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可及 by 听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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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文案:·元驹再一次见到邵正则,是在第三个包养人的床上··我是你路上最后一个过客·最后一个春天,最后一场雪·最后一次求生的战争·看,我们比以往都低,也比以往都高·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爱情战争 - yin -差阳错 相爱相杀·搜索关键字:主角:元驹,邵正则,艾信鸥 ┃ 配角:梁管家,沈荷,沈明杰 ┃ 其它:竹马,天降·==================·第1章 不得飞·三月,夜。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肆虐的冷风像蛇一样争先恐后地钻入衣领,元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这会儿虽说已经是春天,空气里却仍弥漫着未消的寒意,不动声色地袭向人的身体。
元驹深吸口气,收紧脖间的围巾··他是来买退烧药的··临出门前,烧得一脸潮红的邵正则忽然掏出一样东西,套到元驹脖子上·他的表情异样认真,要不是手中柔软的触感提醒,元驹几乎要以为那是一条铁链了。
细密的针织物一圈圈落在颈间·为了防止脱落,邵正则还特意多缠了一圈·等到大功告成,他后退一步,目不转睛地审视起最后的成果··暗藏着灼热的视线依次落在元驹嘴角,鼻尖,以及饱含情意的眉梢。
没过几秒,元驹的呼吸就急促了起来,羞涩地撇开脑袋··他想要制止对方,可就在即将开口的一刻,一个吻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早去早回·”邵正则爱怜地吻过元驹额角的疤痕,在他耳边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即便是冷风环绕的现在,元驹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温热的吐息,以及对方嘴唇擦过自己耳朵时的粗粝触感··不知不觉间,他无声加快了脚步··几分钟之后,元驹站在熟悉的家门前。
因为忙着赶路,他的额头浮起一层薄汗,就连鼻尖都凝着一颗小小的汗珠,在廊灯的照耀下微微发亮··元驹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喘息,嘴角止不住上扬··仅仅一个来回的分离,思念就已经泛滥成灾,有时候元驹都觉得,时间到了他和邵正则这里,仿佛被人按下了加速键,快得让他连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
元驹迫不及待地打开门··他刚要喊出声,就在看清屋内的景象后一愣·一反常态的,迎接他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往日早早便等在门边的邵正则这会儿也没了踪影。
他看向旁边的衣架——邵正则的大衣还好好地挂在那里··元驹心中一“咯噔”,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将购物袋随手搁在玄关,压下心中浮起的忐忑,小心翼翼又极快地朝里走去。
“阿正”他一把扯开围巾,低声喊道,声音里带有一丝显而易见的焦灼··石沉大海,没有回应··“阿正,你在吗”元驹又呼唤了一声,却仿佛置身空无一人的山谷,只能听到自己清冷的回音。
在客厅里搜寻了一圈,都没有见到邵正则的身影,惊慌不禁排山倒海地朝他袭来·元驹用余光瞥见卧室的方向,于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急忙忙地朝里跑去··或许邵正则正在阳台修剪那盆自己喜爱的山茶……·一进入卧室,元驹就慌乱地呼喊起来:“阿正,你在吗在的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他猛地收住声,末尾的颤音如水汽一样袅袅散开。
突如其来的死寂中,手里的围巾轻飘飘落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坠地声,却又如同铁锤般狠狠地砸在元驹胸口,让他顷刻间无法呼吸··元驹的正前方,是一个异常熟悉却又让他震颤的身影。
对方手里拄着一根导盲杖,腰背像青松一样挺拔,从肩膀到脚后跟几乎可以拉出一道笔直的线·那双眼睛此刻正黯淡无光,但也不能打消身上萦绕的重重威压··他侧身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前。
迎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海,半张脸被灯光照得清晰可见、轮廓分明,另半张脸则隐没在无边的- yin -影之中,模糊成一片晕染开的黑暗··导盲杖的影子被- she -入的灯光拉得长长的,如同一道指路牌,直直地伸向站在门口的元驹。
不是邵正则··元驹的注意力落在玻璃门的另一边——寒风拂过的阳台上,是一盆摔得四分五裂的山茶,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仿佛断首般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亦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内心··“艾先生·”短暂的迟疑过后,元驹开口,喉咙如同被灼烧过般艰涩·假如头顶的灯亮着,任谁都会发现,他的脸色已经转为惨白,似乎下一秒就会晕倒在那里。
“元驹·”一声轻唤从对方口中溢出,夹杂着隐隐的激动·他将身体完全转向房门,没有焦点的视线分毫不差地落在元驹身上··元驹因为这声轻唤一抖,用力咬住嘴唇。
在艾信鸥看不到的地方,他悄悄后退了一步,做出一个准备逃跑的姿势··艾信鸥没有看到元驹的这番反应,或者说,他根本无法看到·他将那双茫然的眼睛对准元驹,口中命令着对方“过来”,身体却率先做出行动,情不自禁地向着那个人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踉跄,却又坚定··导盲杖不知何时被弃置一旁,卧室里的一切摆设都不再成为阻碍·在用脚尖摸索着、跌跌撞撞地来到元驹面前后,艾信鸥一把抱住了对方。
元驹放在背后的手臂一紧··他本可以避开,却在逃脱前一秒停在了那里··艾信鸥将脸用力埋在元驹颈间,重新嗅到了日夜思念的气息——好似一个荒漠中的住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赖以为生的水源。
“元驹,我终于找到你了·”·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在他怀里,是如同纸人般血色尽褪的元驹·艾信鸥的双臂像镣铐一样锁在腰间,让他难以逃离。
逃脱鸟笼的鸟儿,在感受了短暂的自由之后,又重新落回主人手中··只可惜,鸟儿的内心却不再如过去那样死水无波··一时间,铺天盖地的绝望向着元驹涌来。
羽短笼深不得飞——他所以为的逃出生天,不过是一场仅有几个月的短暂梦境··现在,梦醒了,他又要回到现实中了··元驹仰起脑袋,努力和艾信鸥拉开距离。
抑制住上下打颤的牙齿,他问出了从见到对方之后就一直盘旋心间的问题:“邵正则呢”·抱住他的那个人身体一僵,扣在元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了许多。
艾信鸥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却依旧掩饰不了切齿的嫉恨:“没有邵正则,没有别人·”·他凑过去,想要亲吻元驹苍白的嘴唇,却因为看不到,而手忙脚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般在对方眼前乱晃。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不住地说,“没有别人,元驹,以后都只有我们两个·”·“我知道你是被他骗了,但我不会计较。”
“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元驹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诞感——熙熙攘攘的马戏团里,他是一个站在铁笼外的看客,而铁笼内,却是犹自做着困兽之争的艾信鸥。
他莫名觉得这样的艾信鸥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原有的惊慌一瞬间消散无踪,内心深处的恐惧也忽然平复了下来·元驹麻木地看着对方表演··“相信我,元驹。”
艾信鸥像个孩子一样固执地低喃,紧搂着元驹,似乎这样就能忽视掉对方身上芒刺般的拒绝,“你看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真的在努力改了,以后都只有我们两个好不好”·他低头轻吻怀中人额角那道细小的疤痕:“元驹,你看看我,我真的在改了,你看看我……”·元驹眼睫轻轻颤动,嘲讽地笑了,一边用力捏紧背在身后的双手。
左手无名指所在的位置,一枚戒指正硌得他隐隐作痛··有时候,鸟儿虽然无法逃脱囚笼,并不意味着它就甘心接受束缚··——尤其是在见识了广阔的天空之后。
温热的躯体紧贴,可是内心却隔了万程山水的距离·即便如此,远远看去,他们依旧像对恋人般紧紧依偎在一起··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照出一派高楼林立、行人如织的繁华景象。
一窗之隔的寂静室内,是元驹冰冷又无动于衷的双眼··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算楔子吧,下章正文开始··第2章 孽缘始·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先生粗糙的大手摸到了元驹胸前。
元驹恍若未觉,晃晃手中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似乎对他的反应有所不满,陈先生用力扭了下那个小小的突起,引得元驹发出一声甜腻的闷哼,无力地倚入对方怀中。
陈先生这才满意地笑了·透过紧贴的胸膛,元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震动的频率··好无聊··元驹脑中刚冒出这个想法,一枚价值不菲的袖扣就闯入他的视线。
等他回过神,袖扣的主人已经坐到了对面··这是一个眼神中盛满了侵略之意的男人,虽然年纪很轻,周身却浸- yín -着权势的气息··元驹不甚在意地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
男人甫一落座,刚刚还和元驹肆意调情的陈先生就变了一个人·他把元驹一把推开,躬身向前,热忱地伸出双手——“艾先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不用这么拘谨。”
被唤作“艾先生”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摆手··他从桌上捞过一个酒杯,在陈先生手忙脚乱地回敬的同时,抿了口酒状似随意地说道:“不知道这位是”·他望向元驹。
听到男人的问话,仿佛没骨头般倚在那里的元驹慢慢勾起了嘴角·微黄的灯光映着他的笑容,将整个角落都罩上一层若有似无的旖旎色彩··他知道自己这个角度的微笑最为惑人,也知道对方无法抵挡自己的魅力。
果然,他看到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陈先生没有察觉·他伸手,将元驹拉近自己,半是爱怜半是炫耀地说道:“最近新得的一位小朋友,年纪还小,带他来见识见识。”
一边说,他一边抚摸元驹的脸颊·元驹顺势倒进陈先生怀里,像只被豢养的猫咪般温顺地享受起爱抚··陈先生是元驹的第二位金主,这会儿刚得到元驹没多久,兴致还在头上。
两人每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自然是一番黏腻··被前任金主包养过三年的元驹深知如何讨对方欢心,温柔小意更是他的拿手好戏·陈先生被他哄得每天都心情大好,甚至还被下属拍马年轻了许多。
这天他心血来潮,想要尝试点不一样的玩法,于是将元驹带到了酒会上·可惜好事才刚起头,就被这位突然出现的艾先生给打断了··“看起来是不怎么大。”
艾先生眼睛低垂,饮了口酒,意味深长地说道··陈先生见对方有意回应,不由大喜,于是更加热切地攀谈起来·在这样的酒会上遇见艾信鸥实属难得,他自然要抓住一切机会和对方攀上关系。
元驹对他们聊的内容不感兴趣,却不得不百无聊赖地靠在陈先生怀中··毕竟陈先生是他现在的衣食父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元驹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无趣。
趁二人聊得正投入,他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哈欠··他本以为男人不会注意到自己,哪知刚把用来遮挡的右手放下,就感受到来自对面的灼热视线··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不知何时,艾信鸥将手臂撑在了身后的靠背上,一脸调笑地看着元驹。
元驹被那饱含逼视的眼神看得一激灵,方才还盘旋脑中的睡意霎时间消散一空··他甚至有种错觉——这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而他则是那只在陷阱前进退维艰的猎物。
猎物怎么能敌过猎人呢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元驹的反应所取悦,艾信鸥决定大发慈悲地放对方一马,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起身说道。
话音未落,他就压住意欲起身的陈先生,摆摆手,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身··艾信鸥的身影一点一点没入拥挤的舞池··然后,元驹看到——在遥遥相对的舞池另一端,站定的男人穿过憧憧走动的人影,朝他举起手中的酒杯。
灯光顷刻间大炽,刺得元驹眯起了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影··仿佛预知到什么,那一瞬间,陈先生扣在元驹身上的手臂收紧了许多··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元驹在一场酒会上再次与艾信鸥偶遇,跟随着对方离去。
坐进车里的时候,回想起离开时陈先生那副忍痛割爱的神情,元驹不由发出一声嘲讽的低笑··何必呢,他想·失了一个自己,依旧会有千百个年轻貌美的少年取而代之,再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情人,换来的却是回报颇丰的好处。
像陈先生这种汲汲营营的商人,最爱做的就是强作多情之态,好让自己附庸风雅··至于元驹,早已司空见惯,又嗤之以鼻··“怎么”元驹自顾自的举动引起了艾信鸥的注意,他微微挑眉,“不开心”·“怎么会。”
元驹摇头,放下中途被接上车的爱猫十一,乖巧地依偎到艾信鸥身侧,像株菟丝花一样紧紧攀住对方手臂,“我是太开心了·”·他说得那样真心,几乎要连自己都骗过了。
听到他的回答,艾信鸥意味不明地回了句“是吗”,嘴角微勾,闭目养神起来··窗外的行道树像电影画面般飞速后退·元驹看着对方被树影勾勒得无情的侧脸,莫名生出一丝忐忑。
一路无言,低沉压抑的氛围中,车子最终驶入一座面积庞大的庄园·虽然已经见识过无数华丽的建筑,元驹却仍为眼前的低调华美而暗自惊叹··只是这幽深的所在也唤起了一些隐匿的回忆。
元驹不自觉地摸了摸被头发掩住的额角··那里,有一处小小的疤痕··当皎洁的月色将轻纱般的薄雾尽数驱散,他看到庄园最深处的大屋前,站着一个挺直的人影。
元驹猜测这是庄园的管家··果然,艾信鸥一下车,便姿态熟稔地吩咐门前那人道:“梁叔,你给他安排个房间,以后他就住在这里了·”·接着,他回身吻了仍在车中的元驹一下,叮嘱道:“乖乖听梁叔的话。”
不待元驹回应,艾信鸥就匆匆离去,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落下,仿佛对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东西··元驹浑不在意,抱着十一泰然自若地下车,来到管家面前。
像他们这种无根浮萍,最擅长的就是随遇而安··他站定后,对方也朝他望来··视线相接的瞬间,两个人皆是一愣··前尘旧事携着滚滚烟尘从元驹眼前掠过,最后留下一个呼啸而去的疮痍背影。
这一刻,饶是一向不信命的元驹,也不得不感慨世事的奇妙··同6年前那天相比,眼前这个老人,鬓角都开始泛白,皮肤也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早已找不到当年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既然梁管家在这里,那么身为主人的艾信鸥……元驹下意识朝艾信鸥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隐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场暴雨,随着眼前人的出现而被冲刷得更加清晰。
漆黑雨幕中绝尘离去的身影,渐渐和眼前这道背影重合,最后浮现出艾信鸥的面容··原来是他……·这时,向来安静的十一忽然从元驹手中挣脱,冲到梁管家脚边,像只被侵入领地的野兽般凶狠地嘶吼起来。
它的瞳孔放大,腰背紧张地弓起,尖锐的利爪在地上划来划去,似乎下一秒就会朝对方发动攻击··连一只猫都不曾忘记……·元驹一愣,快速收好脸上的失态,抱起犹自愤怒的十一,摸着对方的脊背轻声安抚。
等到十一真正平静地躲回他怀中,元驹这才抬头,对着眼前这个仍未反应过来的老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第3章 浮萍身·元驹最后被安排在三楼,与艾信鸥一墙之隔的房间。
清晨的日光毫不吝啬地散落于每一个角落,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这个房间正合他的喜好——窗户的正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庭院,元驹只要稍稍探身,就能捕捉到随风袭来的花香。
元驹眯起眼睛,任由阳光在他脸上流连,静静感受这来之不易的宁静··他喜欢植物,也享受亲自莳弄它们的乐趣··大概是见多了丑恶的嘴脸,浮萍一样的身世又让他心灰意冷,他便逐渐将热忱转移到这些不会说话的植物上了。
毕竟植物不会背叛他··元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的时候,梁管家就一直欲言又止地站在门边·有那么几个瞬间,元驹明明看到他张开嘴,最后又像被扼住喉咙般悄无声息地闭紧了。
元驹有些奇怪——现在的梁管家仿佛在一夕间抽光了身上所有的生气,脊背像折弯的勺子一样伛偻下来,黄中带黑的脸上写满了衰败,就连看向元驹的目光也带着说不清的晦暗。
他整个人都如同一个被蛀蚀殆尽的柱子,只等着最后的致命一击···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这与6年前的盛气凌人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还满意吗”梁管家陡然出声。
“当然·”为了凸显自己的真诚,元驹弯着眼睛回道··“满意就好……满意就好……”梁管家讷讷,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那句一直盘旋嘴边的话,“当年的事,你……”·“我只知道当年过来的只有您一个人,”元驹其实早就猜出梁管家要问什么,于是直截了当地截住话题,“至于其他还有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梁管家愣在那里,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去忙别的事情了·”好半天过去,他才目光躲闪地挤出这句话,看都不敢看元驹的眼睛。
