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可及 by 听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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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可及 by 听镜(2)
·沈明杰自然不信,然而在将元驹身上的口袋都掏了一遍却仍然一无所获之后,他的希望顿时破灭,不禁气急败坏地甩了元驹一巴掌··“没用的小婊/子和你妈一个样”他不甘心地唾骂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出心中的怒气。
元驹被他一把摔到门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大声响·撕裂般的疼痛霎时间蔓延到身体各处,仿佛有人在掰扯着他的四肢,皮肉连着筋地疼·他不由发出一声呻/吟,用那脏乎乎的手掌悄悄抹起了眼泪。
他也不敢真的哭出声,只怕再次引发沈明杰的怒火,又要承受无妄的皮肉之灾··沈明杰原本怒意难消地坐在沙发上,胸膛一起一伏·看到元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正想让他停下来,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唯一的妹妹惨死的样子,由此竟是生出了一丝难得的愧疚,于是烦躁地开口:“行了,哭什么,跟号丧一样别哭了”·元驹被他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肩膀一耸,努力抑制住眼泪,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
“别哭了,你……”沈明杰正欲多安慰两句,却在看到元驹发间露出的眼睛后猛地噤住了声··即便有着污浊和乱发的遮挡,依旧能够看出元驹脸部姣好的轮廓。
他和沈荷越长越像了,这样远远看去,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明亮的眼睛和殷红的嘴唇··更何况他的眼里现在还盛着澄凌凌的泪水,无端增添了楚楚可怜的色彩。
沈明杰的面色倏地冷了下来·他快步走过去,捏着元驹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庞,然后拨开杂乱的碎发,一言不发地审视起对方··他的目光缓慢又刺人,似乎在评估着什么,针一样一下一下地在元驹脸上移动,扎得元驹不住胆怯地后缩。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元驹的眼睛眨得都有点酸涩了,沈明杰才松开手,态度大变地拍拍他的脸颊,笑道:“走,舅舅带你去洗个澡,再吃点好吃的·”·不知为何,那笑容竟是让元驹莫名一抖。
接下来几天,沈明杰依旧是来去无踪,但是只要待在家里,他的举止就总是一反往常,不再是以前那种随- xing -呵斥的态度·他像是终于意识到元驹的重要,突然对他关怀备至了起来。
甚至于没事的时候,沈明杰就会坐在沙发上,用涣散的目光看着元驹发呆·要是元驹胆战心惊地回视,他还会冲对方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沈明杰这种异常不光体现在态度上,他的身体也越来越枯瘦,仿佛有只手在将他体内的生机一点一点地抽走——眼下原本只是一小块的乌青渐渐蔓延成刺目的一团,凝结在齿间的牙垢越来越多,恶臭也越来越浓,有时他冲元驹笑,元驹都会被他那瘦骨嶙峋又异常狰狞的模样所吓到。
有几次元驹在深夜经过客厅,就看到沈明杰像具尸体般一动不动地仰躺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另一只手中握着一个针筒样儿的东西·假如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眼珠仍在不时转动,元驹几乎要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元驹惊恐于沈明杰骇人的变化,却不敢说什么,只好挑准沈明杰出现的时间躲藏起来,尽力与对方错开··大概是他的害怕在日常行为中有所流露,邵正则还曾试探地问起,他家中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
元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选择闭口不言··他虽然小,却也懂得有些事情不该那么轻易地说给别人听·就像他母亲那个不见天日的职业,很小的时候他不懂那是一种令人唾弃的存在,然而随着年龄的渐渐增长,以及沈明杰日复一日的诅咒与唾骂,让他逐渐明白了这个事实。
而现在,滥赌成- xing -的沈明杰成了他第二个不愿告知于人的秘密··这天他拖到很晚才回家,路灯都已经熄灭了,整条街都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推开门的时候,元驹本以为迎面而来的会是沈明杰的殴打,谁知屋里却异常明亮,让他一时间都睁不开眼。
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被换过了,就连原先发了霉的墙壁都被贴上了一层米色的墙纸,整间屋子都焕然一新,仿佛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只是一场幻觉··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沈明杰就端坐在这一片盛大的光明中,看到元驹回来,他不仅没有动怒,还迫不及待地朝呆住的元驹招招手。
“一一,来,过来·”他异常温和地唤道··元驹迟疑了一下,忐忑地走过去·离沈明杰还有半臂距离时,就被他迅速地扯了过去,按坐在散发出清香的新沙发上。
“喜欢吗”沈明杰摸着元驹细软的黑发,紧盯着对方的脸庞,不肯错过任何可能的情绪转变··犹豫之下,元驹点了点头··这个反应鼓舞了沈明杰,让他一瞬间大喜过望,五官激动得纠结在一起。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极度的兴奋让沈明杰的双手都开始颤抖,但他仍努力捧着元驹的脸颊,用闪动着狂热的眼睛紧紧盯住对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元驹,就像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喃喃低语道:“一一,舅舅的未来就全靠你了。”
·第22章 势转急·门被“嘭”的一声用力撞开,元驹像在被人追赶一般惊恐地从里面冲出来·身后,沈明杰“哎哎”的呼唤渐渐远去。
夜色深浓,一开始他有些慌不择路,直到熟悉的废园再次出现在视线里,他才一边喘息一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奔跑起来··他想借助激烈的跑动忘掉刚才发生的事情,结果却收效甚微。
自从那日将家中大张旗鼓地修整了一番之后,沈明杰便开始隔三岔五地带回一些陌生的客人··客人们大都是衣着华贵,年岁不小,眉眼中浸润着被世事锤炼的深沉,只是往往还没有听完沈明杰对元驹的介绍,他们就会变得友善又温和,爱怜地搂着元驹问这问那。
是的,搂着·元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要他一回到家,沈明杰就会迫不及待地将他拉到客人的身边,连推带搡地把他“介绍”进对方怀里,有那么几次,客人汗- shi -的手掌已经摸上元驹的大腿了,沈明杰还在一旁眉开眼笑地看着,那种喜悦甚至让他脸上的病色都消散一空。
再三登门的客人让元驹想起了那些曾经起伏在他母亲身上的男人·即便猜不透沈明杰的最终目的,他的心中也隐隐有了考量··他知道,一场巨大的、由他唯一的亲人亲手设下的陷阱正缓缓铺陈在他面前。
然后就在今天,沈明杰带来了一位李先生··李先生不像往常一些客人那样急不可耐,相反,他十分耐心地听完了沈明杰的介绍,在烟灰缸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把吸尽的烟灰一点不剩地震了下来,这才慢条斯理地看向对面的元驹。
从头顶到脚底,他将元驹完完整整地扫视了一遍,以至于元驹被看得瑟瑟发抖··“还很小吧”他眯起眼睛,悠悠吐了口烟··沈明杰这会儿正紧张地搓着手心,一听到问话,赶忙点着头回道:“是很小,不过这样才有乐趣不是吗……”·元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潜意识的危机感让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瞪大眼睛地看着这两个像在买卖货物般平淡地讨论着他的去向的男人,他想要大喊大叫,想要夺门而出,想要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可是最终却只能被恐惧禁锢住双脚,动也难动。
注意到他这副样子,李先生善心大发地收住了话题·香烟被他果断地摁灭:“别在孩子面前聊这个了,之后再说·”·他的目光最后在元驹脸上流连了片刻,像是意犹未尽,带着说不出的惬意。
沈明杰点头哈腰地应是··那道黏腻的目光一离开身体,元驹顿时如获大赦,紧绷的神经如同倾泻的水般哗啦松懈下来,双脚也仿佛重新有了知觉·不顾沈明杰的一再招手,他头也不回地跑进房间,躲入黑暗的衣柜里,蚕茧般将自己紧紧包裹在角落。
但是事情远没有结束··一整晚,元驹都在胆战心惊地听着隔壁的声响,果然在半夜时分,沈明杰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入客厅拨通了电话··元驹趴在露出一条缝的门后,屏息着侧耳听去。
“是……明天就可以……您放心……只要钱到手……人就是您的了……”沈明杰刻意压低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在元驹耳边- yin -魂不散。
恐惧好似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沈明杰说完最后一句话,元驹终于克制不住抖如筛糠的身体,拼了命地一把跑出房间··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去找谁,只是求生的意识驱使着他,他便下意识这样做了。
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走,那他之后就永远都走不了了·他会像他母亲那样,日复一日地沉沦在永无止境的屈辱与折磨中··前方,废园熟悉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邵正则的名字霎时浮现在元驹的脑海里。
对,他还有邵哥哥,邵哥哥一定会帮他的·仿佛溺水之人看到可以攀靠的浮木,元驹瞬间产生了喜极而泣的感觉·他无比笃定,邵正则绝对不会置他于不顾。
于是他开始顺着曾经走过的路线奔跑起来··元驹没有告诉邵正则,其实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他曾去找过他··那天他躲进废园外的一角,在邵正则出来后悄悄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对方走入一栋大屋,他才毫不迟疑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眺望,想象着邵正则在里面生活的场景·就这样看着,他便已经心满意足··这样一段长久的、无声的凝望过后,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然后他无声无息地离去,连一棵小草都没有惊动。
谁能想到当时一个微小的举动,却成了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元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眼中盈满了泪水··曾经在夜幕中见过的大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这么多房间,邵正则会在哪一个里面呢·元驹站了一会儿,呼吸恢复平稳后,果断地绕到屋后··幸好围栏够低,也没有什么尖锐的防护,他仰头看了半晌,觉得自己能爬过去,便倾身向前,手脚并用地攀爬起来。
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只要爬过这个围栏,他就可以见到邵哥哥了,邵哥哥一定会帮他的·元驹不断在心中低喃,似乎这样就能激起源源不竭的勇气。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爬到围栏顶端·短时间内猛烈的奔跑与攀爬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元驹不得不停在那里,大喘了口气,努力使胸膛平复好有力气继续··这样休息了片刻,他刚打算伸过一条腿去,围栏就仿佛遭遇到地震般剧烈地晃动起来。
