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 by 笛安

分类: 热文
南音 by 笛安
_分节阅读_1· 南音   · 作者:笛安· 序幕· 那个小镇又来了·天空蓝得让人觉得过分,房子的屋顶是红色的,反正是做梦,我也总是来不及怀疑为什么一整个镇子只有这么一栋房子。
在我小的时候,这个镇上有时候会有一个卖风车的老爷爷,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身后有无数绚烂的风车·风车变成了一堵会颤抖的墙,流转着这个世界上所有我见过的,和没见过的颜色。
美丽的颜色总让我有种它们一定很好吃的错觉·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我是个小学生,可我觉得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我在饭桌上跟全家人说,那间房子的屋顶真漂亮,红得就像一条展开来,正对着阳光的红领巾。
那时候我应该是才戴上红领巾吧,还总是喜欢对大家炫耀这样刚刚来临到我生活里的东西·· 可是爸爸在很专心地看新闻,令人恼火——新闻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群穿着深色西装的人在走来走去。
只有小叔很有兴趣地盯着我说:“南南,你的梦都是彩色的吗”然后小叔笑了,他说,“南南真了不起,我听说,会做彩色的梦的人比较聪明,我的梦从小就是黑白的。”
妈妈这个时候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大碗西红柿蛋汤,“那还用说,我们南南当然聪明了·”于是爸爸就皱起了眉头,“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当着小孩子的面夸她聪明,对她没好处的。”
但是他这句话一点儿用都没有,因为我已经用力挺直了脊背,让紧绷的、蓬勃的骄傲把我的身体变成一个蓄势待发的弹簧·· 冒着热气的西红柿蛋汤就像是一个硝烟刚刚散尽的战场。
 哥哥在一旁说:“聪明什么呀,都上小学了,还不会用筷子·”——那时候他是一个讨人厌的初中生,虽然我知道他每次都是在故意惹我,可我还是每次都忠实地生气了。
我毫不犹豫地把右手五个手指往里弯曲一下,在他的手背上重重地抓了一把,非常笃定地说:“你的梦是彩色的么你的梦才不是彩色的,你的梦是黑白的。”
哥哥脸上完全是阴谋得逞的笑容,“不会用筷子的人就是不聪明·”· “坏家伙”我用力地嚷起来了·· “郑南音——”妈妈的语气变成了警告,“你干什么呢”门铃突然间急促地响了起来,成串成串的“叮咚”声。
会这样按门铃的人,只有姐姐·不公平·要是我这样按门铃,爸爸妈妈就会说我捣乱的·果然,妈妈急匆匆地站起来,对着门口喊一声:“东霓,来了——”· 可是我现在长大了,那个小镇上卖风车的老爷爷很少出现了。
有的时候,一边做梦,我还能一边思考,他或许是死了·如果这个小镇真的是我的,我应该能在某个地方找到他的墓碑·要是找不到,就说明,他可能还是会来的。
因为他和他的风车已经陪伴了我这么久,我没有道理不安葬他·不知什么时候,我就来到了那个红色的屋顶上·我坐在那里,用我如今的,二十三岁的身体。
那屋顶上的瓦片已经陈旧了,但是在我面前逼近的、倾斜的天空还是崭新的色泽·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我想问它,你已经活了那么久了,为什么还能这么轻盈· 就算这么多年我总是故地重游,可是每一次,却都没有时间仔细看清这小镇的风景。
这次我才知道,原来那房子的后面,是一个幼儿园·准确地说,是幼儿园的废墟·一个小朋友都没有,所有的器械都是锈迹斑斑·跷跷板从中间断掉了,搭成了一个带着刺的三角形。
秋千是静止的,秋千架的顶端原本装饰着两只白色鸟的头,现在一只变成了浅灰色,另一只不见了·只有滑梯看上去完好无损,跟四周的残局相比,完好得像是一个静悄悄的阴谋。
不过滑梯上面落满了灰尘,我记得原先通往顶端的台阶每一个都是鲜绿色的,绿得就像我最讨厌吃的菠菜叶子·我为什么会知道它是绿色的呢· 那是我曾经的幼儿园,我早已长大,所以它早已成了遗址。
 其实我还记得,在一个阳光灿烂得有点儿不留情面的午后,幼儿园阿姨罚我站在屋檐下面·因为我不肯午睡,我要回家·她们不准我回家·我抱着我的那个脏兮兮的兔子枕头,站在那里。
面对着满院子的秋千、滑梯、跷跷板——它们因为无人问津,因为寂静,瞬间就变得面目冷漠·它们本来应该比那些阿姨们友善一点儿的,它们也救不了我。
我还以为得到这个惩罚的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过了一会儿,我突然看见围墙上面是哥哥微笑着的脸,“南南,南南,过来·”我听见墙后面似乎还有一阵笑声,是姐姐。
 “南南,过来呀·”惊愕让我的小腿肚子在微微颤抖·可我不敢,因为阿姨说我不能乱动·她们已经不让我回家了,我除了听话,没有别的办法。
哥哥突然翻到了墙头,骑在上面,像是骑着旋转木马·姐姐的笑声又传了进来,“快点儿呀笨蛋·”我眼睁睁地看着哥哥一点点踩着墙上那些砖堆出来的花瓣的空隙,爬了下来,稳稳地踩在我们幼儿园的地面上。
他跑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说:“咱们走·”于是他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墙边,“爬上去南南,”他肯定地说,“别怕,我在后面,掉下来了我也可以接着你。”
我都不知道我当时算不算是害怕了,总之我稀里糊涂地就真的爬了上去,哥哥也爬了上来,他抓着我那件粉色的罩衫后面的袋子,像拎着一件行李·· 那是我第一次坐在墙头那么高的地方,看见世界。
那是我第一次可以低下头,看着围墙外面的姐姐·“下来,南南,咱们走了,不在这个鬼地方待着·”她仰着头看我的时候,阳光铺满了她的脸庞。
她的嘴唇真红·· 就这样,他们俩劫狱成功·· 直到今天我都是懦弱的·可是我觉得正是因为那件事情,或者说,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我就养成了一种模糊的习惯,在情况很糟糕、很令人绝望的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相信着,一定会有奇迹出现的。
幼儿的逻辑没能力询问哥哥和姐姐怎么知道我在受罚然后来搭救我·其实答案很简单,他们俩在奶奶家吃完午饭,没事做,决定到我们幼儿园来看看我在干什么·然后就撞上了我可怜巴巴站在屋檐下的场面。
· 但是当时的我想不到这个·所以我只能相信,我原本就是一个会得救的人·· 第一次,我在这小镇上看见了一个闯入者·我在屋顶,他沿着那条我一直都在走的路,绕过了幼儿园的废墟,缓缓靠近这所房子。
我凝视着他的身影,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呼吸着寒冷的风·所以,小镇的冬天来了吧·当我发现季节的变化时,他的脚步声的质感也变了,像是在踩着积雪。
一道阳光也随之炫目了起来,带着类似金属,面无表情的肃杀气——还是做梦好啊,郑南音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然后我就醒来了,发现飞机正在以一个艰难的角度往上爬。
龙城像一件陈旧的行李,被我们遗忘了·江薏姐微笑着从邻座转过脸,“南音,你睡得真是时候,恰好就错过了起飞那一小会儿·”我也对她笑,我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了。
因为总是会有很多细小的事情在我想要开口的那一瞬间,南辕北辙地堆积起来,在脑子里堆成一片闪着光的雪地,让我不知道第一句完整的话,究竟要从哪里来,就像不知道第一个脚印,究竟要踩在这雪地的什么地方。
所以我只是笑着凝望她的脸·这一年多的时间,我觉得她变了好多·虽然笑起来的样子依然潇洒,可是脸上有了种说不出的痕迹·· 我知道她也在认真地端详我。
她说:“你是不是有点儿紧张”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她说:“也对,你的人生从此不同了呢·”她的脑袋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含着笑,优雅地扫了我一眼,“了不起,南音,才这么年轻就有很好的开始了,想想都吓人呢——我能不老吗”她似乎是把自己逗笑了。
 “总得发生一点儿好的事情吧·”我只好这么回答··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总之她开始低下头去翻看飞机上的那些杂志了,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不知不觉间,我把额头抵在了机舱的舷窗上,圆形的·飞机的窗子总是冰冷,让人觉得外面的天空貌似温柔晴好,其实那种柔弱的蔚蓝是被严寒冻出来的·我觉得我需要仔细地,从头想一想。
想想刚才闯进我梦里的人·想想我的小镇上第一个过客·短暂的睡眠中,我没能看清他的脸·可我知道他是谁··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我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 “这次是认真的·”· “你下个礼拜就会改主意。”
 “滚·”· “你的性格真是糟糕·”· “滚蛋·”· “不能文明一点儿吗你哪儿还像个女人”他脸上的微笑,和童年时的哥哥如出一辙。
 “滚远一点儿·”我认为这句要比上面那句文明·总是这样,我在不知不觉中,就恼羞成怒地接收了他言语之间的所有讯息·· “好,我滚。
但是我爱你,这总不关你什么事吧”· “南音,”江薏姐的声音从那本摊开的杂志上方传过来,听上去闷闷的,“到了以后,你是打算住我那里,还是住苏远智那里”整句话问完了,她也没有抬头。
 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可是要想真的回答,是很累人的一件事·所以我只好冲着她笑,我自己也知道,这挺傻的·她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真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有的是力气折腾。”
 我想是在江薏姐跟空姐说“我要咖啡”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朵云·形状真的很特别,乍一看就像是公园门口的石狮子·可惜舷窗的视觉范围太狭小了,我用力地看,也只能稍微多看那么一瞬间。
但我还是必须尽力地好好看看它,因为我知道,我和它再也不会相逢·· CHAPTER01外婆· 从小时候起我就觉得,过年这回事,只有在等待的时候,才最像是过年。
心里涨满了期待、欢喜、激动,和想象,以为到了正日子,所有这些期待、欢喜、激动和想象都会翻倍的·可是大年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就发现它们全都在除夕的睡梦中消失了。
我不甘心,我非常不甘心·那时候我是一个执著的小孩,所以我每一次都很用力地把枕头翻起来,紧紧地抓着那几个红包,眼睁睁地,一边告诉自己所有那些喜悦都会在打开红包的时候从天而降,一边就这样看着它们静悄悄地停泊在不远处。
可就是隔着一层玻璃,没法对着我从头到脚地用力泼过来·· 可是我不能告诉妈妈说,我其实不喜欢春节·我必须挥舞着那几个红包,跳下床去跟每个人说“过年好”,必须用力地跟每个人拥抱——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每个人都会堆出一副很严重的表情,问我:“南南,你怎么不高兴呢”——爸爸,妈妈,小叔,姐姐,更久远的时候,家里会有更多的大人一起问我这个问题——最多的时候达到过十个吧,那是我们家每个人都活着的时候。
似乎我不高兴是件特别严重的事情·在他们的逻辑里,只要我没有表现得很高兴,就一定是有坏事发生·妈妈就会头一个盘问我:“南南,是不是作业没写完啊是不是在学习里被老师骂了”……时光流逝,妈妈的问题变成了“南音,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早恋了”到了现在,终于变成了:“你跟苏远智吵架了对不对别骗我,妈妈是过来人——”·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为了不负众望,我变成了一个总是很高兴的人。
不过,我就在这个竭力让自己高兴的过程中,莫名其妙地找寻到了一些真实存在的快乐·我想哥哥是对的,我天生就热爱起哄·哥哥总是能把很多事情都总结得特别恰当,所以我觉得,他就应该做一个老师,虽然他没有小叔那么有学问。
 她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你老公,是不是也很可爱”· “我掐死你”我镇定地说,然后迅速地把手伸到她后颈上,看她一副比我更镇定的样子,就明白了她完全不打算跟我在这个时候笑闹着厮打。
“我嫁一个可爱的男人天经地义,可是有的人,凭什么呀”·· 她似乎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雪碧,你跟着我姐姐学坏了。”