而在得到回应的下一秒,梁管家就避之不及地转身··元驹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姿态莫名感到好笑··不过让元驹没想到的是,梁管家的手都搭在门把上了,却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饱含着愧疚与痛苦,元驹不由地一愣,而就在他怔住的同时,梁管家低叹一声,推门离去··沉滞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离··元驹出神地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
他其实挺想问问梁管家,当年的事情究竟是不是艾信鸥所为·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个身份,不说和艾信鸥云泥之别了,追根溯源,艾信鸥也不是罪魁祸首·说到底,他不过是在多米诺骨牌摆好之际,担任了一下推手的角色,真正使自己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还是当年的那两个人……那两个他恨之入骨的人……·长久的糜烂消磨了元驹的傲骨,对于无意中发现的真相,他只产生过短暂的愤怒,而当那些微薄的情绪消散一空,就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茫然了。
他想自己可能早已忘记了如何去愤怒··趴在角落里的十一突然跳进他怀里,元驹回过神来·他自嘲地笑了,摇摇脑袋,将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
元驹在这个全新的房间里,耐心地等待起新一任金主的召唤·艾信鸥将他带回来,可不只是为了找个房间让他住下的··这一等,就是三天··一直到第三天中午,元驹都没有接到艾信鸥的“传唤”。
这三天里,他甚至连对方的面都没有见过一次·艾信鸥仿佛玻璃镜片上的水汽,从这栋大宅里彻底地销声匿迹了,每天出现在元驹面前的,就只有前来喊他下楼用餐的梁管家,和定时进行打扫的仆人。
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元驹从一开始的略为忐忑,变成现在的无所顾忌··他干脆放纵自己扑到那张大床上,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反正也不会有人找他。
他满不在乎地想··等到他从梦中醒来、打着呵欠施施然走下楼梯的时候,就看到艾信鸥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时间,元驹也能猜到自己睡过了一个落日。
毕竟晕黄的日光都已经透过玻璃斜斜地- she -进来了,正好落在艾信鸥所坐的位置,他的整个侧脸都被笼罩上一层浅淡的光晕··也正因为如此,元驹看不清他的神色。
元驹收回伸出的一只脚,呆呆地站在台阶上··他还沉浸在刚才的美梦中,有些没反应过来··即便元驹的动作迅速,依旧产生了一阵声响·下方的两个男人应声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哇哦·”那个脸上满是纨绔气息的客人吹了声口哨,冲艾信鸥挤挤眼,“新的”·艾信鸥喝了口茶,不置可否··台阶上,成为谈资的元驹不知所措地拢了下睡袍。
“长得不错啊·”客人继续轻浮地评论道,毫不在意的语气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玩具,“借我玩几天”·元驹的心因为他的这句话一瞬间提到了半空。
哪怕以色侍人了这么久,他的心底也依旧留存着微末的自尊——不愿成为一个可以被人随手转送的玩物··恐惧让他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他害怕从艾信鸥口中听到那个答案。
最下方,艾信鸥笑了笑,似乎并没有把对方的问话听在耳里··可惜这位客人却并不是那么好敷衍的·他对艾信鸥的态度感觉不满,于是挑衅地说,“你这个反应,该不会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吧”·问话尖锐又刺耳,连元驹都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敌意。
艾信鸥放回茶杯的动作猛地一滞··客厅里一时间陷入死水般的寂静··元驹紧张地捏紧睡袍,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只听艾信鸥缓缓说道,“他刚来,还有很多规矩没学会。”
这句话在元驹听来不啻于拒绝·他悄悄松了口气,握着睡袍的双手也慢慢放开了··然而下一秒,艾信鸥就像一个手持鞭子的奴隶主,将他毫不留情地打翻在地。
“不过看在你这么坚持的份上·”半明半暗间,男人回首,嘴角是一抹似是而非的笑,“那你就去陪陪他吧·”·第4章 伤薄命·因着艾信鸥的命令,元驹迫不得已接下客人的“邀约”,一去就是两天。
这两天里,他着实陪着对方好好地玩了一场,只不过这玩的内容,不是惯常所见的游戏,而是他的身体罢了··等到梁管家从车里把他接下来,元驹的腿都在摇晃。
触及他手腕的勒痕,梁管家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元驹却不以为然,趁着对方扶住他胳膊的工夫,急切地询问起爱猫的状况:“十一还好吗”·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挂念的,那大概也就只有十一了。
毕竟十一是他从小喂养,哪怕后来遭逢巨变,十一也一直不离不弃地跟在他身边··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相比之下,那些口口声声会永远陪伴他的人,反倒不如一只猫忠心。
梁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一愣后回道:“还好,只是有点不爱吃饭……”·元驹这才放下心,弯着一双微有些红肿的眼睛,慢悠悠地推开梁管家的双手:“那就行,您也不用扶我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一步一晃地朝着大宅走起来,全然无视身边的梁管家··梁管家在一旁爱莫能助,满腔的着急最后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一进入客厅,元驹就看到端坐在那里的艾信鸥,举着茶杯的姿势几乎与他离去那天别无二致。
元驹都怀疑,这两天的时间里,艾信鸥根本就没挪过位置··听到声响,艾信鸥不慌不忙地回头,似乎早有预料身后之人就是元驹:“回来了”·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借去了那么久,艾信鸥竟然还能如此淡定,当真让人看不透。
元驹心中微诧,却仍笑着点点头:“回来了·”·“看样子,玩得还不错”艾信鸥轻轻扯开嘴角,端着茶杯向后靠去,目光审视地掠过元驹身上的伤痕。
元驹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轻视,那是一种因着掌控生死大权而自然而然生出的轻视··可是对艾信鸥而言,这种轻视又再正常不过,因为他就是掌控着元驹生死的那个人。
奇怪的是,除去那显而易见的轻视,元驹还隐约听出了一丝恨其不争的愤怒··大概是错觉吧·元驹想··他揉着酸疼的手腕,用不怎么在乎的语气回应,语调还残留着这两天的甜腻:“还行吧,反正都已经习惯了。”
“啪”艾信鸥手中的茶杯忽然被用力地掷在小几上,他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变化··恰是元驹暗暗猜测的愤怒··这倒有些出乎他意料了。
“既然这样,以后客人们再有什么需要,就都由你来好了·”这时的艾信鸥眯起了眼睛,仿佛一条毒蛇般- yin -冷地注视着元驹,“梁管家,听到了吗以后这种‘邀约’通通都接下来。”
“我想元先生应该很乐意·”·金主都这样发话了,作为玩物的的元驹还能再说什么··有些事情一旦启动开始的按键,他就只能身不由己地继续下去,毕竟选择权掌握在别人手中。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扭过头去,冲已经面色惨白的梁管家说道:“那就麻烦梁管家了·”·说完,也不管艾信鸥反应如何,自顾自地朝楼梯走去。
即便身后如芒在背,元驹也始终坚持着没有回头··等终于回到房间,元驹这才将一直强撑着的面具卸下··积压的疼痛脱闸而出,他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守在屋里的十一看到多日未见的主人归来,撒娇地“喵”了一声后蹦上床,乳燕投林般钻进他的臂弯··通体温热的小东西依赖地窝在自己怀里,元驹干涸的内心在一瞬间得到了慰藉。
他一边抚摸对方光滑的毛发,一边直直地望向上方的天花板··元驹已经记不太清第一任金主李先生的样子了··他只记得对方面容温和,比他大上不少,行为举止无不彰显着一个成功人士的风范。
李先生手握万贯财产,家有娇妻幼子,可就是这样一个在人人眼中值得艳羡之人,私底下却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癖好··而元驹,恰恰就是这个癖好的牺牲品··李先生从沈明杰手中将他买下,作为欲望的发泄品。
其实李先生对他真算得上温柔体贴了·刚入手元驹的那段时间,因着对方年纪小,又是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李先生一直细心妥帖地照料着元驹的衣食,全然没有半点不耐烦,也正因为如此,元驹甚至一度对他产生了孺慕的情绪。
只是再温柔体贴,元驹也不过是对方买来享乐的小玩具,所以到了该验收货品的时候,李先生还是毫不犹豫地动手了··正是那惨烈的一晚,让曾经有过片刻迷茫的元驹真正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他不过是人家用钱买来的物品。
人家出钱,他出身体,公平交易,仅此而已··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认识到,沈明杰口中那句“你和你妈都一样”,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开始试着将从母亲身上学到的东西施展到李先生身上,换来的果然是对方的欢欣与悦目,等到几年的相处下来,李先生早已将他视为一个解意的知心人,即便不得不在外应酬,也总会尽快返回元驹所构建的那个温柔乡。
只是元驹在心里知道自己真正的位置,他死死地恪守着那条线,不曾有过半点幻想··元驹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默默地做着李先生暗不见光的宠物,这样的命运对当时的他而言,完全称得上是一种幸运。
毕竟茫茫人世,能找到一处栖身之所实属不易,而李先生却可以充当大树的角色··不承想,世事往往不随人意·第三年的时候,李先生经商失败,曾有的财产尽数一空,作为他宠物的元驹自然也无法再负担下去。
好在李先生是个善心人,自顾不暇之际,仍是为元驹找好了下家,也就是后来的陈先生··他与陈先生多年好友,深知对方除了急色之外再无其他大的缺点,于是放心地将元驹转让给对方。
再然后,元驹还没有跟陈先生多久,就遇到了现在的金主艾信鸥··只可惜这新一任金主的脾气却有些让人捉摸不透··想到这儿,元驹忽然发出一声低笑,不知是笑自己飘零的命运,还是笑艾信鸥喜怒无常的情绪。
他的脑海中回响起艾信鸥今天所说的话··他想,这下,他可真的与他母亲一样了··一时间,仿佛被沉甸甸的大雪压身,元驹不堪重负地闭上眼睛··他的人生已经是一滩烂泥了,再糟糕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他也曾经有过抗争,只可惜这片刻的挣扎就宛如一个短暂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等待他的不是援手相救,而是被无情地按回水中。
所以,就这样吧·他在心中默念··再睁开眼,元驹的脸上已经恢复成惯常的笑容··第5章 针锋对·梁管家不愧为艾家最忠心的一员,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总是完美无缺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6年前他替艾信鸥挺身而出,充当恶人一职;6年后的现在,他则滴水不漏地执行着艾信鸥的命令··比如这会儿,哪怕他的声音在隐隐颤抖,也依旧坚定地敲响了元驹的房门。
有时候元驹都奇怪,驱使着梁管家如此恪尽职守的动力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身为管家的责任感·元驹不相信··他已经见识了太多道貌岸然之下的丑陋,梁管家在他眼中,不过是多了一层难以穿刺的保护皮。
对于那层皮下的真实面目,他一直抱有隐匿的一探究竟的兴味··也或许不是兴味,只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报复欲望··受这欲望的怂恿,元驹在梁管家说出楼下有客人邀请之后,媚态又散漫地回了个“稍等”。
他放十一下床,懒洋洋地赤着脚走去开门,连大敞的领口都懒得收拢··门外,看到他突出的锁骨和隐约可见的肌肤,梁管家目光一黯,僵硬地撇过脑袋··“少爷只是在说气话,”梁管家的声音仿佛一段生了锈的琴弦,在拉起的一瞬艰涩又刺耳,“如果你想拒绝,我可以帮你……”·气话。
原来他颠簸的命运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一句随口提及的气话,大概当年的那场车祸,在他们看来也只是一个不经心的玩笑吧··他倒真成了可以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了。
这番说辞瞬间激起了元驹消散已久的愤怒,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对方:“算了吧”·他向前一步,直直地盯着梁管家浑浊的双眼:“有时间说这些假惺惺的话,不如多想想怎么帮我多要点钱。”
“毕竟这种事对您来说已经是得心应手了不是吗”他嘲讽地笑了,这种恶毒为他增添了奇异的艳色,让人挪不开目光··对面,梁管家的脸色霎时一白,踉踉跄跄地转身逃离。
元驹尝到了短暂的报复快感··他刻意挑着最狠毒的话,招招致命地朝对方捅去··他想他也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小人,没有勇气去追究真正的凶手,而是将刀尖指向那个助纣为虐的帮手。
但如果不是梁管家,如果不是他送来的那笔所谓的补偿,他又怎么会落到沈明杰手里,落到现在这种任人玩弄的地步··只是他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会在6年后再次遇到艾信鸥。
同样是这个人,再一次破坏了他赖以为生的栖身之所··在艾信鸥之前,他不过是株攀附在树上的缠藤;而到了艾信鸥手中,他却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人人都可以随意践踏的玩物。
·真是好笑··带着这种悲凉的心情,元驹跟在今晚的客人身后,缓慢地绕过沙发,绕过端坐其上的艾信鸥··萎黄的灯光中,这个两次将他命运改写的男人冷峻地看着他走远。
半夜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小雨··元驹当时正昏头昏脑地从车里下来,一整晚的纵情声色,让他的反应都变得有些迟钝,等他回过神,衣衫已经被淋了个半透··- shi -漉漉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元驹感到一阵寒冷。
这雨虽小,势头却很猛,就像深不可测的命运··元驹推开司机撑着的伞,满不在乎地步入大屋··黑暗弥漫,只客厅深处燃着一星灯火··那个傍晚目送他走出大门的男人,这会儿正像只无家可归的猫般窝在沙发角落。
不若往常的端正,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醉酒后的红晕·看到元驹,艾信鸥低低出声,带着一丝可闻的酒意:“是你啊·”·元驹停步,因为他这反常的举止而无措地拢了下身上的- shi -衣服。
艾信鸥在他面前一向是无情的、冷酷的,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一面··正想着,艾信鸥遥遥举起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来,过来·”·元驹搞不清艾信鸥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他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向对方走去··他站在离艾信鸥一步之遥的地方··大概是被酒意控制了大脑,艾信鸥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发出一下清脆的碎裂声。
他招招手,呼唤着元驹向前:“再靠近一点·”·元驹前进了一步··艾信鸥做了个手势,让元驹蹲跪在地·元驹虽有犹豫,连日养成的逆来顺受的- xing -格还是让他听话地照做了。
看到元驹乖乖地跪在自己面前,艾信鸥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他委身,捏住元驹的下巴,与对方的面庞仅剩一指的距离··这一指,向前,就是亲吻,向后,则是逃离。
从他现在的角度看去,元驹的眼中还残留着情/事的水汽,而那挺起的脖颈仿佛一株纤白的水莲花,只需微微使力,便能轻易折断··仰头的动作暴露了对方额角隐藏的疤痕。
本该完美的面容之上,忽然出现一道触目的瑕疵,更加激起了艾信鸥心底的疯狂··他强压下心中升腾而出的破坏之意,脑内已是一片清明:“觉得这样的日子开心吗”·元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却仍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容:“还好。”
“是吗……”艾信鸥慢慢收紧了手中的力道,他眯着眼睛,在对方脸上缓慢又无声地巡视了一遍··那目光甚至比今夜的雨还要彻骨。
雨水顺着元驹的衣角下落,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洼,无声无息间,寒意蔓延到他的四肢··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艾信鸥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了——·“既然这样,你现在就玩给我看。”
元驹猛地瞪大眼睛,再也无法若无其事地看着对方··艾信鸥被他的反应取悦,发出一声嗤笑,浮浮沉沉地回荡在客厅里:“怎么你不就是个婊/子吗”·“婊/子要的不就是钱吗。”
“你玩给我看,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一句句话宛若尖刀般凶狠地插向元驹的心口··“你妈是个婊/子,你也一样·”·——沈明杰扭曲的面容,渐渐与眼前的艾信鸥重合,最后化作一声声- yin -魂不散的诅咒。
元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这个人,就是这个人,6年前害得他失去挚爱,6年后又让他沦为可以随手转赠的玩物·而现在,他让他像狗一样跪在这里,肆意说着羞辱自己的话语。
或许在对方眼中,他连一条狗都不如··本以为消失的恨意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元驹一把拨开对方的手,咬着牙椎心泣血地问道:“那你呢你又算什么”·他抱住艾信鸥脑袋,像情人般紧紧贴住对方的耳垂,似乎下一秒就会献上一个温柔的亲吻。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不过是个杀人凶手·”·第6章 滑稽戏·那句恨意勃发的话刚说出口,元驹便被从一旁冲出的梁管家一掌抽翻。
他的额角狠狠地撞在冰冷的茶几上,不一会儿,那道早已愈合的经年伤口再次破裂,一道红痕从他额头蜿蜒流下··可是元驹依旧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无谓地直视眼前这两个人。
