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霓 by 笛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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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霓 by 笛安(2)
· “酷·”我淡淡地笑·她太谦虚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可是我知道·弄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样子来,又激烈又凄凉,演给人看,“你瞧我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百分之百就能让西决那种死心眼儿的家伙投降——可是,老天作证,她是为了西决才离婚的么她和她前夫早就相处得一塌糊涂了,这是我们原先的老同学都知道的事情。
 “我走出去的时候,他就沿着楼梯追出来,一句话没说,抓住了我的胳膊·”——瞧,我说什么了她一定还隐瞒了某些小细节,比方说,在西决抓住她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挤出来几滴眼泪什么的,不用多,含在眼睛里差一点点不能夺眶而出的量就足够了。
突然间我提醒自己,不可以在脸上露出那种讽刺的笑容来,于是赶紧正襟危坐,努力把表情调成被感动了的样子·· “然后我就问他,我现在要搬到我和爸爸原来的家里了,他可不可以来帮忙搬家。”
江薏继续说,一脸陶醉的样子,“后来就——”那还用说,搬完家西决就名正言顺地留下过夜了·这女人把什么都算计好了·· “就是那天,东霓,我们俩躺在黑夜里面,我睡不着,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不过我很会装睡,我屏住呼吸听着他辗转反侧,突然他坐起来,打开了灯·那时候我闭着眼睛,心一直跳,我感觉到他在看我,可是我不能睁开眼睛看他·然后,他的手就开始慢慢地摸我的脸。
特别轻·”她笑笑,脸红了,“我还以为他会弯下身子来亲我一下,可是没有,他只是把手指头一点儿一点儿地从我脸上划过去,就好像我的脸是水晶做的,一点儿瑕疵都没有。
东霓你别笑我,那种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被珍惜的感觉,不是什么人都体会过的·可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不肯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回答,只是喝干了杯里剩下的咖啡,像是在和谁赌气。
 · 东霓(三)(1)· 五月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我一直都这么想,因为五月有种倦怠的感觉,可是因为散发着芬芳,倦怠不至于发展成带着腐朽气味的沉堕。
 雪碧背着大大的书包,站在校门口向我挥手,清亮的阳光下面,她的小胳膊看起来格外的细·“姑姑再见·”她愉快地冲我挥手·其实在她这个年龄,很多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了一副少女的模样了,不知为何她看上去永远像个只会长高不会发育的儿童。
 我像所有的大人那样回了一句:“上课要专心点儿,知道了么” 没办法,上学之后才发现,她的功课差得难以置信·在她面前我们家的两位郑老师完全不是对手。
给她补习的时候,一向以耐心闻名的郑西决老师都曾经忍无可忍地把课本一摔,大声地问:“雪碧,跟我说实话,你会不会背乘法表”她无辜地看着西决,说:“会一些。”
小叔也总是一边看她的作文,一边为难地摸着肚子说:“来,雪碧,你告诉我,你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平时说话的时候也是蛮聪明的,你就照着平时说话的习惯来写作文,也不至于这样呀——”每到这个时候都是三婶在解围,“我看你们俩才是因为在龙城一中教那些好学生教惯了,遇上程度差一点儿的孩子就大惊小怪的——不是雪碧的错,根本就是你们不会教。”
 不管怎样,因为我最近总是怀着期待过日子,一切令人焦头烂额的事情都能让我觉得有趣,只要我一踏进这个基本上一切就绪,马上就要开张的店里·我订好的招牌明天就可以送来了,两个简简单单的字——东霓,到了夜晚就会变成闪烁着的霓虹灯。
我真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夜空下面清爽地闪烁起来到底是怎样的滋味,我等不及了·· 没有想到,西决站在卷闸门的前面·冲我微微一笑,“今天下午我没课,过来看看你这儿有什么要帮忙的。”
 “当然有了,事情多得不得了·昨天下午新订的一些杯子盘子刚刚到货,都还没拆,今天要全体清洗出来然后消毒·顺便把这个店原先剩下的餐具清理一遍,用旧了的丢掉,然后还要打扫,还要……”我一边把郑成功的小推车交给他,一边“哗啦啦”打开卷闸门,“想不想喝咖啡我这里有很好的咖啡豆,是我留给你们的,不卖给客人。”
我承认,在这个美好的午后,看到他,我很开心·· “你不是已经雇了服务生么”他问,“这些事情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做”· “笨。”
我摇摇头,“我这个星期天开张,今天才星期一啊,要是让他们从今天开始来干活儿,岂不是要多算一周的工钱这点儿账你都算不清·”· “噢。”
他恍然大悟地看着我,接着笑笑,“你将来一定能发大财·”· 空荡荡的店面里,每一张沙发椅都包着牛仔布或者格子帆布的封套·看上去像群像那样,都挂着敦厚的、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店面的一个墙角是一架一看就有些年头的老钢琴,不是什么吓人的牌子,但是它浑身上下散发着岁月的气味·让我想起那些年代久远的老房子里的音乐课,也让我想起当年跑场的时候,只要乐队的前奏响起,我就可以错把他乡当故乡。
郑成功就特别喜欢那架钢琴,每次看到它,都欣喜地伸出两只小手,我懂他的意思,他希望我把他放在那个琴盖上·可能他是觉得,那样就代表了这架温暖的钢琴在拥抱他。
· 东霓(三)(2)· “不行,宝贝儿,你不能去那上面·”西决非常耐心地跟他讨价还价,“你现在必须待在推车里,因为妈妈和舅舅有很多事儿要做——你一个人坐在那上面·_分节阅读_12·会掉下来。
我不骗你·”他总是这样很详细地跟郑成功解释很多事情,仿佛他真的能听懂·· “这架钢琴放在这里很好看吧”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这个是江薏送给我开店的贺礼。
是她妈妈留下来的遗物——她妈妈原来是音乐系的老师,江薏这个人真的是挺够朋友的·对了,”我挑起了眉毛,“你们俩都是父母双亡,在这点上说不定有很多共同语言。”
 “滚·”他瞪我一眼,转身去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箱子的封条·· “跟我说说嘛,跟陈嫣比,你是不是喜欢江薏多一点儿”· 他还是不吭声,突然说:“我和江薏讲好了,你开张的那天,会多找来一些朋友,给你捧场。”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不依不饶地继续··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比陈嫣更坦率更大方。
不过,”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陌生,我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如此柔软的神情,“不过她其实没陈嫣成熟·她总是需要人关注她——莫名其妙的脾气上来的时候简直和南音有一拼。”
 “懂了·”我长吁了一口气,“不过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说一句‘是,我就是更喜欢江薏呢’”· “我不喜欢把活人那样简单地比较,像买菜一样,多失礼。”
 “什么叫买菜你总想着失礼,想着对别人不公平,你要是永远把你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话,很多问题就根本不是问题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童年时代被我捉弄过后的羞赧,他慢慢地说:“我不是你。”
 这个时候大门“叮咚”一响·我诧异地以为是什么人在还没开业的时候就来光顾了·可是进来的是南音·· “你怎么不去上课”这个问题显然是郑老师问的。
 她慢慢地摇摇头,不理会西决,仰起脸一鼓作气地对我说:“姐,让我在你这儿待会儿·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去死·”· “大小姐,”我惊骇地笑,“你犯得着这么夸张么”· 她使劲地深呼吸了一下,像是背书那样说:“苏远智回龙城了。
他肯定要去学校找我,所以我才躲起来·”· “为什么”我和西决异口同声·· “因为,因为,”她抿了抿嘴,“我前天发短信跟他说,我要离婚。