这下我是真的很开心,因为一瞬间看到我们的阵营里又多了一个同盟·· 姐姐的嗓音从楼下毫不含糊地传了上来,“郑南音,又是你的快递赶快下来拿”我一边跑,一边想:她声音真好听,尤其是抬高嗓门的时候,更是清澈。
也不知道“热带植物”当初常常跟她吵架,是不是跟这个也有点儿关系呢· 妈妈把旧餐桌支在了客厅里,这餐桌已经用了很多年,跟着我们搬迁了好几·_分节阅读_2·几次,就算我们为了搬家新买了一个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的新餐桌,但是妈妈还是舍不得丢掉她的老伙计。
她说,在这张可以折叠的圆桌上擀出来的饺子皮是最好的·所以这张旧桌子现在变得很清闲,只是为了擀饺子皮而存在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懒得跟人解释那么多的元老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这个家还是太新的缘故,饺子馅的气味闻上去没有过去那么强大和毋庸置疑·面对簇新的坏境,连这香味都在认生·· 北北穿着一身臃肿的绒线套装,橘色的,像个登山运动员那样威武地站在学步车里面。
她越来越胖了,小小的脸蛋儿几乎都要垂下来·我每次看见她,都有种冲动,想把那两个水嫩的脸蛋儿替她扶上去安得牢靠一点儿·此刻她聚精会神地拨弄着学步车上那几颗彩色的木头珠子,眼神专注得很——北北就是这点可爱,那对细细的眼睛像是被日益膨胀的脸越挤越小了,因此只好拼命地做出很有精神的样子来,彰显自己的存在。
我过去也总是跟着姐姐说北北长得丑,可是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知道了,我小的时候,姐姐也常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天哪南南长得真丑,这可怎么办”——自那之后,我就觉得我和北北都是弱势群体,我们应该团结一点儿。
 “北北,北北——别数那几个破珠子了,你又不识数,数不清的……”我蹲在她面前,很认真地跟她对话·· 妈妈在不远处慢慢地笑了,“那你是姐姐,你要教她的嘛,我们北北那么聪明。”
 是的,北北是个冰雪聪明的小孩·她八个月的时候就会叫“爸爸妈妈”,现在还不到一岁,她已经会讲一些很简单的词表达她的意思了。
比如“好吃”,比如“去玩”,比如“北北喜欢”,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北北表演说话就是大家最好的余兴节目·看她一板一眼地用力地表达自己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的上方,一定还是有个类似上帝的神灵的。
 北北抬起她的胖脑袋,看着我,然后把食指放进嘴里投入地咬了咬,突然笑了,非常肯定地说:“漂亮·”· “谢谢你表扬我哦——”我终于忍不住了,还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然后我想到,她不是在说我漂亮,她是在回答我。
我要她不要再去摆弄那几个珠子,她在跟我解释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因为那些珠子漂亮·——真令人难以置信,我用另外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另一边脸蛋儿,然后轻轻地把她的小脸抻成了一个哈哈镜里的模样,“北北,你真的有这么聪明吗我的话你全都听得懂是吗”· “南音,”陈嫣的声音急切地在我身后响起来,“别那样扯她的脸,她会容易流口水的——”她一面说,一面把一盘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我暗暗地翻了一下白眼:什么叫扫兴这就是·然后北北在专心致志地盯着我翻白眼儿——该不会是打算学习吧,我于是轻轻地在北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拍了几下,表示:虽然我很讨厌那个把你生出来的女人,但是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真的,陈嫣最让我不爽的地方不在于她特别紧张北北,关键是,自从我们大家发现北北越来越聪明,她就一天比一天明显地、理直气壮地表现出来她有多么想要保护北北——潜台词似乎是,因为北北优秀,所以北北理所当然地应该被珍惜。
这是一种非常坏的逻辑·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爱一个人都不该爱得这么势利的·然后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又想起了遥远的火星人郑成功·· “妈妈,”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下午你出门的时候,有个人打电话来,说是你以前的同学。
我问他有什么事情,他说就是拜年·”· “哦·”妈妈小心翼翼地抬起胳膊,用手腕拂了拂挡在脸上的碎发,为了避免把满手的面粉蹭在额头上,“那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啊”· “说了。”
我竭力地回想着,“好像是叫——刘栋不对,王栋也不对,叫张栋反正是个很常见的姓……”· 妈妈的表情还是茫然,“我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姐姐在一旁笑了,嘲讽地说:“三婶,你眼前是不是只浮现出来了三座建筑物”· 然后他们几个人一起大笑了起来。
妈妈摇着头,一脸无奈的表情,“有什么办法,上了大学也没用,还是这么缺心眼的傻丫头·”· 虽然姐姐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但是我还是由衷地觉得她说的话确实很好笑。
北北歪着小脑袋,看了看我们所有人的脸,然后也胸有成竹地笑了,似乎是明白了,眼下这个状况,跟着笑是不会错的·· 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比如现在,我就是无意中瞟到了窗子外面似乎是掠过了一辆出租车,一瞬间,我觉得心里或者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蜻蜓点水一样地,微妙地震颤了一下。
于是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的,错不了,不然没法解释心里面随之而来的那种特别强烈的肯定·· 我跳起来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把我的预感喊了出来:“哥哥回来了,哥哥回来了……那辆车里坐着的一定是哥哥”顾不上理会身后大家的声音了,我在第一个音节涌到喉咙那里的前一秒钟,看见了哥哥的身影。
· 隔着落地窗,他打开车门,他接过司机从驾驶座上递的零钱,他走了出来,他绕到后面去打开了车的后盖,他把巨大的背包拎出来的时候身体的角度终于偏过来一点点,他腾出手来把零钱塞进了衣袋——没有声音,他在真空之中做完这一切。
我终于用力地打开了落地窗,空气和远处的车声一起涌来了,“哥哥——”我发现自己的欢呼声居然怯生生的,似乎我还没有准备好,似乎我还是比较习惯刚刚的寂静,似乎我还有点儿害怕迎接他的阔别已久的声音。
 他抬起脸,笑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姐姐·姐姐站在那一小块室内透过来的光晕里,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笑容有些僵硬·出租车的大灯还在闪,那司机不知为什么,非常应景,还不走。
哥哥和他的背包就停留在那束车灯里面,一个站在黄色的光芒中,一个站在惨白的光芒中·中间那段明明暗暗的柏油路终究是黑暗的,就像是各自守在一个小星球上。
 姐姐说:“你回来了·”· 哥哥说:“过年了,我怎么能不回来”· 姐姐笑了,是急匆匆的、自嘲的那种笑,“回来了就好。”
然后像是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屋·· “你是不是瘦了,死兔子”他这样说·· “要死啊,大过年的你咒我死”我抬起头,对他喊回去。
·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瘦了,郑南音·”他又开始做出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怎么可能我又重了两公斤,你不要哪把壶不开就提哪把好不好呀”我看着他明显削下去的脸颊,认真地说,“哥,我好想你。”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陌生的气息·也许远行之后的人都会这样的·可是这种陌生的气息让我觉得有点儿不安,比方说,我刚才冲过去抱紧他的时候就突然想起来——每次苏远智放假回家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拥抱也会让我从他的脖颈那里嗅到一种属于异乡的生疏的味道,每一次,我都会被这种陌生搞得有点儿害羞,就像是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于是我就在心里笑话自己说:“郑南音你有没有出息啊你们已经结婚了结婚了你知道吗你不要紧张得像是在偷情一样……”· 面对哥哥,我居然想到了苏远智——也不对,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这可真的有点儿丢脸了。
 “南音,你让哥哥进屋里去,这么冷的天气——”爸爸的声音从阳台上传了下来·然后妈妈也从落地窗里面走出来了,两只手湿淋淋的,估计是赶着去洗掉了面粉,妈妈没有表达惊讶,也没有表露欣喜,她只是说:“累了吧马上就开饭了。”
 “好,三婶·”他和我妈妈说话的时候总是透出来一股特别让人舒服的顺从·妈妈总是和我说,其实哥哥的个性跟她很像,有时候补充一句,“他才该是我的孩子。”
——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句话说完了就联想到我的种种可恨之处,然后开始骂我了·· 其实我觉得,正因为哥哥不是她的孩子,她才总是看到他身上所有的优点。
那种距离,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年夜饭很热闹,爸爸和小叔开了两瓶家里存了好几年的酒·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尽力表达着自己很开心,因为他们觉得在这个时候不开心是错的——也只有过年这种时候,他们也能尝尝我每天都在尝的滋味了。
想到这个,我就由衷地高兴了起来·妈妈的脸颊被酒精弄得红红的,眼睛像是含着泪,她脸上的笑容和平时不同,有了一点儿任性的味道,“我真高兴,”她在突然之间,像是要宣布什么,“西决回家来了,东霓的店很红火,南音终于决定了要考研究生,北北又健康又聪明——这样真好啊。”
 “你是最辛苦的人·”小叔这个时候站了起来,端起杯子,“我们大家都该敬你一杯·”· “没错的·”姐姐也很笃定地说。
所有的酒杯一瞬间都举起来了,那些伸展在半空中的手臂像是一群接到了什么口令的鸟类,一致朝着妈妈的方向·妈妈像个小女孩那样,又骄傲,又害羞,“别呀,我最怕这种自己人搞得那么正经的场面——”· “妈,你是希望我们自己人都不正经,你就高兴么”我非常清楚,在这种时候,我该说什么样的台词逗大家开心。
准确地说,我非常知道大家什么时候需要我来逗他们开心·这种事情很难讲的,有时候我并不知道我说的话哪里让他们觉得可爱了,不过有时候我知道,我就选择我“知道”的那部分,配合不同的场景,用同样的逻辑复制一下,就能经常地让大家笑了。
 北北就在这个时候非常坚定地挪动着她小小的学步车,“吱吱呀呀”地朝着饭桌过来了·“北北,宝贝儿,”陈嫣可能是忍耐了太久了,终于找到了机会炫耀一下北北,“哥哥回来了,北北,你看,叫‘哥哥’呀,你会说的——”我埋头吃菜,为了防止自己的表情露出端倪来,如果我是她,打死我,我都不会刻意地跟哥哥聊北北的事情——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应该早就想开了吧,公平地说,我有时候还挺佩服她的。
 北北拒绝捧场,不肯说话·好孩子·不过她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只有一根,对着哥哥伸了过去·——婴儿的世界说到底是神秘的。
“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么”哥哥笑道,“谢谢北北·”“不是,”姐姐在一边开口,“她是想戳你·”· 哥哥淡淡地笑一笑,却没有转过脸来看姐姐。
 其实,姐姐那句没头没脑,又不像认真又不像玩笑的话我听懂了·她语气有点儿闷闷的是因为她拿不准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和哥哥说话·她其实是在讨好他,可她自己绝对不会承认这个的。
 爆竹声突然在每个人的耳边炸裂了——那声音纷纷扬扬,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激情喧闹着,好像发誓要把整栋房子的玻璃都震得和它们自己一样支离破碎。