要不是他反应迅速,很有可能就猝不及防地掉了下去··元驹死命地攀住围栏,大睁着眼睛低头看去··“汪——汪——”一条猎犬正执着地撞击着围栏,不时发出恐吓般的低吠。
注意到元驹的视线,它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凶恶,一边嘶吼一边用力地向上跃起,张着狰狞的大嘴向元驹扑来··元驹一时间手脚僵硬,动也不敢动,只能使劲地抱紧摇摇欲坠的围栏。
这时,一阵短暂的手掌拍击声遥遥传来·猎犬应声而停,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某处,然后心领神会地后退出一段距离,在元驹没顶的惊慌下,它抬脚,一头冲向了围栏。
元驹被这致命的一下给撞得摔落下来,额头狠狠地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顿时间血流如注··“汪——汪——”隔着一道围栏,猎犬依旧凶神恶煞地吠着,涎水四溅,腥臭扑鼻,似乎下一秒就会冲破这不堪一击的防护,将元驹撕成碎片。
·寻找邵正则的计划顿时成了遥不可及的妄想··恐惧让元驹的手脚都开始细微地颤抖,他捂着已经疼得失去知觉的额头,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淹没在黑暗中的大屋,跌跌撞撞地迈开了脚步。
元驹身后,一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阳台的- yin -影处,兴致勃勃地看着刚才的一切··这一刻,他生出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第23章 恨欲裂·邵正则是在藤月丛后找到元驹的。
清晨的露水尚未消散,随着晃动的枝叶劈头盖脸地砸到元驹身上·他像一团失去水分的植物,蜷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双手抱膝,耷拉着脑袋,朝外的一面脸颊上还残留着被细刺划出的伤痕。
但是在看到邵正则的一刻,光芒霎时间在元驹眼中亮起··——他就知道,邵哥哥一定不会抛弃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从眼中流出·元驹奋力爬起,不顾周围横生的藤月,一头撞进邵正则怀里。
喜悦让他难以克制力道,以至于邵正则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这才轻轻拥住他··他看着元驹微微抬起的脸颊,被眼泪冲刷过的眼睛异常明亮,可是在那上方,一个碍眼的存在却吸引住他的全部注意力——凝固的血痂在洁白的额头上极端刺眼,仿佛涂白的墙壁上结的蛛网,让人如鲠在喉。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是谁又弄伤了元驹·邵正则伸手,隔空抚摸那个伤口,动作轻微的仿佛一个用力就会弄疼对方·细听会发现,他的声音在隐隐颤抖:“……一一,这是怎么回事儿”·元驹摇摇头。
凝固的伤口早已无关紧要,那些疼痛已经远去,当务之急是逃离沈明杰的天罗地网··不过好在,现在有了邵哥哥,他已经不怕了··他揪着邵正则的衣角,用力到骨节都开始泛白,就这样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声音嘶哑地祈求道:“哥哥,你带我走吧”·带他走吧,去一个人迹罕至的小镇也好,去一个车马如龙的城市也好,总之带他离开这个噩梦般的所在,到一个沈明杰发现不了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渴求找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躲藏起来··然而,设想中本该立即答应下来的邵正则,此刻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沉默的时间越长,元驹的心就跳得越快。
怎么了他茫然地问自己··意料之外的回应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只好目不转睛地看着邵正则的脸庞,生怕错失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这样就可以透过这层外在的皮囊,一直深入到对方内心,去找到那个他想要的答案。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无情的一击·邵正则沉默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掐着他的肩膀问道:“一一,你先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总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带着元驹离开。
怎么回事儿元驹两眼放空,在心中怔怔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难道他要告诉对方,他的妈妈是个出卖皮肉的妓/女,他的舅舅是个嗜赌成- xing -的瘾君子,而现在,他也逃脱不了这个肮脏的泥潭,要被自己唯一的亲人当作货物卖出吗·他怎么能告诉邵正则这些不堪的事实……·这一刻,欲辩难言的悲苦漫上心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从他脸颊簌簌落下,元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化作游丝般的一句:“……哥哥,你带我走吧……”·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好将希望都寄托在唯一可以信赖的邵正则身上,发出最后一声哀求。
邵正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被千万根阵扎般疼痛,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明知道一一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了,为什么还要犹豫不决那些所谓的恩情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他又何必自欺欺人地继续留在那里呢·也许,他只是缺少一个离开的理由。
而现在,一一告诉了他这个答案··邵正则抖着手,慢慢抹掉元驹脸上的泪水·可是对方体内就像打开了一个蓄水池,哪怕他的动作再快,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元驹眼中流出,顺着脸颊滑落入脚下的泥土,最后浸没在那一片绵软中。
十一吓得呆坐在一旁的树影里,不时愣愣地舔上一下爪子··邵正则就这样抱了元驹一会儿,等到对方停止哭泣,喘息也恢复平稳,他才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某栋建筑物。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低头,对着元驹泛红的眼睛,破釜沉舟般地坚定说:“一一,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是时候了……他想。
他说完,就将元驹放开,朝来时的方向奔跑起来,好似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驱赶着他,让他无法止步不前,可是他的脚步却那样轻松,仿佛拨云见日,卸下所有的重负,终于明晰了自己真正追求的东西。
元驹乖乖地等在那里,等到太阳无声西沉,整个废园都浮动着一层水墨般的绯色,才终于等到邵正则的再次出现··“哥哥……”他几乎是一举跃起,喜出望外地喊道,却在看清对方身后的那个人时猛地收住了声。
那个人,就算化成灰他也不会认错——他的舅舅沈明杰··怎么会……·像是冬日里被冷水泼身,元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牙齿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战来。
光线昏暗,邵正则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沈明杰从他身后飞快地蹿出,一瘸一拐地来到元驹跟前,一把攫住对方细长的手臂··碍于另一个孩子在旁边,他没有口出恶言,只是摆出一个邵正则看不见的狰狞笑容,咬着牙威胁元驹道:“再让你乱跑,赶快跟我回家”·说着,他就像拖曳货物般用力拽着元驹朝出口走去。
怎么会……元驹的脑海中此时只剩下这个问题··他随着沈明杰的动作,双脚曳地跌跌撞撞地从邵正则身边经过·距离这样近,近到他都能感受到邵正则的呼吸,却看不透对方现在的表情。
是啊,他又怎么能看透呢……元驹忽然想放声大笑……就算朝夕相对,只怕他也从未看清过这张皮下的真面目··这个人,这个将他骗得团团转的人就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他凭什么凭什么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凭什么在将他推下深渊后,却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滔天的恨意像扑面袭来的巨浪,几乎将元驹整个吞噬。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恨过一个人··就在元驹即将和对方擦身而过的瞬间,愤怒使他猛地爆发出一股力量——他拼了命地挣脱沈明杰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扑到那个人身前,用力地攀住对方的手臂。
他想要看一看,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心,又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可他对上的却是对方无动于衷的眼睛··恨意在这一刹那冲上顶峰·神志癫狂中,元驹夺过邵正则的左手,张开嘴,狠狠地、疯狂地咬了下去。
他像一只认准了猎物的小兽,死命撕咬着嘴中的那块肉,直到鲜血弥漫在他的齿间,舌尖都能品尝到腥甜的气息,沈明杰这才将他骂骂咧咧地拽走··然后那个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左手鲜血淋漓的伤口根本就不曾存在。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看着元驹睁大一双充满恨意的双眼,被沈明杰拖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第24章 云泥别·一下仿若地动山摇的沉重撞击过后,整个房间重归平静。
艾信鸥像是贪恋元驹身体的温度,懒洋洋地腻在那里,迟迟不肯起身·他看着对方艳若桃李的脸庞,以及盛满一汪春/色的双眼,忽然生出一股未尽之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手背蹭了蹭元驹浮着薄汗的脸颊。
“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嗯”艾信鸥意犹未尽地问,隐隐流露的调笑无形中加剧了两人之间的暧昧··一边说,他一边极尽温柔地揩拭元驹薄粉的眼角。
“没什么·”元驹抿着嘴摇了摇脑袋,用仍旧有些黏腻的胳膊环住艾信鸥宽阔的肩膀,顺势窝进对方颈间·借着这个艾信鸥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神无声地沉寂了下来,就像一潭陈年的死水,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即便只凭着一道小小的疤痕,他也能准确无误地将那只左手的主人认出··这些年里,他也曾设想过两个人的重逢,可是他想了无数次,在脑海中构建过上百个画面,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不堪的情境下发生。
就像是老天要再次惩罚他,让他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当年轻信于人的愚蠢··艾信鸥的吻这时接二连三地落在元驹柔软的皮肤上·顺着对方的肩胛,他一路向上,一处接着一处,一直轻啄到细长的脖颈,惬意的低笑断断续续从他齿间流出,洒落在元驹身上,惹起一阵瘙痒。
“今天这么乖,该怎么奖励你呢……”·这样说着,他的脑袋顺势偏到了元驹的耳垂,正朝着出口的方向·随着转头的动作,艾信鸥的余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下房门。
