来，反复摩挲着那副春联，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知道他爸爸很疼，很难过，知道他一身身的出汗，看见他消瘦枯槁，他握着爸爸干巴巴的手，也为他感到心痛，这是一种对他们双方的折磨，即使这样，他仍旧天天祈祷，认真上学，不想他多增烦恼，即使很艰难，很痛苦，他想陪伴着他，即使没有痊愈的希望。
·可他却这么简单地放弃了自己，抛下所有·李煜理解，却此生无法认同，他爸爸叹人生长恨，又何曾真正去努力到最后，去面对所谓长恨··隔天杨广去敲他家的门，看李煜面色不好，二话不说以李煜惯用的方式给他道了歉。
李煜略吃惊，轻声说了句没关系，他笑笑说，“你这是原谅我了，今天还来我家吃饭吗，我买了鸡腿，你不是一直想自己炸鸡腿吗·”·李煜一直想做来着，就是嫌用的油太多，迟迟没有下手，他因为旧事没什么精神，被杨广轻轻一扯就走。
他走进厨房看见两盒子鸡腿，和一桶花生油，“也，不用这么多油·”“本来家里油就用光了，没事·”，他难得没被赶出去，呆在厨房里看李煜给鸡腿改刀。
“我也不知道这个腌法和之前的一不一样，所以没敢下手弄·”，这时李煜已经给所有鸡腿都切了口，他拿了调料，“有点不同，因为只是炸，所以腌料味道要重点。”
，他翻出一袋五香粉，“忘记让你买蒜香粉了·”杨广立马说要去买，他却说不要紧，这些香料也就够了··第36章 第 36 章·杨广看着他把调料先撒在手掌上，再倒进碗里，试探地开口说，“昨天的事，不好意思，是我没轻没重地瞎开玩笑了，你也是关心邻居安危嘛。”
他搅拌的手微微一顿，低着头讲，“其实，我也有错，不该那么说你，我是因为别的事情在迁怒你了·”·他洗手，拿保鲜膜把碗包住，放进冷藏室里，杨广在他身后说，“我那样说，也是因为没什么人在意我，才任- xing -胡说的，你知道的，我这人不会说话。”
“总会有的·”，他合上冷藏门，靠在冰箱上说，认真回应，“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杨广愣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后，他是个从来不考虑以后的人。
李煜抬头仰望着他家的天花板说，“我想了很久，生命是自己的，自己当然能决定生死，人如果连这点选择都没有，何谈自由·即使是家人，再亲密的人，也没有权利去影响他做出这个抉择，没有资格去评判他选择的对错。”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苦恼犹疑过后他说，“因为你不是他，不知道他面对的苦楚，没有感同身受，哪里有这个权利呢，说到底，我不过也是自私自利的人而已。”
他自顾自说完这段话，才像醒过来一般，发现杨广像是不知所谓地盯着自己，他脸热，刚刚一时不留神说了这些话，只好假咳两声掩饰尴尬快点离开，却被他拉住。
杨广看他，这两天李煜出去补课，比以前黑了点，他的眼睛是向上翘起的类型，再多一分就显得刻薄，他的就刚好，笑起来是很好看的，他见过了，可惜不是发自真心的快乐，夏季少年身上总带着洗衣液和一星汗味，握着的手腕不如自己的粗壮，但腕骨凸出，抵在他手心里。
“你有，我是说，对我而言的话·”，他垂着的眼睛看向自己，眼睫震动，“我愿意给真正在乎我的人这种权利，我想不论是谁，都应该会的·”“是吗”，他好像是笑了，但杨广并没有看得太过真切，他就已经低下头去，一阵沉默后，他吸吸鼻子说，“谁让你抓我手了”说完用力甩开他，转头就跑，只留下一句，“腌够三刻钟再来叫我。”
杨广看着被他带上的门，慢慢蹲下身，用力地从脸揉搓到头发，最后恨不得把头发都拔光·他还是笑了，带着一点小孩子样的迷茫，略弯着的眼睛和嘴角，他衷心想他多笑笑，希望他一直快乐。
他索- xing -躺倒在地，捂着脸大喊了一声，好不容易离朋友的关系近了一步，这个时候又不想单纯做他的朋友了，他喜欢他，喜欢对面那个总板着面孔，一副全天下的人都不及他的男孩子，喜欢他笑，喜欢他吃肉，喜欢他刻板的样子，希望他同样能喜欢上他。
这个夏天，他迎来了从没有遇见过的恋爱难题，因此烦恼，因此愉悦，因此在无风的夜里辗转反侧··作者有话要说：·十万字啊啊啊啊啊 我现在知道我上不了岸的原因了·第37章 第 37 章·事实证明，那刻笑着的李煜只是偶尔出现的他的另一面，在吃完五个炸鸡腿后，他又恢复老样子，拿着收银条算钱给他，甚至算了一半的油钱，但杨广觉得李煜对他，总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不再过分排斥自己跟着他上下学，虽然在讽刺他的事上还是兢兢业业的，可偶尔也会主动与他讲话。
他欣喜于李煜的每一次开口，越发沉浸在这样的单相思里，每天几乎只做两件事，读书和看他·小文约他出来，他也能拒就拒，“我决定了，要好好读书·”小文在那端，沉默了几秒，问他是否认真，杨广坚定答是，没有迟疑考虑，小文也很爽快，“知道了，我尊重你，阿广，祝你学习顺利。”
这之后，他很少打电话来··他坐在李煜身后，看他是如此方便的一件事，看他的细软头发，瓷白的后颈，校服领口处隐隐露出的一节脊骨，他不出声地喊他重光，从很早以前，他就听过他妈妈这样喊他，估计是他的一种昵称，从没有其他人这样喊他，杨广想这应该是很亲近的人才能喊的名字。