爸爸不得不抬高了嗓门儿,看上去像是非常用力地对整桌人说:“过年好·”还以为他在喊话呢,那架势就好像我们大家并不是在陆地上,而是身处浪尖上面颠簸的船舱里。
· 大年初一的清早,我悄悄地爬起来,溜进哥哥的房间里去·和我想的一样,他已经醒了,在看着天花板发愣·· “你看没看到红包”我轻轻地把门关在身后,“妈妈昨天晚上给你放在枕头下面的,数数嘛,我想知道你的会不会比我的多。”
 “你自己数吧·”他欠起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把枕头让了出来,后背靠墙,半坐着·· 他眼睛里现在有了一种我也说不清的东西。
至少我有时候不大敢像过去那样,无所顾忌地直视着他了·我只好低头数钱,装作没事·· “你今天不去见苏远智么”他问我。
 “去的·”我点头,“今天我去他们家吃饭,明天他来我们家——想想就头大,去他们家吃饭我根本吃不下·”· “你不想去就不去,轮不到那个小子来命令你。”
 “你什么时候再回四川那边”我把钱装回红包里面,想了想,又抽出来三张,“妈妈给你的比给我的多——不管,我就内部重新分配一下了。”
 “这么贪财·”他轻轻打了一下我的头,“不去了,学校派了别的老师去接替我,我放完寒假回去照常上课·”· “那就好。”
· “你们都还好吗”略微停顿了一下,他问我·· “挺好·姐姐的店生意好得不得了。
真是奇怪,”我扬起脸,“学院路上别的店都没有她那里人多,她居然打败了经济危机·”· ·_分节阅读_3·“我想搬出去·”他认真地看着我。
 · “你开什么玩笑啊”我喊了出来,“不可能的,妈妈绝对不会同意你知道我们搬家的时候,妈妈是怎么给你收拾房间的么你所有的东西,每一样,妈妈都要我写在一个单子上面,具体到什么东西放在第几个抽屉里,哪张画挂在哪面墙上——你没发现这个新家里你的房间和原来一模一样吗就是这么来的,你现在说要搬走……”· “我就说,这个地方离学校太远,不方便上班不行么”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了烟盒,用食指推开,盯着看,好像是在决定到底要从那些长相相同的香烟里面抽哪一支出来。
 “你放心,妈妈一定会说,那就把爸爸的车给你开·”我叹了口气,“你这样突然说要搬走,会很奇怪·”· 他不回答,只是很用力地按下去打火机。
 我盯着窗帘,那上面的花纹被上升的烟雾笼罩了,“我知道的……可是,你那个时候也说过了,还是要演下去啊,你人说搬走就搬走了,还怎么演你就不能,”我咬了咬嘴唇,“你就不能真的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缓慢地微笑了,“我不能。”
 门外面突然响起来妈妈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啊”我们俩同时被吓了一跳,我想同时和我们一起打了个寒战的,还有他手指间那点儿倒霉的火光。
我跳下床去把门打开,外面空无一人,不过妈妈的声音更清晰了,她握着电话,愤怒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你现在告诉我你要移民你要移民你以为我不懂啊,移民从从头到尾怎么也要办一年多,你早干什么去了你现在才来告诉我,大过年的你自己不觉得过分啊……”· 爸爸在一旁无可奈何地重复着那句他常说的话,“你和他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你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不过,爸爸的声音明显越来越弱,到最后,成了自言自语。
 妈妈挂断电话以后,神色疲倦地在沙发上坐下了·“怎么办”她问爸爸·但似乎也并不期待得到什么回答·· “妈——”我慢慢地凑了过去,她看着我,有些意外,可是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柔软,“醒了”然后她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你大舅告诉我说,他们要移民,下个月中就动身。”
 “那就走呗·你还不舍得么”我很困惑·· “笨孩子·”她难以置信地叹气,“他们不打算带着你外婆走,他们要把外婆送到我们这里来。
我并不是气这件事,我是气他们这样算计我·”· “太过分了……”我这么说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儿兴奋的,相当于观看肥皂剧时候的心情吧,“这样对待自己的妈妈。”
 但我没想到,妈妈说:“你外婆她只是我一个人的妈·”· 妈妈从来没有给我讲过这个故事·· CHAPTER 02 昭昭· 自从爸爸的胃被切掉一部分之后,早餐桌上他就再也不能享受妈妈煎的荷包蛋了。
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有一回,苏远智都跟我说:“真奇怪,不就是煎蛋么,为什么你们家的就那么好吃”鸡蛋脆弱的壳在锅边上轻轻地一响,因为动作轻柔,所以听见的人谁都不会联想到“粉身碎骨”上面去。
总是在这一刻,妈妈会自言自语道:“我最讨厌把鸡蛋清滴到锅边上了·”她可能没有意识到几乎是每次煎蛋的时候,她都会这么说·蛋清就像是一滴硕大柔软的雨滴,准确地滴落下来,硬是被那片滚烫的油滴归置成一片整洁的白色雪花。
妈妈还嫌这形状不够圆,轻轻地拿锅铲在边缘处休整着形状 ,像是在做雕塑,鲜艳的蛋黄晶莹的微微颤动着·然后妈妈恰到好处地把它们翻个面,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有时候爸爸会用一种非常冤屈的语气说:“就让我吃一个嘛,一个而已,就今天,我的胃其实已经好了……”妈妈像个女王那样,不怒而威地反驳回:“想都别想。”
然后她就开始炫耀一般地把完美的煎蛋分给大家,我,哥哥,她自己,有时候还有小雪碧——莫名其妙地,雪碧现在经常会留在这里过夜,还能为什么呢,姐姐一定是交了新的男朋友;当然,还有外婆。
·   · 外婆来到我们这里已经两个星期了·妈妈说,外婆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按照公历来说,应该是79岁·可是外婆一点 不像,虽然她头发是全白了,可是她看上去是个漂亮的老人,还很喜欢穿大红色的毛衣。
只不过,她的记忆力和智商,都在这两年内迅速退化成了一个小孩子·· 她很乖的坐在餐桌前,认真地研究着面前的餐具·爸爸把她那份煎蛋小心的安放在她面前,她抬起脸,用满是皱纹的脸庞对爸爸一笑:“谢谢。”
爸爸几乎是有点儿羞涩的笑了:“您谢什么呀——”然后外婆礼貌的问爸爸:“请问您——怎么称呼”她每天总会问爸爸这个问题,爸爸也每天都只能哭笑不得的回答她:“我是南南的爸爸。”
 有时候她还会执着的追加一句:“哦,南南的爸爸,您贵姓”有一次小叔非常幽默的代替爸爸回答说:“他……免贵姓郑,我也 。”
然后指了指哥哥,说,“她也一样姓郑,您就不用问了·”外婆满意的点点头,“这么巧、”· 但是她到了第二天,甚至是几个小时以后,就会再问一次。
单爸爸又一次无奈的回答“我是南南的爸爸”,她又遇上了新的困惑:“南南”“您连南南都不记得了么”爸爸说,“南南是您的外孙女啊。”
 “谁说我不记得·”她的自尊心 收到了损害,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我们南南还没放学,她上四年级了,个子长得比好多小孩子都高。”
说完了,她还没忘记对身边的我微笑一下·她记忆的丧失给我造成的最直接的损失就是——她uken给我过年的红包,因为她的红包准备好了要给“南南”,她倒是执着的吧红包塞给了雪碧,可能是雪碧的身高比较符合她对“四年级的南南”的印象。
· 有时候我也试着想象,如今,外婆眼里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她生活在一群……一群她一会儿认识,一会儿不认识,一会儿又似曾相识的人之间,对她而言没有丝毫不感到惶恐么弄不清楚所有人的来历,对她而言没有关系么在她耐心的询问每个人“贵姓”的时候,她会问问自己是谁么就好比现在的早餐桌上,她似乎每天都是个初来咋来的客人,可她怎么还是这么怡然自得的呢· 她认真地咬了一口煎蛋,然后认真地看着正好坐在对面的哥哥,认真的说:“好吃。”
那种表达方式和北北异曲同工,就像信任着日升月落一样,信任着我们这些生人·· 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她的身边·她抬起头,想起刚才告诉了哥哥的事情没有告诉妈妈,用力的重复了一次:“好吃,玲玲。”
她唯一认得人,唯一一个永远不会叫错名字的了,就是我妈妈了·“妈,”我妈妈耐心的略微俯下了身子,“你想喝红枣茶,还是白米粥”· 外婆似乎只听见了前半句,不放心的念着:“红枣茶,我要喝。”
 “三婶·”哥哥的声音叫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些天,在饭桌上,只要他一开口说话,我就会特别紧张——还 以为他真要跟妈妈提起搬出去的事情来,我可不知道,要是真的发生了,我该怎么办,还好,他只是说,“你坐着吧,我去拿。”
 我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哥你就不能让人省心一点儿吗· 我曾经以为,哥哥无论怎样都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似乎是有一句成语叫“言出必行”吧也不知道,外婆这种病,会不会遗传的,等我活到那么老了,也会像她一样忘记一切吗难道真的也会忘记去年那个九月的晚上么要是我把那一天的事也忘了,就基本上等同于我忘了随时郑南音,我都忘记了随时郑南音,那么我成了谁真厉害,外婆是怎么做到的呀——天哪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刚刚在想什么,为什么扯到外婆身上来了——外婆正在无辜的喝她的红枣茶呢。
总是这样,我总是得用尽全力的想,才能招呼来一些最开始的念头·没错的,我想说的就是,去年九月初的凌晨·· 那个夜晚漫长的就像是八百米测验时候的跑道。
哥哥酩酊大醉,他在经历旁人无法想象的劫难;对我而言,也是如此,因为我是唯一的观众·我如坐针毡的注视着她一言不发的痛苦,我曾试着一次次的重复:“哥哥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抱来的,我才不在乎血缘那种鬼东西……”他瞪着我,狠狠地说:“闭嘴,给我安静点儿。”
 于是我只好重新乖乖的重新做回观众,静静地看着他喝道完全丧失意识·煎熬的,一分一秒的期盼着大幕冷赶紧落下·不过心里却也模糊的闪烁着一个念头:你呀,只会对我凶,只会蛮横的对我说“闭嘴” ——你到是和你的仇人算账啊,干嘛面对着她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不敢讲了呢。
我指的是,东霓姐姐·——不过算了,都到了这种时候,我还计较什么呢·· 其实我知道,自从姐姐毫不犹豫的吧不该说的事情说出来以后,她也很难受,她也在忍受着折磨——我相信人会被自己做的错事打垮,那种被自己伤害了的感觉,甚至要比被别人伤害了以后还糟糕。
不过我不同情她·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永远都在原谅自己的人——好吧,我也是这种人,总是一边闯祸一边在心里暗暗地允许自己这么干·但是,哥哥是不同的。
 可能在这个家里,不对,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知道哥哥对他自己有多么苛刻·· 不管别人做了什么,他都可以替别人找到理由,可能正因为他太能理解别人的弱点了。
可是对待自己的弱点,他却永远都像是对待一个躺在人行道上冒烟的烟蒂那样,毫不犹豫的用力踩灭它·他根本就是把自己当成是别人,又把吧别人当成了自己·· 我无能为力的站在姐姐家的客厅里,看着姐姐对他吼叫——谁让我也有姐姐家的钥匙呢,而且,说真的,那天我其实在门外就听见里面 在吵架了。
我轻轻地打开门溜进去,确实是不想打断那个场面——我姐姐吵架吵得很精彩的,非常具有观赏性·不得不承认,她那天的发挥,更是天后级水准··· “你是老天爷吗请问你现在在代表谁说话你不会是在替天行道吧· “这个家真正的野种不是我,是你郑西决。
是奶奶他们为了救爷爷的命,花了八十五块钱在医院买回来的私生子·“·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二叔死了二婶也不要活了吧,因为她和你根本没有关系……· “人生就是这样的,你什么都没做就已经糊里糊涂的手上沾了血,你不像你自己认为的那么无辜,不要再跟我五十步笑百步了”· ……· 可正因为我不是看客,所以那个瞬间,我才恨她。
她明明知道哥哥不是她的对手,她明明知道哥哥最终还是会原谅她·· “南音,这件事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你要装到底,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当哥哥慢慢地跟我说出这句话,我知道 ,他挺过来了。