然而就是这无意间的一瞥,却让他猛地停了下来··——他也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那个人··那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艾信鸥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从元驹身上爬起,面色- yin -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冷冰冰地望着房门··隐约有风,将房门的缝隙吹开,也让门外那个人的脸庞整个露了出来·比起小时候,他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尤其是那张坚毅的脸。
元驹用手肘微微撑起身,对方的视线随之不动声色地望过来··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梁叔”艾信鸥忽然爆出一声低喝,透着山雨欲来的愤怒,整个房间都仿佛跟着晃动了一番。
梁管家略带惊慌地赶来,在看到门前那个人时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下·他喘着气停下来,对房间里的狼藉视若无睹,讷讷地看着艾信鸥··艾信鸥指了指那个人,却没有看对方,眉头紧锁,很不耐烦地说:“他怎么会在这里给他找点事,打发他走。”
“之前你让我做的,我都做完了·”那个人倏地出声,与艾信鸥总是带着轻浮的声音不同,他的声音沉稳有有力,让人下意识就感到安心··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是这么有欺骗- xing -。
元驹在心中暗讽,讽刺自己那一瞬的心旌神摇,也讽刺对方的假模假样··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艾信鸥的眉毛挑了起来,似乎极力压抑着怒火,就在他张开口即将说什么的同时,旁观的元驹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等等·”·虽然不明白邵正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艾信鸥放在元驹身上的手不着痕迹地收紧,只是元驹这时正执着地回视着邵正则,无暇顾及他的反应。
他一眨不眨地着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双手却缠上艾信鸥的脖颈·他勾住对方,与艾信鸥脸颊贴着脸颊,引诱般低声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玩的游戏·”·艾信鸥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鼻尖蹭了蹭元驹,宠溺地笑道:“什么”·是啊,他何必去担心,元驹怎么会知道当年的真相呢,只要他一直隐瞒下去,元驹就只能是他的。
至于邵正则,不过是他玩弄在掌心的东西,是生是死,都是他一个念头之间的事,根本谈不上构成威胁··元驹从凌乱的被褥间拣出一支尚未压损的洋桔梗,费力地挪动了两下,朝窗外远远抛去。
顺着敞开的窗户,洋桔梗在明亮的天空中短暂地一停,接着晃晃悠悠地下落,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三楼的高度,即使听不到洋桔梗落地的声音,也无异于在众人心间砸下了沉重的一声。
“不是要给他找点事情做吗”元驹仰起脑袋,挑衅地看向邵正则,那样的不可一世,却不知为何,无法让人心生反感,“你去把这个捡上来。”
艾信鸥一愣,爆发出一阵大笑··哪怕他明白元驹是因为- yin -差阳错的误会才对邵正则恨之入骨,但他还是无法克制这一刻生出的快意··就好像他终于赢了对方一次,赢得这样轻松,不费吹灰之力,他几乎可以听到邵正则心脏的碎裂声。
他知道邵正则在这一瞬一定很痛苦,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故意在对方的注视下,甜腻地亲吻元驹,接着他冷漠地命令道,“那你就去捡上来吧。”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元驹看着邵正则上来下去,下去上来,却没有产生丝毫影响,就连呼吸都没有变得急促·他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在又一次将洋桔梗扔下楼后,他对着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艾信鸥说:“我去看一下。”
然后就挪动酸软的双腿跳下床,跑入走廊··他跑到楼梯口时,迎面碰上了走上来的邵正则··邵正则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在他面前站定,手里是因为被抛落多次而萎谢的洋桔梗。
元驹胸膛起伏,恨恨地盯着对方··他向前一步,想要抢先夺过洋桔梗,却见艾信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了双手··洋桔梗被毫不在意地丢到了一旁,邵正则用肌肉虬结的胳膊猛地将元驹抱起,“砰”的一下重重地抵在墙上。
在那花枝蔓延的墙纸的映衬下,元驹就像一个被钉住的圣像··在元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邵正则狠狠地吻了下去,带着孤注一掷的爱意·元驹被那个吻猝不及防地堵住,一下下地拍击起邵正则坚硬的后背,最后慢慢停了下来。
良久,邵正则从已近窒息的元驹身上退开··他用拇指缓缓摩挲元驹- shi -润的嘴唇——·“一一,你长大了·”·第25章 煎情人·偌大的房间只能听见餐具敲击的声响,元驹食不知味地咽下最后一口午餐。
艾信鸥这会儿去了公司,梁管家则像根盐柱般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这几日下来,元驹也看出来了,只要艾信鸥不在,梁管家就会像个眼线一样时时刻刻跟在他和邵正则身边,生怕他们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交流。
他们自然是不知道当年那场恩怨的··元驹猜想,艾信鸥之所以将自己看得如此之紧,大概只是出于对宠物的占有物,毕竟谁都不想自己的宠物和别人产生不必要的纠葛。
趁着梁管家没注意,元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大门··没有人··他眼中的神色转暗,垂下了睫毛··那之后,在艾信鸥的纵容与默许下,元驹又找出了十几种所谓的“游戏”,一刻不停地折磨着邵正则,仿佛只有从对方的痛苦中,他才能获得无上的快乐。
然而邵正则每次都让他大失所望——元驹的种种刁难不过是隔靴搔痒,无法激起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每当让他做什么,他总是默默地做完,又默默地回来,唯独那双沉寂如海的眼睛片刻不离元驹,无声中波涛暗涌。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恼羞成怒的情绪就会不自觉地从元驹心中升起··他无法摆脱对对方下意识的关注,于是就变本加厉地折腾邵正则··只是……·只是邵正则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压下心底翻腾的情感,元驹低垂着视线,不动声色地将餐具放回盘中。
“哧拉——”——突如其来的,叉子斜斜地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原来是那个元驹一直等待的人终于出现了··他的脚步是那样有力,仿佛每迈出一步,整栋艾宅就会跟着摇晃一下,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坐在餐桌前的元驹身后,呼吸都不带改变的,定立在那里。
梁管家一时间如临大敌,紧张地看着他们··然而邵正则现在所处的位置,刚好将他身前的元驹给遮挡了起来··一只带着汗水的手掌忽然悄无声息地罩在元驹背部,落在突起的脊椎处,几乎顷刻间就将他单薄的衣衫给浸透了。
灼热的体温霎时化为电流,星移电掣地涌入他的身体,涌入每一条流动着的血管··“扑通——”,心脏猛地停拍了一下··元驹的睫毛不由自主地一颤,抖落一片破碎的- yin -影。
凝固的气氛下,梁管家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了:“正则,你这会儿没事的话,就去把……”·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等一下……”元驹有些急切地打断道。
借着这一瞬间的张口,他快速地喘了口气,将胸口积郁的躁动一把呼出·邵正则私底下偷天换日的小动作加剧了他的紧张,却也让他的脸颊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绯红,就连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微一转身,仰头看向邵正则,想要借着这个举动将后背的东西抖落下去,只是那手掌依旧恬不知耻地贴在那里,甚至还得寸进尺,顺着他的脊椎向下侧方探去,不容反抗地捏住了他的腰部。
元驹的身体不禁一阵颤抖··他握紧了搁在桌面的那只手,强自镇定地说:“他还没有吃午饭吧正好,一会儿吃完饭,让他去帮我翻一下花园的土。”
半晌,梁管家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好·”·元驹进到那个小花园时,邵正则正顶着过午的烈日,上身赤/裸地翻着脚下的泥土·热气蒸腾,不断有汗水从他的脸侧和胸前滑落,坠入松软的土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下脑袋,就继续低头翻弄泥土了·双手的动作带动肩胛的肌肉鼓起,亮晶晶的汗水散落在古铜色的皮肤上,一闪一闪,竟是让元驹有些睁不开眼。
等到回过神,这一瞬间的目眩神迷让他不由心头火气··他恨自己到这一刻都会被邵正则蛊惑,更恨对方总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这样想着,元驹的视线胡乱地扫了一圈,看到某样东西时,他立刻停了下来。
几乎不带迟疑,他上前,一脚踢向邵正则腿边的那个东西··“哐当”一声,铁桶被毫不留情地踹翻,无济于事地晃动了两下,之后慢悠悠地滚回邵正则脚边。
邵正则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直起身,看向身前这个趾高气昂的人··元驹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他就不信邵正则被这样羞辱还能不做反抗··就这样瞪了一会儿,瞪到元驹以为对方应该忍不住要爆发的时候,邵正则却不紧不慢地弯腰,将铁桶扶起,又低头继续刚才的工作了。
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元驹被他的云淡风轻狠狠地嘲讽了一番··他怎么能元驹咬着牙,再次怒不可遏地抬起腿··只可惜邵正则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脚腕。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抬头,眼神中隐隐透露着无奈:“一一,别闹·”那语气仿佛元驹只是在恶作剧··“你”元驹被这句话气得几要冲昏了头,邵正则竟然用这种自己好像在无理取闹的语气明明他才是那个无耻的人·他一把抽回腿,强忍住怒骂的冲动,像是火烧尾巴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跑回大屋。
再这样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前所未有的羞耻感让他一直躲在房间里,就连中途邵正则来敲门,他也装作没听到,没有做任何回应·直到月上梢头,柔和的月光洒落床前,他才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梁管家和佣人这时早已睡下,而他针对的那个人现在也应该陷入沉睡,所以他无所顾忌,根本不去担心是否会与对方迎头相遇··他走入空无一人的厨房,想要找点提神醒脑的东西喝,正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翻找,一双坚实的臂膀就猝不及防地从身后缠了上来。
元驹在对方怀里就像一个玩具般小巧,仅仅一个轻而易举的动作,他就被翻过了身··他被抵在冰冷的料理台上,前方,是邵正则炽热的胸膛··第26章 秋意浓·厨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元驹被抵在冰冷的料理台上,与邵正则额头抵着额头·胸膛起伏间,彼此炙热的呼吸交错,难分难舍地纠缠在一起··邵正则的手臂撑在元驹两侧,漆黑的夜色遮住了他的脸庞,却遮掩不住意乱情迷的喘息。