兴奋使他瞪大眼睛,他几乎要压抑不住拼命上扬的嘴角··这一刻,元驹尝到了一种大快淋漓的畅意··借助言语的尖刀,他终于将隐匿在心底深处的恨意挥洒而出。
也许老天让他在6年后和艾信鸥重逢,为的就是这一幕的发生··偌大的客厅静得让人发慌,三个人的喘息此起彼伏地纠缠在一起··梁管家气喘吁吁地站在艾信鸥身前,像一个护卫般忠诚地守护着他的领土。
可惜艾信鸥却不领他的情··“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艾信鸥的质问毫不客气地打破了梁管家努力维持的平静··梁管家的嘴唇蠕动了下,巨大的心理负荷几要将他击溃。
他耷拉着一双因为年老而下垂的眼睛,像条丧家犬般对着艾信鸥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少爷,他是在说谎,你相信我……”·“我问你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艾信鸥低吼着打断他的辩解,表情因为愤怒而转为狰狞。
梁管家剧烈地一抖·灯光在这时不堪重负地跳跃了一下,使得他的影子霎时间委顿成不堪的一团,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他积蓄的生气抽之一空··元驹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撕扯,哪怕额头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也阻挡不了他看好戏的兴味。
他巴不得这两个人咬得再激烈一点,再疯狂一些,那样他就可以作为一名旁观者,好好地欣赏一场大戏··一场不用买票就可以欣赏的大戏,听起来多么有趣··只是他不甘心仅当一名置身事外的看客,理所当然的,他义不容辞地加入了进来。
“不如让我来解释吧·”元驹这样说道,透露出隐隐的雀跃,他的眼中闪烁起激动的光芒··僵持在那里的两个人动作一致地朝他看来·他看到梁管家颓败地摇了摇头,宛如枝头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片树叶。
·梁管家用一种极尽卑微的恳求姿态,对他做了个口型——“别说·”·这却越发加剧了元驹想要加入其中的决心·他忽然体会到将人玩弄于鼓掌的感觉,原来是如此的快意。
难怪艾信鸥乐此不疲··于是他转向艾信鸥,用孩子般嬉笑的语气问道:“你还记得6年前的一个大雨夜吗”·闻言,艾信鸥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不用猜也知道他的脑中此时是一片空白。
元驹也没寄希望于他会记起··换做是旁人,也许会就此收手,但是元驹不是那些人,一旦他拔出手中的利刃,就一定要看到四溅的鲜血才会罢休··“我想你也肯定不记得了,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6年前的那个雨夜,有个女人拿着蛋糕准备过马路,就在这时,有辆失控的轿车经过,把她一头撞到了路边·”·“然后,那辆轿车一下都没有停,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那天的雨多大啊,没一会儿,地上的血和奶油就被冲得一干二净,我在旁边拼了命地去捞,都无济于事·”·“那个女人,就是我妈妈。”
元驹的眼神放空,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艾信鸥身前,面如死灰的梁管家痛苦地颤栗起来··“直到6年后的今天,我才在无意中发现,原来当初撞死我妈妈的那个人,刚好是你。”
“而你呢,作为肇事者的你,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说着,他抿嘴笑了笑,竟是带着奇异的羞涩··艾信鸥身上的时间仿佛被凝住,完全僵在了那里。
“猜猜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元驹调皮地眨眨眼,似乎他口中讲述的不是一桩惨痛的过往,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车祸发生之后,送来‘封口费’的那个人刚好就是站在你面前的梁管家。”
“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可是用来交换这些钱的,却是我妈妈的死,是不是很滑稽”··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你看梁管家多么忠心,连这种烂摊子都帮你收拾,你现在能这么光鲜地站在这里,可真要好好谢谢人家。”
他转向已近崩溃的梁管家:“梁管家,我说得对吗”·这句询问就是真真切切的嘲讽了,只不过对方已经完全回应不了了··不只是他,整个客厅都陷入了针落有声的死寂。
元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呆若木鸡的艾信鸥走去··灯光将他摇曳的影子拉得无限长,又无限扭曲··他走到艾信鸥身前,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我是个眼里只看到钱的婊/子,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那细若游丝的问话仿佛从渺远的天际飘来,艾信鸥直愣愣地转过头。
报复的快感充斥了四肢百骸·元驹眯起双眼,毒蛇吐信般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不低头看看你的手呢”·艾信鸥这会儿好似一个听话的孩子,呆呆地顺着他的指示低头,看向自己下意识摊开的手掌。
元驹倚在他身上,爱怜地攀住对方的肩膀,一起低头看向对方的手掌··他们这会儿倒像是一对亲密的有情人了··人们都说掌纹杂乱是命途多舛的表现,可是在元驹看来,这样一个将他人生死随意捏在手中之人,又有什么值得宽恕的呢。
也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一点难忘的教训··在梁管家为时已晚的制止声中,已是毒蛇附身的元驹朝艾信鸥发起了最后一击——·“你看,你也不过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和我这个婊/子又有什么两样”·第7章 醉后言·“你以为你能高尚到哪里去说到底还不如我这个婊/子。”
“毕竟婊/子只是拿钱办事,而你手上却是真正沾过人命的·”·“啪”·——元驹痛快淋漓地宣泄着,换来的却是几秒后艾信鸥毫不留情的一掌。
他的双脚随着对方手掌的力道踉跄了一步,之后怔在那里··良久,元驹的眼睫颤动了下,他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摸向已经开始灼热的脸颊··一天之内,他先后被轻侮两次,而轻侮他的这两个人,都与6年前害死他母亲的那场车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果然人一旦下贱,就只能成为别人手中任意揉搓的玩意··“我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胡言乱语吗”艾信鸥轻蔑地俯视着他,似乎只是在看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爬虫。
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甚至让元驹产生了一种错觉——艾信鸥刚刚的那场失态根本就不曾存在··但是紧接着元驹就发现,这不过是对方的伪装——·艾信鸥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此刻正暗暗发抖。
那抖动太过细微,假如不是元驹不甘心地重新审视对方,也许便会就此错失··眼前这场虚张声势,不过是为了掩饰艾信鸥内心的恐惧··蓦然领悟到这一点,元驹意味深长地笑了,眼中的光芒越发灼热。
“我怎么说不要紧,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他捂着脸颊笑道,额头凝固的血痂为他增添了难以言喻的疯狂,“毕竟你究竟是不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大少爷,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艾信鸥一震,注视着对方的眸色渐渐转暗,仿佛天际翻滚的黑云,昭示着一场欲来风雨··元驹本以为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背在身后的一只手都握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艾信鸥这样无声地看了他半晌,忽然掉头朝大门走去··他就这样大步流星、腰背挺直地走着,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真正动摇他的内心,然而元驹却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了一丝落荒而逃。
“少爷”梁管家慌里慌张地跑上去拦,却不及对方的脚力,就这样硬生生地让艾信鸥出了大门··没多时,引擎发动的声响就从外面传来,短暂的轰鸣声后,一切又重归寂静,似乎刚才的那场闹剧连发生都不曾有过。
元驹疲惫地敛住双目·他都能在脑海中想象出轿车绝尘而去的场景,毕竟6年前就曾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今天不过是再次上演··巨大的疼痛窒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元驹几乎要喘不过气··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发现梁管家正怒瞪着他,那副恨不能啖其肉的样子与前几日的和颜悦色截然相反··元驹意有所指地问道:“怎么,您还想再来一巴掌”·看到梁管家的胸口起伏得更加剧烈,元驹刻意扯出一抹苦笑:“今天可别再来了,实在受不了了。”
梁管家被他激得又是狠狠地一喘,如果不是知道他并没有抱病在身,元驹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因为旧疾复发而昏倒在那里··“你……你”梁管家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愤怒使他语无伦次,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警告,“你好自为之”·话音未落,他便仿佛无法忍受继续同元驹共处一室的处境,怒气冲冲地离开。
转眼变成指责对象的元驹一时间不知是哭是笑··他倒是想好自为之,可惜艾信鸥这种人从来不知道适可而止··如果不是他们步步紧逼,他又何至于孤注一掷,闹到今天这种不堪的地步。
那天过后,便是多日不见艾信鸥,那些所谓的客人也没再出现,就连梁管家都不见了踪影,元驹自然是乐得清净··索- xing -无事,他便将大把的时光抛掷在莳花弄草上,卧室下方的那个小庭院成了他最钟爱的所在。
植物倒是很好地抚平了他这几日大起大落的情绪··这日傍晚,他抱着一捧紫绣球回屋,打算插在床头·绣球花是刚剪下来的,泛着新鲜的生气,花瓣俏生生地挤成一团,底端那个斜斜的花- jing -切口还在悄声滴着汁液。
落日的余晖浮动在屋内的每个角落,整个走廊都被笼罩上一层光影,好似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元驹的身影慢慢出现在照片的一角··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他满心欢愉地抱着花步入卧室,就被一双手臂给猛地擒了过去。
十一猛然跳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伴随着扑面袭来的酒气,绣球花七七八八地落了一地··艾信鸥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却仍旧用力地拽着元驹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身前拉,似乎这样才好看清对方的面容。
他们俩的距离那样近,近到只要一低头,就能吻住对方··可惜这中间却隔着逾越不了的天堑··元驹安抚了一下十一,然后回头挣动手腕,只是艾信鸥的双手纹丝未动,就任由对方继续了。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只有温度渐消的余晖在卧室里流连··元驹看着艾信鸥此刻的面容——长眉痛苦地扭曲,一双眼睛正紧紧盯视着自己,高挺的鼻梁下,是失去颜色的嘴唇。
视线再往下移,就发现对方手腕处有道淡淡的疤痕,如果不仔细去看,很难察觉··从疤痕的颜色来看已经有些年头了··原来也曾经有人让他如此痛苦过吗元驹略微走神,片刻后抬起头,重新直视对方颓废的面容。
这个人曾趾高气扬地凌驾于他之上……而现在,哪怕借助酒精,他也没有得到想要的解脱··一想到艾信鸥是因为他那天的话才变得如此难过,一阵得逞的快意便蹿过元驹的脊背。
这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仇人就在眼前,你却没有手刃对方的能力和机会··但是哪怕只能造成短暂的痛苦也好,隐藏在心底的仇恨总要有一个发泄的途径··眼前的艾信鸥,正是他得偿所愿的证明。
“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到我吗”对面那个人忽然开口,漆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根本不在乎·”·“不过是撞死了一个不足轻重的人而已。”
他毫无悔意地说道··“当初钱你也收了,现在又来口口声声地指责我,怎么着还想再要一笔”·“你们这些婊/子,为了钱,全都一个样。”
刻薄的语言接二连三地从他嘴里冒出,如果能够化为利刃,元驹的身体恐怕早已千疮百孔··“原来你是这么看的”元驹无所谓地笑了笑,似乎根本没把对方的攻击放在眼里,“那你又何必摆出现在这副样子来呢”·他推开艾信鸥,俯下身,用纤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捡起地上的紫绣球。
等到所有的绣球都拾捡完毕,他温柔地拍掉上面沾着的灰尘·圆滚滚的花瓣颤了颤,再次恢复到原先一尘未染的模样··“我还是那句话,我怎么说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第8章 迷离夜·暴雨这种天气,就像一个缠得死紧的讨债鬼,总是在人最不期望的时候到来··比如现在··半夜起雨的时候,元驹还沉浸在睡梦中,等到豆大的雨珠将窗户砸得噼啪作响,他便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窗外的雨来势汹汹,大有将天地侵吞的架势,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照应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今晚这场雨和6年前的那次相比,有着异样的相似。
十一窝在他的腿弯睡得正欢,早已没了睡意的元驹倚着床头,怔怔地看向外面··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母亲倒在雨水中那张惨白的面容……·有时候并不是他不想忘记过去,而是回忆如潮水,推着他不断回头。
暴烈的雨声似乎消弭掉了世间的一切声响,然而在一片混乱中,元驹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撞击声··是什么东西沉闷地撞击墙壁的声音··他皱眉细听。
好像……是从隔壁传来的··而隔壁,恰好就是艾信鸥的房间··暴雨,奇怪的声响,害死他母亲的罪魁祸首……这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不断告诫着他别去理会旁边的古怪。
假如艾信鸥因此出事,不是正好报了当年的仇吗元驹纠结地咬住嘴唇,这样在心里说服自己,却收效甚微··几经挣扎,好奇心最终还是驱使他下了床。
走出温暖的房间的一刻,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打了个颤··他来到艾信鸥的房间前,正想敲门,却发现那扇门根本没有合严,门边开了一道细细的小缝,似乎就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元驹的手不知不觉地放到了门把上··去……还是不去·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同时,房间里忽然传来重物翻倒的声音·即便是在雨声如此嘈杂的情形下,依然巨大得让他一震。
元驹一惊,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对着漆黑的前方呼唤起来:“艾信鸥”·房间里太黑了,紧拉的窗帘将最后一丝光线淹没,除了元驹所在的门口的位置,其他的一切都看不真切。
他试着伸手去摸开关的位置,却一无所获··短暂的迟疑过后,元驹还是进入了房间··“艾信鸥,你在哪儿说句话。”
一直得不到回应,元驹不得不伸出双手,一边低声呼唤对方,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因为过于黑暗的缘故,他不时便要踉跄一下,等走到接近房间中央的位置时,元驹感到脚尖碰到了一个阻碍。
他被一声呻/吟吓得收回脚··“艾信鸥”元驹蹲下身,仔细地摸索起来·没多时,他便摸到了对方的额头··元驹还没来得及惊喜上一秒,就感到手中一片温热。
他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对方:“艾信鸥,你说话”·艾信鸥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这样目不视物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元驹当机立断地放下对方,用最快的速度摸到窗户的位置,用力拉开了沉重的窗帘。
·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月光霎时间涌了进来·借助微弱的光线,元驹看清了艾信鸥现在的模样——·他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仿佛在水里浸过般冷汗淋漓,白日里盛气凌人的一双眼此刻正紧紧闭合,嘴唇不时翕动,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艾信鸥如同被痛苦的浓浆包裹,完全失去了生气·而在他的额头处,一个不大不小的伤口此刻正无声地涌出鲜血··他应该是撞晕了·元驹猜想,跑过去扶起对方。
他坐在地毯上,把艾信鸥拥在怀里,轻轻擦掉对方额头的冷汗,低唤道:“艾信鸥醒醒·”·在他的坚持下,艾信鸥终于恢复了知觉。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长时间的闭合以及- yin -暗的光线使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大致看出元驹的轮廓··艾信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是你啊”,后知后觉地按住作痛的额头,等到眼前的事物渐渐转为清晰,他却好似看到了什么让他极端恐惧的事物,一声惊叫过后,拼命挣扎着向外退去。
元驹一时不察,被他推了开来··“我听话我听话你说什么我都听求求你别再打我了”艾信鸥瑟瑟发抖地趴在那里,不住地求饶。
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被痛打的落水狗,呜咽着恳求对方高抬贵手··元驹撑着地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是什么让艾信鸥如此恐惧还是说对方只是在装样子逗弄他他的心中浮现起这个巨大的疑问,却没有答案。