对于他而言,所谓”挺过来“,指的就是成功的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巨大的创伤面上过有条不紊的日子·姐姐总拿这点来笑话哥哥自欺欺人——可是,一个平凡的人,想要活出一点儿清洁的尊严,又能怎么办呢她根本不懂,那不叫自欺欺人,因为哥哥是真的用尽了全身力气,咬着牙,等待真正的平和跟风度降临。
 小叔和陈嫣结婚的时候是这样,江薏姐离开的时候是这样,还有——我们俩第一次看见北北的时候,隔着暖箱的玻璃,北北像是个小动物那样闭着眼睛安详的蠕动——他们说她被放在这里面是因为得了肺炎,不过很好治的。
真是神奇,还不会睁眼睛呢,她居然也长了肺·哥哥不懂声色的静默着,我说:“看上去好小呢·”隔了几秒钟,他才回答我:“是·”于是我知道,他刚刚在发呆。
我暗暗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微笑着·那个笑容不是给北北的,因为他的眼睛盯着透明的暖箱壁上那抹被光涂得更亮的地方·他是在笑那个隐约映在上面的,自己的脸。
 随后在一片每个人都热闹忙碌的喧闹,他对陈嫣说:“恭喜你了·”· 当他发现原来在每个人都热闹忙碌的喧闹中不顾姿态的“赢”,他就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又没自如的“输”。
不过他不知道,他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我判断输赢的标准·所以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只要哥哥不动声色的谢了幕,那么不管已经上演了什么激烈的剧情,不管居中角色和下面观众(当然他们是同一批人)怎么把别人的平静践踏成了街心公园的草坪,我们照旧还是迎来了一个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照旧像这样围在一张桌子·_分节阅读_4·上吃早餐,照旧看着妈妈一边给大家分煎蛋一边丢个眼里的颜色给爸爸,照旧听着外婆执着的问大家贵姓——生活的惯性是强大的,我哥哥比生活还强大。
 我以为这一次也像以往一样·他挣扎了,他沉默了,他要我和他一起守口如瓶,是的这次的事件比原先都要严重些所以他要去遥远的四川山区躲藏一阵子,但他毕竟还是如往常那般谢过幕。
可是他居然说他想搬出去,这真让我心惊肉跳·哥哥,谢过幕就不能反悔的——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反悔呢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反悔过吗郑南音,你会不会太自私了· “南音,赶紧吃啊,又在发什么呆。”
妈妈说,“等下还得带外婆去公园遛弯儿,你别磨蹭·”· “急什么呀·”我咬住了筷子头·· “我和你们一起去,我得赶时间。”
妈妈站起身子开始收拾碗筷了·· 糟糕了·不过我面不改色地说:“不用你跟着,有我带着外婆就足够了·你不是要上班嘛,反正你得搭爸爸的车,就先走嘛。”
 “我今天不坐你爸爸的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我今天不去单位,得去开会,那个地方穿过公园就到了·”· 这下彻底没戏了。
我只好低下头给苏远智发短信:“你出门了吗”· 他回道:“我已经在公园了·”· “很倒霉,今天我妈妈一定要跟着。
你先躲远一点儿别过来,等我妈妈走了我再给你短信,对不起哦·”· “就算是看见你妈妈也没关系的·”· “可是她一定又会唠叨的。
她会骂我像做贼一样·还会再骂我都决定考研究生了可还是整天贪玩,总之很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非常自我欣赏地叹了口气,赞美我在自己手机上按键的速度。
 “那好吧·”· “你想我吗”· 伴随着我的手机短信提示的那声“叮咚”的脆响,妈妈恼火地抬高了嗓门:“郑南音我叫你快点儿你听见吗吃个早饭也放不下你的手机啊”· “来了嘛——”我从空荡荡的桌面上拿起我自己的碗筷冲进了厨房,都还没来得及看他究竟回复我什么。
 不知为什么,龙城的二月总是让我觉得,冬天就是要这样永远永远持续下去了——准确地说,是让我觉得,冬天永远永远这样持续下去,也挺好·阳光又柔软,又寒冷,不过没有那么严酷。
我和妈妈走在外婆的左右,让外婆像个孩子那样地被保护在中间,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公园里那些死都要维持绿色的无聊松柏·“你不能走慢一点儿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婆跟不上。”
——总之,妈妈永远有办法找到我的错处,如果我真的走慢一点儿,她一定又会说:“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啊·”她在哥哥、姐姐,以及北北面前,永远是一副柔声细气,无微不至,然后公允宽容的模样,可是面对着我和爸爸,就不同了。
 外婆非常笃定地转过脸,冲着妈妈说:“是去夫子庙吧”· “妈,今天不去夫子庙,改天再去·”这是每天早上散步的时候都会出现的对白。
反正外婆不知道她已经离开南京了,跟她解释也没有用的···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妈·”妈妈说话的语速最近越来越慢了,似乎只要慢慢说,外婆就能全体听懂,“等天气暖和了,我们一起去远一点儿得郊外玩,南音爸爸有个朋友在乡下有院子,种了好多的苹果树,苹果花开的时候,漂亮着呢。”
  · “哦·”外婆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是不能星期天去,星期天你哥哥他们要过来的·”她是在说我那个把她像件快递一样运到龙城来的大舅。
 “没事·”妈妈的语气中有点儿黯然,“去玩之前我会给他们打电话,叫他们不要来了·”· “这就好·”外婆笑笑,她的问题解决了。
 手机又在外套的口袋里骚动了起来,但居然不是苏远智的短信,是姐姐的电话·· “西决在家吗”姐姐问·· “应该在吧,学校又没开学,你打回家去不就知道了吗”我漫不经心。
 “废什么话,”她总是这样,什么时候都要做出一副压倒别人的气势来,她都不知道其实是我们大家都在让着她,“我刚才打回去了没人接,不然我干吗还问你啊。”
 “你有事啊”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明明可以打他的手机”,但是算了吧,那么较真有什么意思呢·· “等会你再打回家一次吧,可能他没醒来。”
姐姐说,“告诉他,今天要是有空的话,到我店里来一趟·真的有事情·”· “出什么事儿了么”· “不是的,我这儿今天来了一个小孩,来应聘服务生。
她说她自己十八岁,其实我知道她是西决班上的学生——我只能让郑老师来领她回去·”· “好我知道了·”我终于还是没能平静地按捺住好奇心,“你怎么知道她是哥哥班上的啊”· “总之错不了的。”
她停顿了片刻,还是选择了不说··  若是放在以前,她绝对不会让我来替她跟哥哥传话的·想到这里,我就有点儿心软了·她为了让哥哥去她店里,居然还这么详细地解释了原因,是怕如果理由不够充分,哥哥不会去吧她甚至不愿意亲口跟哥哥讲,是怕被拒绝吧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哥哥,不然你就跟她恢复邦交吧,你都不理她这么久了,也够了吧其实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姐那个人有时候讲话是不过脑子的……是的,郑南音是根墙头草,我自己很早就承认这点了。
· 妈妈的背影远去的时候,我和外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了·· “外婆,太阳很好吧”我对她笑·· “是,真好啊。”
她也对我笑·· “外婆,等一下会来一个人,是我老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儿不好意思·· “啊,原来你结婚了啊。”
外婆聊天的兴致似乎真的上来了·· “是的·可是,我妈妈不太喜欢他·”· “那真糟糕·”外婆虽然没能弄清楚我妈妈就是她的玲玲,但她还是在很认真地摇头。
 “外婆,你说妈妈要是永远都不喜欢他,我该怎么办呢”苏远智终于远远地出现在了十几米以外的花坛旁边,我用力地对他挥了挥手,“外婆你看到了吗,就是他。”
 我们俩昨天刚刚见过面的;准确地说,只要他回龙城来,我们每天都会在一起·但是今天,他得跟着家人去外地的亲戚家里,好像是发生了点儿什么紧急的事情。
他的火车两个小时以后就要开了,所以,我想赶紧再看他一眼·· 他靠近我,很自然地在我们的长椅前面蹲了下来,仰起脸,笑着说:“外婆,您好·”外婆也十分迅速地笑了回去。
他把一只手的手套摘了下来,把温暖的手掌放在了我的膝盖上·· “都这么冷了,还穿裙子干吗”他说·· “是有点儿冷。
可是,我姐姐就行·真厉害啊,她怎么零下十几度都能只穿丝袜呢”· “你怎么什么都要跟人家学·”他轻轻地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
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待会儿回家去,把裤子换上吧,听话·”· “我不要·”我歪了一下脑袋,“忍一忍就好了·”· 其实他现在可以走了,我只是想看看他,这样就够了。
 安静了半天的外婆突然非常肯定地说:“你妈妈不喜欢他,我喜欢他·”外婆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那一天,苏远智的火车开出去几个小时以后,我第一次在姐姐的店里看见了昭昭。
 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英俊的女孩子呢·她局促不安地坐在收银台旁边的一把高脚凳上,背后是一盘巨大的绿色植物,上身稳稳地不动,任凭修长的腿垂下来,像是对地心引力满不在乎一样的笔直,可是穿着球鞋的却无意识地,硬邦邦地缠绕着高脚凳细细的腿,牛仔裤就这样撩上来一点儿,连运动短袜的颜色都是男生会选择的那种——跟她比起来,似乎拿把凳子更抚媚一点儿。
她一言不发·最关键的是,跟我们所有的人连眼神交流都没有,若是不小心碰触到了别人的眼光,就直直地盯过去,似乎觉得这没什么不妥·她头发很短,轮廓很明朗,窄窄的额头上是两道剑眉,可能就是这两道原本应该长在男人脸上的眉毛让人觉得她英气逼人吧——也不全是,她浑身上下漾满了一种随时都可以跳下来打篮球的力量,只有在长长的睫毛略微垂下来发呆的瞬间才会有那么一点儿娇柔,才会让人注意到她其实皮肤很细腻,鼻尖也是精巧地翘起来的,还以为她是个树精,一瞬间就可以重新幻化回身后那株挺拔的植物里面去了。
· 我突然间意识到这样一直盯着别人看有点儿不礼貌,所以很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向了姐姐:“姐,我想喝奶茶·”· “可以·”小雪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清脆地说,“不过你今天一定要把欠的帐付清了才给你奶茶。”
 “一边儿去·”我冲她瞪眼睛·· “这两个月你来喝东西都没给钱啊,”雪碧完全不接受威胁,“过年你也没少拿红包,不要这么小气嘛。”
 “你还好意思说我小气·”我气急败坏了,“我看你比我姐姐还可怕·”· “这个店的老板以后就是我。”
他斩钉截铁,“我初中毕业就来正式上班,你们谁都不可以欠钱不给·”· “你想得美·”姐姐从身后拧住了她的耳朵,“谁批准你不念高中的”· “你上次说的,说我可以不读高中来店里帮忙”雪碧倔犟地说。
 “我喝多了的时候说的话都不算数,跟你讲了多少次了·”姐姐一面把奶茶重重地放在我面前,一面板起面孔教训雪碧·· 依然安静地注视着我们,她的注视就像是灯光。
换了是我的话,听着雪碧和姐姐这样的对白——即便是发生在两个陌生人之间,我也会笑出来的,因为我根本没法控制自己不笑,也因为我知道只要她们看到我在笑,就会明白我也是个参与其中的人,这样我就不知不觉间被接纳到眼前的场景里面来了。
但昭昭显然是另一种人,我相信,哪怕周围响起来暴风雨一般的掌声,她也可以不跟着鼓掌的·当我遇上这样的人,总是不由自主地替他们担心和尴尬起来·于是我就觉得必须找点儿话来说了。
 “你的名字真有意思·”我微笑着注视着她·· 她不为所动地点点头,但我看得出,她有点儿羞涩·· “你真的就姓昭么”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话题了,我总不能跟她说今天天气不错吧。
 “是·”她说化的腔调硬硬的,嗓音也有点儿沙哑·· “你多大了”· “高二·”· “别费劲了南音。”
姐姐无奈地舒了一口气,“从她进门到现在,我就没听她说过一个完整的句子·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起来要做服务生的,就她这样,哪个客人不会觉得添堵我可伺候不了这样的伙计。
还是个童工·”然后她对昭昭换了一个比较冷淡的语气道,“再等会儿吧,你的郑老师会来把你领走的·”· 她仍旧没有反应·我注意到她面前有满满一杯白水,但是一点儿都没有动过。