他曾无声在心中练习千万遍，但从没有喊出口··李煜应该是从暑假末觉得杨广不太对劲，他老是用一种奇怪眼光盯着他看，若他意识到去看他，杨广就会转头假装无事发生，他想不明白了，原以为经过这个暑假，他们应该能称得上是朋友了，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是这样将他归类的，但杨广突然这样的举措，倒教他莫名其妙。
··总之，被杨广盯着看的，一般都是他要挑架的对象·可每当自己又说教或是刻薄他的时候，他都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完全不像生气不耐烦，那他那样情感炙热的眼神，如果不是厌恶，又是什么。
他本想直接问他，但看他每每躲避和自己对视，多半是不会说的··他们俩各自怀揣着不同的烦恼，一起成为了高二生·李煜考虑过后，还是决定去学美术了，他知道天资不够聪颖只能靠勤奋填补一点，所以早早开始联系老师，他班主任给了一个认识的美术老师联系方式，只是他住在另一个区，来回麻烦。
上了两节课，那个老先生说他有个学生在他家那边，画画很有天赋，也做过助教，可以去他那边上课··李煜一听是个只比自己大了两岁的人，开始是不太放心的，想着或许是个浮躁的年轻人。
第一次见他，他微笑着开门打招呼，“你好，你就是李煜吧·我姓瞿，叫瞿士乐，你叫我士乐就好了·”李煜不管他年纪，本着尊重，还是叫他瞿老师。
瞿老师是个安静耐心，爱笑又不太活泼的人，和江都一样，着实是他欣赏的类型··其次，他画画水平确实很高，但又不卖弄，李煜又不会的，画错的，他都会重新画一遍给他看，然后教他怎么去分辨光影，即使是枯燥的线条练习，他也会坐在一边从不离开。
美中不足的是，瞿老师家有条小狗和一个他不喜欢的过于活泼类型的室友··第38章 第 38 章·十一放假，李喻妹妹家的小孩来做客，她今年初三，太过焦虑，小姨带她来这边散心，顺便来看李喻。
姐妹俩大概要聊些教育方面的话，不便让他们听见，就出门了，留下表兄妹两个在家·李煜向来不擅长开导安慰人，女孩子也看着不想说话，他就给她拿了吃的水果，回房间写题。
杨广正要借着问题的事，来找李煜，敲门是个小姑娘开的，齐肩的短发，脸蛋白净，大眼睛，因为杨广一直盯着她看，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你找谁”“李，李煜。”
“啊，我去叫他·”，她快步走到李煜房间门口，敲敲门喊了一句重光哥··杨广听见无疑如遭雷击，他心心念念，却又只能含在口中的名字给一个女孩子先喊出来了，怎能不受打击。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李煜表妹，李煜就觉得奇怪，心中甚至怀疑这人得了什么眼疾，就爱虎视眈眈盯着别人看，“干什么”·他装作不经意地问，眼睛却还是朝女孩子瞟，“这谁啊”“我表妹，关你什么事，你来干嘛”，他这才松口气，又和从前那样笑着说，“我有道题不会。”
“我家有客人，过会再说·”“好”，他倒很少如此爽快，还比李煜先关了门，倒让他心里有些不快··他背着画板去上课，今天在画水彩，李煜觉得一切是否过快，他连素描都没学好，瞿老师却说没关系，只想看看他对颜色的把控，他没有基础画得着实艰难，几乎一笔一顿。
期间，老师的室友回来吃饭，更让他集中不了··他感觉到他在看向他们，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杨广的眼病，他微微瞟了一眼，又觉得他和杨广有这么点不同，也许是因为长相，他看起来更善意温柔些，但总盯着人看总不是好事，且他看得一直是瞿老师，他们是朝夕相处的室友，若真有了嫌隙矛盾，他不觉得老师能察觉出来。
快下课时，他提醒了他一句，想想又觉得自己多嘴··天气慢慢变冷，教室里一堆人挤在一处，总让李煜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放学时，冷风吹过他脸面，才算好了点，杨广在他旁边又背那首声声慢，背得声情并茂的，李煜听着心烦，“你怎么只背这首。”
“你不觉得应景吗”，他把语文书卷着拿在手里，做痛心疾首样··李煜不管他，看绿灯还有几秒，就跑了过去，剩他一个人在对面冷冷清清。
杨广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已经走到对面，大叫到等我，李煜觉得他着急忙慌的蠢样好笑，没能绷住，大概笑了一下，他便不像个猴子一样叫嚷了，隔着一条短短的人行道，笑着看他，他平常也一直不太正经地笑，可和这个不一样，李煜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他那个眼疾的并发症。
他定在那里，不知自己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看着他等待红灯，看着绿灯亮起他走过来，李煜想这个病可能也带有着一定的传染- xing -··第39章 第 39 章·“我想过了，我现在就算再怎么用功努力也考不上大学的。”