元驹都能感觉出他手掌抵住的地方,心脏仿佛打鼓般快速地跳动··“一一……”邵正则微微低头,试图捕捉元驹的嘴唇,却又带着一丝近乡情怯,蜻蜓点水般靠近。
元驹心脏一抽,侧过了脑袋··他自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可是邵正则又怎肯就此满足··他一僵,索- xing -放弃那些不必要的束缚,不顾元驹的挣扎,捧住对方的脸颊。
情动的亲吻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元驹脸上,他听到邵正则喘息着喃喃低语:“一一……我试着去找过你,将那栋房子都翻了个遍,却一直都没有找到……”·“一一,你去哪里了……一一,告诉我……”·找他元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湖里,而那寒意彻骨的湖水皆是由荒谬构成。
邵正则当然找不到自己了,他在那栋豪华的大屋里逍遥快活的时候,却不知道他已经被沈明杰当做货物一样卖掉,惶惶无助地踏上一场目的地未知的颠簸旅程··邵正则这种享尽了锦衣玉食的人,怎么可能理解他们这些浮萍幽草的痛苦。
更何况……·恨意如同扑上岸的浪花,绵绵不绝地涌上心头,他一边躲避着邵正则的亲吻,一边用手在身后摸索··更何况还是邵正则亲手将他推下深渊的……蓦然间,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金属质地的东西,一柄叉子。
“一一……”前方,邵正则还在不住地低语,像是被打伤的动物,喉间隐藏着悲恸··他在为重遇元驹而欣喜若狂的同时,却也为当年的事情而自责万分,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只要一看到现在的元驹,他就能想象得出对方当时的遭遇。
元驹忽然笑了:“你看到我很开心是吗”·邵正则愣住,因为元驹突然的态度大变而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眼中生出显而易见的激动。
他大概以为自己终于肯和他说话了·元驹在心底发笑,左手抚上邵正则的侧脸··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哥哥,”他凑到邵正则的耳边,吐气如兰地说,然后恶趣味地看着对方因为这个称呼瞬间瞪大眼睛,“你希望我这样叫你吗”·邵正则的喉结一动,张开了口。
电光石火间,元驹掏出隐藏在身后的叉子,迅速地抵到邵正则喉间,像是换了一张脸般,恶毒地盯着对方··“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呢”·“所以离我远点。”
一边说,他一边将叉子向前递出了几分,尖锐的前端深陷进颈部的皮肉里,似乎下一秒就会戳破脆弱的血管,鲜血四溅,可是邵正则却仿佛浑然未觉,动都没动··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元驹,似乎这样就已经心满意足。
他怎么敢……被那专注的目光所注视着,元驹却只觉得如芒刺背,甚至恨意都因此加剧了许多··他狠狠地咬紧牙关,和邵正则对视,捏着叉子的手指开始无声地颤抖。
“啪——”,厨房里的灯被猛地打开,让一切隐藏在黑暗里的事物都无所遁形,包括料理台前紧密相贴的两个人··艾信鸥高大的身影立在入口处,脚底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看到元驹吃惊的神情以及邵正则此刻的姿势,他神色未变,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鞋子碰撞地板,发出一阵清晰又节奏分明的声响,就好像有人在以相同的间隔按击琴键。
艾信鸥越走越近,元驹慌张地去掰邵正则的手臂··纹丝未动··这时艾信鸥已经走到料理台前了·邵正则就保持着圈住元驹的姿势,一动未动地和他对视。
惊慌越过顶峰后,反而快速地减少,元驹这会儿倒是心如止水,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失措··他好笑地看着这实在称得上荒唐的一幕——·一个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一个是让他落入风尘的推手,现在倒好,先后让他重遇了。
大概他们看他的生活实在无趣,于是就像唱大戏般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充当调剂品··只是有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呢·元驹还在走神,“砰”的一声闷响就响彻耳畔——艾信鸥给了邵正则一拳。
而邵正则没有反抗·他被打离元驹身边,向后踉跄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艾信鸥把呆若木鸡的元驹从料理台上抱下来··就像是拿掉熟睡的孩子手里紧攥的糖果,艾信鸥低头,温柔地掰开元驹的手指,把已经在他掌心烙下痕迹的叉子慢慢地取了出来。
“人该有自知自明,”手中的动作未停,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该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要去肖想·”·“尤其是……”他一把搂紧元驹的腰,将他拥入自己怀中,对着那被抬高的额头上的疤痕,轻若无物地印下一个吻。
他看着邵正则——·“你只是一条狗的时候·”·对面,邵正则漆黑的瞳孔急遽一缩,手握成拳,缓缓揩掉了嘴角的血渍··元驹不知道艾信鸥那晚的话有没有对邵正则起到震慑作用,只是在他看来,邵正则现在的行为绝对是不合时宜的。
他撑住阳台的栏杆,梁管家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看着底下小花园里的那个人··手指几经跳动,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掉头冲下楼梯··“你在做什么”·邵正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挥动手里的工具,泥土被利落地堆到一旁,一个浅坑渐渐在他脚边成形。
“山茶,”他言简意赅地说,汗水不时跃动着滴落,“一一你不是最喜欢山茶吗,现在种上,冬天就可以开花了·”·元驹因为这出乎意料的答案愣在了那里。
他是说过自己喜欢山茶,可那不过是很久之前的随口一提,而且是在那栋废园里··他没想到的是,邵正则竟会一直记在心里……·“一一,你待在这里,我去接点水。”
邵正则说··元驹看着他走开,蹲下身,审视起那株将被移栽进去的山茶幼苗,深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光泽,昭示着即将落地生根的喜悦··他伸出手,手指茫然地顺着叶片的边缘滑动。
也不知道邵正则扦插了多久……·忽然有凉风起,吹乱了他的额发,一时间什么都看不分明,等到他站起身,就看到不远处的围栏外站着一个人影··作者有话要说:“只因人在风中,聚散不由你我”~·第27章 不速客·元驹眯起眼睛转向那个人影,在看清对方的面容后,他的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明杰·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现在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为什么才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就出来了·一连串的问题在元驹脑中接二连三地炸开,闹哄哄地挤成一团,而胸口的位置则像是被一堆棉絮堵住,连喘息都困难。
沈明杰的突然出现将他所有的思绪都打乱了··注意到元驹的惊诧,沈明杰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这个动作带动他脸上干瘪的皮肤挤在一起,扯出一道道泥黄的褶子,透过张开的大口,仅存的几颗黄牙零星地散落在牙肉中,难堪又猥琐。
他比之前老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超越同龄人的衰老速度,如果不是明确地知道沈明杰的年龄尚在中年,元驹几乎会觉得他已经是风烛残年了··一时间,元驹对沈明杰的厌恶毫不掩饰地流露在面上。
“怎么”沈明杰的笑意反倒加深了,似乎让元驹反感是他的成就一般·他自顾自地开口:“看到舅舅就这么不开心”·元驹不想与他周旋,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出来了”·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既然沈明杰找到了这里,那他就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似乎正中沈明杰下怀·他迈着不怎么利索的步子,摇摇晃晃地上前·碍于围栏的存在,他并不能真的走到元驹身前,却尽可能地靠近对方··他走到围栏边的时候,潜藏在元驹身体的记忆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尽管他在踏出脚的那一瞬,心中就开始后悔不迭··因为元驹这个下意识的举动,沈明杰的得意更甚,趾高气扬地说:“怎么,我的好一一,这个时候才知道害怕了”·他的笑意像退潮的海水般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 yin -毒。
这个时候,他此行的真正目的终于显露了出来··“那你当初把舅舅送进监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害怕呢”·元驹神情一凛,悄然握紧了双手,如临大敌。
是了,沈明杰这种睚眦必报的- xing -格怎么可能在知道真相之后轻而易举地放掉他,他是来报复的··沈明杰- yin -冷的眼神落在元驹身上,就像是在审查眼前的猎物是否符合心意,他不紧不慢地将元驹整个看了一遍。
“真是没想到啊,”沈明杰啧啧感叹,“一直以为不会叫的狗,最后却狠狠咬了我一口·”·他忽然倾身,本就不大的眼睛因为觑起而眯成一条狭长的细线,像一只暗夜中盯住猎物的豺狼,闪动着嗜血的光,“一一,你倒是比你妈妈有出息多了。”
他不提沈荷还好,一提起来元驹反倒精神一震,念及母亲在对方手下经受的那些折磨,他对沈明杰的憎恶与不耐一瞬间达到顶峰··“别绕圈子了,找到我也花了你不少时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闻言,沈明杰的视线转向元驹身后那栋精致的大宅。
在白日清晰的阳光的照- she -下,整栋屋子都闪耀着一个普通人梦寐以求的奢华,这是他再出卖多少个“元驹”都无法换来的··更何况他这次来,是为了那个人人都必不可少、于他则迫在眉睫的东西——钱。
体内的骚动一刻不停地叫嚣着,催促他赶紧买到那些让他欲生欲死的粉末··在钱面前,即便是最钢筋铁骨之人,也会变得能屈能伸,更何况是沈明杰··沈明杰搓搓手,这已经是他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了。
他讨好地看着元驹,谄媚地咧开嘴:“一一,过去的咱们就没必要计较了,你看舅舅刚出来,你是不是也该帮一把,适当地给点什么呢”·元驹当下了然,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你想要钱是吗”·他就知道沈明杰没有看到他的第一秒挥刀相向,一定是抱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的,果然……·沈明杰的眼睛当即亮了,蜂拥而至的兴奋让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只是下一秒,元驹斩钉截铁的回复就让他的表情出现了裂缝··“你以为在你干出这些事之后,我还会老老实实地给你钱吗”·元驹高高在上地俯视他,嘲讽道:“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他不光不会给他钱,如果可以,他甚至还想让沈明杰尝尝自己受过的痛苦,尝尝被当作货物般肆意玩弄、随手转送的滋味··沈明杰表情一滞,嗫嚅了下,有些难堪地笑道:“别这样,一一,我可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元驹身后的大宅上,贪婪的光辉在他眼中若隐若现:“再说了,要是没有我,你真以为你能过上现在这种生活……”·“够了”仿佛听到什么难以入耳的话,元驹毫不迟疑地打断了对方。
胸膛骤然起伏,元驹目眦欲裂地看着沈明杰,似乎下一秒愤怒与仇恨就会将他吞噬··沈明杰根本就不明白,他自以为可以仰仗的砝码,在他这里却是鲜血淋漓的回忆。