 “姐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她是哥哥的学生嘛·”· 她一边收拾面前的桌子,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搬家的时候,替西决收拾房间,里面有一摞作业本,不小心看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记得这个名字所以说,太特殊的名字是不好的。”
· 她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哥哥的书架上确实是放了一叠习题本,有几十本,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为什么没有发回给学生们,全都不得而知。
反正他就留下这些去了四川·但是我确定,姐姐绝对不是无意中看到这个名字就记住了·她不会想到,我曾经在她的房间里看见了那叠本子·那是个周末,还差几天过春节,她依旧彻夜未归,我就去她那里陪雪碧过夜。
起初我也没多想为什么哥哥房间里这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会出现·_分节阅读_5·在她那里·现在我懂了·· 是她自己拿回去的·她一定一本接着一本,反反复复地把它们打开来看了。
说不定她不知记得“昭昭”,那些封面上的名字,她可能每个都有印象·她要作业本有什么用呢总不可能是兴致来了打算重温高中物理。
 她想看看他写的字吧“有进步,继续努力”;或者是“优”;甚至是“已阅”,乃至日期……在她想念哥哥的时候。
 第三章 苏远智· 哥哥进来的时候,姐姐若无其事的垂下眼睑,似乎是门敞开的那一瞬间,涌进来了太多她不喜欢的 阳光·昭昭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跃动了一下。
她迎着光转了一下身子,可能她是真的属于那种比较迟钝的人吧,一种暗暗的焦灼在她修长的手指尖挣扎着,似乎是他身下那把椅子在以一种我们都不了解的方式,蛮横的不许她站起来。
 “昭昭·”哥哥静静的看着她,“你爸爸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再给我打电话·”· 她却只说了三个字,“郑老师·”· “跟我走。”
 “我不回家·”她终于仰起脸·· “要是平时,你爸爸这个时候一定会到龙城来找你,你也知道你家现在的情况,他们应付不来了,你要懂事一点儿、”· 她只是摇“站起来。
现在,跟我出去·”那一瞬间我都有点儿惊讶,我从没听过哥哥用这种语气命令别人·· 那女孩站了起来,非常爽利的,一条腿轻松的一探,着了地,然后整个身子就很容易的跟地面寻到了一种轻盈的平衡。
她站在那里,还是纹丝不动·她的确不怎么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吧·我真有点儿同情她·她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窘迫呢·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有点失态的表情也是合理的,所以只能像个没来头的飞镖那样,莫名其妙地被被准确地戳到了我们这群人之间,身上还带着股纯纯的气。
 “走啊·”哥哥语气无奈,终于变成了那个家常的哥哥,“不是要把你压回去,是带你去吃饭·还没吃饭吧别在这里影响人家做生意。”
头,非常用力的摇头··· 姐姐轻轻地挺起脊背,冲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知道,她是因为那句“人家”·· “我跟你们去。”
我背起我的挎包,上面的链子和挂坠累赘的互相撞击着,“我也还没有吃饭·”然后不由分说地走到他们前头去,推开了门·想到小雪碧在身后对着我的背影呲牙咧嘴的表情,心里就快乐了。
其实“赖账”这件事原本就是我喝雪碧之间的游戏·“什么热闹你都要凑·”在饭店里坐下来的时候,哥哥趁昭昭去洗手间,狠狠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离家出走的肯定是了,不然他怎么可能好好的要去打工啊”因为还在等服务生上菜,所以我只好干望着空荡荡的桌面,用力的咬住了茶杯的边缘,让他悬挂在我的嘴边 ——反正没事做,就自己和自己玩。
 “脏不脏”哥哥又打我一下,“跟你说过一百次了,饭店里的杯子不是家里的·”· “虚伪·”我瞪他,“你不要用它喝水的能有什么区别”· “心里的感觉不一样把”他今天可能心情不错,居然跟我认真的辩论起来了。
其实我懂他的意思·他认为这个杯子是脏的,所以勉为其难用他喝水也就算了,但是没法容忍像我这样轻松地拿它玩看上去很亲近的游戏——说到底,哥哥这个人,也就是活在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莫名其妙的原则里。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你去一下洗手间,快点儿,看看昭昭还在不在,别让她再逃跑·”· “你确定她该去女厕所吗”在哥哥第三次做出手势要打我脑袋的时候,我火速地逃离了餐桌。
 昭昭站在污迹斑斑的水池面前,微微躬着身子,任凭水从哪个似乎生了锈的龙头里漫不经心地流·她凝神静气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专注的让我觉得,我的形象突然出现在镜子中,一定不会打扰她。
她垂下头,目光灼灼的对着面前那瓶不知被多少人用过,只剩一点点的粉红色洗手液,下死力道按着瓶子,另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接住那一点点粉红色·然后两手胡乱的搓了搓,把满手的泡沫全体刷在面前那面肮脏的镜子上面。
有些污垢就像是浮在精子表面的青苔,所以她的手指必须要用力的搓,才能把它们弄掉·镜像已经被肥皂水弄得模糊,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她的每一个姿势里面都充满了专注的蛮力。
接着他用双手捧住水,一把一把地泼上去,衣袖偶读湿了,肥皂泡破灭着滑行下来,她对着面前那面变成了一面抖动的湖泊的镜子,轻轻地笑笑·· “你是在义务劳动哦。”
我终于忍不住了·· 她回过头来,第一次对我笑,“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受不了看这么脏的镜子·”· “水池很脏是可以的。
可是镜子不行”我问这句话的时候顿时觉得我们好像已经熟悉起来了·· “对·”她用力的点点头,并且丝毫不觉得这逻辑有什么不妥。
 “我是郑南音·”我觉得是时候正式互相认识了·· “我知道·”她淡淡地说,“郑老师经常说起你·”· “上课的时候”我惊讶了,并且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在跟我们聊天的时候·”她垂下了睫毛,抽了几张纸巾,把镜子上的水迹一点点修正着自己的脸·后来的日子里我终于确定了,昭昭最可爱的表情,就是垂下睫毛的那一瞬间。
那个寂静的瞬间里,她即是男生又是女生,她是那麽安静和淡然,所以不在乎自己是男是女··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你跟家人吵架了吧是因为谈恋爱吗”——我想起来自己高三的时候被妈妈打耳光的那天,不过我可下不了决心离开家,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豁得出去,跟他们比我果然老了。”
 “我没有离家出走·”他硬邦邦的回答我,“我只是不想再拿家里的钱·我想自己养活自己·”· “真了不起。”
我是真心的赞美他·可是她的嘴角却浮起一抹微微的嘲讽·· 他吃的东西很少,一直做得笔直,似乎只有那只拿筷子的手是需要动的·“你都不肯点菜,你喜欢吃什么嘛”我没话找话。
 “都行·”有哥哥在旁边,他就不愿意像在洗手间那样跟我讲话了·哥哥也一直都在沉默着,寂静对于哥哥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但是我可不习惯。
 “昭昭你家在哪啊”我给他添上了果汁,他也不肯说句“谢谢”· “永川·”他说·· “你不是龙城人啊。”
我有点意外·永川是个离龙城几百公里的一个小城·“那麽你是高中的时候考来龙城的吧你住校”· “我没有。”
他顿了一下,“我自己住,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小区·”· “你才这么小就一个人生活啦好厉害呀,”我拖长了音调,“你爸爸妈妈也真舍得,放心你自己租房子,不怕房东欺负你吗”· “我……”她像是下定决心那样看着我的眼睛,“我来龙城上学的时候我爸爸为了奖励我考上高中,买了套房子送我。”
然后她像是挑衅那样冲我一笑,似乎是在等着我下面会问什么·· “真是没有办法——”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像你这种大小姐也好意思说要独立,你们现在的小孩子就是过分。
还是别闹脾气了,乖乖回家去吧·”· “郑南音·”哥哥忍无可忍的打断了我,然后对昭昭说,“他从小就喜欢管闲事·”· “郑老师。”
这普通的三个字到了他嘴里变得好听起来了,掷地有声,有种很单纯的信赖在里面,“你能不能,别逼我回家”·· “可以。”
哥哥简短的说,“你现在回家其实也不合适·我已经给你爸爸打过电话说我找到你了·开学之前,你就不要回那个你自己住的地方去了,不安全,你得跟我走。”
 居然“不安全”了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兴奋地重新咬紧了茶杯的边缘,哥哥就在此时恰到好处地瞪了我一眼,警告我不要再问问题。
 身后,餐馆的电视机被人打开了,地方新闻的声音顿时响彻了四周,女主播装腔作势的声音丝毫不带感情的播报着“事故现场”·“老板娘。”
哥哥仰起脸,“麻烦换个频道行么”然后哥哥用筷子指指我,“小孩子想看偶像剧·”·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地。
准确的说,横亘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特别高的雪山·我,还有苏远智·做梦的最大好处就在于,你根本用不着那麽麻烦地追问前因后果,接受眼前的现实就可以了。
阳光应该是可以照耀最顶端的那片雪地的吧,会有祥和到让人忘却生死的光线·但遗憾的是,我们俩被困在山脚下·点着一堆火,前面是山,身后更是一望无际令人生畏的雪原,我们没有路走了。
 “没有东西吃,会饿死吧”我问他,然后仰起脸看着他的表情·说真的,我心里并不是真的那么恐惧,也许是眼前这片铺天盖地的白色让我有了一种温柔的错觉。
 可是他居然跟我说:“南音,你能答应我,你要勇敢么”· 他的语气 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悲凉,就好像我们俩在一起看一本书,可是他趁我离开的时候偷偷地翻看了结局。
 一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强烈的怨恨像龙卷风一样把我牢牢的捏在了手心里,我恐惧的跟他发脾气,我叫嚷着说,“你现在知道路了对不对你一定是知道路了,可是你打算丢下我一个人出去苏远智你不想活了吧你休想。
不管你去哪里你必须带着我……”· 可是在睡梦中,人是没什么力气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发不出嘹亮的声音来——也许压迫我的,正是睡眠的本身吧。
周遭的雪原静静的回荡着我微弱的喊声·,微弱到让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对我笑·他眼睛似乎是有泪光悄悄的一闪·他说:“你没有吃的东西,一个人是撑不下去的。”
我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他拉开了滑雪衫的拉链,再拉开里面毛衣的拉链,他胸膛的皮肤上面也有一道拉链·· 他的最后一道拉链轻松地拉开,拿出来他的心。
 “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把它吃掉·”他不由分说地盯着我,“可以在那堆火上烤一烤·吃完了如果还是撑不下去,就把自己的心也拿出来吃掉。
会有人来救你的,我走了·”· 他把他的心放在我冻僵的手上,是温热的·· 然后我就醒了,在黑夜里胆战心惊,脖子里全是汗·仔细确认了一下,胸口哪里确实没有拉链。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我打开了房间的门,想去厨房找水喝·客厅里有光,还有隐约的声音·站在那道窄窄的楼梯中央,我看见昭昭在客厅里席地而坐,电视屏幕微弱的光打在他表情复杂的脸上。
外婆居然也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坐着,也在看电视,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哥哥把昭昭带回了我们家·他在厨房里跟妈妈说了几句话,然后妈妈满面春风地出来招呼昭昭,“就安心在这里住几天吧,和自己家一样的。”
说也奇怪,自从我们搬到这里来,就不断有人来住,先是外婆,再是昭昭,包括频繁留宿的雪碧·似乎老天爷知道我们家现在有多余的房间了,不好意思让他们空着。