元驹试着去推艾信鸥的肩膀,想要借此让他恢复清醒,只是手指才刚接触到艾信鸥的衣服,对方就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低叫··“我错了我错了我一定听话”艾信鸥的状态比刚刚还要癫狂,他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抖动,目光飘忽没有方向,似乎下一秒就会因为恐惧而休克在那里。
元驹的手僵住了··他正不知如何是好,灯突然被“啪”的一下打开,整个房间都明亮了起来··梁管家披着睡衣匆匆赶来·看到元驹的一瞬,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下,却没说什么。
“我来吧·”他镇定地从元驹面前接过艾信鸥,看样子已经对这这种局面习以为常了··梁管家取出医药箱中早已备好的镇定剂,慢慢注- she -进艾信鸥的手臂。
几分钟之后,艾信鸥就沉沉睡去,仿佛一个沉迷美梦的孩子,全然不见方才的失态与疯狂··元驹松了口气,和梁管家合力将艾信鸥送回床上··等到一切重归平静,只余着雨声还在窗外作响后,梁管家带着元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元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虽然他不确定梁管家是否会回答自己··果然,梁管家陷入久久的沉默。
近乎有一个世纪那样长,就在元驹以为对方不会回应、打算就此返回卧室的时候,梁管家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躲开元驹灼热的注视,把脸痛苦地撇向一边··一道闪电倏地划过,照亮了梁管家正在张合的嘴唇。
随着那一个个低不可闻的字句从眼前人嘴中流出,元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第9章 世网萦·有多久,梁管家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天也是和今天一样的大雨。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梁管家曾经无数次自责地设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地下室,是不是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少爷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番痛苦的模样··但是一个“如果”,就将他所有的设想毫不留情地推翻了。
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可以从头再来的事情,就像他那天选择了去地下室,就必须要承担失去少爷的后果··梁管家痛苦地闭上眼·回忆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牢牢地罩在其中,无法喘息——·他看到自己,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渐渐长成强壮的青年,再一点点塌下脊背,变成现在的衰败模样。
无论他的身形如何改变,脚下的艾宅都未曾被撼动过一丝一毫··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在这栋大宅里了·他的爷爷,父亲,再到他,都是艾家的管家。
艾家的荣辱已经融入到他的骨血、呼吸中,与他自己的命运相生相息··他还记得自己颤抖着双手,从艾老先生手中接过温软的少爷时,那份激动到难以言表的心情。
在襁褓中就失去了父母的少爷,几乎可以说是被他一手带大的·他在艾信鸥身上,倾注了无限的期盼与爱意··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本该对艾家、对艾信鸥忠心耿耿的他,却也产生了不该有的私欲。
当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时,他对着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心动了··女人来应聘的时候是一场小雨天,打- shi -的衣物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她像一只被洗白的羔羊,无助地站在那里,环着肩瑟瑟发抖。
他们之间明明隔了一段不小的距离,他却闻到了一股柔软的馨香,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沉寂在心底的欲望,仿佛被一根火柴擦亮,蠢蠢欲动起来··就是这一瞬间的心动,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女人的履历很清白,看不出什么可疑的破绽·也或许是有的,只是对当时已经蒙蔽了双眼的他而言,难以察觉··抱着不可言说的目的,他将那个女人留了下来。
那个- yin -沉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气息,就连花园中的鸢尾花都了无生气地垂下脑袋·女人惊慌失措地跑来,带着满眼的恳求,告诉他地下室的灯忽然坏了。
·地下室的灯坏了,这又与他何干呢她可以找修理工,找其他可以帮忙的人,总之亲身上阵的不该是他这个管家··但是他却陷入了长久的犹疑。
举棋不定间,他回身看了眼身后的少爷··艾信鸥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地毯上,全神贯注地玩着手里的积木·注意到梁管家的视线,于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懵懂懂地回望过来,视线相对的刹那,他信赖又羞涩地一笑。
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梁管家心口一紧,脑中的不定几乎要因为这一笑而烟消云散··可是当他转过视线,再次对上女人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时,他的手脚便失去了控制。
隐秘的欲望在这一刻攻城略地,最终占据上风··只是一会儿而已,他这样说服自己··他在那个女人的注视下走入地下室·然后,便是一声沉重的落锁声,他如一只瓮中鳖般被困在那团暗无天日里。
一切都是环环相扣的,只为了引他入瓮,好让绑匪有得逞之机·那个女人,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而他,就这么愚蠢地信以为真··他拼了命地撞门,用尽身边可以用上的一切工具,撞到胳膊已经失去知觉,却依旧无济于事。
等他被闻声赶来的花匠从地下室里解救出来,等待他的是地毯上七零八落的积木··刚才还对着他笑的少爷已经不知所踪·那个小小的、充满依恋的身影,就这样从他的眼底被掠走了。
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雨声,昭示着一场噩梦的开端··他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抖着手拨出警局的号码,然后和瞬间苍老不已的艾老先生一起,守在了电话旁边。
电话声如约响起·那一刻,他恐惧到几近窒息··有艾家这个唯一的命根子在手,绑匪自然是狮子大开口·他们要了一笔不小的数目,承诺在赎金到手后便会放人。
那些钱对艾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所祈求的只是少爷的安全,只要艾信鸥毫发无伤地回到他身边··艾老先生伸出布满老年斑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一挥,几日之后,赎金便在精心安排下送到了绑匪约定的地点。
他煎熬地等待着,并在心里一刻不停地发誓——等到艾信鸥回来,他一定会保护他不再受任何伤害··可是他左等右等,等到第二日刺眼的光线铺满客厅,都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绑匪毁约了··从那之后,艾信鸥的下落便仿佛石沉大海,再没了踪迹··因为绑匪的计划周密,得知真相的艾老先生并未过多迁怒,但是梁管家却从此背负上一层沉重的外壳。
先是痛失爱子,唯一的孙子又惨遭绑架下落不明,承受不住打击的艾老先生就此一病不起,整个艾家也如遭重创,这个伫立了多年的家族在一瞬间摧枯拉朽、摇摇欲坠··而另一边,悔恨将梁管家蛀蚀一空,却也只能强撑着寻找艾信鸥的下落。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第4年的一天,他按照艾老先生的命令,从孤儿院里领回了邵正则··已是朽木枯株的艾老先生,竭力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却异常坚定地告诉他,这个他远房表亲的孩子,以后就是艾家的主人。
那少爷呢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他的内心竟然愤怒起来,为仍然不知身在何处的少爷··难道少爷就这样被遗忘了吗少年用一双黝黑的眼睛沉默地望着他,梁管家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忽然就莫名地怨恨起对方,即便这个孩子并没有任何过错。
讽刺的是,纵然他内心有抚不平的不甘,庞大的艾家也终究需要一个人来继承,而邵正则正是那个被选中的角色··在坚持寻找艾信鸥的同时,他开始用心教导起邵正则。
这个总是寡言少语的孩子,用他的沉稳,证明了艾老先生选择的正确··年复一年的寻找无果,让梁管家和艾老先生一样,渐渐失去了希望·只是午夜梦回时,他依旧会在梦中惊醒,回想起艾信鸥稚嫩的脸庞。
然后是第7年,一道惊雷震醒了浑噩度日的他··——他们在一个偏远的山区找到了艾信鸥··原来当初的绑匪在收到赎金后,不仅没有遵守约定,还将已经没了用处的艾信鸥卖出,趁机小赚了一笔。
之后几经易手,艾信鸥最终被带到了落后的山区,这也是为什么派出那么多人力寻找却仍无所获的原因··邵正则被他冷落到一边·梁管家喜极而泣地看着重新站在他面前的艾信鸥。
几年的磋磨,艾信鸥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金娇玉贵的小少爷,他的身上满是污浊与伤痕,眼中也充斥着显而易见的陌生··他像一个不慎闯入宫殿的仆人,怯懦又戒备地看着眼前这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一切。
只是兜兜转转,他终于还是回到了自己身边·梁管家心中久久悬着的一颗大石终于落了地··回来了就好,只要回来了就好……他想··当时的他这样喜悦,却没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之后接踵而至的变故才让他真正明白,在世事这盘棋中,有时候只是落错一个子,就已经注定了满盘皆输的命运··他错就错在不该因为一时的意动留下那个女人··事已至此,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梁管家的视线滑过呆若木鸡的元驹,望向窗外的瓢泼大雨。
“少爷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小时候被人绑架过……那天,刚好下了一场暴雨……”·“那之后,他就对暴雨留下了- yin -影……”·雨继续哗啦啦地下着,浩大的声响几乎掩盖掉梁管家接下来的话——“当年的那场车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第10章 梦中会·梁管家此时的这番话,倒像是在为艾信鸥当年的所作所为寻找一个合理的托词。
只是这与身为受害者一方的元驹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因为艾信鸥被绑架过,对大雨有着挥之不去的- yin -影,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抹杀他所犯下的罪行吗所以他的妈妈就理所应当地死在那里·元驹想,不该是这么荒唐的逻辑。
片刻的怔忡过后,他迅速镇定下来··对着眼前这个看似在寻求原谅,实际上却只是在为艾信鸥开脱的老人,他讥讽地扯开嘴角,直截了当地打断对方:“您说的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梁管家被他问得措手不及,愣在了那里。
他像是不能理解元驹竟会理直气壮地质问于他,于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看·元驹在心里低笑·这些人大概就是上位者的角色当惯了,就连道歉都摆出这么一副施舍的姿态,等到对方拒绝接受时,他们反倒觉得是人家不识好歹了。
“就因为艾信鸥对大雨有- yin -影,所以我妈妈就活该被他撞死吗”他笑了笑,只是这个笑容一看就没有丁点温度··不容梁管家辩驳,他接着声色俱厉地问道:“就算是这样,当年的那笔赔偿金又算怎么回事您是不是觉得,像我们这种天生贱命的人,死一个也不算什么,所以只要一小笔钱,就可以堵住我的嘴”·更何况那笔沾着他母亲鲜血的钱,让他之后的半生都为之改写……·假如不是那笔钱,沈明杰也不会像苍蝇见血般赶来,更不会有之后的……觉察到过去的- yin -影又再次涌现,元驹赶紧悬崖勒马,强迫自己回到眼前的世界。
“过去的事情就没必要再提了,那现在呢即使是现在,艾信鸥有过一丝一毫的悔过吗”·哪怕艾信鸥不记得当年的事了,那么后来他将他带回艾家,却又刻意折磨般把他当做礼物送出,这又算什么呢想到这儿,元驹的心口痛苦地一抽。
他对那些事表现得无所谓,却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甘于下贱·蝼蚁尚且自尊,何况是他··梁管家像是承受不住这气势汹汹的质问,仓皇地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细微地蠕动了下,话到舌尖,却最终隐匿回夜色之中。
“您是不是以为,全天下的事情都该像您想的那样,围着您家少爷转·”元驹好笑地摇摇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是这样的,不管艾信鸥是否有难言之隐,他害死我妈妈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您也不必再为他寻找理由。”
雨声渐渐地消弭下去,一如他逐渐转平的心境··“不管您怎么说,艾信鸥害死我妈妈这件事是无法抹消的·”元驹一锤定音··即便无法伸张正义,他也希望艾信鸥能有一丝悔过之意,好让他的母亲死而瞑目。
——话虽这么说,但在无意中窥见艾信鸥的秘密后,元驹还是感到说不出的尴尬,尤其是在对方也有同感的时候··他能感觉出,那夜过后,艾信鸥便在若有似无地避着他。
大概梁管家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了吧··元驹搞不清楚,艾信鸥究竟是有所愧疚,还是因为自己的秘密被人窥知而羞于见人,总之在大宅的几日,他都没再碰到过艾信鸥。
梁管家倒是神色如常地出现在他面前,似乎全然没受那件事的影响,或许是有,只是被他很好地隐藏了起来,让元驹不得不佩服他过硬的职业素养··只可惜艾宅就这么大,尤其是在元驹的活动范围又如此之小的情况下,他们总会避无可避地遇上对方。
午后寂静的花园里,元驹抱着刚剪下的花枝起身,一个人影就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视线··不知何时,艾信鸥站到了卧室的阳台上,正撑着护栏、低头俯视下方··这个动作何其眼熟,一度让元驹想起那天夜里艾信鸥俯视自己的模样。
而现在,他和他,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却仿佛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云泥有别··出神间,元驹的双手下意识一松,一条花枝就趁机从他手中溜了出去,骨碌碌滚到脚边。
他还是没反应过来,只是有些呆呆地抬头看着对方,全然没了之前的气势··太阳升得很高,明晃晃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让他看不清艾信鸥此刻的模样,也猜不透对方在想些什么,他甚至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也许艾信鸥正在思考一个折磨他的新方法。
这个念头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他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元驹抿抿嘴,拢紧手中的花枝,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在有艾家撑腰的艾信鸥面前,无论对方想要做什么,他都是蚍蜉撼树,毫无反抗之力,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是元驹没料到,这夜他刚要入眠,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尚未入睡的他眨眨眼睛,借着翻身的动作,抱紧怀里的十一,做出一副熟睡的假象··有白天的先例在前,他倒是不惊诧艾信鸥此刻的举动。
虽然不知道艾信鸥的来意,但他不介意和对方周旋一把··“咔嗒”一声轻响后,访客轻手轻脚地来到了他的床前··元驹闭着眼睛,不动声色地呼吸着。
他忽然发现,他和艾信鸥的见面似乎永远避不开这沉沉夜色··大概世人就需要这么一层隔膜的遮掩,才好将白日里不敢吐露的心意倾泻而出吧··就像现在的艾信鸥。
月色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外衣·他悄悄伏在床头,借着微弱的光线,审视起元驹熟睡的脸庞··艾信鸥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滑动,从元驹的额头,鼻尖,再到嘴角,一点点勾勒出对方脸部的轮廓。
这一刻,他身上那些癫狂,刻薄,与尖锐,都像远山的云烟般悄无声息地远去了·仿佛那些让他们彼此痛苦的事情都还未曾发生,而他只是一个借着夜色来与情人相会的痴心人。
元驹握紧了藏在被中的双手,一时间心如擂鼓,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猛然起身,将艾信鸥狠狠地赶出房间··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艾信鸥就在注视了他一会儿后,轻轻放下了一直紧握手中的东西。
浅淡的香气随着夜风传到元驹鼻间,再悠悠消散于无形之中··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过去,艾信鸥离开了他的房间·他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去,似乎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存在。
元驹睁开眼,用一双澄明如水的眼睛望向床头··他的枕边,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株紫绣球··第11章 天赐机·他大概永远猜不到艾信鸥在想些什么·元驹想。
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比如前一刻他们还隔着血海深仇两相对峙,下一秒艾信鸥就能若无其事地在他枕边放上一朵紫绣球;再比如原就是他将自己作为礼物送来送去,之后却又翻脸不认人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是这种喜怒无常,才导致了现在这番尴尬局面的上演··他本以为艾信鸥又要重施故伎,借别人之手折辱他,于是便想着先发制人,趁对方还没发话,就施施然上前,用惯常的手段讨好起久违的客人。
这些温柔小意的手段于他不过是驾轻就熟,可是等他将客人服侍得沉醉其中、提出要带他回去的时候,艾信鸥却一反常态地拒绝了··“今天不太方便·”他像是在说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骨瓷杯。
·这异与往常的举止,不止是他对面的客人,就连元驹都猝不及防地愣在了那里··深感颜面尽失的客人怒气冲冲地离开,元驹半是吃惊半是疑惑地转向艾信鸥。