每提及一次,就如同一把尖刀,往那颗不堪一击的心脏又刻上惨烈的一道··元驹扯开嘴角,状似云淡风轻,实际却暗含威胁,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说:“你也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你又知不知道,现在养着我的这个人有多喜欢我呢”·他笑嘻嘻地看着沈明杰,无形中血腥之气四溢:“你信不信,只要我愿意,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折磨你,还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他这副模样,与少时那个天真单纯、任人拿捏的样子大相径庭·沈明杰一时间惊骇不已,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不知如何反应··元驹忽然回头看了眼身后,随即转头,不带一丝温度地笑道:“我劝你还是赶快离开,因为这里的主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第28章 致命击·那日过后,沈明杰又出现了两次··第一次,元驹草草应付了他几句,就连威胁带恐吓地将他吓走了··哪知沈明杰贼心不死,又或许是钱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在那欲望的驱使下,他又再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艾宅门前。
只是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一直守在元驹身边的梁管家给堵了个正着··看清梁管家面容的一刻,他愣了一下··在这里碰到“故人”确实让人始料未及。
不敢相信般,他又多看了面无表情的梁管家几眼·等到回过神,沈明杰露出一个仿若心领神会的笑容,得意中透露出淡淡的轻蔑,让人看了就心生厌烦·他的视线在元驹和梁管家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元驹——“看吧,你也不过如此”。
元驹知道他是误会了,却无意纠正··沈明杰怎么想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想尽快摆脱对方,最好像撕掉信封上的胶带那样干净利落,再也不会看到这个让他厌恶又心烦的身影。
他不必多说,仅仅一个抬下巴的动作,梁管家就瞬间领悟了他要传达的意思··于是在沈明杰试图谄媚地搭话时,梁管家已经毫不客气地喊来仆人,将对方连推带攘地“请”了出去。
沈明杰像一个大号的垃圾袋,被人提溜着送到门边··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路过元驹身前时,被捂住嘴的沈明杰不住挣扎,目眦欲裂地望着对方·那一刻,他的眼神几乎要化为利刃,招招致命地划在元驹身上。
可惜还没张开口,他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元驹的视线里了··确认真的看不见沈明杰后,元驹长舒了口气··“梁叔,”他单刀直入,却也是第一次这么诚恳地拜托对方,“以后这个人再出现的话,您就直接请出去吧。”
梁管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了悟般点了点头··哪怕元驹没开这个口,他也会这样做的··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刚才那个人那个伏低做小、鞠躬哈腰、为了钱可以抛弃一切自尊的沈明杰,可是在他的记忆里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印象,所以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他就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对方。
而元驹,虽然没有表现出一副恨之入骨的样子,他却也能猜到他对沈明杰的痛恨,更何况还有那笔难以启齿的钱……·这个人,简直就像生在腐肉里的蛆,扭动着不堪入目的身体,提醒他们反复想起当年那件事。
于元驹而言,沈明杰的每次出现都相当于在回忆上刻下惨痛的一刀·虽然没有过多的对话,他还是觉得身心俱疲··交代好自己的意图后,他冲梁管家点点头,便不欲多言地回身上楼了。
艾信鸥这几天白天都不知在忙什么,极少会见到他的人影,所以元驹有充足的时间可以一个人躲起来疗伤··只要那个人不来打扰……·这样想着,走到二楼时,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猫叫。
元驹迈上楼梯的脚步一顿··猫咪的低唤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元驹停在那里,忽然有些踌躇不前··他知道此刻过去,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可是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做出那个过去的决定。
这个男人,说到底不过是在利用十一让他心软罢了……·就像是一个早已设好陷阱的猎人,摆好诱饵,只等着最后的请君入瓮··他这样怔了半晌,最终还是抬脚,走向那个已知的结局。
推开虚掩的门,飘窗前的邵正则闯进视线——他仿佛一个巨大的发光体,让元驹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去全部的注意力··他强自镇定地走进去,努力忽视邵正则如影随形的注视。
听到声响,邵正则怀里的十一眼睛一亮,软绵绵地叫了两声,从对方臂弯中一跃而下,奔到元驹脚边,爱娇地蹭来蹭去··元驹低头看着它万分依赖自己的模样,在心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人会因为种种情绪和一个人拉开距离,可是动物哪懂这些呢,它们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一切情绪都显露在日常的行为里,坦坦荡荡,又毫无遗漏。
所以即便他竭力与邵正则拉开距离,却总是被不明状况的十一拖住脚步,一次又一次地引向邵正则··这其中到底有几分是心甘情愿,谁又说得清呢·他抱起十一,让这个柔若无骨的小东西在自己的臂弯里躺好,轻轻几下爱抚过后,十一就仿佛不敌困意,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疲惫地合上眼,陷入了沉睡。
好长一段时间以来,它都是这样··邵正则悄无声息地走到元驹身边,微低着头,不知是在看元驹,还是在看他怀里的那个小东西,他的目光温柔到极致,与那冷硬的脸部轮廓形成强烈的反差。
“它最近一直是这样,”元驹忽然压低声音,声线微微颤抖,“我总担心……”·他说不下去了,也不想说出那个极有可能被证实的猜想。
“一一……”邵正则带着叹息,摸上元驹的鬓角·他想要安慰元驹,想要抹平对方惶惶不安的神情,可是话语是如此苍白无力,即便易地而处,也无法百分百地表达出他此刻的内心。
他只好尽力安慰对方:“一一,十一只是年纪大了,就算发生了什么,你也还有我·”·是啊·元驹直愣愣地看着十一不断起伏的腹部·这么多年过去了,就连他和邵正则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作为一只动物的十一,又怎么可能没有丝毫改变呢。
他只是……他只是一想到长久陪伴在身边的十一会离他而去,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失控的慌张··他勉强扯出一抹微笑:“你说得对,是我多想了。”
不待邵正则靠近,他搂紧十一,匆忙地退到门外,一边躲开对方炙热的视线:“我该回去了·”·当时的他想的是尽可能地多陪伴十一,然而几天过后,元驹就在看到花园里那了无生气的一团的同时,发出了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
第29章 借刀计·十一像被一团被抽空的棉絮,一动不动地躺在元驹怀里,无论他怎么呼唤,都没有丝毫反应··口干舌燥之际,元驹最终放弃了尝试··他低头,目光温柔,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怀中这团绵软的小东西。
生命的余温还残留在毛发间,似乎在说着十一并不曾真正离开·只是他心里清楚地明白,这个曾经寸步不离地陪伴在他身边的小东西,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依赖地依偎在他脚边了。
·它是被沈明杰害死的··当年是他使手段把沈明杰送进了监狱,现在他又三番五次地拒绝沈明杰借钱的要求,甚至还将他像一条流浪狗一样地赶出艾宅,沈明杰怀恨在心,怎么可能不施加报复。
他是在用十一的死向他宣告——这只是一个开始··想到这儿,元驹原本放空的表情霎时狰狞了起来·他只恨在沈明杰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抢先下手,这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新仇旧恨像来势汹汹的洪水,顷刻间淹没了元驹··艾信鸥的手臂环在元驹身后的靠背上·他瞥了眼元驹腿上的十一,满不在乎地收回视线,轻哄般晃了晃元驹的肩膀。
“想要怎么报复他,嗯都听你的·”·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艾信鸥对十一的死并没有什么感触·在他看来,十一不过是一个随处可以买到的小宠物,这个死了,大不了再买一个新的替代。
这世上最不缺少的就是替代品,旧的去了,新的又来,总是源源不断··没感觉归没感觉,元驹毕竟是他目前喜爱之人,讨好的姿态还是要做的··“再把沈明杰送回监狱”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艾信鸥一边抚摸元驹的肩头,仿佛在哄一只发了脾气的宠物。
元驹勾住十一毛发的手指倏地收紧·恨意让他咬紧了牙关··紧接着,他抬起脑袋··“不,我要让他生不如死”仅仅将沈明杰送回监狱怎么能够,既然沈明杰敢做,那就要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他要让他尝一尝被人当作垃圾一样踩在脚下的滋味,他要让他这辈子都不能翻身。
说着,他猛然指向隐在角落里的邵正则:“我要他”·艾信鸥始料未及,一怔过后朝元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清邵正则后,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然而元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微微一愣··“他不是你的狗吗就让他去,把沈明杰的腿打断了,我要让沈明杰下辈子都生不如死”·当初不是邵正则将沈明杰带到他面前的吗,那现在就让邵正则去亲手将沈明杰的希望打破,他要他们狗咬狗,一个都逃脱不了。
一瞬间鸦雀无声,片刻过后,房间里轰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艾信鸥狂放地笑着,整个屋子都仿佛在跟着颤动·他将元驹往自己怀中搂紧,满溢而出的爱意让他情难自抑地去亲吻对方的额头。
这个人,简直就是他的宝物··“好,都听你的,就让他去·”无视邵正则此刻握起的双拳,艾信鸥快慰地吻着元驹,让自己的气息一点一点地笼罩住对方。
“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他说,轻蔑地看了眼咫尺之外的邵正则··明明这样近,邵正则却如同隔着天堑,无法触碰到元驹一丝一毫。
更何况,他们的心已经拉开了一个银河的距离··艾信鸥想,他已经彻彻底底地赢了邵正则··“只要记住,你是我的·”艾信鸥满足地低叹。
他知道,这一刻,已经没有什么人,什么东西,能够从他手中夺走元驹了··作为回应,元驹收紧了攀在艾信鸥背后的双臂,只是他隐藏在额发下的一双眼,死水无波。
邵正则来汇报结果的时候,元驹正卧在艾信鸥的膝盖上,以一种亲密到刺眼的姿势,背对着他··看到他进来,艾信鸥玩味地挑眉,继续不动声色地撩动元驹的头发。
顺滑的黑发从他指间滑出,落回元驹光洁的颈后,仿若夏日雨后石板上滑落的水珠·艾信鸥痴迷地看着,心不在焉地开口:“都处理好了”·邵正则将视线从艾信鸥的双手移到对方脸上。
那上面,写满了终于赢过他的志得意满··他的肌肉在不知不觉间绷紧了,沉声道:“好了·”·他已经拼命克制自己,可是眼睛仿佛有了独立的意识,脱离控制般不由自主地看向艾信鸥怀里的元驹。
邵正则注意到,在他回答的瞬间,元驹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一一在想什么是在为那个决定而痛苦吗他还记得小时候的一一,就连踩到一支花- jing -都会惊慌地扑到他怀里寻求帮忙,如今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想必也很挣扎吧……·他一直都知道,一一还是以前的那个一一,即便外表张扬作势,也无法掩饰内里的柔软。