 “外婆,你不睡啊”我说话的时候他们俩同时回了头·· “人老了,睡得就少了·”外婆回答这句的时候看上去是无比正常的老人。
 我端着水杯,也坐到了昭昭身边的地板上·“你这么喜欢看新闻啊”我说·· 电视里正放着本省新闻,不过可能是夜间重播的专题吧。
看着有点眼熟,仔细想想好像我们中午的时候在饭店里见过了类似的画面·给我留下印象的应该是那个女主播吧·屏幕上一群急匆匆的人在奔跑,救护车,红十字,然后镜头切到另外一个角落,那些人在用力的尖叫和嚎啕,似乎根本不知道摄像机的存在。
 “是永川的爆炸案·”我自言自语·· 昭昭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间工厂是我爸爸的·”· 我侧过脸去看了看她,他睫毛又垂了下来。
“我知道的·”我装作若无其事的说·· 她灼热的瞟了我一眼·我补充道:“哥哥跟我妈妈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他低声说:“死了七八十个人,还有一些人被困在废墟里面。
不过多半是就不出来了,那种·_分节阅读_6·气体有毒的,他们在里面坚持不了多久·”· “别看了·”我寻找着遥控器,“你看了不会难受吗”· 她把遥控紧紧地攥在手里,再把那只手看似无意的放在身边的靠垫下面,“发生了事情就是发生了,我看或者不看又能怎样呢”· 电视里传出来已经确认的死亡人数。
一直很安静的外婆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真是糟糕啊·”· “对,外婆,是很糟糕·”我不得不回头去鼓励一下外婆·· “有被困在里面的工人的家属打匿名电话给我爸爸,说要是不给个说法——”她居然笑了,“那个人说他知道我一个人在龙城上学,他能找到我。”
 “我哥做得对,你应该在我家呆几天,他们不会想得到你在这儿的·”·· “我宁愿他找到我,把我绑走,杀掉也可以·”他轻描淡写的说。
 “你开什么玩笑”我轻轻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发生这种事是要有人来负责,可是那个该负责的人不是你啊·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头上。”
我从他手里抢过遥控器,不由分说的换了个频道·· 外婆对于节目突然的条换没有任何异议,依旧心满意足地静默着·· “你这么说,”他认真的地看着我的眼睛,还是不大懂得怎么做恰当的表情,“是因为你认识我,可你不认识电视里那些死掉的,和被困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啊”陈嫣慢悠悠地表示反对,“什么叫‘对对方的职业什么的也不用要求那麽多,脾气好才是第一位的’——太难听了吧,你这口气好像东霓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吗早得很呢。”
 “没错,陈嫣”妈妈终于找到了同盟,“我完全同意你说的,我就是讨厌他们这种想法·”· “你……”小叔这下算是彻底认真了,就像他在讲台上一样,想要认真讲话是必须要加上手势的,“唐若琳你不要随便篡改我的话,我可从没有说‘对对方不用要求那麽多’,我的原话是‘对人家的原话不用要求那麽多’,这是不一样的意思吧我是想说没必要那麽虚荣,要找个真正对她好的人才是关键的,你那叫断章取义。”
他终于觉得手里的筷子太妨碍他的手势了,于是用力的把它们立在了面前那碗几乎没有动过的米饭里·· “什么叫虚荣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妈妈此时的样子真像个斗士。
可是,我们谁都没想到,是外婆慢条斯理的打断了所有人,“我说——”外婆指着小叔面前的碗,“你不能这样把筷子拆在米饭上面,上坟的时候才是这样呢,这太忌讳了,不吉利的……”· “好的好的,对不起,外婆。”
小叔一面答应着,一面笑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每个人都是这么称呼外婆了——除了妈妈——外婆于是就变成了所有人的“外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在想,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我只好伸出手,像个真正的姐姐那样,揉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对我来说还真有点儿生疏,我只好尽力的、笨手笨脚的学**哥平时是怎么做的。
他没有抗拒·她的脖颈似乎有点儿软了下来,他抱紧了膝盖,把脑袋顺从的搭在了上面·于是我知道了,他此时需要我·· “那个,那个威胁我爸爸的人,”他像是在和我交谈,也像是自言自语,“我觉得他也不是真心的吧。
他只不过是心里很恨,可是有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的亲人遇上这样事情,他总得做点什么啊·哪怕是坏事,哪怕是完全救不了人的事情,哪怕是报复,都可以……”他停顿了下来,像只猫那样享受我的手掌,接着她说,“我想快一点儿长大。”
 “你已经长大了·”我肯定的说,“一个小孩子哪会像你这样想这么多的事情”· “我的意思是说,真的长大,真的独立。
不再用我爸爸开那间工厂赚的钱,自己养活自己·做什么都好,我们家的工厂里面,很多工人的家人都在外面做工,有的在龙城,有的在更远更大的城市,我只是想,如果我也能那么活下来,是不是,是不是就……”他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很遗憾,我帮不了他,因为我也找不到这个词。
 直到凌晨三点,我都没能在重新睡着·我想了很多事情·像我刚才做的梦·想苏远智拿出来给我吃的那颗心·像电视里面那个惨不忍睹的爆炸现场。
想那个没什么表情的女主播身后奔跑和哭泣的人们·想昭昭·也在想那个威胁着说要来龙城绑架昭昭、为了给自己家人讨个公理的陌生人——其实在爆炸一声巨响之前,他也过着和我们一样平静的生活吧。
他也一样吃饭、喝水、等公交车,也许偏爱咸的口味但不怎么喜欢辣的,在太阳很好的午后也会百般无聊的看他的朋友打扑克……· 我想,我是幸运的人。
因为残忍、失去、流血,以及无助到只能同归于尽的绝望,对我而言,都只是电视新闻而已·我的世界,一直以来都只有那麽一点点大,可是这一点点,在这个混乱的人世间,到底是安全的。
再等几个小时,天亮以后,世界就会重新降临·外婆会一如既往的把这一天当成是他生命开始的第一天来过,妈妈会不耐烦的命令我不要在总抱着手机发短信,哥哥因为有了昭昭的存在,会从一大早就正襟危坐的在那里扮演“郑老师”,邻居家肥猫会穿过院墙角落的洞,懒洋洋但是执著的卧在我家的落地窗前面——这只猫更喜欢我们家的东西,他的品味其实不坏。
· 我突然开始莫名其妙的盼望天快一点亮了·我需要用力的印证一下,我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 我深呼吸一下,伸长胳膊,从床头柜哪里准确的摸到了我的手机。
我发了个短信给苏远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等他醒来的看到这条短信之后,一定又会以为我在发神经吧··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没有,总之,朦胧中,听见了短信提示的铃铛声,窗外依旧全是夜色。
 他回复我:“当然后·”信息接收时间,是凌晨四点·· 周末的时候小叔一家像往常那样来吃晚餐了·我于是又有了机会隆重的把北北介绍给昭昭。
昭昭看到小叔,有些紧张的说:“郑老师好·”还站的笔直·小叔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笑道:“好,你好……还有,那个,我全都听说了,你这段日子就在这儿安心学习,别的不要想,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 其实当我在昭昭那个年纪的时候,包括现在,最讨厌听见的就是这句话:“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
在我眼里,这个世界没有几个是真正的“大人”·也许,哥哥算是的··· 北北歪着头、扶着沙发站立着,友好的对昭昭嫣然一笑。
 昭昭蹲下身子,有点儿紧张的伸出食指,试探着把指尖塞进北北面颊上那个小酒窝里,似乎还打算搅一搅·北北躲闪了一下,之后又十分大度的把另一面脸颊迎了上来,对着昭昭。
那个意思是,这边还有一个酒窝呢,千万别忘了啊·· 昭昭的眼睛盯着地板,突然说:“你们家,真好啊·”· 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是装糊涂比较合理,于是我说,“是吗我觉得还好吧,搬家时候挺匆忙的,我妈妈一直都觉得地板颜色太深了,墙的颜色太浅了……”· 她轻轻地笑出了声,说:“谢谢。”
 吃饭时候妈妈语气严肃但是眼神兴奋地像大家宣布:“今天很好,大家都来齐了,可是东霓不在,所以正是好机会,我们得一起讨论一件事情·”· “妈,你不会有事要姐姐去相亲吧”我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大概。
 “什么叫‘不会是’”妈妈反驳我,“这是多重要的一件事情·等会儿吃完了饭,我给大家看照片·我辛辛苦苦打听了好几个月,才装上这个人的。”
妈妈的语气像是个鞠躬尽瘁的收藏家,踏破铁鞋,不经意间遇上了好货色·“很好啊·”小叔热烈的回应,“做什么的”· “多大年纪”陈焉像是在说相声,· “是医生呢。
还是大医院的,医学院附属医院·血液科的主治医师,三十四岁·”妈妈骄傲的把资料背出来,“这个介绍人绝对靠得住,不会撒谎的·我看了看照片,也觉得很顺眼。
而且这个人去年刚刚离婚,小孩子也跟着前妻,你们说,这是不是再好也没有了”妈妈的语气简直越来越陶醉了,弄得雪碧在一边窃笑·· “听上去不错呀。”
陈嫣环顾着大家,无意间看了哥哥一眼·哥哥却是不动声色的,似乎周围的谈话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漠不关心的程度和坐在他对面的昭昭相映成趣。
 “但是……”爸爸的神色却有些为难,“人家是医生,”爸爸的声音弱了一下,然后又突然强调了起来,他看着妈妈说,“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我只是指出来一下客观的事实……人家一个大医院的医生,很好的职业,按道理讲是可以找一个……”他这次又转向大家寻求支持了,“你们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说我担心人家看不上东霓,那不就不好了吗”· 陌生人· 他是坏人吧至少算是个敌人。
反正,现在的我既然握着昭昭的手,这么冰冷和无助的手·我也没得选择,只能把他推到对面去,当他是饿坏人算了—不然,眼前的这一切,到底算是什么呢他额头很宽,这个陌生人。
搞得五官都被迫堆在一起·眼睛还蛮大的,就更让人觉得,在跟他对视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视线该集中到什么地方——可能还是因为,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他对视呢尤其是,我不是不知道,他说不定在酝酿着一场攻击;也因为,我不是不知道,他心里有那么多的痛苦·· 没有人讲话。
在那种寂静中,我模糊地发现,原来店里除了我们,其他客人都走了·我毫无道理地幻想到了一场景,就是店里的服务生跟陌生人是一伙的,他们此刻会毫不犹豫地把店门关上,灯也关上,做出打烊的假象。
卷闸门会在我们耳朵边轰轰烈烈地一泻千里,是鬼门关响起的掌声·· 当然了,这些都没有发生·服务生照旧没有表情地穿梭于餐桌之间,还有一个,拿着拖把拖地的时候经过了陌生人,他迟疑地靠近我们的时候,笨拙地被拖把绊了一下,然后他小声地对那个已经走得很远的服务生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个踩到别人拖把还是道歉的人,真的会杀了昭昭吗· 他站在我们的桌子旁边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心里的尴尬远远多于恐惧。
其实我没那么害怕的,不知为何,虽然我心跳加速了,手也在昭昭的肩旁上微微颤抖,但是心里还是有一种沉下来的东西,让我觉得没必要恐惧·也许,从出生起,我就是靠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活到今天的,信任什么东西呢我说不好,也许是信任这世界放给我看的电影,永远不会那么糟糕。
 “坐吧·”哥哥亲切地招呼他,就好像他不是昭昭的仇人,而是昭昭羞涩的小男友··  昭昭的肩膀在我的手掌下面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就像是急匆匆地要破土而出,新鲜植物似的,混乱惶恐却又势不可挡。
就在她直直的站起来的时候,我非常默契地把手从她的手上移开了——她总是这样,在无助的时候以为挺身而出才能保护自己·· 她嗫嚅着说:“对不起。”