，杨广走在他身边，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我是学不来美术的，但我可以去练体育·”李煜没有说话，直到他们走进狭窄的楼梯，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丁零当啷地响，“可以。”
杨广得到他的首肯，自然是更加坚定，回头就给他爸打电话说了·他爸爸倒很欣喜他愿意读书学习，“你要是早点想通该多好，到底当年该让你在我身边。”
“还说这些事干嘛，就是和你讲一声，我打算学体育了·”，杨广拿客厅座机打的电话，李知遥正好推门进来就听见了，她有些闪躲地问了一声，“你爸吗”杨广点头，看她神情不太好，就挂了，问她最近做什么，超市那边还做吗。
“还在做·”，她不愿多谈，换了鞋就匆匆回房，杨广追到她门口问，“你不会又借了钱吧”她声音大起来，“你爸防我和防贼一样，我没得东西抵押，哪里去借钱。”
杨广想想也是，她向来敏感，再问怕她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站在阳台窗前，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不再过一天是一天，他有着想要做的事，喜欢的人，他麻木的神经感觉到一点快乐的刺痛，即使这一切都没到来，仅仅是幻想都叫他心潮澎湃。
·他的眼神里参杂着蠢蠢欲动的生命力，看李煜时更是如此··李煜内热厉害，在空气不流通的地方呆一会就觉得脸面发烫，杨广又总爱凑着他说话，说话的热气，他整个人身上的热气都慢慢渗到自己身上。
下课杨广不在，江都轻声对他说，“我觉得最近你们关系缓和很多·”李煜点头，她微笑道，“那很好啊，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他脸烫的不行，只能出去站在走廊上吹吹风，杨广正甩着手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神情恳切，低头哈腰的，像在拜托他什么事。
李煜看见他们走过来，本不想参与，转身回去，没想到杨广三两步就跑过来问，“怎么站这吃风·”“里面太热·”，他看了眼杨广的朋友，“我先走了。”
“你好，同学，你是叫李煜吧·”，这男孩长得周正，一脸正气，戴着副眼镜，倒不像杨广一流，“我叫戴子荣，是你们隔壁班的·”这个人他听说过，理科极好，常常在年级前十里出现，如果他的文科没有那么烂的话，第一也说不定。
·“以前实验的，被学校里的人勒索了二十块，要和人拼命，我帮他出头了·”，杨广还得意着，戴子荣拽了他一下，“以前的事就不要老是提了。”
李煜听着没意思，却又觉得他并不是简单找杨广叙旧··果不其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还是用牛皮纸做的信封，他推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想请你们把这封信交给江都。”
李煜看了一眼他，他倒不扭捏，只是有点紧张，还是挺胸抬头的·他又看杨广，这个人没脑子，直接问了句，“什么内容·”戴子荣好像也没脑子，也直接回答，“这是情书。”
第40章 第 40 章·李煜不太想掺和别人感情发展，准备婉拒，杨广就已经革命同志一样答应下来了·等戴子荣一走，他就把信交到李煜手里，“你去给吧。”
李煜才不要，又推回去，“我没答应·”他又推过来，“小戴是好人，我不想江都因为我觉得他不正经·”·原来他知道自己从前不正经，李煜看了看他，只是捏着信也不说接不接，杨广又讲，“你离她比较近，方便给。”
“给可以，我是不会帮腔的·”，他拿着信走回去，杨广盯着他动作，除了他说出口的原因，实则还有一条··这个班在他死皮赖脸地和李煜说话之外，他唯一愿意搭理的人就是江都，他亲手将这封别人写给她的情书送出，若他没什么异样，说明他对江都并没什么喜欢心思。
所以李煜给信的时候，他全程都只看李煜表情，倒还是和平常一样，冷淡无波，说了一句你的信·杨广这才安心，又怕江都误会那情书是李煜写的，忙不迭补了一句，“隔壁班戴子荣给你的。”
李煜悄悄横了他一眼，这人好不识趣，如果人家根本就是想匿名表白，他这样不就在坏人好事·幸亏杨广没看见这一眼，否则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生出什么事。
江都看完信，不像女孩子收到告白总要害羞一下，反而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只有放学后请至教学楼后第三颗香樟树下，有重要的事与你详谈，李煜白担心，底下有他署名。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李煜头一个转开，杨广往里面坐坐，靠近江都说，“别怕，我们陪你去·”若不是快上课，李煜倒想问他，他一直说我们我们，谁与他我们，如果说的是他，他杨广又什么时候能代表自己了。