因着之前那几场冲突,他还以为艾信鸥会怀恨在心,使出百般手段来折磨他,却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男人神态自如地倚在沙发中,似乎全然没受刚才之事的影响。
注意到元驹望过来,于是漫不经心地撩了下眼皮··“怎么你还挺想去的”·这倒问住了元驹·如果回答“是”,那实在有违本心;回答“不是”,却又怕对方借机发难。
他现在也只是寄人篱下,是生是死全看艾信鸥的心情·但是说到底,他就是贪生畏死,贪恋安逸,只要能苟且过活,其他的一切就都不放在心上·哪怕前几日因为母亲的死与对方产生过激烈的争执,事后回想起来,骨子里深刻的糜烂却又将那股子恨意给冲散了。
纸醉金迷,声色放荡,早已将他内里的鲜活给掏之一空,他又回到了那个为了讨生活而曲意逢迎的自己·这一切,还要拜沈明杰所赐··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艾信鸥先发话了。
他朝元驹招招手,像唤一只小猫一般:“过来·”·元驹觑着他的神色,略为迟疑··他摸不透艾信鸥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没有摸透的欲望。
等了半天也不见对方有所行动,艾信鸥有些不耐烦了,长眉不满地拧了起来:“过来”·那声音含着显而易见的凌厉,让元驹不由地一抖,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他想要坚定立场,转念想到自己的生死还辖制在对方手中,底气忽然又不怎么足了··他刚走近,就被迫不及待的艾信鸥伸手一拽,跌入对方怀中··元驹惊喘一声,手忙脚乱地坐正。
他的双腿,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和艾信鸥结实的大腿紧密贴合··肌肤在一刻摩擦升温·元驹的呼吸因为紧张慢了下来··像是为了防止他逃脱,艾信鸥的手掌摸上来,紧紧箍在元驹的腰间。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开口·只是来自前方的视线太过灼热,让元驹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睫··这动作一方面是出于下意识的防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逃避艾信鸥,他不想与对方产生过多的交流。
对于元驹的不回应,艾信鸥似乎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他脸上巡视起来··那目光像蚕食般,一点一点地在元驹脸上移动,明明是无形的东西,却令他感到阵阵说不出的痒意。
气氛像香槟开后四散在空中的酒沫,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他难捱地扭动了一下··“别动·”艾信鸥拍拍他的脊背,粗粝的指腹点在元驹突出的骨节上,让他如同触电般情不自禁地一颤。
元驹于是重新挺直腰背,却不动声色地和艾信鸥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时,艾信鸥的目光落到了元驹额头的疤痕上·过了好半天,他若有所思地问道:“还疼吗”·元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慢吞吞地摇摇头:“不了。”
“原来那个是怎么弄的”艾信鸥又问··如果不是目睹过他的歇斯底里,元驹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温柔备至的男人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惜这些都是艾信鸥的表象罢了··虽然不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元驹还是斟酌着回道:“没什么,都过去了·”·这疤痕的来历,勾勒起一些关于往事的回忆,但他却不怎么想重提。
因为一旦提起,就要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个人……·艾信鸥双眼微眯,良久,问了句:“是吗那你妈妈的事也能过去吗”·这句话直直地戳进元驹心口最痛的一点,让他霎时间握紧了双手。
他为艾信鸥的刻薄感到心惊,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来,明明是他犯下的过错,却好像一张捏在手中的书本,就这么轻飘飘地翻了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漫上他的四肢。
他痛恨自己的渺小,却也明白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过是以卵击石,于是将头撇到一边,逃避地闭上了眼睛··艾信鸥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然后一个冰冷的东西就被塞到了元驹手里。
元驹睁开泛着- shi -意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去——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雪白的刀刃映照出他不解的面容··艾信鸥贴到他耳边,含住他的耳垂,字字清晰地说道:“我给你一次报仇的机会。”
在元驹猛地看向他的同时,艾信鸥引着对方的双手,一根根按下手指,用力握住了木制的刀柄··刀尖被轻盈地调转了一个方向,最后指向艾信鸥心口的位置。
“来,”他亲昵地贴紧元驹的耳垂,温热的吐息让那挺起的脖颈一缩,“按下去,你妈妈的仇就可以报了·”·他轻声诱惑着对方,似远似近,仿佛穿透一层浓雾而来。
“别怕,梁管家已经被我支走了,没有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艾信鸥已近癫狂的面容倒映在元驹大睁的眼中。
他被吓住了,以至于匕首被向前推进一段距离后才迟迟有所反应··这时刀尖已经穿透艾信鸥的衣物,紧抵着温热的皮肉了·元驹只要再稍稍使力,就能结束掉这场荒唐的闹剧。
“来啊·”艾信鸥急切地催促道,嘴角兴奋地上扬··他摁着元驹的手,又往前推进了几分··元驹呆呆地看着那个泛着冷意的刀尖,双手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是有着艾信鸥的禁锢,匕首依旧纹丝未动地握在他手间··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他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所隔绝,只余着雨水中母亲的惨白面容在眼前来回闪现。
只要再一点——再一点——他就可以——·“啪”·匕首掉落的清脆声响··元驹仿佛一只从茧中拼命挣扎而出的蝶,带着残破的双翅跌进污浊的泥土里。
第12章 消恩怨·沾着鲜血的匕首在他脚边打了个转儿,最后悄无声息地躺在地板上··元驹如同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边颤抖着,一边拼命地往回收脚,似乎只有远离艾信鸥,才能找到真正的安宁。
·他最终还是没有敌过恨意的诱惑,就像大海里迷失了方向的舵手,在塞壬的呼唤声中投身令人粉身碎骨的漩涡··艾信鸥说完的最后一秒,一个挟裹着恨意的人影闯进了元驹的身体,他用原本属于对方的双手,将那把匕首狠狠地插向了艾信鸥。
一切就像一阵风般短暂,直到血液迸出,腥甜的气息涌到鼻间,元驹才重新恢复了意识··他看着瘫软在那里的艾信鸥·匕首的短柄还残留着刚刚使出的力道,兀自震颤。
他都做了些什么元驹难以置信地看向摊开的手掌··他试着去拔那个刺眼的凶器,可是恐惧让他浑身发软,以至于在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匕首仿佛生在了血肉中,纹丝未动,直到第二次,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如愿以偿地拔了出来。
他和匕首同时跌落在地··因为惊慌,匕首最终插入的位置有所偏斜·即便如此,依旧有温热的血液溅上了元驹的手背··刀尖轻吻过的地方,艾信鸥的衬衫已是一片殷红。
远远看去,像一朵赭红色的花··元驹无暇他顾,拼了命地去擦手背上的液体,可是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个劲儿地颤抖,擦到最后,那些鲜血好似滴入水中的墨般,晕染成刺眼的一团。
不是这样的元驹想·他虽然恨艾信鸥,却并没有真的想置他于死地·可是刚刚那一刻,他就像被下了蛊一样,不受控制地捅了下去……不是这样的他真的没有想让艾信鸥死他努力为自己辩解。
艾信鸥静静看着那个失去理智的人影··他像是得偿所愿,又像是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解脱,嘴角露出一抹癫狂的笑容,抬起一只手轻掩住伤口··不知不觉间,元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的大脑转为一片空白,只能用那模糊的视线不知所措地看向艾信鸥··原来人在惊慌到深处时,泪水真的可以像水珠一样颗颗掉落,而主人自己却毫无所觉··这个人……真的会死在这里吗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不断流出的液体带走了艾信鸥脸上的血色,他的嘴唇开始转为苍白,眼皮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元驹看着他——母亲倒在雨水中的那张惨白面容,渐渐和眼前的艾信鸥重合,最后像两张黑白底片般叠在了一起。
突然,艾信鸥张开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在元驹的注视下,化为一声沉闷的低咳··元驹一瞬间惊醒了过来··他爬起来,因为双脚发软而趔趄了一下,却仍勉力扶住沙发站稳,张皇地寻找起梁管家的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察觉出艾宅的巨大,无声的- yin -影吞噬了一切光亮,在这黑黑沉沉的夜色里,他竟找不到一处可以寻求帮助的地方··梁管家呢他究竟在哪里·眼泪越掉越急,使他的眼前朦胧不清。
找到最后,元驹就像头迷失了方向的小鹿,在原地转起圈来··这片由艾宅所化的森林一望无边,他四处搜寻,拼尽全力,却仍旧找不到出口的方向··就在他几要因为痛苦而晕厥在那里,梁管家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梁管家——”·“梁管家·”·看到对方与医生先后从房间里走出,等候多时的元驹立刻迎了上去,紧张地握住双手。
他的喉间吞咽了下,期待地看着梁管家··梁管家疲惫地摆摆手:“没什么大碍·”·元驹长舒口气,转而询问:“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梁管家这才正视于他。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眼中毫无情绪波动,半晌,他松口:“去吧,但是不要弄出太大的声响·”·元驹紧绷的双肩一下子松懈了下来·他伸手去推房门,却听到梁管家在他背后接着说道:“这次过后,你要是还有什么没发泄完的恨意,就都冲着我来吧……”·元驹陡然一僵。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当年虽然是少爷的错,事后的补偿金却是我让人给的,从头到尾,少爷都不知情·所以说起来,你母亲的死也有我的一份,以后你要是还想报仇,就冲着我来吧……”·梁管家也不在乎元驹的反应,只是出于心疼艾信鸥。
在他看来,艾信鸥不过是池鱼之殃,承受了因他所致的无妄之灾·所以在说完这些话之后,他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元驹低着头,长长的眼睫将他眼底的波动完全遮掩了起来。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选择推开了门··艾信鸥正躺在床上,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元驹无声地走近··才几天而已,他和艾信鸥的角色就掉了个个儿。
前一刻,还是艾信鸥来到他的房间送上礼物;这一秒,却是他站在艾信鸥床边俯视着对方的睡颜··他和艾信鸥,大概永远不能平静地共处一室··睡着的艾信鸥和清醒时截然相反,看起来不堪一击,不禁让元驹想起了那些孱弱的小动物,仿佛只要稍施手段,就能轻而易举地取下一条生命。
可是元驹却没有获得想象中的快意··他想要看看艾信鸥薄被之下的伤口,手伸到一半,还是收了回来··算了吧,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那个勇气·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看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了。
他叹了口气,却没有发出声音·就这样呆立了片刻,然后转身··艾信鸥已经获得了惩罚,而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所以不如就这样,借着这件事,将他俩过往的纠葛全部斩清,重新退回“陌生人”这条线。
毕竟如果没有当年的那场车祸,他们本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等艾信鸥醒来,他就问问对方,看在恩怨已消的份上,能不能放自己离开··他想,艾信鸥应该不会拒绝。
这个想法生出的同时,床中人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手臂··第13章 冤冤报·“去哪儿”·艾信鸥拽住元驹的一只手臂,喘息着发问。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牵扯到尚未愈合的伤口,没多久,他的手就因为疼痛而松开了··元驹一震,慢吞吞地转身,对上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你醒了·”·“我不醒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走了”艾信鸥话带戏谑,像是全然忘记了元驹让他负伤这件事。
元驹头微低,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艾信鸥盯着对方低垂的睫毛等了一会儿,迟迟得不到回应,只好主动出击:“扶我起来·”·他又不自觉地用上了一贯的命令语气。
元驹咬牙挣扎了片刻,还是敌不过心头的愧意·他尽量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将艾信鸥扶起,让他半倚在床头··一坐好,艾信鸥便一把扣住元驹的右手,把对方禁锢在床边。
“这才乖·”他半闭着眼睛,做出一副享受的样子,仿佛伤口的疼痛已经远去··元驹试着挣脱了下,却被那只手牢牢按住,也就任由他去了。
他见艾信鸥没有追究那件事的迹象,恰好这时恩怨已清的念头还盘旋脑中,便尝试着开口:“你……”·“嗯”艾信鸥的眼睛依旧闭着,却像把玩菩提子般温柔地抚弄元驹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像羽毛不着痕迹地挠在心间,让本就紧张的元驹感到一阵难言的痒意··他又抽了次手,仍旧以失败告终··元驹干脆转过脑袋,眼不见心不烦,鼓足勇气一口气说道:“我们现在已经两清了,你是不是也应该放我走了”·艾信鸥抚弄元驹手背的动作一顿。
“谁说两清了”他理直气壮地问··到底是不够沉稳,元驹被这话激得猛地转过头来,就听见艾信鸥接着说道:“我的伤还没好,你想走哪儿去”·这会儿,他倒是想起自己的伤口了。
元驹一看他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态度便心头火气··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等你伤好了之后再继续让我‘招待’客人”·艾信鸥可真是一点都不违背他冷血的作风,哪怕到这时,也不忘将他“物尽其用”。
一想到还要继续那不堪的工作,元驹隐藏在皮肉底下的尖锐便倾巢而出··抚摸元驹手背的动作顿时一停·那只生有薄茧的手不动声色地覆在了上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元驹以为对方不会回应的时候,艾信鸥忽然沙哑地说:“以后不会了。”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隐约的叹息,元驹不确定那是否是自己幻听··“以后都不会了·”他握紧元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到这时,他才睁开眼,毫不躲避地看向眼前之人。
合着那异常坚定的誓言,他的视线直直地侵入到元驹内心··元驹一时间愣住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愣愣的,却一字一字地问了久藏心底的问题,“就算是这样,你之前为什么要逼着我去做……”·他痛苦地深吸口气,将那些像刀子般割裂他身心的字眼说完:“去做那种事”·颠沛流离、以色侍人了这么久,他第一次将溃烂不堪的伤口袒露人前,还是在仇人面前。
从他来到艾宅之后,艾信鸥就一直借着这件事折辱他,明明在这之前两个人还素不相识·他怎么也猜不透,究竟是什么缘由,促使艾信鸥生出如此巨大的敌意··艾信鸥用漆黑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神色难辨。
他像是在考量什么,却始终没有拿定主意··见他这副表情,元驹对于回答已经不抱希望了··他想,大概不需要什么理由,不过有钱人闲来无事的爱好·他就像一枚调剂品,用他的苦苦挣扎为这些人增添上无限乐趣。
“梁管家有没有告诉你,当初把我骗走的是什么人”艾信鸥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元驹怔怔地摇头·他有从梁管家口中得知艾信鸥曾被绑匪拐走的经历,只是当时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根本没有欲望去了解艾信鸥这段惨痛的过去。
“是个妓/女·”艾信鸥敛下双目,接着说道··妓·女·这两个字化作两枚高速- she -出的子弹,来势汹汹地击中元驹,让他霎时呆在了那里。
对面,艾信鸥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她当时和绑匪联手,利用假身份混进艾家,在将梁管家骗进地下室关起来后,就把我迷晕带了出去。”
“我那时还很小,从来没想过,前一刻还对自己温柔微笑的人,下一秒会变得那样狰狞·”·那个女人,曾经那么温柔的一张脸,可是一转身,就原形毕露,用那双指甲尖锐的手,将苦得要命的迷药强掰着灌进他嘴里。
“她给我灌了很多迷药,把我送到了和绑匪约好的地点,也就是她用来卖/- yín -的地方·”·逼仄的空间,稀薄的空气,他被人提在一个弥漫着酸臭气息的麻袋中,头抵着脚,浑身无力,一路颠簸地塞进了一个狭窄的衣柜。
他试着挣扎,顶弄嘴唇的胶布,踢动捆起的双脚,撕扯手腕的麻绳,可是绵软无力的身体却成了最大的阻碍·到最后,他只能神志不清地蜷缩在黑暗里,绝望地等待起救援。
不知多少个白天过去,他终于被人从衣柜里提出,像个货物一样被狠狠地扔在地上··听到那个娇媚却陌生的女声时,风中烛火般微小的希望支撑着他做出最后一次努力——他用尽全身力气挪动了一下——求求你看到我他在心中拼命地喊——换来的却是对方审时度势的噤声。
“绑匪大概以为,我年纪小,又被下了那么多迷药,所以很难记事·”·也确实如此,他当时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像陷在迷雾里,连呼吸都感到费力。
在等待赎金的日子里,除了一天一次的进食,其余时间他都被捆在麻袋里·那个男人像对待一块抹布一样对待他,稍有不如意便对他拳打脚踢,直到听到他的哀鸣与哭求才肯收手。
他就像一条浑身结满了烂疮的狗,在对方脚下摇尾乞怜,只为尽可能地苟活··直到现在,每逢暴雨,那段痛苦回忆便会像个幽灵般从他体内钻出,- yin -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可惜百密却有一疏,他忘了自己脸上有一块很明显的胎记·”·每天仅有一次的重见天日的机会,他都会死咬住舌尖,凭那一点微末的疼痛强撑着恢复清醒。