结果昨天半夜的时候他回复我说,他在火车上·就这样·”·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有种·南音你不愧是我妹妹·”· “南音你到底开什么玩笑”西决的脸都扭曲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南音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西决,“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跟我原先想的根本就不一样·我越来越讨厌现在的自己了,我不玩儿了行不行呀”· “既然如此你当初干什么去了你当初作决定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过会有今天”西决重重地搁下手里的咖啡磨,无可奈何地苦笑。
其实我在一旁都觉得西决这个问题其实幼稚得很,天底下谁作决定的时候知道后来会怎样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依旧相信算命和占卜· “我——”她倔犟地甩甩脑袋,“我承认,我的决定错了。”
 “可是南音,”西决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也许是太用力了些,搞得南音咬紧了嘴唇,愤怒地躲闪着他的手掌,“南音,苏远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是你小时候的那些玩具——喜欢的时候哭着喊着无论如何都要大人买给你,到手了玩儿厌了就丢开让它压箱子底,你这么轻率,对他也不公平·”· 东霓(三)(3)· “我没有”南音大声地冲他嚷,眼睛里含满了泪。
 “喂,”我在这个时候插了嘴,“西决,你可不可以不要胳膊肘往外拐现在不是谈论对错的时候·我们现在应该团结一致地站在南音这边,不是讨论对外人公平不公平。”
 “你少添乱·”他不耐烦地冲我瞪眼睛,“团结一致也不等同于助纣为虐·我不过是要她想清楚·”· “那你告诉我怎么样就算不助纣为虐了”我也冲他喊回去,“现在这种时候,好坏对错的标准就应该是南音的意愿。
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还算什么一家人”· “你们别吵了·”南音可怜巴巴地说,“别为了我吵·算我求你们了。”
 “南音,我只问你一件事情,”我专注地盯着她,直看到她眼睛的深处去,“你现在还喜欢苏远智吗”· 她变成了一个在校长室罚站的孩子,轻轻地、像是为难地承认错误那样,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的话说到这里,被一声突如其来的莽撞的门响声打断了·· 苏远智,驾到·· 他的脸色自然是难看的,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
现在的他看上去有了点儿男人的味道,我是说,跟当年那个一看就是硬充大人的青春期小男孩相比·我觉得我该打破这个僵局说点儿什么,我做出那种“大姐姐”的样子,对他若无其事地笑笑,“你刚下火车对吗还没有吃早饭吧”我承认,这个开场白极其没有想象力。
·· 我做梦也没想到,南音居然弯下身子,固执地钻到了吧台下面·她掩耳盗铃地躲在那个堡垒里面,紧抱着膝盖,胡乱地嚷:“你别过来,我求你了,你别过来,我不想看见你”· 我和西决惊愕地对看了一眼,我知道,我们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种疼痛的东西。
 那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南音顿时让我想到很多事情·那还是我小的时候,有一回,我的爸妈打架打到邻居报了警,派出所的警察们把我妈送到医院去缝针。
几天以后,我爸和我妈来奶奶家接我,我妈头上缠着绷带,我爸一脸不知所措的羞涩——我就像南音一样,看见这样的他们,想也没想就钻到了冰箱和橱柜之间那道缝隙里,奶奶费尽了力气也没能把我拖出来。
 西决弯下身子,抓住了南音的手臂,可是语气柔和了很多,“南音,听话,出来——”就好像南音是只钻在床底下的猫,“你这样没有用,你躲不掉的,不管你想怎么样都得自己跟他说明白,不用怕,南音,乖。”
 跟着,西决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轻说:“行了,咱们俩到后面厨房去吧,让他们俩自己谈谈·”· 我一边跟着他往厨房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地埋怨:多精彩的场面,我也很想凑热闹。
 我听见苏远智站在他进门时的地方说:“南音,过来·”· 没有声音·只有空气在凝结·接着他又说了一次,语气近似祈求,“南音,过来。”
 还是没有声音·然后他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南音你他妈的给我过来呀”· “糟糕了,”我抓紧了西决的手腕,“那个家伙不会把南音怎么样吧”我压低了声音问西决。
 “放心·”西决说,“他要是敢动南音一根指头,我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我看行·男人就是这个时候顶用,全看你的了。”
我表示同意·郑成功就在这个精彩的时刻,黏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我终于听见了南音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么委屈,居然是平静的,“我向你道歉,是我的错,其实当初我们结婚就是错的,我现在发现了,还不准我改正么”· 东霓(三)(4)· “问题是你没有问过我,你怎么知道我觉得是对还是错”· “对不起,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南音执拗地说··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别听我们宿舍那群人胡说八道,我和端木芳是真的没有联系了,早就断干净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捕风捉影,我偶然一次不在宿舍就是去找她么,你会不会太过分了——”· “你又要我跟你说多少次啊”南音耍赖时候的语气又出来了,“和端木芳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低级呢好像我就是因为要耍性子要挟你才说要离婚……”· 苏远智颓然地说:“那你告诉我,你看上了谁”· “苏远智我警告你”南音元气十足地宣告,“我说过了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低级,我非得是移情别恋了才要和你分开么我就非得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才要离开你么我就不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的心么”· “南音——”苏远智的语气里泛上来一种痛楚,“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能满意”· “我……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只知道我不要什么,现在这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我告诉你,南音,”苏远智的声音突然间有点儿沙哑,“知道我偷偷地和你结婚以后,我爸狠狠地甩了我好几个耳光·那天在茶楼和你父母见完面以后回家,我爸就说:‘既然你已经长大了,你以后别想从老子手里拿走一分钱——’我说‘不要就不要,我自己去赚’,后来我上了回广州的火车才发现,我妈偷偷地把一信封的钱塞到了我的箱子里面,到现在为止,我打电话回家我爸都不肯和我讲话,我就是害怕这样下去他会对你太反感才要你偶尔去我们家吃顿饭的,我想说不定这样能让他了解一下你其实很可爱——这些我都没有跟你说过,我觉得这些都该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要自己解决……南音你可不可以懂事一点儿”我承认,听到这里,我有点儿同情这个小家伙。
这种争吵听起来真是过瘾,就好像我自己也跟着年轻了好几岁·· “所有的人都可以说我不懂事,就是你不行”我知道南音在哭,“我知道,我们得罪了我的爸妈,也得罪了你的爸妈——可是我从来就不觉得我们犯了多么了不得的错我要你和我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在一起。