放学后，李煜一拒绝，他就拉他到角落，有千百种歪理来劝，“江都一个小姑娘，单身赴会，我觉得不安全·小戴我知道，太冲动，二十块就和人拼命了，要是被拒绝了，他一下怒气攻心，一头撞在教学楼怎么办”李煜只是自顾自收拾书包，他又苦口婆心地说，“再如果，来的人不是小戴怎么办”他越说越离谱，李煜甩给他一句，“没有这种如果。”
“安全隐患就是在千万种如果里产生的·”，杨广把桌上的书啊卷子啊笔啊，一股脑扫进书包里，快要开始普法，李煜嫌他太烦，也是心里担心江都，才被胁迫着跟在后面。
江都走到约定的那棵香樟树下，他们俩就藏在教学楼一角，离得太远根本听不清也看不清表情，只是来的确实是戴子荣·他在江都面前显然没有下午时的镇定自如，李煜他们看着，他就像发条拧过头一样，左转右转的。
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只看见江都给他们打手势，让他们先走·杨广还死赖着，但李煜即刻抬脚走了，他也就留恋地看了两眼，跟在李煜后头一起回去了··第41章 第 41 章·“你说，这事能成吗”，回家路上杨广一直琢磨这件事，嘀咕个没完。
李煜从没有放学不回去还逗留在别处的时候，加快脚步地往回赶，随口说，“关你什么事·”他唔了半天，朝李煜说，“那我说点和我有关的事情。”
李煜不乐意听，但是又缝不住他的嘴，只能任由他说，“我初中的时候也有姑娘向我表白来着·”，他回忆起来啧啧嘴，“我还记得是我转学那年，她来找我，我还以为是被欺负了，找我出头。
结果她说喜欢我，是个挺好的姑娘，书读得还不错，我还以为她找错人了·”·他自己讲完，还嘿嘿傻笑了两声，李煜想，他初中只怕比现在还要暴戾一点，竟也有女孩喜欢，怕不是他捏造出来的，他瞟一眼杨广，“那你怎么拒绝了。”
“我这不是要转学了嘛·”，他感叹道，“再说了，她人是好，但我不喜欢啊，我总不能耽误人家·”··李煜嗤笑了一声，闷在围巾里并不真切，正巧等红灯，他们并肩站在斑马线前，杨广瞄他，状似无意问了一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他倒没有想过，一心扑在学习上，谈恋爱这种让人分心的事最要不得，且不论学生时代的恋爱在李煜眼里都是消遣，所谓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基础都没有，恋爱只是两厢情愿的飞蛾扑火。
他倒是有合得来的类型，文静温柔的那种，但具体怎样，还是说不清的，“不知道·”杨广想也知道，他根本不会去考虑这种事，“你猜我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不想猜·”，绿灯亮起，李煜匆匆穿过，杨广几步跑过，在他面前说，“那我告诉你，我喜欢黑头发，单眼皮，嘴巴薄，平时不太爱说话，一说话就把人能噎死的那种。”
李煜突然停下来，怔怔看他，风把他围巾吹起，杨广心里陡然一紧，既怕他猜到又怕他猜不到，一时间感觉手指尖发麻，直愣愣盯着他瞧，狂吞咽起口水·李煜忽然转了转眼睛，皱眉嫌弃地说了句，“你喜欢的类型还真是奇特。”
他惯- xing -嬉皮笑脸起来，“应该说特别·”，李煜往前走了，他就走在他身后，松了口气，半晌又失望地叹了口气，接着又笑笑跟上，走在他左侧，说些有的没的。
等走到两家门口时，李煜突然问他，“你刚刚说的，是已经有了现实对象吗”杨广没反应过来，反问了句什么，李煜摇头说没什么·他关上门，从杨广说起喜欢的类型开始，就觉得他说得这个人是确实存在的，他话里与其说是在构想类型，听起来更像是在描述特征，但他又想不出是谁，周围没有这样的女生。
他就在玄关站着发呆，李喻看见问他怎么不进来，他才好笑，刚刚还对杨广说人家恋爱关他什么事，杨广恋爱自然也不关他的事·他迅速换好鞋，又看见三个素菜，嘴里发苦。
第42章 第 42 章·隔天一早，杨广趁江都搬作业的时候跟出去了，正好在做室内- cao -，楼道里没什么人，他帮江都搬了大半的练习册，侧着头问她，“昨天怎么样”江都看看他，又看看地，笑了笑说，“还好吧。”
“还好，是成没成呢”，她摇头，杨广看着像是自己没成一样，压着嗓子迫不及待问，“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他吗”·江都扶了扶眼镜，也不怀疑他这么上心的原因，“不是，是我们约定好等这学期结束了，再正式讨论这个话题。”
“啊，这样，那你对小戴，是怎么想啊·”，他往上掂了下练习册，头转得更彻底了·“我觉得他人挺好的·”，江都抱着剩下的那点练习册，不好意思开口道，“他是隔壁班的物理课代表，才认识的。”
江都是他们班的英语课代表，这两老师的桌正好是拼在一起的，但真正让他们结缘的却是杨广··杨广名声差，那段时间还老是逃课，老师经常在办公室说他，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好。
那天正讲着，他们俩都在，若是旁人听了，也没什么，偏偏戴子荣仗义，知道隔壁这女生是杨广班上的，不想她有什么偏见，临走前为杨广鸣了几句不平，也没想到这女生恰恰和他抱有相同想法。