而每一次,首先进入他视线的便是那个丑陋的胎记··男人自以为万无一失,想到即将到手的大笔赎金,他的脸上便生出一阵扭曲的得意,带动胎记跟着蠕动,就像蛤/蟆背上蜿蜒的纹路,肮脏又滑稽。
说到这儿,艾信鸥一停,意犹未尽地回味起后来的报复:“回到艾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凭着那块胎记,把他给找了出来·”·他点了点鼻梁中间的位置:“就是这里的一块胎记。”
·清晰,显眼,难以磨灭的一块胎记,生在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仇人身上,让他想忘也忘不掉··然后便是积蓄已久、声势浩大的报复··那个男人,在被找出后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以及瑟瑟发抖的双腿,无论多少次回想起来,都能让他产生无上的愉悦。
风水轮流转,没有人说得准,最后的赢家是谁··艾信鸥笑出声:“如果可以,我真想让你看看他当时的表情……”·他还沉浸在报仇雪恨的快意中,却没有发现,坐在旁边的元驹,不知何时悄然握紧了垂落身侧的那只手。
第14章 前尘因·元驹对母亲其实没有太多的回忆··他对她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那张猩红的嘴唇·每当他的母亲沈荷将嘴唇抹成艳红的色彩,他就知道又到了躲进衣柜的时间了。
他会在母亲发话之前,乖巧地躲进那个已经栖身过无数次的狭小空间·在那里,他度过了童年的大部分岁月,最深处的角落甚至还清晰地留有他以前用小刀刻下的痕迹。
透过柜门那道狭窄的缝隙,他看到一具具沉甸甸的身躯,或是衰老,或是年轻,在他母亲身上起伏喘息,一阵短暂并剧烈的抖动过后,一切像尘落大地般归于平静·每当这时,木板床总会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他的母亲会偏过汗涔涔的额头,用那张已经花掉的嘴唇,对他做出一个“闭上眼睛”的口型。
元驹便会乖乖地捂住眼睛··但是他的想象却一刻都没有停止·他会在脑海中构想接下来千篇一律的画面:那个客人,也许是躺在床上慢吞吞地抽上一支烟,也许是提上裤子急匆匆地扔下钱走人,更有可能是在母亲的撕扯中骂骂咧咧地破门而去。
总之,他的母亲有三分之二的几率能收到赢得的酬劳,那笔被汗水浸- shi -的钱会被她小心地藏进一个铁罐里,日积月累,等待着舅舅的再一次来临··他并不知道舅舅从事什么职业,也几乎没有与他说过话,他只知道舅舅每次来都是满脸的鄙夷和不耐。
他会绕过矮小的他,一边骂着“臭婊/子”,一边抢夺母亲手中的东西·而当他走后,母亲总要抱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罐哀哀地哭泣··然后她会把他揽到怀里,用褪去颜色的嘴唇,不住地亲吻他的额头:“一一,别担心,妈妈一定会攒下足够的钱,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他不解地仰头看着母亲的面容,她就像一朵失去了水分的花,干枯又憔悴··为什么要离开他已经习惯了总是弥漫着腥膻气息的空气,习惯了带着刺鼻香水味从他身边嬉笑走过的年长女- xing -,习惯了那张嘎吱作响的床,习惯了漆黑潮- shi -的衣柜,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呢·他还太小,看不懂母亲眼中的哀伤,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执著于搬离这个他成长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着,直到有一天,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客人出现了··他是来找住在隔壁房间的女人的·只是那个女人忽然不知去向,于是,他便转而来到了元驹母亲这里。
房门被“吱呀”踹开的瞬间,他的母亲便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口红,将他一把塞进了衣柜··太仓促了,以至于他像掉下悬崖般跌入那堆杂乱的衣物里。
他不确定那个男人是否有看到他··他听到母亲发出一声吃痛的呻/吟·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的声音,她被毫不留情地甩到了木板床上,完全没有缓冲的时间,男人沉重的身体就随之覆了上去。
木板床又开始奏起“嘎吱嘎吱”的声响·在一片若有似无的樟脑味儿中,元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百无聊赖地数起数字··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等到他将“100”数到第十次的时候,他发现衣柜外面恢复了平静。
元驹松开手,把耳朵贴向冷冰冰的柜门··走了吗·还没有·男人翻了个身,带动木板床又发出一阵摧枯拉朽的声响,接着是打火机被打开的“啪嗒”声。
浓郁的烟味儿顺着衣柜缝隙飘进来时,元驹不太适应地吸了口气,被呛得无声咳嗽起来··一支烟过后,男人开口了··依旧是那些已经听过了无数遍的荤话,元驹本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可就在他将好奇心收回的前一秒,男人话锋一转,得意洋洋地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李哥我,马上就要大赚一笔了·”·逢场作戏已是驾轻就熟,母亲立刻娇笑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大概是那笔钱的数目确实巨大,又或者是母亲的讨好恰好戳中了男人的欢心,他没有停下来,反倒随手指了指那个被他扔在墙角的东西,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看到没靠的就是这么个小东西。”
小东西元驹被他说的内容所吸引,好奇地趴到门缝上,费力向外看去··他看到一个布满污浊的麻袋,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表面有些诡异地突起。
会是什么呢元驹使劲扒着门缝,几乎要将整个眼珠子都挤进其中,只为看出一点端倪··“能让李哥挣大钱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东西,”母亲甜腻的附和时断时续地传来,“就是不知道会是什么——”·她突如其来地一停,与此同时的衣柜里,元驹也猛地一抖。
他们都看到了麻袋里的那个东西明显地动了一下·太明显,就像是一个人在蠕动··一股心照不宣的沉默在房间中蔓延··“啪”——男人又点燃了一支烟。
这时元驹才看向男人·让他惊异的是,他首先看到了一个硕大的、乌青的胎记,像块膏药般糊在男人的鼻梁中间··那胎记如同阎王爷判案时不慎打翻了一砚墨,在这个转世的男人身上烙下刺目的痕迹,让人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被吸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男人用力地吸了口烟,鼻梁间的胎记也跟着扭曲·他几乎将半支烟身都一气吸尽,然后仰头吐出一个烟圈··烟圈慢悠悠地消散,男人用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拍了拍元驹母亲的脸颊,“啪啪”的清脆声响中,烟灰像撕碎的纸片般零零散散地落在被褥上:“做你该做的事儿,别想些有的没的。”
母亲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却在听到男人的下一句话后,蓦地转为苍白··元驹当时正好奇地望着对方,就见男人忽然转过脑袋,像盯住猎物的豺狼般,直直地看向柜门:“毕竟你也不想柜子里那个小家伙出什么事儿吧”·那眼神像一把刚从血肉里抽出的刀子,带着丝丝腥气和四溅的杀意,仿佛一瞬间穿透了木制的柜门,直插/进元驹身体,吓得他一下子跌坐在那里。
这个客人和其他客人不一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天- xing -中的敏锐让元驹在电光石火间觉察到若隐若现的危险——他颤抖着抱住膝盖,把自己缩入衣柜的一角,似乎这样就能避开对方。
母亲的嘴唇都开始抖动,却依旧若无其事地依偎进男人怀里:“怎么会,李哥你想多了·”·“没有就好,要不是你隔壁那个小婊/子临时跑了,我也不会多说这些。”
他半闭起眼睛,摩挲着元驹母亲圆润的肩膀·“哼”男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婊/子就是婊/子,成不了什么大事。
不过人我已经到手了,跑了就跑了吧,只要她不干什么蠢事,我就好心放她一马·”·说着,他摸摸元驹母亲失去血色的脸颊,既像安抚,又像威胁:“别干蠢事,以后我还会常来你这儿,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母亲勉强笑了一下:“那就多谢李哥了·”·等到男人真正离开,母亲这才惊慌失措地把元驹从衣柜里抱出·她反复摸着元驹的四肢,似乎是在确认对方的完好,语无伦次地说:“一一,一一,别怕,妈妈在这里。”
一直到入睡,她都紧紧抱住元驹不肯松开,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个小小的身影就会在她面前消失一般··那天晚上,元驹做了一个噩梦·那张生有胎记的脸不断出现在他身后,追逐着他,将他驱赶到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前,他四处奔逃,大声呼喊着“妈妈”,最后在母亲温柔的低唤声中,他哭泣着窝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才终于安心睡去。
半夜,元驹从睡梦中惊醒,就感到属于母亲的那片温热不见了··他转身,果然,床的另一边已经空无一人··元驹穿着宽荡荡的睡衣,赤脚来到那个属于公共区域的客厅,就看到母亲跪坐在那台老旧的电话机前,紧握住话筒,口中不停地念着什么。
她如同一尊雕塑,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夜色中··元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妈妈”·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元驹母亲的身体猛烈地一颤。
她转过头,大睁的眼中写满了挣扎··而她心爱的孩子此刻就站在房间门前,不解地看着她,眉眼间全是让人怜悯的天真··他还这样小,全然不懂世事的艰难。
她看看迷迷糊糊站在那里的瘦小身影,又看看手中的话筒,这样挣扎了数次,最后还是把话筒狠狠地摔了回去,就像甩掉一块附着在衣服上的脏污··话筒砸中了免提键,寂静的夜里顿时响起一阵刺耳的“嘟——”声。
“找死啊”——某个房间里传出一声咒骂·元驹母亲抖着手将电话重新摆好,不时惊慌地瞅瞅四周,似乎生怕有人看到她刚才的举动。
这时元驹已经走到她身边了·被她异于往常的举止所吓到,他拽拽母亲的衣摆,很小声地问:“妈妈”·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此时此刻,她才终于从惊恐中逃离。
她大喘了一口气,一把拖过元驹,紧紧拥住他,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胸口一般:“一一,别担心,妈妈没事了,妈妈什么都不会做,只要一一在妈妈身边·”·做什么打电话吗元驹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只好就这样呆呆地被她抱着。
第二天,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元驹的母亲带着他,匆忙地逃离了那个地方··第15章 后世果·麻袋里突如其来的异动……客厅中母亲惊恐的回头……话筒上因为过于用力而突起的骨节……薄雾中渐渐远去的房子……种种画面像野蜂般在他面前疯狂地乱窜,最后重叠成一张不断张合的红唇——·“一一,乖乖地等在这里,妈妈去对面给你买个蛋糕。”
是了,他的母亲终于摆脱了那个不堪的职业,那一天恰好是他的生日,于是她选择用蛋糕来庆祝这值得纪念的日子··宽大的裙摆在雨伞下摇曳,穿过暴雨不停的马路。
轰鸣的雨声充斥了他整个耳膜·他坐在公交站点的木椅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水花,潮- shi -的水汽一点一点漫上赤/裸的小腿,让他不禁生出一丝凉意··他就这样等了好久,才终于看到对面蛋糕店的门打开,熟悉的红裙走了出来。
可是很不凑巧,刚好是红灯··提着蛋糕的身影又停在了那里··然后呢·然后就在他眨眼的一瞬,一辆轿车像闪电般从他眼前疾驰而过,直直地冲向对面那个人影。
一切都是在几秒间发生的——手中的蛋糕被撞飞,女人被高高抛起,像个纸片人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车中人甚至都没有下来查看一眼,就这样不带一丝迟疑地迅速掉头,扬长而去。
他还呆呆地坐在木椅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是晃动的双腿停了下来··这一刻,仿佛电影猛地按下了静音键,喧嚣的雨声霎时间烟消云散·他在一片轰然的死寂中,跌跌撞撞地跑向对面。
跑到女人身边后,他才看清对方现在的模样··她就躺在污浊的水泊里,嘴角溢着血沫,胸口艰难地起伏,不断有鲜血混进身下的雨水,丝丝缕缕地朝着地势低洼处流去。
而不远处,曾经形状完美的蛋糕已经像一滩烂泥似的摊在那里··雨水、血液和奶油搅成混乱的一团,如同一个被孩子打翻了的颜料桶··她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但在看到他茫然的眼神后,她还是拼尽全力地做出一个动作。
她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张开已经失去血色的嘴唇,极轻极轻、气若游丝地对他说:“一一……闭上眼睛……”·雨势太大了,宛若弹珠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他浑身发疼,几乎睁不开眼睛,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他迟疑了几秒,接着听话地蹲下身,捂住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与此同时,一个念头攫住了他·他想,也许再睁开眼,母亲就会带着蛋糕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冰凉的手指忽然毫无预兆地摸上脸颊,元驹条件反- she -地一抖,回过神来。
艾信鸥的轮廓仿佛被夜色淡化,莫名柔和起来·他眼带询问地望着元驹:“怎么了”·不慎窥知的真相无异于一击重创。
元驹觉得胸口在隐隐作痛,却不得不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一些无非是因果循环、命中注定的事·他从来没想到会是这么荒唐的原因——是他母亲当年不曾拨出的那个电话,种下了现在这番结局。
只能说艾信鸥在几年之后夺走他母亲的生命,早已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他看着对面的男人,用以前不曾有过的专注,从高耸的眉骨到泛白的嘴唇,再到那个隐藏在睡衣之下的伤口。
原来是他……·这是元驹第二次在艾信鸥身上产生这个念头··他已经不知道是该怨命运喜怒无常,还是恨自己弱小无力·在命运的这条长河里,他和艾信鸥都不过是一叶随波逐流的扁舟,随随便便一个浪打来,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是灭顶的倾覆。
他忽然就失去了恨对方的底气··如同被一道雷光击中,他猛地明白过来多年之后重遇艾信鸥的原因·命运将他送到对方身边,为的就是让他看清当年的过往。
“元驹……元驹”低哑的男声再次传来,元驹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他的反应实在不同往常,艾信鸥不免一改方才的态度,小心地问:“吓到你了”·他以为是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以及几近癫狂的报复让对方产生了惧意。
这样一想,爱怜之意便在心底蠢蠢欲动起来·艾信鸥用粗糙的指腹摩挲元驹额角的那道伤疤,像是在安抚一只孱弱的小动物:“你放心,以后都不会再那样了。”
“我只是……”他顿住了,似乎觉得难以启齿··他只是因为那个妓/女而迁怒元驹,看着比自己弱小的元驹备受折磨,他就仿佛看到了那个女人痛苦的模样,报复的快意便油然而生。
但是现在再回首当初的行为,他才觉察出自己是多么的懦弱与可悲··半晌,艾信鸥继续说道:“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做什么呢元驹怔怔地盯着他··如果真的要追根究底,艾信鸥同样也是受害者·可是他的怨恨还有处发泄,不知真相的艾信鸥却是追都无处追寻。
他其实明白,就算那个电话最后真的打通了,艾信鸥也不一定会就此获救,可是浓重的负罪感仍像尾随的雾般挥之不去··他还有什么勇气去报复呢·再看看他之前歇斯底里的举动,倒是又荒唐又好笑。
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他没有在半夜惊醒,如果他在醒来后没有去客厅寻找母亲,如果他的母亲拨通了那个电话,是不是现在就会是截然相反的局面:他不会站在这里受尽侮辱,艾信鸥也不会因为那次经历而创巨痛深。
“但是这次之后,”艾信鸥的语气蓦然转为强硬,“你不要想着离开·”·在元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从对方脸颊滑落,不容挣脱地握住了元驹的手:“既然你已经被我遇上了,你恨我也好,不恨也罢,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从他在酒会上遇到这个人起,他就知道,元驹注定要是他的·而在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之后,这个念头也愈发坚定了··深仇算什么,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对于自己看中的东西,再卑鄙的手段他也使得出来,他也一定要紧紧握在手心。
所以不管是谁,都别想把元驹从他手里夺走,哪怕是元驹自己··说罢,艾信鸥在元驹脸颊落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带着叹息的话语从他齿间流出:“别想离开我。”
被那执着的视线所注视着,元驹差一点就要将刚刚发现的事实全盘托出·他已经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却在电光石火间忽地闭上了··就这样吧·他沉沦在艾信鸥强势的眼神里,思绪飘忽地想。
也许都是命中注定··所以就这样吧,就让过去成为秘密,永远地长眠心底··作者有话要说:啊,我对下雨真是迷之偏爱··第16章 难捉摸·褪下尖锐的外壳后,曾经针锋相对的元驹与艾信鸥倒是奇异地和平共处起来,在旁人看来,甚至还有些黏腻。
只是这里面有多少逢场作戏,元驹自己心知肚明··他是惯会逢迎的,哪怕对艾信鸥没有爱意,也能做出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艾信鸥倒像是无所察觉,一改之前的轻视,对元驹越发珍重。
他的言行举止像是一个沉溺于爱河的人,处处彰显着对元驹的迷恋·似乎之前对元驹极尽折辱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曾存在·有那么几次,元驹甚至要沦陷在他多情的眼神中。
只是惨痛的经历总会冷不丁从角落里冒出,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这世间的爱情是多么不牢靠——·一旦沉迷,就只有万劫不复·就像他当年那样··受愧疚之心的驱使,元驹也装出一副全然忘记过往的模样,配合着艾信鸥的“表演”。