我想要我们俩永远像当初各自去偷户口本的时候那样,相信我们选择的生活是对的而不是像现在,好像自己做主领了一张结婚证就什么都完了·以后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弥补只剩下了将错就错,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偷偷地结婚只不过是开始,如果一切真的从此完了,那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苏远智激烈地打断她,“我现在每天都在想,我要快一点儿毕业,我要找到一个过得去的工作,赚钱撑起咱们两个人的家,然后安稳地和你过一辈子,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我才不要安稳地过一辈子,我那个时候冒着雪灾到广州去把你从端木芳手里抢回来,不是为了安稳地过一辈子如果只是为了安稳地过一辈子,找谁不行,干吗非你不可我要和你谈恋爱,我要我们一直一直地恋爱,我不要你像是认了命那样守着我,我才不稀罕呢爱情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爱情应该是两个人永远开心地一起打家劫舍,而不是一起躲在暗处唯唯诺诺地分赃——我要你像我爱你那样爱我……”·· 东霓(三)(5)· 然后我们所在的厨房就开始晃动了,最先晃动的是我眼前的桌子,在那十分之一秒里我还以为是西决在恶作剧,紧跟着我的视线就模糊了,我才发现不止桌子,整个房间都在晃动——西决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郑成功那颗熟睡的小脑袋在我的眼前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的,店面里传来了瓷器被打碎的声音——这两个不像话的家伙,吵架就吵架好了,摔我的东西做什么西决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另一只手从我怀里拎起郑成功,把那个家伙紧紧地拥在自己的胸口,他在我耳边简短地说:“地震。”
·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从后门逃离了那座突然之间开始剧烈地咳嗽的屋子·宽阔的马路似乎也传染上了感冒,跟着一起咳嗽,我看见街上突然之间就聚集了很多从各种建筑物里跑出来的人。
一瞬间,一切归于平静·天地万物不再咳嗽了,恢复了它们平时不苟言笑的表情·可是我的眩晕还没能完全消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一天是2008年的5月12日,星期一,我也还不知道我莫名其妙的眩晕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西决紧紧地搂着我的肩,他怀中的郑成功居然一直没有清醒——这个孩子真是个有福气的人·西决说:“别怕,应该不是什么大地震·”紧接着他又说,“你抱着郑成功,我进去找南音。”
 就在此时,地面又开始咳嗽了——迟来的恐惧此时此刻才不容分说地控制我,也控制了街上所有人的脸庞,我魂飞魄散地抱紧了他的胳膊,尖叫道:“你不准再进去,要是房子塌了怎么办”他用力地挣脱我,“你在说什么呀那里面是南音——”<b·_分节阅读_13·r/> 话音未落,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我们看见南音和苏远智一起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哥哥,姐姐……”南音清澈的声音有种悲怆的味道·然后她突然转过身,仔细地端详着苏远智的脸,他们彼此深入骨髓地对看了几秒钟,紧紧地抱在一起。
我听见苏远智一遍又一遍地说:“南音·南音·”· “我现在得马上回学校去看看我的学生们·”西决捏了捏我的胳膊,“你们都不要进去,在这里站一会儿最安全。
你马上给三叔他们打电话,我走了·”· “雪碧还在学校里·”我的心突然之间又被提起来·· “放心,我没忘。
我先去我的学校,然后就去小学接雪碧·”· 西决奔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处·那一瞬间我心里空落落的,只有下意识地抱紧了郑成功,他幼嫩的沉睡的呼吸一下一下拂着我的胸口,和我的心跳频率相同。
我伸出冰冷的手掌,盖住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似乎是为了让天上那些震怒的神灵只看到我,不要看到藏在我怀里的他·这是他出生以来头一回,我想要为他做点儿什么。
 我是在那个时候听到那个声音的·那个声音说:“请问,这家店是不是在招聘服务生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 东霓(四)(1)· 很久很久以后的后来,我可以在回忆里对自己说:“我是在5·12 大地震那天看见他的。”
尽管那个时候,我的意思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瞬间,我并不知道,刚刚那场让我惊魂未定的摇晃,只不过是发生在千里之外的大灾难的小余韵·我只记得,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他们似乎可以确定房子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咳嗽了,然后邻近的房屋里传出新闻的声音,我模糊地听见了“地震”的字样。
我不知道南音和苏远智去了哪里,西决说要我打电话给三婶,可是我的手机在店里——我是说,在那间我如今已经不能信任它的房子里,我不敢进去拿·我原先以为,只要我付了钱,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毋庸置疑地被我支配的,人心不行,但是房子可以,店面也可以。
可是就在刚才,它们全体背叛了我,只要强大的上苍微笑着推它们一把,它们就顿时拥有了生命,展现着那种报复的恶意的表情·我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情吧我一边在心里迟钝地提问,一边痴痴地看着那两个悬挂在我的头上,因为是白天所以暗淡的大字:东霓。
 然后有人从背后对我说:“请问,这家店是不是在招聘服务生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那个声音坦然、愉快,有一点点莫名其妙。
转过身去,我看见一张干净的脸,在午后绝好的阳光下袒露无疑,没有一点儿惊慌的表情,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郑成功的小舌头熟练地舔了舔我胸前的衣服——那是他断奶之后最常见的动作。
我于是发现,我的手掌依然紧紧地遮挡着他的小脑袋·事后我常常问自己,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把手从他的脸上拿开——是因为我心有余悸,所以动作迟缓么还是因为,我不愿意让这个明亮的陌生人看到他· 我咬了咬嘴唇,对他勉强地一笑,“刚刚是地震。”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笑了,“真的——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突然头晕·”他一脸的无辜,接着说,“我还在纳闷儿,不至于吧,不过是面试一份零工而已,能成就成,成不了换别家,怎么会紧张得像低血糖一样——您一定是——”他犹豫了一下,肯定地说,“您是掌柜的。”
 他成功地逗笑了我·慢慢地绽开笑容的时候我还在问自己,不过是个擅长用真挚的表情耍贫嘴的孩子而已,可是为什么我会那么由衷地开心呢于是我回答他:“没错,我就是掌柜的。
你现在可以开始上班了·你帮我从里面把我的包拿出来好么就在吧台上·”· 他重新出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包,一个是我的来自秀水街的惟妙惟肖的Gucci,另一个是南音的布包,非常鲜明的色彩,上面盛放着大朵大朵的*的花儿和一个看上去傻兮兮的小女孩的笑脸。
他的表情很苦恼,“掌柜的,吧台上有两个包,我不知道哪个是您的·”· “笨·”我轻叱了一句,顺便拉扯了一下南音的背包的带子,“连这点儿眼色都没有,怎么做服务生你看不出来这种背包应该是很年轻的女孩子背的么,哪像是我的东西”·· 他疑惑地直视着我的眼睛,“您不就是很年轻么”他很高,很挺拔,靠近我的时候甚至挡住了射在我眼前的阳光。
 “嘴倒是很甜·”我的微笑像水波那样管也管不住地蔓延,“以后招呼客人的时候也要这样,是个优点,知道吗身份证拿来给我看看。”
东霓(四)(2)· 他叫冷杉·是一种树的名字·· “很特别的姓·”我说·· “我一直都觉得这个名字太他妈娘娘腔,听上去像个女人,可是——”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妈不准我改名字。
她说‘老娘千辛万苦生了你出来,连个名字都没权利决定的话还不如趁早掐死你——’”· 南音嘹亮的声音划过了明晃晃的路面,传了过来,我看见她蹲在不远处一棵白杨树的下面,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拳头,在膝盖上神经质地摩挲着,“妈妈,妈妈——刚才我打电话回家里为什么不通呢我很好,我还以为我们家的房子被震塌了,吓得我腿都发软了——” 她突然哭了,像她多年前站在幼儿园门口目送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么委屈,“妈妈你快点儿给爸爸打电话,他不在公司,在外面,手机也不通——要是正在开车的时候赶上地震怎么办呢会被撞死的——”她腾出那只在膝盖上摩挲的手,狠狠地抹了一把挂在下巴上的眼泪。
我知道,她其实不只是在哭刚刚的那场地震·苏远智站在她身边,弯下腰,轻轻地摇晃她的肩膀,神色有些尴尬地环视着路上来往的行人,南音的旁若无人总会令身边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习惯了就好了。