杨广当了次月老，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脑子里只剩下告白的事，人生唯二次参与的告白，都不算成功，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天天咬笔头，坐在李煜身后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没少被他讲不注意卫生，发出噪音，影响他人。
他转而开始在本子上画线，没有一点规律的线，满满一页，一切乱作一团，他的心意裹挟其中，找不见头尾··他反复去想那个找他告白的女孩子，他还依稀记得她头发很长，披散着，风吹过就扬起来，遮住了她的脸，她说着话用手将它们梳顺，夹在耳后，露出眼睛来，她的眼睛是落日下波光粼粼的一片湖水。
他甚至不如一个女孩子勇敢坚定，无愧于自己的这份喜欢··他复又抬头去看李煜，等吧，等到期末考完，对他没有影响了，他就去和他讲，不论结果，只是告诉他，他喜欢他。
这期间，他就用心学习，将感情暗藏，不让他知道丝毫·这无疑是很煎熬的事，李煜离他这么近，而他的喜欢又每日成倍增长着，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要被这种情感溺死。
三中这年的期末考提前，之后还要再上半个月课，旨在让即将面临分科选择的高二生们，通过一年半的成绩来思考到底文理哪科更适合·李煜早就想好，不需要花心思在这上面，杨广是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只是掰着手指算天数，考完试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忧心忡忡。
李煜一站起身，他也就紧张地站起来，也不知道往书包里装了什么东西·他一路上没有讲话，只让人觉得反常，李煜瞧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没考好还是肚子疼”他统统摇头糊弄过去，直走到楼上，眼看实在没机会了，才一把抓住李煜，他手心- shi -滑，甚至抓不紧李煜的羽绒服。
第43章 第 43 章·李煜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杨广便迅速松开，“怎么了”“我，我有事要和你讲·”，他紧紧握拳，指缝间都生出汗来，斟酌着开口，“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的，但是，想来想去，还是说吧。”
，他抬头，看着李煜，这一刻想的是，他的眼睛是否也同那天的少女一样，叫人难忘··“那你就说·”，李煜的钥匙还插在门上，双手塞进衣兜里，想听听看什么事值得他绕一大圈，还不肯说。
“我，喜欢你·”，他们僵直地站在自家门口，谁也不动，漫长无垠的寂静过后，李煜问他，“什么样的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未免有点答不对题，可李煜明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样的喜欢·原来那个他所谓的喜欢的类型，脾气不好的单眼皮说得是他···“我知道了。”
，李煜只有这个回答，杨广看他要去转钥匙开门，抢在他面前，捉住他一条手臂，问，“然后呢”真奇怪，他明明想好，并不要求结果，可是此刻眼下，他却迫不及待地要一个答案，到底是心中有所期待了。
“我并不喜欢你·”，他说得很冷静，和往常一样，没有起伏的声音·杨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说些什么，或只是简单地把气吐出来，抓着他的手并不动作，他好像呆了，勉强要扯出笑容，唇角提到一半再也上不去。
一时间，他感觉到心脏搏动，讶异于自己竟还有心跳·李煜要去开门，手还被他拽着，“放开·”，他充耳不闻，只是盯着自己看，“杨广，不是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的，我们并不相配。”
李煜握着他手腕，一下就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推下，他才大梦初醒，叹出那口气来，他挠着后脑勺，往后退开几步，跌跌撞撞地靠在他自家的铁门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哦，这样。”
哦，这样·他还能说些什么，什么都没有意义··李煜关上门走进玄关，他平静地过分，他向来做最合适的选择，接下来该做什么，换鞋，放包，洗手，吃饭，可他站在门后，却连弯腰都做不到，他就背着包直直地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弯腰换鞋，然后洗手吃饭，他甚至念出声音来，却转回去，从猫眼里看向外面。
杨广就坐在他家门口，没有进去，他开始是机械- xing -地去摸自己后脑勺，渐渐攥住一把头发，用力往外拉扯，他感觉到头皮疼痛，只是这些疼痛还不够，他开始快速地深呼吸，用脑袋撞了几次门，抬着头，凝视着对面的那扇门。