邵正则走神了·艾信鸥看在眼里,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既然这样,你可以出去了·”·说着,像是故意表演给邵正则看一般,艾信鸥的手指穿过元驹的黑发,迫使对方扬起脸庞,露出那张嫣红的嘴唇。
那双春水粼粼的眼中现在只倒映着他一个人,仿若花香的醉人吐息间,艾信鸥低头,落下一个绵长的吻··唇瓣相接的瞬间,艾信鸥都有些分不清,他之所以会做出这个举动,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打击邵正则。
用眼睛的余光,他看到邵正则的腿一僵,然后默默抬起,转身走向房门··这一瞬的快感让艾信鸥抛弃思考,倾身压倒了身下的元驹··走出房间后,邵正则在门前停留了好久,默不作声地看着房门——仿佛透过眼前的阻挡,可以望到里面那个朝思暮想之人。
半晌,他的喉结一滚,握紧了拳头·手掌一握一松,邵正则转身下了楼··刚下到二楼,梁管家就从楼梯侧面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第30章 石出水·看到梁管家后,邵正则的渐渐放缓脚步,最后在楼梯口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隐约猜到了梁管家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仿佛两根定海神针,稳若泰山地站在那里··几分钟后,梁管家率先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一脸沉重地开口:“正则,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语气有重逾千钧,仿佛邵正则做了什么大逆不道、让他极端失望的事般,这个时候如果有旁人在,大概会以为邵正则是犯下了什么难以挽回的错误··只是这会儿的邵正则并不领情。
他沉吟了会儿,平静而又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你……”梁管家被他的不识好歹一噎·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邵正则第一次这么不客气地和他说话。
一想到是为了那个在他眼中微不足道之人,梁管家顿时有些心头火起··就是为了这么个人,向来高傲的少爷为他折了腰·而现在,连他亲手带大的邵正则竟然都顶撞自己。
·这如果放在以前,根本就是无法想象的事情··“正则,你明知道少爷也喜欢那个人,”梁管家开始晓之以理地劝说起对方,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认同,“既然这样,你就不应该……”·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梁叔。”
邵正则忽然打断了对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邵正则一向端正的脸上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讽刺的笑意,“梁叔,你的意思是,因为少爷也喜欢一一,所以我就得让给他吗”·“我、我不是……”被直截了当地指明了意图,梁管家尴尬地嗫嚅着。
这个白发斑驳的老人,一时间竟是惴惴得像只淋了雨的动物··他这副样子,看在邵正则眼里,无疑坐实了刚才的说法··一种荒唐的感觉油然而生,就像一锅沸腾的油,炸开狂风过境般的惊涛骇浪。
痛苦牵引着邵正则,无声地苦笑起来··从小他就知道,自己在艾家是一个不足轻重甚至十分碍眼的存在,只是艾家于他有养育之恩,他不能像白眼狼那样知恩不报。
所以即便这么多年里艾信鸥不断地挑衅、折辱,甚至使手段拆散了他和一一,他也只是无言地隐忍了下来·他总觉得自己退一步,就会换来艾家上下的皆大欢喜,哪想到退到最后,他连自己的最后一丝妄想都不容许存在了。
现在,这个曾经给过他再造之恩的人,义正辞严地告诉他,只要是艾信鸥看上的东西,哪怕为他所钟爱,也不允许继续下去··因为和艾信鸥这个真真正正的大少爷比,身为替代品的他,没有资格。
悲从中来的这一刻,邵正则终于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不只艾信鸥将他看作一条狗,就连一向敬重的梁管家,也仅仅将他当作可以呼来喝去、随意差遣的存在··灼烧心中那锅油的火焰猛地激烈了起来,油星溅上心壁,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隐忍下去的必要··“可是少爷又有什么资格呢在做出那种事情之后,”邵正则直视梁管家,哪怕极力隐藏,依旧流露出被轻视的苦楚,“您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梁管家大惊失色,又带着被戳穿的困窘:“你怎么——”·“是,我早就知道梁叔你知道那件事。”
邵正则开门见山··那天艾信鸥逼迫他的时候,梁管家就躲藏在拐角处,无动于衷地看着一切的发生··梁管家可能以为只是小打小闹,又或者是不愿违背艾信鸥的意愿,可是梁管家哪里想过,在他们看来无关痛痒的举动,却导致了他和一一的分离,甚至在多年后的重逢之时,他明知真相并非元驹所以为的那样,却因为挥之不去的愧疚感,而迟迟不敢告知对方。
这一生,他都不会忘记艾信鸥那天癫狂的模样,以及一一那支离破碎的眼神··那天的记忆,早已深深地铭刻在他的血管、骨骼与脉络中,每当夜深人静,就会像浮出水面般再次重现在他眼前。
在那阵阵焦躁又疯狂的狗吠声中,艾信鸥站在满是陶瓷碎片的楼梯中央,一只胳膊微举,滴答着鲜血,另一只垂落的手中则握着造成这些的元凶——一片锋利的陶瓷碎片。
他还是只是个少年,却已经可以窥见日后的癫狂··就在几分钟前,邵正则在对方的逼迫下坦白了要去找元驹的计划··他本以为说出事实就能换得暂时的相安无事,谁知正中艾信鸥下怀,诡谲的笑容登时在他脸上升起——艾信鸥双眼发亮,一瞬不瞬地盯着邵正则。
他就这样看了好半天,狗吠声一刻不停,仿佛在磨耗着邵正则的耐心·终于,在邵正则因为难以置信而瞪大的双眼中,艾信鸥说出了那个如同天方夜谭的命令··他要邵正则亲自把元驹的舅舅带过去。
短暂的惊诧后,随之而来的是坚决的拒绝,可是深知邵正则秉- xing -的艾信鸥自然不会就此罢手,他又一次举起那个碎片,逼迫邵正则答应他的要求··邵正则置若罔闻,毫不迟疑地转身,就听见轰然的重物坠地声伴随着狗吠传来。
艾信鸥竟然从楼梯上跳了下来··同样只是孩子的邵正则顿时惊慌起来,他跑去扶对方,却被愈加兴奋的艾信鸥给激烈地拒绝了·他倚在楼梯边,不顾身上磕碰出的伤口,只是执着地重复着自己的要求——要邵正则出卖元驹。
他的手里甚至还握着那块陶瓷,锋利的边缘划破细嫩的手心,滴滴答答地淌下血来··及至此时,梁管家才慌慌张张地出现,扶着浑身无力的艾信鸥,厉声询问邵正则发生了什么。
然后艾信鸥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邵正则,一边平静中暗藏得意地告诉梁管家,没什么,他只是不小心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他早就胜券在握,对结果掌控于心··果然,邵正则卖出了艰难的一步。
将元驹舅舅带到废园的那一刻,他根本不敢去看元驹的眼睛,他知道里面盛着的会是什么,因而在对方扑咬上来时也未加反抗,他本想稍后就赶过去查看元驹的情况,谁知却被艾信鸥刻意拖延,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得以脱身。
等他赶到元驹住处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所有关于对方的痕迹都像蒸发的水汽般消失不见,仿佛这个人只是短暂地存在于他的梦中··再然后,就是几年后的现在了,他和一一重逢,却像陌生人般被拒之千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从始至终都肆意妄为的艾信鸥,甚至从旁围观的梁管家都是推波助澜的凶手··往事像一团巨大的烟云,笼罩在邵正则和梁管家的头顶·他们一个满脸愤恨,一个面色惨白,但都同样失魂落魄。
这时,身侧的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声响··第31章 怨入髓·邵正则回头,看到元驹愣愣地站在他们身后,方才一番对话被他一点不落地听了个完全··他两眼放空,没有着落,这样茫然地看了邵正则一会儿,然后飘忽着将视线移到梁管家脸上。
不知是否是心中有愧,在元驹望过来的同时,梁管家微微侧过头,躲开了对方的注视··仿佛将许多种情绪塞到一个狭窄的铁桶里,连同那些易燃易爆的化学药剂,挤在一起喧嚣翻腾。
元驹直直地看向邵正则,目光最终定格在痛苦上·他嘴唇颤抖着问道:“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一一……”邵正则的声音忽然艰涩了起来,与梁管家对峙的气势此时一泄而空。
·在这种情况下让元驹了解到真相不是他的本意,然而……·踟蹰间,元驹目眦欲裂,爆出一声尖锐的厉喝:“我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这一瞬间,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梁管家都为之一抖,顷刻白了脸色。
“一一……”高大的邵正则像个小儿般手足无措起来,嘴唇蠕动,双臂微张,有些慌张地向元驹走去··他正要脱口而出什么,便被闻声赶来的艾信鸥给打断了——·“我来说吧。”
三个人齐齐转向声音来源,动作出奇的一致··艾信鸥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掠过面沉如水的邵正则,脸色惨白的梁管家,最后落在已近歇斯底里的元驹身上。
看到元驹即便癫狂也不减美色的脸庞、甚至因为愤怒而更加漆黑明亮的眼睛时,艾信鸥的心中竟是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仿佛看中元驹的他,就是那个在万千原石中发现璞玉之人一般。
他注视着元驹,温柔又慢条斯理地说:“想知道真相是吗”·元驹的表情随着问话渐渐放空,艾信鸥轻声诱惑道:“那就过来·”·“一一”看到元驹抬脚,邵正则心急如焚地去够他的手臂,想要拦下对方,却被干净利落地一把甩开。
元驹回头瞥了一眼邵正则,目光意味深长,接着转身,毫不迟疑地走向艾信鸥··艾信鸥得意地笑着,将元驹搂入怀里··几分钟后,他掰过元驹的身体,让他面向邵正则。
艾信鸥捏住元驹的脸庞,好使元驹的目光和对面青筋暴起的邵正则的目光相接·一刹那,旧时那对在废园中遥遥相望的孩子,和现在这对仅隔咫尺的人重叠在一起,时间好似在原地打了个转儿,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起点。
“元驹,”艾信鸥贴再元驹耳边,“告诉我他是谁”·长久的沉默之后,元驹没有情绪起伏地回:“邵正则·”·“不对。”
艾信鸥的脸庞抵在元驹后颈,似乎是迷恋那里的气息,不时蹭动对方柔软的肌肤··“再想一下”·迟迟得不到回应,艾信鸥才终于心满意足般,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你忘了吗,你一直叫他邵哥哥啊。”
他的嘴里像是含着一块糖,甜蜜的糖衣之下包裹的却是致命的毒液··电光石火间,元驹瞪大眼睛回头看他··艾信鸥低首,仿佛在看一件耗尽了毕生心血的工艺品。
他带着叹息,餍足又诡异地说:“对,当年让邵正则把沈明杰带过去的人是我·”·事到如今,他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从他回艾家却看到邵正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一根生在他心里的刺,无论用什么手段,花多少心思,都没办法真真正正地拔掉。
他恨邵正则,恨这个曾经占去属于他的一切的人,哪怕他明白在艾老爷子和梁管家心中,邵正则根本不能与自己相提并论,他还是迈不过心里的坎,唯有一刻不停地折磨对方,才能获得片刻解脱。
只要他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重回艾宅的那一日,他像只格格不入的流浪狗般瑟瑟发抖,邵正则却像个主人般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可是邵正则有什么资格说到底,他只是艾家的一条狗他凭什么总是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难道他不应该跪在自己脚边哀求吗·所以在发现邵正则早出晚归的异常动向后,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选择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他一路跟到那个属于邵正则和元驹的秘密基地,废园··看到笑靥如花的元驹的那一刻,他生出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这一下,他要让邵正则痛不欲生、没有挽回的余地·他要亲手打破他的希望,他要让他匍匐在脚底跪求,他要把自己曾经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他要让邵正则知道,他才是艾宅真正的主人,而他只是一条可以呼来喝去的狗··然后他抓住了机会,或许是命中注定邵正则要自己送上门来·他看到邵正则拿着包裹慌张地走向大门的时候,当机立断地喊住了对方。