 我的电话也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来电显示是方靖晖·我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接起来,自顾自地说:“你儿子好得很,我可以挂了吗”· 他轻轻地笑,“挂吧,听得出来,你也好得很。
我就放心了·”· “别假惺惺的了,”我有气无力地说,“你巴不得我死掉,你就什么都得逞了·”·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你还算是有良心。”
还有就是,“我不管你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企图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地感动我好让我和你妥协——你说听到我没事你就可以放心,此时,此刻,我愿意当真。”
 几个小时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龙城经历的那场小小的震荡,和真正的劫难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也不知道千里之外,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一秒钟之内,只不过是感觉到一种突如其来的眩晕而已,然后黑暗就此降临,再也没机会知道自己其实很健康,根本就没有生病。
我们够幸运的人,整日目睹着诸如此类的画面:毁灭、废墟、鲜血残肢、哀号哭泣、流离失所,以及一些原本平凡,在某个瞬间蜕变为圣徒,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生存的人们……那段时间,三叔和三婶回家的日子总是很早,就连小叔一家也几乎天天在晚餐的时间过来报到,南音也不肯回学校住宿舍了——是那些铺天盖地的关于灾难的画面让我们所有人开始眷恋这种聚集了全家人的晚餐,我们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人的脸;能清楚地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能彼此偷偷地抱怨一句今天的菜似乎咸了点儿——当然是要在三婶不在饭桌边的时候,她每天都迫不及待地坐在客厅里的电视前面,陪着里面那些或者死里逃生,或者失去至亲的人们掉眼泪;这样我们就能够确认我们大家都还活着,原来整个家里,每一个人都活着,有时候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我偶尔会想起郑岩·其实在大地震那天夜里,我梦见他了·在我的梦里他是以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出场的,谢天谢地,不是后来瘫痪了以后那副巨型爬虫的模样——你总算发了慈悲,我在心里轻轻地笑,没有以那副样子光临我的睡梦来恶心我,你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来恶心我,那恐怕是你失败的一生里唯一做成功的事情。
不过你打错了算盘,我可不是我妈,那么容易就陪着你一起堕落——你还总是折磨她,你都不知道她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会瞧不起你的人·· 东霓(四)(3)· 龙城震荡的那个瞬间,我妈正在遥远的舅舅家里开心地打麻将,一边教我那个恶毒的舅妈怎么整治她的儿媳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情,这很好。
 人数增多的关系,家里的晚饭菜单又成了三婶的一件大事·有一天我看见,她耗费好几个小时来煲小小的一砂锅汤——那是西决的御用,除了雪碧这个未成年人,我们旁人是没可能分享的。
因为西决去献了血,这在三婶看来,必须用一周的时间好好补一下,马虎不得的·可是因为这锅太子的汤,只剩下一个火来做大家的晚餐,显然是不够的·于是三婶又十万火急地把那间新开的离我们家最近的餐馆的外卖叫了来,一边寻找电话号码,一边得意地说:“还好那天路过的时候,我顺手记了他们的电话——南音你看到了,这就是过日子的经验,任何时候都得准备应付突发的状况。”
 南音应着,“知道了·”看着这个几天里变得异常甜蜜和乖巧的南音,我心里总是有种没法和任何人诉说的歉意·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一天,我想也没想就对西决说:“你不准再进去,万一房子真的塌了怎么办”若是那天,级地震真的发生在我们龙城呢我岂不是那么轻易地就在西决和南音之间作了毫不犹豫的选择任何在心里的辩白、解释、自圆其说都是没用的。
我只能用力地甩甩头,笑着对南音说:“兔子,周末跟我去逛街好不好你看上什么东西,都算我的·”她浑然不觉地故作懂事状,“不要啦,姐,你的店还没开始赚钱呢,你得省一点儿呀。”
客厅里模糊地传来三婶和来送外卖的小男孩的对话声,“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四川·”那个声音很腼腆,有点儿不知所措,一听就知道是个刚刚出来打工的雏儿。
“那你们家里人不要紧吧”这次是三叔、三婶还有小叔异口同声的声音·“没事的,我家那个地方不算灾区,村里有人家里的围墙塌了砸死了猪,不过我家还好。”
“那就好了,”三婶轻松地笑,“拿着,这是饭钱,这个是给你的,你辛苦了·”“不要,阿姨,”那个孩子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这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你自己收好,千万别给你们老板看到了没收走,这是阿姨给你的……”·· 西决微微一笑,“看见没你就是三婶眼里的那种刻薄老板。”
“滚·”我冲他翻白眼儿· 南音坐在西决身边,随意地摊开一份刚刚送来的《龙城晚报》,突然笑着尖叫一声:“哎呀,姐,你看你看,有个女人因为地震的时候老公先跑出屋子没有管她,要离婚了——”“做得好,”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种男人全都该被骟了当太监。”
南音开心地大笑,西决又皱起了眉,“我拜托你,说话嘴巴干净一点儿就那么难么”紧接着南音再度尖叫了一声:“哎呀,原来这篇报道是江薏姐姐写的还写了这么长呢——”南音托着腮想了想,“对的,她临走之前好像是说过的,她要做一个跟别人角度不一样的选题——好像是灾难之后的普通人的心理重建什么的。
想写很多人的故事·”“狗仔队而已,”我笑,“自己不敢去最危险的第一线,只好在安全些的地方挖点儿花边新闻罢了,那个女人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比谁都清楚。”
我故意装作没看见南音使劲地冲我使眼色——我当然知道某些人不爱听这种话,可是他非听不可·“哥,”南音讪讪地转过脸,“江薏姐姐去四川快一周了,你想不想她”· 东霓(四)(4)· 雪碧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来,胸有成竹地端着两碗汤,表情严肃地搁在桌上,看着西决的眼睛说:“一碗是你的,一碗是我的。”
看她的表情,还以为她要和西决歃血为盟·西决用那种“郑老师”式样的微笑温暖地看着她,说:“好,谢谢·”“你们倒成了好朋友了。”
南音在一旁有些不满地嘟哝·· 雪碧和西决在突然之间接近,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西决告诉我,5月12日那天,他在去雪碧的小学的路上还在想,他走得太匆忙,甚至忘记了问我,雪碧具体在哪个班级,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雪碧到底姓什么。
不过,当他隔着小学的栏杆看到操场的时候,就知道什么都不用问了·· 操场上站满·_分节阅读_14·了人,看上去学校因为害怕地震再发生,把小朋友们从教学楼里疏散了出来。
那个小女孩奋力地奔跑,穿过了人群,两条细瘦的小胳膊奋力地划动着,还以为她要在空气中游泳·两个老师从她身后追上来,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其中一个老师生气地大声说:“你是哪个班的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她在两个成年人的手臂中间不顾一切地挣扎,虽然像个猎物那样被他们牢牢握在手里,可是她完全没有放弃奔跑。
所以她的身体腾了空,校服裙子下面的两条腿像秋千那样在空气里荡来荡去的·一只鞋子在脚上摇摇晃晃,都快要掉了·她一边哭,一边喊:“老师,老师我求求你们,让我回家去,我必须得回家去,我家里有弟弟,我弟弟他一个人在家,他不懂得地震是怎么回事,老师我求你们了……”· 西决不得不参与到那个怪异的场面里,对那两个老师说:“对不起,老师,我是这个孩子的家长。”