他忽而笑忽而神情肃穆，只是用力去看着那扇门，片刻他一下站起来，直冲到李煜门前，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不知道他们仅仅一门之隔，门后是那个将他心肠碾碎的男孩，他站了很久，最后只是喊了一声，才转身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如若他没有站在门口，是决计不会听见的，他喊他重光·他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被这个名字，被刚刚发生的一切，被那个长久以来他都不曾明白的眼神。
被他的很喜欢··他拿起筷子，不知道桌上有几盘蔬菜，也不知道嘴里是什么味道··第44章 第 44 章·杨广早晨上学去，总要把窗打开通风，此刻回去，屋子里总是冷的，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来，掏出一支，哆嗦着点上。
他几乎坐不住，倒在沙发上抽烟，时又烟灰落下，烫到他手面，他也像没知觉一样··他还是没能戒掉烟瘾，只是抽得少了，以后还要不要继续，他不知道，一瞬间，又变回从前的杨广，做什么都没有意思，他是个无聊的人。
真好，什么都不用放在心上，难过与快乐都是一个样··他无法从伤心中剥离出来，明天也无法面对李煜，早上见面该说些什么，上学时又该说些什么，放学回家还要不要说再见，索- xing -不去了，就当做一切没有发生，可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李煜不喜欢人消沉。
他已足够努力，可仍旧不被喜欢，这世上比他好的人太多，他凭什么要喜欢自己，他就这样空想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一晚上李知遥都没回来，他也没睡，清早还是拿过书包去上学，却没有碰见李煜。
·原来不用他考虑这么多，李煜一向冷静，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放学等他走了之后才走，也不去喂猫·可他还是想见他，于是只躲在李煜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这样的感情该如何消磨，它并不因那天的拒绝消失，仍旧在他心头无尽地盘桓。
他们没有任何交流的第三天，下起小雨来，放学时他又坐在座位上不动，等李煜先走·江都也感觉出来一点，问他，“你们吵架了吗”“嗯。”
“你的错吗”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去给他道个歉吧，他会原谅你的·”“我想他不会·”“李煜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刚刚问我带没带伞，他没拿伞，应该还在楼下，你就找机会给他道歉·”，江都从抽屉里拿出伞来，递给他，“去吧·”·杨广怔怔看着手里的伞，问她，“你怎么办”她笑嘻嘻地说，“没关系，有人来接我。”
，看来小戴运气比他好上很多·他拿着伞着急往楼下赶，却没见到李煜，他又朝他们回家路上跑，没多远看到他戴着帽子在前面慢慢地走·杨广追上他，走到他旁边给他打伞，李煜只是走得更快，不愿意和他撑一把，他快步又走过去，你来我往几次之后，杨广一把将伞塞到他手里。
“拿着吧，我不撑就是了·”，李煜扭头不看他，又把伞递回去·他们俩像小孩子一样站在路中间推让·期间谁都一言不发·杨广终于忍不住，把伞柄硬塞在他手里，“我知道，我原配不上你，我什么都不会，我就是一滩烂泥。
你不用这样避开我，我只是觉得，只是，没能，不去，喜欢你·”，雨越下越大，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轻，“我不配和你做朋友，也不配喜欢你，伞你拿着吧，我走了。”
他两三步就跑远，一会就消失在李煜眼里，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不停的雨，浇在他身上，淌到脸颊脖颈，伞垂在他手里，他像一个白痴一样，白白淋了一场雨。
走到家门口，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以手抚面，还是不断有水落下，从发间眼眶里··第45章 第 45 章·李喻还没回来，他将鞋子换了，书包放下，手里却还拿着那把伞。
他转着伞柄，把它放在阳台上撑开，又去洗个澡换了衣服，从包里掏出- shi -掉皱着的试卷，写到一半，他妈妈回家·“今天好大的雨，你怎么回来的”，她走进李煜房间，却发现他趴在桌上，脸面发白，头发还半干不- shi -的，“重光，怎么了”··“就是有点头痛。”
，他已经好久没有生过病了，李喻担心他，知道他一向就看重学习，对身体情况也是不管不顾，“是不是今天回来淋雨了，前几天又一直熬夜·你明天就别去上学了，吃了药就睡觉。”
“只是头痛，也没有别的，应该是普通感冒·”，他刚想继续写试卷，就看见李喻瞪他，他无奈，“先别请假，我现在就去躺一会，一会看情况，要是实在不行再请假。”