手腕处的鲜血还在流淌,可是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相反,一种莫名的快感从脚底蹿到头顶,迟迟不散,让他意犹未尽··这下他知道了,邵正则原来打算带着那个小傻子逃走。
那他应该做点什么呢·灵光一闪,他想到了邵正则无意中透露的小傻子的“舅舅”——这个人,不正是一把可以挫伤邵正则的刀吗·于是他跳了下去,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阻止了邵正则离开的脚步。
隐藏在角落里的梁管家匆匆现身,厉声呵斥着邵正则,去满足他的要求··天时,地利,仿佛都纷纷为他而来,让他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这个彻底击碎邵正则的计划。
只是百密总有一疏,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会在漫长的岁月之后与那个小傻子重逢,甚至像沉迷罂粟难以自控地迷恋上对方··第32章 樊笼破·元驹身体僵硬,怔怔地看了艾信鸥良久,之后缓慢地转向另一端的邵正则。
多少个岁月过去了,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人就站在这里,无声地凝视着他,嘴唇嗫嚅,目光中悲戚··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恨错了人……几乎不受控制地,元驹用目光描摹起邵正则坚毅的脸庞……这个人,原来并没有真的背叛他……·他仿佛一个误入深山的樵夫,柯烂棋残过后才终于找到正确的返程路,当他走出深山的那一刻,就看到眼前的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守候在这里。
——邵正则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心潮涌动间,元驹的身体微动,想要朝对方走去,却被旁边的艾信鸥一把擒住手臂,力道大到让他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
“一一”邵正则忽然发出一声仓促的低喊··元驹挣扎着回了下头,就被艾信鸥拉扯着跌跌撞撞地下了楼,眨眼间,被粗暴地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他看到邵正则拨开梁管家,步履凌乱地向自己冲来··没有来得及……·艾信鸥仿佛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到脚上,奋力踩着油门。
轿车在空空荡荡的大道上一路奔驰,没多时,就将艾宅远远甩在了身后··元驹这时已经回过神,愤怒地质问:“艾信鸥,你又要干什么”·到这一步了,过往所有的不堪都袒露于阳光之下,那些因为艾信鸥而产生的误会也都已经消弭……这个人,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又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地阻挠他和邵正则·从他母亲,到沈明杰,再到邵正则,让他痛不欲生、夜夜难寐的根源就是这个人,为什么到这一刻了,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元驹恨恨地看着对方,只觉得心中潜藏着一只猛兽,一刻不停地催促着他扑向那脆弱的颈间,歇斯底里地撕咬一番。
然而艾信鸥却仿佛无所察觉··就在他们对峙的间隙,车子快速驶入一条狭窄的道路··晕眩的车速,窗外越发陌生的景色,以及艾信鸥反常的举止,让元驹感到阵阵恐慌。
他不敢去碰对方,生怕引发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只能故作强硬地喊道:“艾信鸥,你要带我去哪里,快停下来”·被他喊到的那个人置若罔闻,双手纹丝未动地握住方向盘,一味地盯着前方。
无声中,车速甚至隐隐加快了许多··元驹这会儿的脸色是真的变白了,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声音也不若方才的强硬:“艾信鸥,快停车”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发生难以想象的事情……·不能这样他好不容易才重遇邵正则,才了解到当年的真相,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这样想着,元驹的手指微微动了起来。
突然,对面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他下意识拿手臂挡了一下··前方冒出一辆车,像头失控的公牛般朝他们笔直地冲来··明亮的车灯使得对面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看清里面的人后,元驹猛吸口气··驾驶座上,坐着多日未见、已近癫狂的沈明杰··因为双腿被打断的缘故,沈明杰就像一团失去了水分的紫菜,整个人都蜷缩在座椅上。
他的脸上写满了同归于尽的疯狂,大睁的眼里充斥着红血丝,因为过于用力,眼角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裂开··沈明杰目光笔直、一瞬不瞬地盯着车里的元驹和艾信鸥,看到元驹望过来,他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让人瞬间寒意彻骨,然后使出全身力气,猛地踩下了油门。
他是要用最后这次机会,与元驹同归于尽··“艾信鸥——”元驹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惊叫··艾信鸥拼命转动方向盘,一下天翻地覆的翻转过后,元驹被猛扑过来的对方压在了身下。
大概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一切才重归寂静··元驹的耳中充斥着阵阵不绝的轰鸣声·浓烟伴随着飘扬的烟尘碎屑,争先恐后地钻进鼻间,让他呼吸困难。
身体一时间难以挪动,他偏过脑袋,咳了一声,感觉有血沫被咳了出来··与此同时,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元驹强撑着睁开眼睛。
艾信鸥俯在他上方,用双臂撑出一个仅能容纳一人的空间,虽然狭小又拥挤,却足以使底下的元驹远离危险·沉重的车身压在艾信鸥背部,使得他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惨白的月光照- she -进来,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他脸上的痛苦··然而这样的痛苦却没有让他产生丝毫退却,他依旧坚不可摧地撑在元驹上方··是他救了自己。
“艾——信——鸥——”元驹试着去呼唤对方,喉咙却一阵撕疼,以至于几不可闻··脑袋处的伤口流出鲜血,糊住了艾信鸥的眼睛,然后顺着脸庞无声又缓慢地滑落。
似有所觉般,他睁开双眼,睫毛上沾着凝固的血痂,看上去有些骇人··艾信鸥对上元驹惊慌的视线··“啪——”,血滴在元驹脸上砸开一朵小花,炽热得仿佛会灼伤皮肤。
他呼吸一窒,瞪大了眼睛··顷刻间,艾信鸥整个人都全无遗漏地映进了他的眼中··他屏住呼吸,看着艾信鸥,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已近全非的男人··忽然,艾信鸥动了动,肩背仍旧笔直,撑着顶上那片天空,脑袋却缓缓向前,艰难地低了下来。
就像是卡帧的电影画面,艾信鸥将脑袋一点一点地挪到元驹耳侧,最终,温热的嘴唇贴住对方的耳垂··情不自禁地,元驹被那呼吸拂得一颤··像是在亲吻恋人的脸颊,又像是夜间的低声絮语,艾信鸥轻轻地说:“元驹,你哪儿也别想去。”
第33章 疑是梦·空调的温度调得有些过高了,元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艾信鸥那句让他夜不能寐的誓言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明明是灼热如夏的室温,他的身上却浮起一层冷汗,胸口也因为恐惧而起伏不止。
这时,一只手臂忽地从旁伸来,将他坚定地揽入怀中··元驹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气息所包围·被褥发出一阵摩擦声,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拱过来,带着微热的鼻息,在他的颈后“落地生根”。
邵正则用挺直的鼻梁摩挲元驹后颈,因为刚醒,声音仍有些沙哑,却极尽温柔:“一一,别怕,我们已经逃出来了·”·边说,他边像哄一个半夜哭闹的小朋友那样轻轻拍打元驹。
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元驹有些好笑,却在这个港湾一般的怀抱里莫名安心下来·他往旁挪了挪,头微向后扬,让邵正则的脑袋和身体刚好完美地嵌在他的身后,两个人形成一个紧密贴近的姿态,仿佛太极图中的- yin -阳两仪,不留一丝缝隙。
在邵正则渐复沉缓的呼吸中,元驹望着天花板的眼神慢慢放空——·是啊,他们已经逃出来了,那场惨烈的车祸过后,艾信鸥因为受伤严重被紧急送入医院,而他却因为被对方护在怀里,只是受了轻微的擦伤。
不过,身体上再怎么安然无恙,也无法抵消内心的惊恐与无措,尤其是在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元驹失魂落魄地站在医院的长廊里,看着梁管家崩溃而癫狂地冲向自己。
那只用力挥起的手掌差点就要落在他身上,却因为另一只手掌的介入,最终落空··邵正则不动声色地擒住梁管家的手臂,微一用力,推开了对方,梁管家不由得向后一踉跄。
“你……”梁管家颤巍巍地指着邵正则,浑浊的眼睛大睁,却由于怒极而失声·他的视线转向元驹后,又浸染上一层难以言说的恨意。
如果这个时候他的手中有刀,下一秒定会精准无比地插在元驹身上··可惜……邵正则冰凉的左手拉住了元驹,将他掩于自己身后·一时间,他那高大的身躯化成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挡住了梁管家几乎要化形的眼神。
·元驹一怔,后知后觉地抬头,望向邵正则挺直的脊背,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了左手那个形状特殊的疤上··这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的却是艾信鸥最后伏在自己身上的场景。
呛人的烟尘将四周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色彩,唯有艾信鸥额头的鲜血反- she -出刺眼的红,在他脸上拧成一股小溪,急遽流淌,最终摇晃着下坠·艾信鸥的双臂撑在元驹脑袋两侧,微一转头,元驹便看到了匍匐在艾信鸥手背之上的疤痕。
相似的疤痕,相似的位置,仿佛绝对闭合的莫比乌斯环,只有生生纠缠的命运··等他回过神,邵正则与梁管家的对峙已经接近尾声,恍惚间他听到梁管家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那声音凄凉、疲惫,好像将他一生的气都用尽了。
他深深地看了邵正则和隐藏在他身后的元驹一眼,因为衰老而失去支撑能力的眼皮,几乎下一秒就会合上··“你们走吧,”梁管家说,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长廊里,“走得远远的。”
“是生是死,都不要再出现在少爷面前·”·再后来,便是几个月后的现在了·他和邵正则辗转流离,最终在这座与艾家相距甚远的小城里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虽然过程艰难,也经历了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波折,但是一路上相依相偎,让他和邵正则好似又重新回到了那段初识的少年岁月……·思绪拉回,元驹向后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完全沉入邵正则温暖的怀抱,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元驹到达花市时,邵正则已经帮人搬运好了货物·见天色还早,他们便在热闹的花市里闲逛了一会儿,等到走出花市大门的时候,元驹手上已经多出了一盆山茶。