后来,雪碧的班主任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迎面对着西决就是一通莫名其妙地埋怨,“你们当家长的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把雪碧的弟弟——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单独留在家里,害得雪碧一个小孩子着这么大的急,像话吗你们”——我曾经带着郑成功去学校接雪碧,那个班主任一定是把雪碧嘴里的“弟弟”当成了郑成功。
西决也乐得装这个糊涂,礼貌周全地跟老师赔着笑脸——反正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西决是这么告诉我的:“走出学校以后我跟她说:‘雪碧,别担心,我现在就带着你回去接可乐,我向你保证,它好好的,一点儿事都没有。
’你知道,姐,她当时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跟我说:‘明天我要带着可乐去上学,我说什么也不能再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个时候我看着她紧紧抿着小嘴的样子,心一软,就答应了。”
 我火冒三丈地冲他嚷:“谁准你答应她的跟她一起生活的人是我不是你,我费了多大的劲给她立规矩,你倒是会送人情·你他妈怎么就跟美国一样处处装大方充好人,把别人家里搅和得乱七八糟以后就什么都不管了,还一个劲儿地觉得自己挺仗义——好人他妈不是这么当的”其实,我承认,我是有一点儿妒忌。
看着现在的雪碧和西决说话时那种信赖的眼神——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建立我和她之间的那一点点“自己人”的默契,可是西决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能做到,还比我做得好。
我真不明白,吃苦受累的人明明是我,可是被感激的人就成了他——伪善真的那么管用么· “姐,这么点儿小事你至于吗”他苦笑地看着我,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向雪碧,“不过雪碧你想想看,要是你真的带着可乐去上学,被你的同学们看见怎么办,你不怕大家笑你么万一被同学弄坏了也不大好……”· 东霓(四)(5)· “现在你想改主意讨好我已经晚了”我打断他,“而且答应了人家的事情你想反悔么你这样不是教小孩子言而无信么”· 南音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天哪,你们俩这种对白,听上去就像是雪碧的爸爸妈妈一样,真受不了你们”· “不会有那种事的。”
雪碧安静地说,“谁要是敢把我的可乐弄坏,我就杀了他·”· 一片错愕的寂静中,换了南音像牙疼那样地吸了口气,“Cool——雪碧,你做我偶像吧。”
 5月19日,整个国家为那场灾难下了半旗·整个龙城的夜晚都是寂静的·所有的娱乐场所在接下来三天内都是沉默地打烊·就这样,我的店在刚刚开业的第一天接到了三日哀悼的通知。
原本我以为,所有新闻里讲的事情最终只是存在于新闻里而已,不过这次,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三叔和小叔坐在那个已经荒了很久的棋盘前面,小叔抚摸着肚子说:“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和你下一盘了,恐怕我手都生了。”
黑白的棋盘和散落在沙发上的所有黑白封面的杂志放在一起,显得不像平日里那么突兀和打眼·三叔抬起头,扫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天安门广场上降半旗的镜头,说:“无论如何,以国家的名义,向一些没名没姓的人志哀,是好事。”
小叔粗短的手指捏着一颗棋子,点头道:“谁说不是·历史是谁创造的,我说不准,但是说到底,都是靠我们这些卑微的人生生不息,才能把它延续下来。”
雪碧在一边清晰地点评:“听不懂·”三叔有点儿惊讶地“呵呵”地笑,“我也听不懂·所以说,你们这些文人就是可怕。”
小叔的脸立刻红了,“你这就是在骂我了,我算哪门子的文人”·· 我看到了,陈嫣坐在餐桌的旁边,眼神静静地停留在脸红的小叔身上,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柔软。
像是一个母亲,在远远地看着自己想要在小伙伴中间出风头却没能成功的孩子·想想看,若是换了我们十七岁的年纪,当陈嫣还是唐若琳的时候,听见小叔在讲台上说出刚刚那句非常有文化的话,眼神里一定除了羞涩的崇拜,就是崇拜的羞涩。
岁月就是这样在人的身上滑过去的·其实,不止陈嫣,十七岁的我又何尝不崇拜那个总是妙语如珠的小叔那时候,我们所有人的世界都只是一个教室那么大,一个站在那个独一无二的讲台上的人很容易就能成为照亮我们的一道光。
只是我们都忘记了,他可以轻易地被我们仰视,只不过是因为,我们必须坐着,只有他一个人有权利站着,而已·听着小叔上课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想想,我若能去大学里念个培养淑女的专业也不错,比如文学、艺术什么的。
只可惜,我没有那个命·所以我那时候很讨厌江薏,那个大学教授的女儿·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非常有钱的人家的孩子都未必会有的优越感——那种“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做和你们不同的事情”的气质。
其实她未必是故意的,可这也正是生活残忍的地方——很多人都是不知不觉间,就造了孽·· 陈嫣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停在她身上。
她冲我勉强地微笑了一下,“厨房里的汤可能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去叫西决出来喝”我懒懒地回她道:“你自己去叫他吧·”然后我压低了嗓音,“现在北北都出生了,你还总这么躲着他不跟他说话,也不算回事。”
她沉默,脸上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我说的百分之百是真心话,不过像她这种心理阴暗的人会怎么揣测,我就不知道了·· 东霓(四)(6)· 南音愉快的小脸从小书房里探出来,“姐,电话,是个男的。”
 那个“男的”是方靖晖·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东霓,我就是想提前通知你一声,这两天里,等着接我的律师信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耳边“嗡嗡”地响,像是空气不甘于总是被人忽视的命运,所以发出震荡的声音。
 他继续道:“虽然我有绿卡,不过你别忘了,我的护照还是中国的·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情,不用那么费劲地跑到美国去解决·官司放在国内打,对你对我都方便些。”
 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无意识地盯着面前桌上那台空洞地睁着眼睛的笔记本电脑,南音刚刚忘了关MSN的对话框,她和苏远智那些又幼稚又肉麻的情话模糊不清地在我眼睛里涣散着。
 “东霓,”他语气仍旧耐心,“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你想干什么”我不动声色地问。
 “我要孩子的抚养权·”他停顿了一下,“现在还可以商量,若你还是拒绝,你就只能当被告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握紧了听筒,“没有谁不给你孩子的抚养权,只要你把我要的钱给我。”
别指望我现在服软,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低头,方靖晖,你个婊子养的·· “这些话你留着去和法官说好了·”他嘲讽地笑,“我们现在还没离婚,东霓,谁让你不签字咱们俩的婚姻目前为止在美国在中国都是有效的。
所以你是不是准备真的闹到法庭上去离婚你会吃亏的东霓,在法官那儿你要求的财产比例完全不合理·我有证据证明我已经把共同财产的一半分给了你,我会去跟法官说我只不过是想要孩子——你觉得法官会同情谁是一个职业正当、什么记录都清白的植物学博士,还是一个金盆洗手了以后只会从男人身上讨生活的歌女”· 我知道我在发抖,一种电波一般的寒战在我的身体里像个绝望的逃犯一样四处流窜着。
恍惚间,我以为又要发生地震了·我用空闲的左手紧紧地捏着椅背,“郑东霓,”我命令自己,“你给我冷静一点儿·”我咬牙切齿地说:“方靖晖,记住你刚才说的话,我会让你为了那句话付出代价的,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跟你说过一百次了,”他语气里居然有种我们生活在一起时候的熟稔甚至是亲昵,“别总是那么幼稚,放狠话谁不会呢可是你拿什么来让我付代价你自己掂量吧,毫无准备的事情我不会做——我现在手上有你在龙城的房子的房产证,我还有房地产公司给你的收据,证明你付了全款,我甚至有中国银行的外汇兑换的凭据,你就是在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把一些美金兑换成了人民币,兑换的金额差不多就是那个房子的价钱,当然还有我在美国的存款证明和我给你汇过钱的银行单据——也就是说,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们已经分割过了财产,律师说,虽然这些证据还不算完整,但是要法院立案受理,足够了。”