   周围的人谁也不会在乎,我其实略微倒退了几步·我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悬在空气中的右手,我想问它,为何这么顺理成章地在第一时间放弃了昭昭呢为什么我在挪开它的时候竟是如此地如释重负呢难道我自己也觉得昭昭至少应该面对一下眼前逼近的现实吗昭昭不是无辜的吗还是,我自己也觉得,她有一点活该呢不对,昭昭没有错,所以是我忌妒她吗——没有,没有,不会,我从没有真的从心里嫉妒过什么人的,就是在我第一次听说她其实是个大小姐的时候,也只是蜻蜓点水地忌妒了一下,然后火速就忘记了。
·  是因为我一直不肯承认,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喜欢昭昭吧我甚至从来不允许自己像雪碧那样大胆地冷笑一声,说:“我不喜欢她。”
她从来没有回馈过我希望和她交换的情感,或者说,很少·在准确点,她所有和人相处的方式让我看不出什么“交换”的迹象·所以我便只能当她同样不怎么喜欢我。
她浑身上下那种暗藏的力量又在隐隐威胁着所有人,让我必须极力地告诉自己“我是姐姐,所以我得有一点风度”才能和她维持友好的局面——终于全部承认了,真不容易呢。
·  就在这对自己坦然的一秒钟,我看见了昭昭像雕塑一样线条分明的侧脸·因为线条分明,所以那么多的爱上就像是被熟练的匠人迅速地涂抹其上的水泥,均·_分节阅读_7·匀地笼罩着,没有在额头那里厚一分,也没有在鼻尖那里薄一分,这也是她让我觉得不可接近的原因之一吧。
如果此时她能允许自己的脸庞,或者表情被哀伤弄得不体面,我会更同情她·好吧,我的心其实又在软化了·这是个没有出息的人呀··    哥哥不慌不忙地把原本属于我的那把椅子拉出来,对陌生人说:“坐。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自己点·”服务生的声音从墙角不满地传过来:“厨房下班了·”然后哥哥又看了昭昭一眼,“又没人说上课,谁叫你起立的”·  因为无法下班而怨气冲天的服务生重新经过了我们的桌子,身后那个无精打采的拖把就像是个没有出息的坐骑。
哥哥淡淡地看着她,说:“啤酒总是有吧”说完,微笑了一下·她看了哥哥一眼,转过身从陌生人刚刚起身的桌子上,拿起了那只空杯子,笃定地放在我们这里——那表情,简直是想要打情骂俏了。
  姐姐眨了眨蒙昽的醉眼,暗暗地说:“小蹄子,要是在我店里上班,看我怎么修理她·”·  听完这句话,哥哥自然地拍拍陌生人的肩膀,“你知道吗这孩子——”目光转到了昭昭身上,“这孩子她自从出了事情以后,就离开加逃出来,还是咖啡店应聘过服务生,不过,”他看着半个身子都伏在桌上的姐姐笑了笑,“人家老板不要她。”
 陌生人一直都没有看昭昭的脸,不过倒是勇敢地盯着哥哥的眼睛·”·  哥哥说:“我忘了自我介绍了吧·我是昭昭这孩子的班主任。
她离家出走,并且还被你威胁到人身安全了·所以暂时住在我们家……”· “我知道·”陌生人突然说,他嗓音沙哑,像是还没从变声的青春期里走出来,带着一点点仔细听还是能察觉的永川口音,“我知道您是老师。”
 “我也知道你知道·”哥哥轻轻地笑笑,“都跟了这么多天,恕我直言,你不打专业,我其实看见过你好几次·学校门口,公车上……早就是熟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总觉得哥哥今天有点不一样,虽然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可是有种罕见的鲜活,似乎是在他皮肤下面宁静地眨着波澜·让我觉得,此刻,他所有的话,都是命令。
 “老师·”陌生人悲哀地笑笑,“给您添麻烦了·”· “拜托,你比我小不了多少,别总是您长您短的·喝酒吧。”
哥哥用力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陌生人没有喝酒,只是捏着玻璃杯·就像是那里面的半杯啤酒被冻成了冰,他不得不这样用力地拿手掌的温度融化它。
 “被埋在废墟里面的,是你的什么人”哥哥问·· “我哥·”陌生人说,“我爸爸也受了伤,左胳膊被炸掉了一半。
他上救护车的时候还醒着,还没来得及觉得疼,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少了只手·”他居然笑了··  哥哥也在微笑,“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手,毕竟太熟了。
因为它永远都在那儿,突然之间不见了,也发现不了·”· “对·”陌生人端起面前的杯子来,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很少的一口,“我爸说,他是想要抬起手来抹一下左边额头上的汗,才发现它不见了。
就像是我们有时候想拿钱包的时候,才发现被偷了——差不多的意思·”· “你哥哥……还活着吗”我胆战心惊地问,因为我知道昭昭最想问这个,但是她不敢。
我没有什么不敢的,这个忙我愿意帮·· “活着·”陌生人看着我,他看我的神情几乎是友善的,虽然在我的记忆中,初次见面的人绝大多数都会不带恶意地注视我,尤其是男生,可是他此刻的友好让我感动。
我一向都相信,第一眼就讨厌的人一定是坏人,因为没有人会讨厌我的·陌生人其实不是坏人,至少,不是个可怕的人·· “那太好了”我由衷地对他笑了起来。
 “我哥运气好,是第一个被挖出来的·我妈当时就站在警戒线的外面,远远的看着我哥哥出来了,而且活着,我妈跟我说,特别奇怪,她第一个感觉其实是,身边、周围那些跟她一样等消息的人,都在齐刷刷地恨她。”
 “你哥哥没事了,你爸爸虽然少了一只手,可是毕竟也活着,那你为什么这些天还一直要跟昭昭呢”我想我真的是完全放松了吧,居然很有兴致地跟他聊了起来。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想,他其实说不好再开为什么吧,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种时候勇敢地说:“我不知道”的。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想真的杀她·”哥哥平淡地说,然后若无其事地问姐姐,“打火机呢你刚才扔哪儿了”· 昭昭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似乎因为在嗓子里闷太久了,有点见不得光的迟钝,“那天,在公车上,你把手机还给我——是你偷的么不然,他怎么会掉呢”· “是我偷的。”
陌生人几乎是羞涩了·· 姐姐开心得前仰后合,“你还挺坦率的·”· 昭昭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脸上有一些不满,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没有人跟她同仇敌忾了。
    “别再跟踪她了·”哥哥认真地注视着他,那眼神是有热度的·· 陌生人突然低下头去,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啤酒。
· “答应我吧,别再跟了,行么”哥哥端起自己的杯子,悬在半空中,神色宁静地等待着陌生人的杯子撞上来,“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我不讲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比方说她是无辜的她爸爸才有错……我知道你听不进去·可是,杀人偿命,你以为你哥哥会死,现在他没有·跟很多人比起来,你的情况算是幸运的。
于情于理,这笔帐都该到此为止,你说对不对”· 陌生人的表情就像是有人突然在他的鼻尖前面打开了冰柜·他的下嘴唇凛凛地颤抖了一下,抻起来,包裹住了他的上嘴唇,他的眼神钝钝的,很用力,视乎这两片嘴唇之间的争端是一个凝重的问题。
他也举杯,但是跟哥哥的杯子还是保持着矜持的距离·他说:“老师,你是说——因为我哥哥没有死,所以我不该杀她·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如果这次我哥哥死了,我就可以杀她了”· 哥哥胸有成竹地笑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命题是真命题的时候,它的否命题未必成立·你犯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错误·”· 陌生人惊讶地凝视着哥哥的眼睛,几秒钟,突然他笑了,它允许自己的杯子轻轻地放在桌上,温和地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李渊。”
陌生人——不,李渊的脸突然变红了,他其实没什么酒量的吧·· “我知道你为什么·”哥哥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为什么,你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威胁她爸爸,你甚至不全是为了报仇。
如果亲人没了,你却只能在一边眼睁睁地看,没什么比这个更屈辱的了·给你讲一件事好么……”他的眼光突然游离了,似乎在被笼罩斜前方另一张空荡荡的四人餐桌,“从前——”他似乎被自己逗笑了,但是随即他还是板起脸,认真地说:“从前有个女人。
有一天,她老公死了·死得特别突然,她像平常那样在家里做饭的时候,知道了这个消息·她老公死在单位里,突发心脏病,走得没有痛苦,但是吧,问题在于,谁也不知道这个男的有心脏病,包括他自己。
然后,她知道了消息,想也没想,就从厨房的阳台上跳下去了·我觉得,她那时候的心情跟你有点像·她什么都做不了,就已经全都来不及了·可能人到了这种时候,觉得不管怎么样都得做点什么维持一下尊严吧。
什么筹码都没有,只剩下生命了·那就杀个人,或者杀掉自己,突然容忍不了自己这么渺小了,总得做点什么,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喂,你有毛病啊”姐姐瞪大了眼睛,声音却是胆怯的。
 “不一样·”陌生人摇了摇头(还是叫他陌生人吧,我叫习惯了),“那个女人,她毕竟只是输给了老天爷·可是,我们不同·”他凝视着昭昭的脸,“我们不同,昭昭,你说对不对。”
  “你知道我最恨你爸爸什么地方吗”陌生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昭昭,他精神质地盯着架子在盘子边缘的一双筷子,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把它们拿起来,以及拿起来又能做什么,“其实在永川,也有不少人喜欢他,他算是个不错的东家,我哥哥就属于喜欢他的那部分人——他总说你爸爸从不克扣工人的工资,他总说工厂食堂里的饭很好吃,他还总说你爸爸人很豪爽……”陌生人笑了,摇了摇头,“可是我不一样,每次看到你,我就最恨他。
其实你很好,很单纯,你是无辜的·可是你凭什么那么单纯啊”· “对不起·”昭昭像个考试作弊被抓到的孩子,柔柔地垂下了眼帘。
哥哥不动声色地重新斟满了陌生人的杯子,他非常配合地抓起来一饮而尽了·他的眼眶红红的,看上去很凶,但是说话的语气却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一边踩着别人长大,一边那么单纯地对所有被你踩在脚底下的人笑你爸爸无论怎样,得到了什么,手上总归还是沾过血。
或者别的脏东西·可是你连这一关都不用过·你他×,你他×真的是无辜的·无辜得我都没办法恨你所以我只好恨你爸爸,凭什么你天生就一点错都没有凭什么你就有这么无辜的资格啊每次想到这儿我就觉得你该死。”
他停顿了一下,有恶狠狠地喝完了一杯,酒精染红了他的脸,也给了他勇气说这些——一般情况下,人们心碎了以后才会思考的事情,“就算我一点都没办法恨你,我也觉得你该死。”
 就在此时,哥哥抓住了陌生人手上的杯子·然后轻轻地抽走它·哥哥说:“碰她一下,你试试看·我是认真的,你试试看·”· 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我是说,哥哥。
 · 陌生人伸出手掌去,抓抓头发,有那么一小撮头发无知无觉地在他的头顶上竖了起来·让他看上去不那么认真了,他就这样滑稽地笑着,笑着,笑到眼泪出来,他一边笑一边说话,听上去像是咳嗽,他说:“老师,放心吧。
我就是说说的,我已经告诉她我觉得她该死,就够了·我还能做什么呢你以为......你以为我真的能做什么吗”· “你想告诉她她该死,”哥哥认真地看着满脸通红、笑容狼狈的陌生人,“可是他现在只想自己试着去过一种可以不用伤害任何人的生活。
也许她做不到,也许等她再长大一点她就不会再这么想·但至少,现在,她知道她要赎罪·这就是你和她之间的区别·”· “有个屁用。”
陌生人几乎是喷出来这句话,他不得不下意识地用手背擦擦嘴边的皮肤,“她赎罪我也不是第一天出生的,我不指望这世上能有多么公平。
可是,可是……”眼泪从她眼角渗出来,“能不能别再这么野蛮呢一只老虎对着自己啃剩的骨头说它要赎罪——我宁愿她跟我说我活该,我宁愿她觉得我就是全家被炸死在那间工厂里也是活该。”
 “对·如果她真的是那样的人,人生对于你,其实就更容易——放心大胆的去仇恨就好了·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哥哥的目光是有温度的,“但是你要不要相信,人和老虎说到底还是有区别的,有的人,就是为了赎罪而生。”