繁花如织的花市中,这盆山茶并不是什么起眼的存在,但元驹还是一眼相中了它,即便其上刚刚冒头的花骨朵幼小又孱弱··买到了心仪的东西,元驹不免开心,举止间便透漏出平常难得一见的孩子气。
与邵正则并行在路边的他微抿嘴唇,一边走一边紧了紧抱着山茶的手臂,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颤动的翠枝绿叶,一个小小的梨涡因此出现在他颊边··泛着微黄的日光落在元驹脸上,仿佛洒金一般,让人移不开眼。
一直牢牢盯着他的邵正则喉间一动··“就这么喜欢”邵正则带着一丝笑意问道··“就是这么喜欢”有点像赌气,又格外坚定,元驹仰起头看着对方,微微睁大的眼睛这时格外明亮。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邵正则终于忍不住了·他动动垂落的手指,快速一扫周围·前后无人,趁着一辆公交车行过的间隙,邵正则迅速俯身,一举捕获了元驹的嘴唇。
在这处被短暂隔出的狭小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他们甜蜜又旁若无人地接吻·公交车匆匆行过,一个趴在窗户上的小娃娃无意间撞见这一幕,因为好奇瞪大了纯洁的双眼,又被向前驶动的车轮带离,成为人生中眨眼便忘的记忆。
元驹一把推开那个还想进一步深吻的人,脸颊却不可避免地转为微红··大概是情到深处,不能自抑,邵正则最近常常会出现这种出人意料的举止·换作以前,元驹怎么都无法想象,这些近乎于轻浮的举动,会出现在一向沉稳的邵正则身上,但是现在……·“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他赶紧看了一下四周,确认确实无人之后说道,却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在对方倾身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示拒绝。
色厉内荏地扔下这句话后,元驹便抱着山茶,匆忙低头向前,看都不看邵正则一眼·然而在元驹嘴角,一丝笑意悄无声息地浮现··就让这一刻成为永不褪色的梦吧。
他想·哪怕下一秒就会醒来··第34章 短春光·元驹站在窗前,眷恋地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身后,一双手臂无声伸来,缠在了他的腰间··“舍不得”邵正则微微弯腰,脑袋搁在元驹肩膀上,嗅着对方的气息问道。
元驹放松身体,将自己全然托付给身后之人··想到对方的问题,他摇了摇头·倒也不是舍不得,毕竟是待过一段时间的地方,就这样突然离开,心中难免会产生那么一点失落。
“嗯……”邵正则侧起脑袋,双眼微闭,粗粝的手掌来回摩挲元驹腰部,一时分不清他是在沉睡还是在思索··忽然,他睁开眼,在元驹颈上落下一个轻柔的亲吻,语气宠溺道:“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一一开心起来呢”·羽毛拂过般的亲吻带起一阵细微的搔痒,元驹不禁一笑,甜蜜的梨涡若隐若现,你来我往道:“你说呢”·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邵正则突然这么有“雅兴”,他总不好扫了对方的兴致。
“要我说……”邵正则一向紧绷的脸上破天荒地流露出笑意,一边回答,他一边从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样东西,那么笨拙,又那么小心翼翼,无形中昭示着不必言说的重视。
果然,在看清那件东西的模样后,元驹瞬间便僵住了身体··一个曲线流畅又袖珍小巧的盒子……目光触及之时,他几乎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好似时间被按下了静止键,屋子里一时静到了极点。
邵正则将那个盒子慢慢举到元驹面前,在对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轻轻打开了盒子··元驹一瞬不瞬地看向里面··盒子里,是一对被用来缔结婚姻的圆形造物,在热烈的日光下,倏地划出一道耀眼的银光。
无数有情人曾为它前赴后继,此生不渝··“这个怎么样”邵正则吞咽了一下口水,大概是紧张在作祟,声音略微喑哑··他现在就像一位实验室里的观察员,目光时刻不离元驹,小心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元驹忽然觉得眼里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在蠢蠢欲动·他还能觉得怎么样他像无根浮萍般游荡了那么久的岁月,本以为早已找不到可以停留下来的居所,然而邵正则猝不及防地出现了,即使经历了诸般折磨,即使他们中间隔着累累伤痕,这一刻,除了说“好”,他根本想不出别的答案。
元驹抽抽鼻子,强忍住泪意,伸出手指道:“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戴吗”·邵正则眼睛一瞪,赶忙去拿那对指环,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好像这个小小的东西承载了千钧的重量,让他一个成年人都束手无策。
第一次往元驹手上套的时候,他甚至还因为激动,不小心手滑了一下··等到终于兵荒马乱地戴完了,他与元驹鼻尖对着鼻尖,依偎在窗边,连窗外的车水马龙一时都罩上了一层亮丽的色彩。
“一一开心吗”邵正则忍不住低声呢喃·如果存在什么传导情绪的工具,想必世间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感受到他此刻想要大喊的幸福。
同样,元驹的胸腔被无形的爱意所充斥,几乎要满溢出来·此时的他泪光闪闪,却满是喜悦··元驹仰头,亲了一下邵正则的鼻尖:“一一很开心,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了。”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让时间就此冻结,永远停留在这幸福的顶端··因为担心艾信鸥会紧追不舍,所以他们约定好,在每座城市的停留时间都不超过半年,以免留下过多踪迹。
现在距离他们来到这座小城,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也是时候重新寻找新的落脚地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们将一切行李都收拾好随时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向健壮的邵正则却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
等到元驹察觉时,他已经接近神志不清了··“阿正、阿正”元驹惊慌失措地唤道·邵正则这会儿烧得脸庞涨红,双眼迷蒙,却仍强撑着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牢牢攥住元驹的手掌。
“我们去医院”看到邵正则这副模样,元驹心神大乱,当即便要扶起对方··听到这话,邵正则无力的四肢猛然迸发出一股力量,他用力地攫住元驹手臂,勉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道:“别去”·他虽不知这场来势汹汹的“发烧”根源为何,但是凭着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多年的直觉,也能猜出绝非偶然,而是人为,他担心的是,一旦暴露了行踪,之后可能……·他从来不担心自己如何,不过是贱命一条,随时被收走,但是一一……·元驹一愣,转瞬便明白了邵正则话里的深意。
但是看着眼前被病痛折磨的爱人,却不忍心就这样放任自流··他有些焦灼地咬唇,眼中写满了担忧:“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撑着,我去买点药,就去楼下那个药店,很快回来”·知道邵正则不放心,元驹快速补充道:“不会耽误飞机的。”
“……好·”看着元驹脸色煞白,额头都布满了冷汗,邵正则最后还是心软地答应了对方·来回不过几分钟,来得及,他不无侥幸地想。
大概世事总是这样,你若心存侥幸,就必定会给你一个措手不及的结局·只是当时大脑混沌的他,已经来不及去仔细思考··邵正则深深地望着元驹,带着无限的温情与爱意,在给对方戴上那条柔软的围巾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地陷入了沉睡。
元驹最后看了沙发上的爱人一眼,然后义无反顾地离去··事后他近乎自虐般地无数次回想,如果当时听了邵正则的话,如果自己没有固执己见,如果他们抛下一切立即离开,是不是现在他已经和邵正则抵达另一个地方,他们会在那里落地生根,重复着和世间所有平凡夫妻一样的平淡日常。
然而一切没有如果,他还是选择去了··而他同样没有想到,当他匆匆推开门,等待着屋里的却是许久不见的艾信鸥··第35章 命命鸟·元驹又回到了艾家大宅,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
在看到艾信鸥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一切都到此为止了,猎物就是猎物,不管他和邵正则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对方织下的天罗地网··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还想再见邵正则一面……至少,他要确认他安然无恙……·元驹走到那扇曾经站立过无数次的窗前,死水无波地望着外面。
房间里,艾信鸥手中的导盲杖不时发出熟练的触地声响,似乎他已经来过这里无数次,对每一件家具的摆放都稔熟于心··但是这些在别人听来可能惊心的声响,却撩不起元驹内心一丝一毫的触动。
那场车祸留给他的是短暂的偷天换日,留给艾信鸥的则是眼部的永久失明·出乎意料的是,从天子骄子沦落为现在的狼狈模样,艾信鸥身上的狠厉却不曾减少本分,即便他在元驹面前表现得柔情万丈,元驹依旧清楚地知道,落在他手中的邵正则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爱情战争阴差阳错·他本该学着不动声色,但是一想到邵正则不知所踪,他就难以压抑心中的恐慌,以至于在返回艾家的车上,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询问起邵正则的去向。
他自以为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是在艾信鸥看来,却是另一番爱到极致,仿佛只有他和邵正则惺惺相惜,其他人通通都无关痛痒··于是一石轻易地便激起了千层浪。
元驹看到艾信鸥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用一如往常平淡又冷酷的声音说道:“他当然在他该在的地方·”·元驹呼吸一窒,捏紧了手上的戒指。
“不用担心,”艾信鸥慢慢转头,明明是毫无情绪的双眼,却仍牢牢地盯住元驹,“他会在他该在的地方看着我们两个·”·轻飘飘的几句话,便一锤定音了一个人往后半生的命运,然而再继续深入,那去处如何,又在哪里,艾信鸥却不肯透露半分。
元驹只好死了心,安静地听他摆布·但他心中仍然坚信,只要自己等得起,总有重新见到邵正则的那一天··这个念头一直无声地盘桓在他心里,直到他看清底下的小花园。
花园中的泥土似乎被重新翻过,深浅不一,颇为杂乱,元驹漫无目的地搜索起来……他还记得重逢之后,邵正则在园中为他亲手种下一株山茶,就在正对着这个房间的地方……突然,他的眼神僵住了。
元驹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无声无息地颤抖起来·他紧紧盯着花园里那处本该栽种山茶的地方,即便那里已经泥土乱翻,却依旧存在着什么致命诱惑他的东西··让人晕眩的太阳下,一个半埋土中的圆形物品反- she -出一道白光,又倏地消失不见。
仿佛最终确认了什么,元驹的脸色如纸一般惨白,目眦欲裂地盯着那里·接着,像是被无声吸引,他不自觉向前迈出了一步·这一刻,一切事物都就此远离,包括房间里艾信鸥制造的声音。
在他身后不远,艾信鸥欠身,把手探向床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多时的盒状物品·这件东西,也曾出现在邵正则手中··他万分小心地拿取,带着一丝破天荒的羞涩。
他想,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最后那一刻了··“元驹,我……”艾信鸥慢慢地、满怀期待地转身·与此同时,仿佛奏乐一般,窗边突然传来一声巨物落地的声响。
艾信鸥的动作猛然一顿··“……元驹”·一切又重归寂静···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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