 “方靖晖,你算漏了一件事,”我冷笑,“你最早给我那笔钱的时候,我把它汇到了江薏的账上,这也是有凭有据的,我跟她说我是托她帮我保管,后来江薏重新把这笔钱转到我账上的时候,我就把银行的单据都撕掉了——”我深呼吸了一下,头脑渐渐地清晰起来,“还记得江薏么你的旧情人。
你现在的那些哄小孩的证据,只不过能证明你最早给了江薏一笔钱,谁知道你是不是和你的旧情人旧情复燃呢不错,我兑了美金买了房子,可是谁能证明我拿来买房子的钱就是你寄给江薏的那笔幸亏我早早地留了一手……”· 东霓(四)(7)· “郑东霓,你是不是猪”他打断我,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在电话那端微笑着摇头,“谁把钱汇给江薏的是你。
不是我·你是从什么地方把钱汇给江薏的那笔钱来自你自己在美国花旗银行的账户·你的账户记录上清清楚楚,那笔钱从我的账上转到你那里,你甚至签了字。
所有的记录不过可以证明你自己拿了钱之后把它转交给一个朋友保管·这就是你的王牌么我早就看透你了,”他慢慢地说,“看似精明其实蠢得要命,你要是真的像你自己以为的那么会算计,我会娶你吗”·· 他说得没错。
我真蠢,我蠢得无可救药·我千算万算,但是我疏忽了最开始的时候那个最关键的环节·我从他那里拿钱的时候不应该让他转账的,不应该让那笔钱出现在我在美国的银行记录里面,我应该要现金。
如果是把现金汇给江薏就好了,那笔钱就完全没有在我手上待过的证据·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件事呢郑东霓,你去死吧,原本是那么好的计划,你怎么能允许自己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最后,他说:“东霓,对不起,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放下电话的时候我才发现,呼吸对于我,变成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三叔这个小书房真的很小,小到没法住人·堆满了旧日的书和图纸·听三婶说,给郑岩守灵的那天,几个平时从不来往的亲戚来凑热闹,在这里打了一夜的麻将。
我能想象郑岩的灵魂飘浮在半空中,还不忘记弯着腰贪婪地看人家出什么牌的那副下作样子·是巧合么我偏偏就在这个房间里输给了那个人渣。
不,不对,我只是输了这个回合,我不可以这么快泄气的·让我想一想,让我好好想一想,空气中那种“嗡嗡”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是你吗是你回来看着我吗你来欣赏我的狼狈相,因为我直到你死也不肯对你低头我才不会求你保佑我,你安心地待在你的十八层地狱里吧。
等一下,有件事情不对头——方靖晖是怎么拿到我的那些文件的我的房产证、我的房地产公司的收据,还有我在中国银行兑换外币的凭证。
他有什么机会拿到这些东西好吧,他只来过我家里一次,就是那天晚上·我的重要的文件都放在卧室里——那天晚上,在我给他热牛奶的时候,他问过我:“可不可以让我进去看一眼儿子——就看一眼,不会弄醒他。”
然后我就让他进卧室去了,他走进去关上了门,前后不过两三分钟而已,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当时还在心软,完全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没错的,我的那些东西都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就在郑成功的小床旁边的那个抽屉里——我们曾经是同床共枕的人,他知道我通常会把文件放在床头柜里面。
· 天哪·· 我站起身,穿过客厅,经过了专心下棋的三叔和小叔,拿了我的车钥匙走了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就一会儿·静一静就好了,静一静我就·_分节阅读_15·有力气了。
我甩甩头,赶走那些“嗡嗡”声·你也一样,好好看着吧,郑岩,我永远不会像你那样允许别人来打断我的脊梁骨·好好看看我这个踩着男人往上爬的女人怎么把我踩过的那些男人们踩死在脚底下。
踩成泥·请你睁大眼睛看清楚·爸·· 我总是在最糟糕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发现,其实我还是喜欢活着·没错,就是活着·比方说现在,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恶狠狠地打开一罐啤酒,在雪白的泡沫泛滥之前,用我的嘴唇截住它们。
它们在我的舌尖上前仆后继地粉身碎骨,那种麻酥酥的破灭,就是活着;比方说刚才,我失魂落魄地冲进了这个属于我的地方,拧亮墙角的一盏灯,一片漆黑之中,江薏送给我的老钢琴幽幽地浮现出来,就好像在那里耐心地等了我好久,我咬着牙注视它,突然无可奈何地一笑,那种酸涩的紧绷着的视觉,就是活着;比方说比刚才再稍微靠前一点儿的刚才,我像是颗燃烧弹那样冲出了三叔家,冲到了楼底下,我让我的车勇敢地在马路上一次次地超过它那些个半死不活的同类,老天作证,我有多么想把方向盘稍微偏上那么一点点,那种强大生猛得没法控制的、想死的欲望,就是活着。
 东霓(四)(8)· 啤酒让我清醒·我闭上眼睛,倾听着它们在喉咙里慢慢滑行的声音,它们不紧不慢地蔓延着,抚慰着我身体里面那些灼热的内脏。
一定有办法的,等我脑子更清楚的时候我就能想到办法的·我才不会死呢,该死的人都还活着,我怎么舍得死现在,喝酒吧·只有这个老钢琴前面的那盏灯开着,我和这道昏暗的光线一起,变成室内这无边际的黑暗的魂魄。
我怔怔地看着手指间那根烟,它自得其乐地烧着,有一截灰眼看就要掉下来·我轻轻伸出食指,想把它们弹到地板上,可是就在一刹那间我恍然大悟,于是我急急地端起面前那罐还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啤酒,一口气喝干了它,啤酒里面那些浓烈的气体一直顶到了喉咙上面,然后我才把那截烟灰弹到了空的易拉罐里。
真蠢·我笑自己·现在和当年跑场的时候不同了·我自己是这间店的老板,什么都是我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条木板,要是连我都不爱护它们,我还能指望谁呢准是这架钢琴、这道光线让我有了错觉,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时候,每一天跑完场,和band的家伙们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我都喜欢偷偷地趁人们不注意,把烟灰弹在地板上。
像是恶作剧一样,没有胆量当面对那些使劲克扣我们、不肯给我们加薪的老板竖中指,只好做点儿什么表示我恶心他们吧·算是做给自己看·· 那时候多年轻,多孩子气,但是多快乐。
可就在这个时候,方靖晖的那句话又热辣辣地穿过了我的脑袋,“你觉得法官会同情谁是一个职业正当、什么记录都清白的植物学博士,还是一个金盆洗手了以后只会从男人身上讨生活的歌女”那种熟悉的嗡鸣声又开始肆虐了,掺和着酒精的味道,和类似于呕吐物的腥气。
我捏紧了拳头,四处寻找着我的手机,我不管,我说过的,我要那个婊子养的男人为这句话付出代价,我现在就要·“方靖晖,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不顾地说,自认为自己还算是维持着威胁人的时候必需的冷静,“我没有吓唬你,我什么都敢做,我跟你讲我什么都不怕。
……反正郑成功那个小东西的命是我给的,把我逼急了我带着他一起开煤气……不就是这条命吗我可以不要,我敢,可是你敢不敢方靖晖你说话呀你敢不敢……”眼眶里一阵潮热的刺痛,可是没有眼泪流出来——全都烧干了。
我知道,我又做错了,我又没能沉住气,我知道我这样做其实正中他的下怀,我在身处下风的时候应该仔细寻找突破的机会,可是我却又是一咬牙就起来掀翻了棋盘,我又让人家看到了我的气急败坏,又让人家见识了什么叫做输不起——可是谁叫他侮辱我· 隔着上千公里,他无可奈何地笑,“东霓,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去睡吧,等你清醒了再和我说。
我要挂了·”于是我也笑了,“要是你现在床上有人的话,你应该负责任地转告人家——你说不定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有毒的基因,问问她有没有勇气帮你生第二个郑成功。”
然后我就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脸上依然带着微笑·果然,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响,他终于被我戳到了不能碰的地方,不打算再维持那副冷静的表象,准备跟我对骂了——于是我心满意足地关上了手机,我眼下可没兴趣陪你练习,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对骂起来,总是我赢。
· 东霓(四)(9)· 干吗总是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总是那种风度翩翩,专等着欣赏我如何失控的样子我用力地重新拉开了一罐啤酒,太用力了些,拉环划到了手指。