他虽然看不透艾信鸥的举动究竟有几分真切,但是对于对方的求爱,十次中起码会回应三次··这倒给人一种他们正在热恋的假象·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梁管家都信以为真,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梁管家曾询问元驹是否是出于真心,对于这个问题,元驹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假意真心,谁又会真的在意··到最后,整个艾宅上下都被他们蒙骗了过去,唯一洞察真相的反倒是十一。
每当艾信鸥打断十一与元驹的独处,讨好似的朝十一伸出手,十一总会像见到什么令它极度厌恶的东西般,发出一声尖锐的低叫,紧张地跳到一边··也许是钻入床底,也许是蹦上衣柜,总之十一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躲到艾信鸥抓不到的地方。
仿佛对方身上萦绕着什么让它避之不及的气味··初时,元驹也很是不解,但是久而久之,他也就任由对方去了·毕竟十一是只动物,行事自有它的准则,没有必要用人的标准去要求。
而且这些年来,无数人在他的生命里来去,最后却只有这只猫留了下来·有时候,元驹会下意识地去纵容它··另一方面,元驹也藏了一些隐秘的心思·即便知道强装出的情意不会有人在意,但是每每看到十一对艾信鸥如此排斥,他的内心还是会生出一种解脱之感。
就好像借助十一的举动,他将自己虚伪的一面袒露无疑地展现出来了一般··每当这时,缠绕着他的愧疚感就会一哄而散,元驹仿佛获得了片刻的喘息,整个人都如释重负。
·这天,又是如此··元驹正倚在床上看书,十一惬意地窝在他腿间·艾信鸥推开门时,它正打着哈欠伸一个长长的懒腰·可是一见到走进来的那个人,十一就好似被踩到尾巴般跳下床,忙不迭地躲进床底。
艾信鸥的脚步一顿,已是见怪不怪,笑骂了一句:“这小畜生·”·元驹没有发表评论,只是放下书,浅笑着看着对方走近··等艾信鸥走到床边了,他才在对方手掌抚上自己脸颊的时候,亲昵地蹭了蹭,浑然是热恋中的姿态。
说实话,元驹有时都钦佩自己的演技,要不是他心里清楚地明白自己不可能爱上艾信鸥,他几乎都要相信这场表演是真的了··艾信鸥随意地踢掉拖鞋,坐到床边,将元驹拉进怀里,调情似的在对方颈间吻来吻去。
温热的吐息像羽毛般落于皮肤之上,元驹不堪其痒地偏过脑袋,却被艾信鸥牢牢禁锢住··这几天的亲密接触下来,元驹倒是发现了艾信鸥说一不二的强势,但凡是他看上的东西,哪怕毁掉,他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第一次意识到艾信鸥这种癫狂的占有欲,是在一场拍卖会上·当时艾信鸥看中了一个花瓶,本以为稳- cao -胜券,谁知却被另一个人抢先标下,这就直接导致了艾信鸥的提前离席。
元驹还记得在主办方一迭声的道歉中,战战兢兢地跟在面无表情的艾信鸥身侧走出拍卖会大门的场景·然而几天之后,他就在大清早睡眼朦胧地走下楼梯时,看到了艾信鸥手中的那个花瓶。
艾信鸥坐在沙发上,迎着悄然升起的日光,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端详着那个工艺精美的花瓶··注意到元驹,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自然而然地问:“醒了”·“嗯……”元驹呆呆地点头,目光仍是不离那个反- she -着光泽的花瓶左右。
明明之前已经被别人拍下,他很好奇艾信鸥是用什么手段将这个花瓶夺了回来··“来,过来·”艾信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睛都亮了起来,冲元驹兴奋地招手。
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元驹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就被他一把拉进怀中,后背紧抵着艾信鸥的胸膛·与此同时,艾信鸥已经圈住了他的手臂,引导着他握住了那个花瓶。
“这是要做什么”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中一慌,元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花瓶的瓶身太光滑了,使得手指不住打滑,如果不是艾信鸥的手掌支撑着他,元驹毫不怀疑手中的东西会在下一秒轰然坠地。
艾信鸥的脸颊紧贴着元驹耳侧,话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急切:“带你做点好玩的事·”·“什么好玩的事……”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艾信鸥就趁着元驹还没反应过来,高高举起对方的双手,凶狠地、不带一丝留恋地掷了下去。
脆弱的花瓶霎时间四分五裂,溅起一堆细小的碎片·其中一片擦着元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疼痛··元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片残骸,一时间竟是讷讷无言。
他这厢还沉浸在震惊的余韵里,就听到艾信鸥像是讨要表扬般自豪地说:“怎么样,好不好玩”·“这是我最喜欢的游戏,凡是我得不到或是曾经错失的东西,不管花什么手段我都要夺回来。”
“至于之后它们是生是死,”他用拇指温柔地揩走元驹脸上溢出的血丝,目光中满是压抑的疯狂,“那就只能看我的心情了·”·艾信鸥说完这句话,元驹就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第17章 又逢君·“在想什么”艾信鸥陡然出声,打断了元驹的遐思··元驹一惊,条件反- she -地捏了把手中的书,从回忆中抽离,呆呆地仰头看向身后倚着的那个人。
因为一直沉浸在回忆里,他的视线这会儿还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落脚点,飘忽迷离,仿佛蒙着模糊的水雾·艾信鸥被他这么突如其来地一瞅,竟是猝不及防地呼吸一窒。
他不自觉放缓了声音,力道温和地晃了晃元驹的肩膀:“在想什么,嗯”·这一点短暂的过渡,倒是让元驹真正回过神来·大概是回忆的冲击强烈,他的脸色都有些委顿,不怎么自然地摇头:“没什么。”
艾信鸥的喜怒无常,他心里知道就好,没必要弄得尽人皆知、彼此难堪·在不同的金主身边曲意逢迎了这么多年,这点基本的眼色他还是有的··见问不出结果,元驹也确实没有回答的欲望,艾信鸥选择及时地结束了对话,转而聊起另一个元驹感兴趣的话题。
不得不说,他在讨好元驹这一点上,确实下了一番工夫··他们正亲密地交谈着,床底忽然传出一阵惬意的呼噜声··原来十一趁他俩说话的间隙自得其乐地睡着了。
愣怔过后,元驹与艾信鸥相视一笑,一种无形的温馨氛围在房间里弥漫开··艾信鸥似乎被十一的举动大大取悦到,怕惊扰到对方般刻意压低了声音:“这个刁钻的小畜生,也不知道谁能讨它的欢心。”
这个问题竟是让元驹一呆··讨十一的欢心吗……·倒是真的有过这么个人,甚至连十一的名字都与他相关,只可惜……只可惜他连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都觉得恶心。
每每想到那个人,以及当初被玩得团团转的自己,元驹就如同万蚁噬心,恨不能穿越回过去,去阻拦那个愚蠢得无可救药的自己··如果没有那一天……·心潮起伏间,骤然涌现的愤怒几要将他淹没。
元驹大喘了口气,强作无事地笑道:“大概除了我,不会再有别人了吧·”·这瞬间的情绪转变一点不落地落进艾信鸥眼里·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元驹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
他怎么会看不出元驹的逃避,只是元驹不想谈,那就不谈·但他总有自己的方法得到答案··翌日,一份调查过后的文件出现在艾信鸥手中·他低头慢条斯理地翻动,梁管家背着一只手无声地站在旁边,神色莫名凝重。
手中的文件不过寥寥几页,却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元驹的半生·等到彻底看完,艾信鸥的神色已经转为冷峻··他陷入了沉思,一边摸着额头光滑的某处,一边用手指缓慢地敲击纸页,漆黑的眼中一片深沉,让人猜不透在想些什么。
踌躇之下,梁管家还是选择了率先发声,艰涩地安慰道:“少爷,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初你也没想到会……”·不光是艾信鸥,就连他也万万没想到,当年除了元驹母亲的车祸,竟然还有这么一件事,不过一个随意为之的举动,竟会引发多米诺骨牌一般的连锁效应。
艾信鸥抬手打断了他··“他知道吗”·问这话时,他的语气藏着说不出的柔和,竟是与他的面无表情大相径庭··梁管家愣了一秒,紧接着就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元驹,于是摇摇头:“暂时还不知道……”·元驹自然还被蒙在鼓里,假若他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现在就不会心平气和地待在这栋大宅中了。
梁管家无法想象元驹获悉真相后那天翻地覆的场景……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那个人……·“那就永远别让他知道·”艾信鸥一锤定音地说,带着撼动不了的笃定。
他把文件递给梁管家,仿佛那只是几张无关紧要的废纸:“处理掉吧·”·然后他抬头,异常严肃地看向对方,就像是头狼盯住猎物,眼中闪动着森然的光:“等那个人回来之后,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不能让他们独处。”
梁管家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讷讷地接过文件,就见艾信鸥迅速地站起身··盘旋在他脸上的冷峻早已烟消云散·艾信鸥的心情仿若夏日善变的天空,转瞬间变成晴天。
他随手拿起搁在旁边的一束洋桔梗,脚步轻快地走上楼梯··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就算发生了那件事又怎样呢不过是他少不更事时的一个恶作剧罢了,只要他不想让元驹知道,那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可能所有事都像设想中那样万无一失,总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就在梁管家忙着将过去抹消的同一时间,一个人影踏着沉稳的步伐提前迈进了艾宅。
十一早在艾信鸥进门的一刻就见势躲了起来·他将洋桔梗放在元驹枕边,温柔地骚扰起那个还沉浸在睡梦中的人··他挠的是元驹最敏感的腰部·元驹在梦中左躲右闪,依旧躲不过那难言的痒意,最终还是不堪其扰地睁开了双眼。
他慢吞吞地眨着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然后迷迷糊糊地扯出一抹浅笑··艾信鸥心神一荡,俯下身,在对方耳侧落下一连串的轻吻·惹得元驹不停笑着往被中躲去的同时,他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颈间的扣子。
元驹怎么会不明白他想要什么,当即温顺地迎合起来··洋桔梗被两人翻身的动作所压碎,揉散在凌乱的大床上,馨香的汁液从鲜切的花- jing -口流出,晕染了洁白的被褥。
不经意地,元驹转了个头··房门并没有合严,透过微微敞开的缝隙,能够看到外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个人就侧身站在房门前,露出四分之一的身体。
在那只自然垂落的左手上,元驹看到了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形状特殊的疤痕——圆润的弧度呈现出一排牙齿的形状··他的瞳孔剧烈地一缩,笑容中的暖意霎时间消散一空。
“喵——”向来安静的十一倏地从床底蹿出,急切地跑到那个人腿边,“喵喵”低叫着蹭来蹭去,浑然是爱娇的依恋姿态,与见到艾信鸥时的反应天差地别。
思绪震荡间,元驹用力地抱紧了伏在他身上的艾信鸥·他一边侧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外那只手,一边像条美人蛇般拼命地缠紧了艾信鸥的身体··他好似浮在水中,随着艾信鸥的动作一上一下地颠簸,被汗水濡- shi -的头发紧贴住脸颊。
缓缓地,元驹张开红润的嘴唇,发出了来到艾宅之后的第一声媚叫··第18章 少年事·哗啦——·繁密的藤月被猛地拨开,刺眼的日光顿时一股脑地涌进眼里,照得人眼前一白。
元驹不得不用布满伤痕的手掌遮住双眼进行缓冲·透过手指狭长的缝隙,一个人影模模糊糊地进入他的视线··好一阵过去,元驹的视野才恢复清晰··一个看起来比他大的男孩正面无表情地扶着藤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他。
花- jing -上细小的刺扎进肉里,男孩却仿佛浑然未觉·因为背对着太阳,日光在他周身悄无声息地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元驹抱住双膝,脸颊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愣愣地仰头看着对方。
他感到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蠕动着依偎到脚边,蹭得脚踝痒痒的··他低头,随即瞪大了眼睛——原来是只巴掌大小、眼睛都没有睁开的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蔷薇丛里,这会儿正低叫着寻找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地。
元驹呆滞地看了那团白软半晌,就听到那个男孩说:“给我·”·给他什么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男孩干脆利落地弯腰,一把将地上的白团子捞起。
小猫发出一下细软的叫声,大概是觉察到对方身上可以信赖的气息,它拱动着窝进男孩掌心··做完这一切之后,男孩转身就走,留下元驹仍旧待在那个角落里··只是刚走出去两步,他就想到什么般脚步一顿,突然折返回来,重新站到了元驹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男孩冷淡地问··元驹依旧傻傻地看着他·刚刚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短暂,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是啊,他在这里做什么·那场车祸过后,他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头顶的灯泡积攒的尘垢太多了,使得整个屋子都笼罩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色。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没有人可以依靠,他只知道他的母亲死了,就像那个被雨淋化的蛋糕,消失在那场污浊的雨水里··他正安静地想着这一切,老旧的木门就被“嘭”地一脚踢开,元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抖。
木门撞到墙壁后反弹了回来,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似乎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元驹害怕地看着渐渐走近的人影·真正走到灯光下后,他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原来是那个从来只在要钱时才会出现的舅舅沈明杰··瘦骨嶙峋的沈明杰先是环顾了一下屋里简陋的摆设,又看了一眼像匹刚学会站立的小马般不住颤抖的元驹,然后开始在各个角落没头没脑地翻找起来。
屋子里一时间尘土飞扬,各种物件被乱置一气·等到沈明杰将整个屋子都翻了一圈却一无所获之后,他恼怒地啐了一口,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这个臭婊/子,”沈明杰怒不可遏地骂道,“竟然一点钱都没留下。”
·元驹这时已经吓得发不出声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沈明杰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以往沈明杰都是直冲着钱来,拿到钱后就扬长而去,和他没有过任何接触。
他只知道这个作为他舅舅的男人每次出现,带来的都是他母亲的痛苦··可是现在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他又来做什么呢·沈明杰这时注意到了一旁的元驹,像唤小狗一般冲对方随意地招招手。
等了片刻,见元驹依旧怔怔地站在那里,他伸出手臂,粗暴地将对方拉到了身前··说来也奇怪,明明沈荷是那般艳光四- she -,与她一母同胞的沈明杰却长得极端猥琐,凡是见到他的人,无一不侧目而视。
或许正是长期的赌博掏空了沈明杰作为一个男人的正气,才导致他变成现在这副不堪入目的样子··他用那双老鼠一样细小又浑浊的眼睛审视了元驹片刻,然后狠狠地捏住元驹的胳膊,洋洋得意地嗤笑道:“想不到吧,你和你妈躲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被我找到了。”
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再让你们躲,还不是被老子找着了”侮蔑的话语像排水口的污水般不断从他嘴中流出,“妈的,沈荷这个臭婊/子,一点用处都没有,连点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
因为皮肤细嫩,元驹的胳膊被他捏得发疼,沈明杰身上的酒气同时源源不断地朝他飘来,使得元驹不住地往后躲··“躲什么”觉察到元驹的排斥,沈明杰恼怒地呵斥了一声,不过还是松开了手。
他把元驹再次拉近自己,近到可以清晰地数出对方睫毛的数量,然后他盯着元驹低垂的眼睛,摇晃起对方的身体:“我问你,撞死你妈的那辆车你还有印象吗”·元驹被他晃得晕头转向,却还是努力回忆车祸那天的场景,只是那场雨那样大,事故发生得又那样迅速,除了母亲最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已经完全记不起其他的细节了。
他不得不在剧烈的晃动之下摇头,表示不知道··沈明杰努力了半天却一无所获,不禁烦躁地将元驹甩开:“和你妈一样,真是个废物”·元驹跌跌撞撞地后退跌坐在地上的同时,屋门忽然被“笃笃笃”敲响了,在蓦然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妈的,谁啊”沈明杰趿拉着人字拖骂骂咧咧地过去开门··门本就没锁,轻轻一扯就开了·逆着外面路灯的黄光,元驹看到一个笔挺的人影站在那里,竟是比矮小的沈明杰高出一个头有余。
夜风已起,沈明杰拉住不停晃动的木门,仰头觑着眼睛:“你谁啊”·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眉眼却全然没有一个老年人的衰败·他将双手袖在身前,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经过地上的元驹时极短地停了一下,最后将目光对准面前的沈明杰。
“这里是沈荷家吗”他不疾不徐地问,带着淡淡的高高在上的气息··沈明杰蹙起了眉头:“这就是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事”·这么不客气的回应,老人却不曾恼怒,仍旧不慌不忙地说:“我来,是为了处理几天前的那场车祸的。”
“方便的话,可以进屋谈吗”他从容不迫地说着,却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命令意味··沈明杰的眼睛登时亮了,神情霍然一变。