她这才答应，放下心，拿了药和水过来··爸爸走后，李喻带着他，诸多不便，但他总是叫人放心··他永远做出最合理的选择，没人做饭他就自己学着烧，成绩不好就努力去学，高考没有把握就去学美术。
于是在那一刻，他习惯- xing -做出选择，一个男生，抽烟打架，不学无术，根本就没有一点可能，选择里一个轻易就可以排除的选项··合理的，正确的，却不一定是他真正想选的，他不喜欢学习，不喜欢美术，不喜欢许多一定要做的事情，他并不快乐地机械奔跑着，杨广问他是否将快乐留在以后，他不知道。
要理智，就要忽略许多情感，他人的，自己的，到头来他已不在乎是否快乐··自是人生长恨··杨广跑回去，暗自懊悔，一时冲动说了这么些话，本还指望能挽救于万一，他更不知道该怎见他。
他口袋里的烟发潮，点了好几次才点上，喜欢和抽烟，原是一样的瘾，他从初一抽烟，一礼拜一包，直到现在，可喜欢他却只短短的三月··第二天上学，他一早出门不想撞上尴尬，可李煜没来上课，卷子堆了一桌，说是发烧了。
他没撑伞倒是好好的，反而是撑了伞的病了·杨广知道他最担心学习，把卷子作业都收好，又问江都借了笔记抄，放学后去敲门，是李喻出来，他把东西一应给她，问了问情况，听见他暂时退了烧，还要再吊两天盐水，就放心回去。
“杨广等等，这是你的伞·”，李喻把那把伞收好折起来，“他说是你的，要还你·”杨广接过，又想起那天的事来·他还是来送作业，知道碰不上他的面，但总是为他，已经足够。
最后一天时，没想到是李煜亲自开门，他愣了一下，问一句阿姨去哪儿了·“我妈出去办事情·我病也快好了·”，他拿过卷子，“这两天都是你给我送作业吧，谢谢。”
他微微弯腰道谢，杨广在这短暂的几秒间，迫切地贪婪地看他，病中人憔悴·“伞还你了吗”，李煜抬头问他，他收回目光点头，不想再去回忆，想他也不愿自己多留就要回去，临走时又忍不住对他说，“你还生病，就不要老是看书了，期末都考完了，身体好了再努力吧。”
，说完也不敢看他，不回头地走了··第46章 第 46 章·李煜抱着那沓试卷，看见卷头是杨广填上了他的名字，他病了几天，此时没了力气，竟站不住，撑着桌子坐下，这么多天但凡清醒的时候，他问自己，到底对杨广报以一种怎样的感情。
喜欢吗，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心情，该快乐或是痛苦··纷纷乱乱的，让他一蹶不振，完全康复都快要到元旦·他一连几次没去上课，来了后又神思恍惚，倒叫士乐不放心，“是不是病没好啊不用着急的。”
他也只是摇头，士乐想他心情不好，李煜是他第一次自己带的学生，又是沉默寡言的- xing -格，他怕他一个人憋着难过，问他要不要元旦去和画室的同学参加活动，“也有你们三中的，刚刚开始集训，说不定你认识。”
他并不想去，但怕回家又开始一个人胡思乱想，也怕撞上杨广，士乐邀约，他就去了·昏暗的灯光，嘈杂的音乐声响，同龄人开心叫好的嘴脸，让他更加心烦意乱，高二有认识他的，但知道他不爱讲话，又出了名冷硬，还是杨广朋友，就没敢闹他，一个劲捏软柿子士乐。
快散的时候，士乐已经迷迷糊糊的，李煜去叫了车送到了他家楼下，出来的时候，士乐连站都站不住，倚在他身上，他根本没法把他扛上五楼，想起士乐还有个室友·黄加乐匆匆赶下来了，那个与杨广有着一样目光的人，他将士乐背起，说了声谢谢，李煜不想看他，看他只会想起杨广。
·他那样的神情举止，是喜欢老师吗，那瞿老师也喜欢他吗，手机里他是头一个，也许是喜欢的吧·自己呢，杨广呢·剪不断，理还乱。
他回到自家楼门口，抬头看杨广家的窗户是黑漆漆一片，可能也出去聚会，他不像自己，有的是朋友·正要上楼，听见有人喊他，远处跌跌撞撞走过来一个人，李煜以为他也喝醉了，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倒在李煜身上，热烘烘的气息打在他脖颈，李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杨广”，他把他推开，路灯下，他满脸的血迹，可怖至极··还是年初在篮球场的那伙人，原和他没什么关系，小文知道他专心读书，也不愿意他掺和进来，本是技校自家的事情，没想到对方人多，不仅仅是学生还来了校外的人，他才打电话叫了杨广。
他没准备，去了之后两边已经打起来了，一到背上就挨了不知哪里来的一闷棍，他攥住棍子，将人撂倒，又从他手里夺过木棍，挥着上场·因上次的事，知道有个大个子能打，所以对方对他多有忌惮，围他的人多，双拳难敌四手，他一时不防，脸上吃了人家一记重拳，嘴里即刻涌上血腥味。
也不知道多少人打他，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走不出这块地方，被人敲了一下之后，半跪不起，只觉得耳鸣，站不起来，膝盖上又是一棍，他几乎支撑不住，两眼发花，辨不出小文的位置，只大喊他，让他报警。
·第47章 第 47 章·没多久就有警笛响，小文一身的伤，费力将他拖拽起，“你不能被发现，不是还要高考，不能被他们记档·”他使劲将杨广拽到隔壁小巷子里，他靠墙坐着，再站不起来，小文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里，“等着，我给你妈打电话。”