我把脸埋在了胳膊里面,因为突然之间,脖颈似乎罢了工,拒绝再替我支撑着脑袋·我和方靖晖之间总是这样的,谁也别想维持好的风度,谁也别想从头到尾保持得体的表情,因为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是这么龌龊了,任何对于“尊严”或是“教养”的执著都显得可笑。
这到底有什么意思我在心里问自己·就算我早已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我出生长大的工厂区,因为我几乎绕了半个地球;就算早就告别了嗓子唱到嘶哑的日子,因为我变成了想让当年的自己竖中指的老板;就算早已不用担心半夜回家会被房东骂,因为我住进了一套客厅可以用来打羽毛球的房子里,可是就算这样,又有什么意思生活的内核永远让人丑态百出——不管你给它穿上了多么灿烂夺目的外套。
早知如此,当初还奋斗什么· “掌柜的,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 他站在光和黑暗微妙衔接的地方。
冷杉·正因为光影的关系,脸上呈现一种黯淡的色泽·我还以为我自己见了鬼,不过,这个鬼看上去还蛮顺眼·依然挺拔,并且,棱角分明·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又在不由自主地微笑了。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我问·· “因为我住在这条街上·”我知道他注视了一下钢琴上并排着的几个啤酒罐,“我的学校在这儿。
我去书店买书,那边有家一直营业到凌晨的书店,真的,就在街口,一直到12点才关门,有时候甚至更晚,那里面有些书是我们这个专业的,特别难找……”· 我无可奈何地打断他,“对不起,你说话一直是这样的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事情应该多说几句,什么事情应该一笔带过”· 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似的开颜一笑,牙真白,“哦,是这么回事儿。
我刚才说我去书店,然后我就想到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撒谎,因为龙城很难找到一家开业到这么晚的书店,所以我就觉得我得多跟你解释两句——”他似乎完全没在意我脸上错愕的表情,“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你问我为什么还在这儿。
因为我回来的路上看见店里有灯光,有点儿不放心——”· “你的意思是说,要真的是小偷来了,你还打算搏斗”我真想看看他到底是真的少根筋,还是装傻。
 结果他诚恳地说:“不一定,看人数多少了,要是只有一两个人,我对付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黄飞鸿·失敬失敬·”我笑道。
 “那倒不敢当·”他居然泰然自若地接我的话,“我小时候是学过七年的散打,不对,六年半·其实我的技术也就那么回事,不过掌柜的我告诉你,打架这回事,技术根本是次要的。
最关键的是要豁得出去,你不怕死,对方就会怕你·”· 我非常冷静地回答他:“我刚刚说黄飞鸿,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在这种情况下,配合我,笑笑就好了。
这不过是幽默呀,你难道不懂什么叫幽默吗”· 他又笑了,笑得心无城府,“不好意思,真没看出来·”· “好了,”我冲他挥挥手,“走吧,已经很晚了,你再不回宿舍的话,你们老师该骂了。”
我习惯性地语气讽刺,忘记了他恐怕听不出来·· “不会的·”他果然是听不出来,“宿舍那边,本科生确实是管得严一点儿,熄了灯就要锁门。
不过我们研究生没事儿,尤其是我们基地班的楼,根本没人管·”· 东霓(四)(10)· “你说什么你才多大——已经念过那么多的书了么”我大惊失色地看着他。
 “我22·”他又做出了那副认真坦然的表情,“16岁上大学,那年考上这边的基地班,就是那种七年制的,一起把四年的本科和三年的硕士读完,掌柜的你知道什么叫基地班么我们那届高考的时候……”· “行了,你真的可以走了。”
我忙不迭地打断他,以示投降,“我相信你没撒谎,你22,你也是货真价实的研究生,很晚了,小朋友,再见·”· “掌柜的,这么晚了,不然我送你回去吧。”
见我没有反应,他补充了一句,“你开车来的么我有驾照,你放心·”· “我在等我的朋友,行不行”我真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我和雪碧说话都用不着这么费劲。
 老天爷奇迹般地显灵了·也不知为什么,只有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他才愿意帮我·陈嫣站在店门口,犹疑地朝里面望着·我顾不上怀疑她来干什么,惊喜交加地说:“你看,我的朋友来了。”
 “掌柜的,再见·”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看了陈嫣一眼,终于消失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陈嫣就迫不及待地倒抽一口冷气表示惊叹,“天哪东霓,刚才那个男孩子长得真帅。
是你店里的服务生么你从哪里找来的”· “开什么玩笑”我使劲地瞪了一下眼睛,“眼皮子这么浅。
他都能算得上‘真帅’,你没见过男人吗”——嫁给初恋情人的女人真是惨,我在心里这么说·· “我比不上你行不行谁能和你比,有铺天盖地的帅哥排队,什么都见怪不怪。”
她也回瞪着我,恍惚间,我们似乎又回到了那些学校里面的日子,不,也不能那么说,那个时候的郑东霓和唐若琳似乎是从来不讲话的·· “那倒是。”
我不客气地说,“追过你的男人里面,长得最帅的,恐怕就是西决了吧·你命好苦·”·· 她不回答,装作没听见,脸上有点儿不悦的神色。
正当我刚刚意识到冷场的时候,她抬起头,冲我微微一笑,故作轻松地说:“那又怎么样公平点儿说,西决算是普通人里面长得不错的,但是刚才那个是真的很好看。”
 发生了什么她居然对我的刻薄回应了宽厚的微笑难不成是想找我借钱算了,强做出来的诚意也是诚意,不情愿的和平终究还是和平,何必要求那么多呢“你找我有事”我知道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变得柔软了。
 “没有·”她摇头,“你接完电话以后整个人的神色都不对了,傻子才看不出来·我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可是觉得打电话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有点儿别扭,我就想来这儿看看,你多半会到这儿来的,就算找不到你也无所谓,这两天晚上的空气很好,散散步也是好的。”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小叔这个学期接了一个活儿,每周有两三个晚上过来一间夜校给人代课,离这儿大概两站公车,是辅导成人高考的,我想过来等他一起回去。”
 “实话实说就那么难么不过是过来查岗的,想看看他是不是下了课就回家——还搞得好像很关心我的样子·”我一边冷笑,一边把一罐啤酒蹾在她面前,“那就等吧。
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以后想把我这儿当成是查岗的据点,可以·但是从我正式营业那天起,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和别的顾客一样的价钱,我们店里不给怨妇打折。”
 · 东霓(四)(11)· “呸·”她斜了我一眼,“东霓,你真的没事”· “没有。”
我把脸稍微扭了一下,转向阴影的那一边··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东霓·你可能不信·”陈嫣慢慢拉开了拉环,她喝酒的样子真有趣,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喝功夫茶,若在平时,我一定会在心里恶毒地嘲笑这副故意做出来的“良家妇女”的贤淑劲儿,可是今天,我没有。
她接着说:“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能吃苦的·”· “不敢当·彼此彼此·你也不是等闲之辈·十几年心里都只想着一个男人,在我眼里没什么比这个更苦。”
我抚摸着一绺垂在脸颊上的头发·· 我们一起笑了,互相看着对方的脸,看到彼此的眼睛里面去,不知为什么,越笑越开心·就算我睡一觉醒来就会重新看不上她,就算我明天早上就会重新兴致勃勃地跟南音讲她的坏话,可是眼下,我是由衷地开心。
有一种就像是拥有独立生命的喜悦常常不分场合地找到我,像太阳总在我们看不见它的时候升起来那样,这·_分节阅读_16·喜悦也总是猝不及防地就把我推到光天化日之下,让我在某个瞬间可以和任何人化干戈为玉帛。
与谅解无关,与宽容无关,我只不过是快乐·· 陈嫣的脸颊渐渐地红晕,眼睛里像是含着泪·我们说了很多平日绝对不会说的话·甚至开始下赌注,赌南音和苏远智什么时候会完蛋。