他忙不迭让开门,谄媚地弓起腰,对那人热情地说:“快请进,请进”·看到那个布满污垢的椅子时,老人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轻轻坐了下去。
这时,他看到已经站起身正无声望着他的元驹·这个孩子的年纪还这样小,眼睛却如此乌黑透亮,竟是让他的心脏无端一颤·他下意识地侧头,躲避掉了那道目光。
他其实早就知悉对方的身份,却还是装作疑惑地问:“这是”·“这是我妹妹、也就是沈荷的儿子,”沈明杰生怕落下可以和对方攀交情的机会,迫不及待地自我介绍起来,又推了推还傻站在那里的元驹,“去,去,赶紧泡壶茶给客人。”
“不用了,”老人抬手制止,“我们简短点说·”·“好,好·”沈明杰这时也搓着手坐到了老人对面,遮掩不住的贪婪几乎下一秒就会从他眼中跳出。
元驹被沈明杰刚才的动作推得踉跄出两步,又被老人喊得停了下来,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去哪里,只好站在不远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老人掏出一张卡,放到坑坑洼洼的木桌上,然后在沈明杰急得发狂的注视下,慢吞吞地推到了对方面前。
“这张卡里的钱,足够你们两人度过接下来的生活·”·“但是,”他的神色蓦然一冷,没有丝毫温度地注视着正在将银行/卡翻来覆去抚摸的沈明杰,“我要你们拿了这笔钱之后,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不然……”·他还没说完,沈明杰就已经十分识时务地接道:“当然,当然,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像是怕对方不放心,沈明杰还将旁边的元驹勾过来,一个劲儿地保证道:“这孩子也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什么都没看到,对吧”·元驹一边被他硬生生地按住脖颈点头,一边看着那个老人的视线从他脸上轻飘飘地滑过,好似他和眼前的空气没有什么两样。
“密码就写在卡上·今晚就到这里吧·”老人言简意赅地说完这些话,便毫不留恋地起身,在沈明杰的感恩戴德中朝屋门走去··手碰到木门时,他忽然停步,微侧身体,看向紧随其后的沈明杰。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尽快搬离这个地方·”他说··“一定,一定”这么一笔巨款到手,不管对方提什么要求,沈明杰都会肝脑涂地地去办,他这会儿恨不能举双手发誓以示自己的忠诚,“我保证明天就带他搬走不,今晚就走”·老人似乎终于满意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告辞了。”
在元驹遥遥的注视下,他头也不回地跨入路灯湮灭的黑暗里··沈明杰这时倒是信守承诺了,他甚至都没有让元驹收拾东西,仅是挑拣了一些必需的证件,就趁夜色未明,带着元驹坐上了一辆北上的火车。
兜兜转转,他们最终落脚于这个偏远的小镇··有了那笔巨款之后,沈明杰每天都忙着赌博,不见人影,逢着赢上两场,他还会对元驹态度温和,但是如果输了,等待着元驹就只有发泄一般的毒打。
·久而久之,元驹也有了一套自己的应对方法——一旦发现沈明杰的脸色不对,他就会在对方不注意时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沈明杰睡着了再回去。
这样一来,十次中他起码有七次能逃脱对方的毒打··这个废弃的园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发现的··他本是躲到这个这里舔舐伤口,却没想到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抓个正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恍惚间,他听到男孩又问了一遍···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第19章 一片心·那个男孩又来了。
元驹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瞄对方··那天过后,男孩便将小猫安置在藤月后面这片隐蔽的空间里,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过来查看小猫的情况·元驹在碰见男孩几次之后,便抓准了对方出现的频率,然后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般蹲守在旁边。
尽管元驹风雨无阻地出现着,男孩却丝毫没有被打动·他这会儿正低头抚摸怀中的小猫,表情还是一如之前般冷淡,手中的动作却耐心又温柔··小猫在他手下敞开肚皮,惬意地眯起了眼睛,舒服到极致的时候还会扭动下身体,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看得元驹有些眼热。
他在原先的环境里待了那么久,几乎没有见过几个同龄人,就算有年岁差不多的孩子,也都因为嫌弃他的胆小而不愿同他来往·到最后,除了母亲之外,和他关系最亲密的竟是几个不会说话的玩具。
同样是无家可归,小猫却能得到如此的珍爱,让元驹产生了隐隐的妒忌··他这样瞅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渴望,不动声色地朝男孩那边挪了一下··男孩的动作一顿,又继续抚摸起那团温热。
见对方没有反应,元驹便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被发现,不由心中雀跃·他像一只收集食物的小仓鼠,一点一点地向着他的目标挪去··挪到离对方还有半只手臂的距离时,男孩的双手停了下来。
他抬头,默然地看向元驹,眼中毫无波动··元驹被他看得一耸,怯怯地缩了缩脖子·虽然心脏像打鼓一样跳个不停,但他还是鼓足勇气回视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靠近对方,他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就好像以前夜里窝进母亲怀里那样。
“哗”——男孩霍然站起,带动身前的藤月发出窸窣的声响··元驹随着对方的举动仰头看去·逆着光的- yin -影里,男孩的神情难以分辨,却能看到那张绷成一条线的嘴唇。
竟是不同于刚才的冷漠··元驹敏感的神经骤然一跳··果然,下一秒,男孩就将小猫放回纸箱,在元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拨开藤月,走了出去。
元驹咬住嘴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悄无声息地升起一片雾气·他就这样直直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的身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才用手臂狠狠地擦了擦眼睛。
不理就不理,既然你不理我,那我也不要理你了·他负气般地想··这个想法仅仅持续了两天,第三天,元驹就在焦灼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后,有些泄气地来到园子。
似乎有股无形的魔力在吸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走进这里··就看一眼·他自我安慰道··男孩果然还在那里··看到他来,男孩只是随意地抬了下眼皮,又接着安抚箱中的小猫,就连元驹后来一把跳到旁边的矮墙上都没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又是这种态度·元驹一边在矮墙上坐好,一边气鼓鼓地瞅着男孩,可是直到他把眼睛瞪得发疼了,对方也没有转过头来··他不禁挫败,却又不愿就此认输,于是故意高咳了一声。
听到声响,男孩回了下头,但也仅止于此,目光还是如常的波澜不起··这下元驹没招了·左思右想下,他实在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失落地从矮墙上跳下来。
因为心事重重,落地的时候他的左脚一歪,猝不及防地崴了一下··撕心裂肺的疼痛霎时间像闪电般顺着脚腕传入大脑··元驹撇撇嘴,差点就要哭出声,泪水被强行留在眼中,使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疼痛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他已经顾不上去看男孩的反应了··而且他也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元驹正想着等疼痛过去后再慢慢走回家,一道- yin -影就将他整个人罩住。
不知何时,男孩站到了他面前,正好笑地看着他··这还是几天以来第一次有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男孩噙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手掌穿过元驹的腋下,将他轻巧地托了起来。
手中人这样轻,甚至不比那只小猫重上多少··他把元驹轻轻地放到那排矮墙上,尽量避免牵扯脚腕的痛处·在元驹呆若木鸡的注视下,男孩弯腰,细致地揉动起对方的脚腕。
等觉得差不多了之后,他才站起身,对着元驹怔愣的小脸,平淡地开口:“我叫邵正则·”·邵·正·则··元驹一边在心底不停重复这三个字,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进园子。
夏日灼热的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嘴角却止不住上扬··只是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元驹猛地收住了脚步··纸箱前围了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少年,正嬉闹着用木棍戳弄里面的东西,不时发出一阵哄笑,衬得纸箱中的声音越发微弱无力。
而邵正则一反往常的不在··那群少年比元驹大上不少,体格也明显比他健壮,然而他们的言行举止却全然没有孩童的天真,戳弄小猫的时候,就好似在摆弄一块没有生命的肉。
可是元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继续下去··他的手开始发抖,却还是用力握紧了·深吸一口气,元驹走上前··“你们不能这样·”他尽量大声地说,看向纸箱中孱弱的小猫。
仿佛感知到他来,小猫睁开了乌黑的眼睛,求救般可怜兮兮地望过来··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和邵哥哥的小猫·他想··气氛霍地安静了下来,就连远处的蝉鸣都一起隐退了。
像是有一堵透明的玻璃墙,突然将园子和外面隔绝开··少年们回头瞅向小小的、努力站稳的元驹,眼中升起不怀好意的神色·对他们而言,矮小的元驹就像那只小猫一样可以随意摆布,而他们却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更何况兴头上被人打断,着实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他们动作一致地站了起来··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在渐渐趋近的人影下,元驹避无可避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坚定地站在那里。
·邵正则急匆匆赶来,就看到元驹低着头坐在矮墙上,温柔地安抚怀中瑟瑟发抖的小猫··“哥哥,小猫没事儿·”·——元驹应声抬头,脸上还残留着醒目的淤青,却依旧紧紧抱着那只毫发未伤的小猫,笑靥如花地对他说道。
第20章 暗生变·“嘶——”·元驹条件反- she -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抽痛的低呼·看到邵正则担忧的目光后,他赶忙一笑,竭力地表现自己的不怕。
只是这瞬间的动作牵扯到脸部尚未痊愈的淤青,又带起一阵难言的疼痛··邵正则的脸上浮现起无奈的神色·他放下手中的棉签,轻轻捧住元驹的脸颊,温和地哄道:“一一,疼的话就说出来。”
“嗯”元驹闪着亮亮的双眼,用力地点点头··像是怕邵正则不信,几秒之后,他又讨好似的扯出一抹大大的笑容:“哥哥,我不疼的。”
即便真的很疼,在得到对方贴心的询问后,也都化为乌有了··他的五官开始渐渐长开,依稀能够看出沈荷的轮廓,这样天真的一笑,整个人都顾盼生辉,不难想象长大以后会是怎样一副迷人的光景。
邵正则心中却有些酸涩··元驹这么懂事乖巧,邵正则实在没办法对他说什么重话,就连之前几次的冷眼相对,他心中都承受着巨大的折磨··他只是不想像之前那样,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东西消失,于是便干脆选择了视而不见,谁想到最后还是沦陷在元驹小心翼翼的靠近中。
距离那次的挨打已经过去几天,元驹身上的伤痕也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只余着嘴角一处较为严重的淤青还没有散去·邵正则每每看到都心疼不已,总是半是诱哄半是强迫地给元驹擦拭药水。
算起来,元驹现在的待遇竟是比小猫十一还要好上很多··十一这个名字是邵正则起的,他们因为这只小猫才误打误撞地遇见了对方,那天恰好是当月十一号·略微思索了一番,邵正则便将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作为小猫的名字了。
邵正则不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元驹心中的喜悦就像一池温热的泉水,只要他再多说几个字,就会控制不住地溢出来··这时,被冷落一旁的小猫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棉签还在嘴边上呢,元驹可不怎么敢乱动,只是转了转眼珠,勉强地看向脚边的位置,然后半扯着嘴角、煞有其事地安慰道:“你乖,哥哥给我上完药,就会陪你玩啦。”
因为动作费力,他说的话也跟着不清楚,软软的,黏糊糊的,倒和刚刚那声小猫的低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邵正则的心顿时一软··半天过去,收拾好的两个人并排坐在矮墙上,十一早已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元驹的膝盖,把尾巴抱在怀里,团成白白的一团。
相较于第一次的孱弱,这时的它已经长大了许多,完全是一只强壮的小猫了··藤月的清香随着微风悄无声息地拂来·元驹想了想,慢慢地朝邵正则那边挪了过去。
本来他们还有半个手掌的距离,这下可好,彻彻底底地靠在一起了,胳膊贴着胳膊,大腿紧挨大腿··这么近的距离,元驹却完全不觉得热,反倒像贴了一剂清凉散般舒爽。
他眯着眼睛,愉悦地晃了晃小腿··因为怕十一掉下去,他这会儿正伸直手臂小心地揽着对方·邵正则不经意地一扫,就看到许多细小的伤痕散布在嫩白的手臂上,显得异常扎眼。
那些伤痕一看就是年深日久,颜色都渐渐接近于肤色了,和前几日落下的伤痕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同·他心中疑惑顿起,捏起了元驹的手臂··“这是怎么回事儿”邵正则的眉头又像之前那样皱了起来。
元驹只恨没有穿一件袖子稍长的衣服,就这样无意中将秘密暴露了出来·他急急忙忙地扯回胳膊,一边低垂着眼睛,一边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没什么,我自己不小心碰的。”
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没有说服力,以至于说出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底气·但他又能怎么说呢难道要说这是他唯一的亲人打的吗更何况,沈明杰最近一直早出晚归,已经好几天都没露面了,这些伤痕也都是很久以前落下的,有什么追究的必要呢·那毕竟是他的舅舅。
他不想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下来··邵正则沉沉地看着他,看到元驹左躲右避,便索- xing -任由对方,不再追问下去了··他也不想在元驹无邪的脸上看到与之违和的负面色彩。
就连他自己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既然元驹不想说,那就不说了··他们在那里坐了半天,没有说话,却仿佛心领神会般了解到对方的所思所想·语言在这一刻成了最不必要的外物,只要还相偎在一起,就已经足够。
晚霞浮动那会儿,元驹叽叽喳喳地和邵正则约好再次见面的时间·目送对方远去后,他就转身朝栖身的小屋走去··一想到明天又能见到邵正则,前方- yin -冷漆黑的屋子也顿时变得温暖了起来。
元驹喜不自胜地推开门,思索着今晚要做什么度过这漫漫长夜·却在看清屋内情形的一瞬间,凝固了脸上的笑容··与此同时,与园子相隔不远的一栋大屋里,灯火寥寥,冷清幽静。
邵正则刚迈进大门,就碰上一个少年不疾不徐地走下楼梯··“你去哪里了”少年摸着身侧光滑的扶手,盛气凌人地站在那里·问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既轻蔑又不屑,似乎邵正则只是一个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仆从。
而事实上,现在的邵正则,也与仆从无二··听到问话,邵正则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后,语气平淡地回:“出去转了一圈·”·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在外面收留了一只小猫并因此结识了一个男孩,他很清楚地知道对方了解情况后会有什么反应,之前的教训已经够惨痛了,他不想、也没有必要再重蹈覆辙。
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这也是为什么他从来不允许元驹送自己的原因··“转了一圈”少年嗤笑,好似听到了什么无厘头的笑话,“你倒是‘转’得挺频繁。”
“我看,你是藏了什么东西在外面吧”他咄咄逼人地试探道··半晌无言,邵正则不咸不淡地回:“你想多了·”说完,他根本不关心少年会做出什么反应,抬脚就朝自己在一层的房间走去。
他的步伐是那样迅速,甚至带着一丝躲避的味道·楼梯上的少年盯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用力握紧了扶手··第21章 波折起·“舅舅。”
元驹松开扶着门的手,后退一步,怯生生地唤道··屋子里仿佛狂风过境,乱成一团,原本完好的家具都被掀翻在地·杂物围绕的沙发上,躺着一脸颓丧的沈明杰。
与前几日离开时相比,他的脸颊明显消瘦了许多,两道颧骨高高地突起,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看起来好像几天几日都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看到元驹的一刻,好似被一把火重新点燃了希望,他的眼睛瞬间转为明亮。
几乎是用扑的,沈明杰来到元驹身前,一把将对方扯进屋内·他像是陷入了癫狂,猛烈地摇晃起元驹的手臂··“快把你身上的钱都拿出来”说这话的时候,酸臭的气息从他泛黄的齿间飘出,丝丝缕缕地打在元驹脸上。
收留了元驹之后,沈明杰每个月都会给他一笔钱用来买饭,只是这笔钱数额少得可怜,往往不到月中就所剩无几·最近沈明杰一连几天都不见人影,自然也就忘了这个月没有给钱的事情,所以他现在问元驹要,元驹根本拿不出一分一毫。
元驹被捏得泛起了眼泪,嗫嚅道:“舅舅……我没有钱了……”·他早就连饭都买不起了,要不是邵正则察觉到他连日挨饿的情况,每天都会带点吃的过来,他只怕早就饿死在这间- yin -冷潮- shi -的屋子里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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