他抓住他手臂，“她不会来的，我撑得住，一会就回去了·”·“是我拖累你，明明知道你要考试·”“还说这些，做什么，要考试，难得就连朋友的忙也不帮了”，他无力弯起嘴角，“你头发，变黑了呢。”
他咬牙，不得不回去，“我走了，你放心，阿广，绝不影响你·”杨广本还想说几句笑话，让他别这么紧张，可背上一阵疼，让他说不出话来··小文离开后，他试着扶墙起身，试了几次都没力气，只能坐回地上。
他哈出一口气，盯着迅速消散的白气，想今天不会要死在这了吧，和卖火柴的小姑娘似的，他忍不住笑，牵连到腹部的伤，又皱起眉头来··自然还不至于，他面临过真正的死亡感，右额角的那道两厘米长的疤，是他六岁一个人在家时磕在桌角留下的。
当时正值父母婚姻出现裂痕，他爸爸一心扑在工作上，李知遥刚开始出去打牌的时候，谁也顾不上他，他倒在地板上，满脸的血，怎么都止不住，他尚年幼，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伤口并不严重到影响生死。
第一次流这么多血，他拿手去捂，又弄得两手都是，目光所及都是红的，他哇哇大哭，喊爸爸妈妈，可没有人回应，后来他没了力气，只能一边抽泣，一边想自己可能要死了，他体会到深深的绝望。
即使用尽全力去喊，也无人在乎他生死··六岁的他躺在都是血污的地毯上，不再哭喊，只是静静的·直到他们家小时工进门打扫的时候，才把他送到医院去。
这次意外，给他父母间的那条细细裂缝打开了豁口，之后愈演愈烈·杨广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没有活下来就好了，比起面对无尽的争吵，撕扯，将他曾经简单拥有的幸福摔碎一地，他宁愿从不存在。
忽然开始下小雨，冰冰凉地滴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靠着墙使劲站了起来·在那个暑假里，他曾朝着那个短暂微笑过的少年，在心里这样许诺，为了那天，为了他，要好好生活下去。
他勉强走出巷子，打了车，司机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只要回去，在不远处看见李煜就下了车，一步一晃地朝他走去··活着就还能看见他冷冷的面庞，还能闻到他身上一点皂角味道，活着真好，活着万岁，有没有人在意他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回事”，李煜看他见脸上的伤，责问道，“你又出去打架”他没骨头似得靠过来，李煜全力将他撑住，他像睁不开眼了，失焦一样看着自己，慢慢抬起手来，“弄脏你了。”
，刚刚抱住的时候，不小心将血蹭到他白色的羽绒服上，他动作迟缓却认真地给他擦那块小小的血渍，嘴里喃喃喊，“别弄脏了·”·第48章 第 48 章·李煜愣住看他去抹左胸上那点血，只觉得他将自己的心抓在手里，一点点碾碎，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杨广就先撑不住，倒在他身上，李煜没能再推开他，搂住他说，“我们去医院。”
他在肩上摇摇头，在他耳边轻声说，“煜哥儿，我想回家·”·即使杨广现在叫他去把水里的月亮捞起，他只怕也会满口答应··李煜没有力气将士乐扶住，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将杨广拖拽着上了二楼。
着急忙慌地从他的口袋里翻钥匙，把他放在床上，他已经不太清醒，问什么都不说，他只好去自己家拿了药箱过来，在看得见的伤口上涂药··也不知道这个人吃饭没有，他们家冰箱里只有隔夜的冷饭，他放水进去煮了一锅泡饭，等开了就转小火。
期间去和李喻简单交代了下情况，然后就是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怕屋里太冷，又把空调温度上调··他等了很久，杨广都没有醒过来，他像没了神智，反复去探他鼻息，一旦情况不好就要打120，其实他不过就是睡着了。
杨广是热醒过来的，他浑身都酸痛，靠在床板上坐起，依稀记得在楼下遇见李煜了，怕是自己迷糊中估计又惹他不开心了··他想爬起来去倒个水喝，正巧李煜推门进来，他看杨广的目光就像是看到瘫痪多年的病人突然能自己走了，“你要去干嘛”“我想，喝个水。”
“我去倒·”，他很快拿着水回来，坐在他旁边，狠狠盯着他看，杨广不记得哪让他恼了，颇有点心虚地问，“你把我弄上来的”·“否则呢，你以为你有什么神功吗还是长着翅膀能飞”，杨广已经很久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在他弄砸告白后，他们连话都不说了。
“麻烦你了·”，他无意瞟到李煜衣服上有一块糊开的血渍，“那是我弄得吗”“是啊，本来就一小点，被你一擦，弄得越来越大。”
，李煜顿了一下，“还没擦完，就倒了，和你说话也不回答，我以为你死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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