她说一定是三年之内,我说未必·“南音是个疯丫头,”开心果壳在她手指尖清脆地响,“今天一吃完晚饭她就钻到西决屋里去了……他们俩也不知道怎么就有那么多话说,整个晚上,一开始南音好像还在哭,可是就在我出门的时候,又听见他们俩一起笑,笑得声音好大,都吓了我一跳。
然后三叔都在客厅里说:‘你们差不多点儿吧,哪有点儿哀悼日的样子’”她脸色略微尴尬了,为了她的口误,在她还是西决的女朋友的时候,她的确也是这么称呼三叔的。
于是她只好自己岔过去,“幸亏今天北北在她外婆家,不然一定又要被吵醒了·”她无可奈何地摇头,眼神随着“北北”两个字顿时变得柔软了十分之一秒,随即又恢复正常,精确得令人叹为观止,这也是“良家妇女”们的特长吧,总之,我不行。
 “不用猜·准是南音又去找西决要钱,当然,她自己会说是去借——她的苏远智回广州了,她又坐不住了,想偷偷跑去找他·我就不明白了,”我甩甩头发,“一提起苏远智,那个小丫头浑身的骨头都在痒。
一个女孩子,这么不懂得端着些,还不是被人家吃定了·”越说越气,气得我只好再狠狠喝一口酒·· “这话一听就是给男人宠坏了的女人说的。”
陈嫣不以为然地表示轻蔑,“东霓,我就不信你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忘记了要怎么端着的时候——除非你没真正喜欢过任何人·”· 我不置可否,问她:“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特别烦北北的时候,烦到你根本就后悔生了她”· “没有。”
她斩钉截铁,“特别心烦的时候当然有,可是从来没有后悔生她·”· “那你做得比我好·”我苦笑·· 外面的卷闸门又在“簌簌”地响。
江薏踩着门口斑驳的一点点光·“居然是你们俩”她语气讶异·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种陌生的东西·· 陈嫣尖叫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不紧不慢地靠近我们,慢慢地坐到一张桌子上,“今天早晨。
本来想好好在家睡一天,可是总做噩梦,梦见房子在晃,梦见好多浑身是血的人拉着我的胳膊·”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仰起脸,对我粲然一笑·陈嫣非常熟练地坐到她身边抚摸她的脊背——这又是另一个打死我也做不出的动作。
我只是默默地推给她一罐啤酒,“无论如何,我们三个人碰一杯·就算是为了大地震,也为了,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东霓(四)(12)· 江薏点点头,“为了劫后余生,我今天才知道,不管有没有灾难,其实我们所有的人,都不过是劫后余生。”
她的表情有种奇怪的清冷,一周不见,她瘦了·可是这突如其来的苍白和消瘦却莫名其妙地凸显了她脸上的骨骼·有种清冽的凄艳·· 陈嫣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的手臂,她这些自然而然的小动作总是能让我火冒三丈,然后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轻说:“你看,江薏其实是不化妆的时候更漂亮,对不对”·· “漂亮什么呀,你究竟是眼皮子浅,还是审美观扭曲”我故意大声说。
 “喂,你不要欺人太甚,郑东霓·”江薏轻轻往我肩膀上打了一拳,“高中的时候没办法,你的风头太劲,压得别人都看不见我们,我也只好忍气吞声了,可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大小算是、算是系花那个级别的好不好啊”· “鬼扯。
你们学校男生那么多,是个女的就被叫系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学校什么状况,你是要欺负我没念过大学么”笑容就在这一瞬间凝固在我的脸上,因为我想起来,关于江薏那个大学的很多事,都是方靖晖告诉我的——他曾是她的学长。
甚至就连方靖晖这个人,都是江薏介绍给我认识的·· “公道话还是要由我来说·”陈嫣插了进来,“江薏你也不要冒充弱势群体·高中的时候,咱们班基本上百分之六十的男生都是郑东霓的跟班,百分之三十的男生都成天围着江薏,留给我们其他女孩子的就只有剩下的百分之十,你们俩都属于那种不知民间疾苦的类型,都知足些吧。”
 “你的意思是说,”江薏坏笑着,“你是因为资源匮乏,所以不得已只好去勾引老师”· “你再胡说我掐死你”陈嫣笑着扑过来对着江薏一通揉搓。
“唐若琳要杀人啦——”我在一旁起哄·· 江薏尖叫着,“哎呀你看,你自己看,都要给我划出血来了·你个疯女人·”· 在我清楚明白、轻轻松松地喊出“唐若琳”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正在度过一个一生难以忘怀的夜晚。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聊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她们俩要我给她们唱王菲的歌,我打死都不肯·江薏突然间耍赖一样抱着脑袋说:“老天爷,90年代的那些歌都是多么好听呀。
我真恨2000年以后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我和陈嫣都笑她·再然后,西决就来了·他微笑着站在离我们两张桌子的地方,不靠近我们·像是怕毁掉了生动地流淌在我们三个女人之间,那些来自旧日的空气。
 江薏静静地转过脸去,西决看着她的脸庞从暗处渐渐移向光线,对她一笑·很奇怪,那几秒钟,我们四个人居然那么安静·我和陈嫣知趣地变成了把舞台让给男女主角的布景。
接着,西决说:“回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可是眼神里全是喜悦·· 江薏突然间站了起来,走到西决跟前去,紧紧地抱住他,好用力,脊背似乎都跟着颤抖了。
西决的眼神有些尴尬地掠过我和陈嫣,陈嫣赶忙把脸转过去,表情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如坐针毡”·江薏突然热切地捧住了西决的脸庞,低声说:“前天,在宾馆,我赶上一场快要级的余震。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西决的手掌轻轻地托住了她的脑袋,微笑着说:“怎么可能”然后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她的脸上,两个大拇指刚好接住两行缓慢滑行的泪。
 “想不想我”江薏问·· 西决说:“你自己知道·”· “我是故意不接你那些电话的。
我故意不告诉你我要去四川采访·”江薏看着他,“谁叫你总是不拿我当回事谁叫你总是怀疑我和我以前的老公……”· 西决终于成功做到了无视两名观众的存在,“我不太会说话,不像你那么会表达。
你别逼我·”· 我是真的坐不住了·陈嫣显然和我想法一致·我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站起来准备悄悄地退场·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江薏突然转过脸,“谁都别走。
都坐下·”眼睛里那种不管不顾的蛮横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对着静悄悄的教室大声地嚷:“站起来呀,都站起来呀,你们难不成还真的怕她”· “东霓和若琳都在这儿,她们既是你的亲人,也是我的朋友,”江薏说,“现在我就要你当着她们跟我说,你到底要不要娶我”· “天哪。”
陈嫣低声地叹气,“我招谁惹谁了让我来做这种证人·”我看得出,她的脸上有一种难以觉察的失落·· 西决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抱紧她。
在她耳朵边上说:“明天就去结婚,行么你喜欢早晨,还是下午”· 虽然我看不见江薏的脸,但是我知道她在如释重负地哭。
 突然之间,有个念头在我心里雪亮地一闪,开始只是一道闪电,到后来,渐渐地燃烧起来了,很多的画面在我脑子里渐渐地拼贴·方靖晖,我的房间,我床头柜里的文件夹,然后,江薏。
那天方靖晖真的可以趁进我的房间看孩子的那两分钟,就把所有文件拿走么不对,我忘记了,我前天还用过我的房产证办另外一件事情,也就是说,那些文件并没有被偷走,它们最多是被拿去复印然后寄给了方靖晖。
经常出入我家的人不多的,西决、南音、雪碧,连郑成功也算上吧,我脑子里甚至都清点了可乐那张棕灰色的小脸,那么谁又能够经常出入我家并且有可能帮助方靖晖呢· 只能是你,江薏。
我太了解你,你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我在椅子下面撕扯着自己的裙摆,是为了让我的脸上继续维持不动声色的表情·那些突如其来的喜悦快要离开了,在灌溉了这个辛酸并且愉快的夜晚之后,就要离开了。
在我错愕地见证了你崭新的婚约之后,就要离开了·现在我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这个晚上残留的那最后一滴温柔,这最后一滴温柔可以成全我做到所有我认为对的事,可以让我又幸福又痛苦地在心里问你最后一次:“江薏,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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