· 我听见桌子下面轻微的“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面上清脆地碎裂了·然后我才看到,昭昭的右手里捏着半截白色的陶瓷汤匙。
而左边的手腕上,有一个鲜红的,红到发紫的小小的痕迹·原来,她像个小学生那样挺直了腰板——我还在笑她正襟危坐的样子未免幼稚·她是在桌子下面用这把汤匙抵着自己的皮肤,逼着自己和陌生人对话。
也不知究竟是了多大的力气,汤匙都不堪重负·· “昭昭——”我抓起她的胳膊仔细地盯着,“流血没啊”· 哥哥像是触了电那样站起来,从我的手里不容分说地夺走了昭昭的胳膊,“你开什么玩笑”——哥哥居然真的在呵斥她,“还好没流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流血了怎么办,是闹着玩的么……”· “大呼小叫什么呀这可是公共场合。”
姐姐慵懒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笑吟吟的,“诶?”她惊讶地盯着陌生人的脸,“你为什么哭那个你暗恋的女生不理你有什么的啊真能是多大的事情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没听过这句话么”——他是真的醉了,记忆明显断篇,还停留在“陌生人暗恋女同学”那节,后来的所有对白显然都是没有印象的也可能是,它本质上从不关心男欢女爱之外的任何事情吧。
我身旁还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雪碧不知何时,趴在桌上酣然入梦了·长期一起生活的人西行就是这样日益接近的·· 我试着让自己的目光姥姥追·_分节阅读_8·随着姐姐——跟着她起身,跟着她慢慢地摆着腰肢· 走到陌生人身边去,跟着她俯下身子,跟着她那两只涂着粉紫色指甲油的手,像蝴蝶那样停留在买受人的双肩上。
我承认,我用力的看着姐姐,只是因为,我不想注视着哥哥抓着昭昭的胳膊,我希望能通过这种彻底的无视而真的不那么在乎·他那么紧张昭昭,我觉得这过分了,我不舒服。
 “她不喜欢你,对不对”姐姐微笑着把脸靠近陌生人的耳朵,她这副样子可真叫我为难,只要她愿意,他永远驾轻就熟地就可以和一个男人这么亲昵,哪怕他完全不认识他。
不过还好陌生人也半醉了,所以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姐姐轻轻地拍了拍陌生人的肩膀,再假装用力地摇晃它们几下,陌生人的肩膀就这样跟着她醉意蒙眬的眼睛变得风骚了起来,似乎瞬间不再属于这个男人。
她愉快地叹气说:“你那么好,会有更好的女孩子来喜欢你的,我一定比你大,你相不相信姐姐的话”· 陌生人的五官刹那间就挤成了一团,如果我把他现在的表情拍下来,他自己一定会想要撕掉那张照片。
他的表情这样扭曲着一挤,眼泪就毫无障碍地留下来,流了一脸·他像个孩子那样用力地呼吸着,姐姐的手轻轻地抚弄着她的头发,“好啦,乖,告诉你个秘密算了,女人其实都是没什么良心的。
可怜的,你是真的很喜欢她,对不对”· “有人告诉我说,他们弓虽.暴了她·”陌生人艰难地说,“因为她爸爸不肯卖店铺,他们在放学路上把她劫走了……然后第二天,她家的店铺就卖掉了,她们家搬走,我就再也没见过她,我再也没见过她,你明白吗”· “那也不可以杀人,傻孩子,杀人的话,最终吃亏的还是你啊。”
我很少见到姐姐如此有耐心的样子,其实我也真佩服姐姐,任何事情经她的逻辑过滤之后,都能简单的蛮不讲理·· “你看这样好不好,听我说,姐姐今天心情好,所以嘛,答应我,放掉杀人的念头……”然后她把嘴唇凑到陌生人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陌生人楞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笑了笑,整个脸庞泛上来一种说不清的光芒·然后他温柔地看着姐姐,摇了摇头,跟着他胡乱地用手掌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对昭昭说:“我不会再跟踪你了。
你不用再怕我·不过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你爸爸被公安局抓走了·你家的房子也被贴了封条·我估计明天早上,你的那些亲戚会来找你的。
你加油吧,可能……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踩着满室寂静,推开了饭店的门,融进外面的夜色里··  “姐,你刚才和他说什么呀”我问。
   她苦恼地撑着自己的脑袋,“我醉了,想不起来那么多·”·  昭昭安静地在一瓶饮料后面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她开始拨号,然后把手机凑到耳朵边去。
隔一会儿,再拨号,再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脸颊上;如此这般反复了三四次,她看上去像是要把这个手机塞进耳朵里去撑破自己狭窄的耳道·然后,我们都听见她细碎的、哭泣的声音。
  “爸爸,快点接呀,爸爸,接电话……你也什么不接电话了,爸爸……”·  春天的气味总是在夜晚变得浓郁·我记得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只有七八岁,我很开心地叼着一支巧克力雪糕告诉哥哥:春天的网上比白天更香。
已经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改变··  昭昭在我身后的床上酣然入睡,我以为她今晚会失眠呢,已经准备好了要舍命陪君子,跟她聊到天亮,但是她从那家餐馆出来之后就不肯说一句话,连我都还沉浸在刚刚惊心动魄的剧情中,她这个主演径自沉睡,不肯给我们观众一个交代。
  还好,哥哥一个人在阳台上·哥哥总是不令人失望··  “好香呀·”我像做贼那样溜到他身边去,一边用力地深呼吸,跟他并排站着,像是打算欣赏日出那样,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这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黑。
  他声音里含着微笑,说:“招招睡了”·  我沉静了一瞬间,终于说了出来:“干吗第一句话就问她啊你就不能问问我最近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么”··  “有什么好问的”他终于笑了出来,“你……显而易见,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我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他是对的··  “现在警报也解除了,昭昭是不是就可以……”我吞吞吐吐地问出来这半句话,然后突然间意识到在此刻想起这个比较没有人性。
·  他回答我“不好说·要是他爸爸真的被抓起来,就得看她们家其他人怎么安排她了·”——哥哥就是这点好,永远不会大惊小怪,所以他平静地用一种责备的语气问我,“你急什么真是没有同情心。”
  “你该不会真的……”我叹了口气,终于觉得把我脑子里面的东西不加修饰地说出来是最舒服的方法·“拜托,你只是她的老师而已,你用不着那么投入的,她还是个孩子,我们家有一个小树已经够了,你用不着什么事情都走他的路吧。”
  于是他依然平静地伸出右手来用力拧我左边的耳朵··  “狗嘴吐不出象牙,就是说你·”·  “本来嘛·你看你多紧张她。
不就是那么一点小伤口么,瞧把你急得……我在旁边看着,鸡皮疙瘩都掉一地·”刚才的那一幕又在我脑子里呈慢镜头回放了,那图像很硬,硌得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就像是躺下睡觉的时候,酸困的脖子硬是撞上了一个不合适的枕头。
  “你知道什么·”他淡淡的叹气,“那孩子有病·她身体里的血小板比正常人少很多,那种病的名字叫什么,我也记不住,好像挺长的,她只要有一点点小伤,就会止不住地流血,不是开玩笑的。”
  好吧,哥哥又一次代表了真理,成功地衬托出我的猥琐··  我们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件事情很奇怪,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通常会很怕那种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以只能沉默的瞬间。
但是跟哥哥在一起,我就不怕因为尴尬而寂静·这种蕴涵着故事情节的寂静甚至还让我挺享受的··  “怪不得呢,”我终于神往地说,“这下我就能对上号了,错不了的。”
  “你又知道什么了”哥哥无可奈何地笑··  “前段时间,有一次,昭昭跟我聊天的时候说,她暗恋一个人,你想知道是谁么”虽然哥哥不配合我,但是我还是兴奋地停顿了一下,“是陈医生,就是那个,跟姐姐相亲的家伙。
我当时一位小姑娘是在乱说,现在看,可能是真的·那个陈医生可能给她看过病吧天哪,又不是在演韩剧,这情节真俗·”·  “陈医生给她看过病,这倒是很可能的。
我听昭昭说过,在她们永川,血液有问题的人很多的·”·  “永川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听上去那么多的故事……”我把胳膊支撑在单薄的栏杆上,肘关节像颗不听话的鹅卵石那样来回滚动着,“还好你不喜欢昭昭,不然你看,昭昭喜欢陈医生,你和陈医生就成对手,然后陈医生又在和姐姐相亲,这样昭昭和姐姐已经是敌人了,再加上……”我夸张地感叹了一下,“要死了,这种剧情已经不是韩剧了,是《绝望主妇》还差不多。”
  “郑南音,你的脑子里能多想一些正经事么”·  “其实我也知道,你才不喜欢昭昭,你喜欢坏女人·不是放荡不检点的那种,是真的没良心的那种。”
我说完这句话,很不自然地把脸轻轻转到了侧面,似乎那边的黑夜和正面的黑夜能有什么不同··  “你是想让我揍你么”我灵敏的后脑勺已经感觉到他的手掌带起来的轻微气流了。
  “不过我也得谢谢昭昭呢,”我非常识时务地转移了话题“有她在,你就没空总是想着要搬出去·”·  “最近也没那么想搬走了。”
  “这就对了嘛——喂,哥……”我非常自觉地察觉出来,我此刻的语气又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那种,“问你件事行么”·  “哪儿那么多废话。”
  “就你……从来不想知道,你爸爸妈妈是什么人吗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我用指尖尴尬地蹭着下巴。
  “不想·”他干脆地说,“郑南音,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八卦·”· 4· ——郑老师,今天在公交车上,有个男的一直在看我,看了我好几次,然后我就不敢在那辆车上待下去了。
车到龙城广场,我就跟着人群跑下来,结果他追在我后面喊我,他说“同学你的手机掉了·”然后他坏给我,就重新上车,走了·· ——害怕了吧· ——真丢脸。
 ——不丢脸·承认自己害怕,有什么丢脸的· ——可是有一点害怕的时候,就敢承认;真的很害怕的时候,就不敢承认了。
为什么呢· ——因为害怕变得太大的时候——也不只是害怕,高兴、伤心、期待……都一样,它们变得太大的时候第一个伤害的就是你的尊严。
 ——郑老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知道这个,未必是好事·不过安全起见,你还是每天放学以后跟我一起走。
 ——我才不要·同学看见了会问的·我现在每天放学后都在想办法躲着同学们,不让他们看见我没有回平时住的地方而是去等公交车·你要是让他们看见我每天跟着你,那真的就丢死人了……·· ——对,我忘了,你们现在这个岁数,把“丢脸”看得比什么都严重。
 ——我不怕死的,郑老师··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真的,我没那么怕死·我小时候,的那场病的时候,我奶奶跟我说过,他说我实在觉得难熬,不· 想再忍的时候,说不定闭上眼睛,像睡觉一样,就不用受罪了,他还要我别担心他们,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后来我病治好了,可是奶奶死了·不过,我就确实没那么怕了·可是现在,我害怕那个人找到我·· ——其实我倒是有种直觉,他不会真的对你怎么样的,他只是一时冲动才那么说……不过安全起见,把你藏起来也没错。
 ——他要是痛快地把我杀掉,为了报复我爸爸,我可以接受·但是我怕他打我,怕他把我关起来,怕他不给我吃东西喝水,怕他弓虽.暴我,怕他表示他有多么恨——就算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怕他在杀我之前跟我说话,——比方说,告诉我他有多么爱他的爸爸,可是他被埋在废墟底下;他告诉我是我爸爸造成的;他告诉我他也没有那么恨我,但是他必须这么做;他告诉我他知道我是无辜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无辜真的没那么重要……说不定他还会哭。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怕我自己会特别为难地跟他说,那好吧,看来你只能把我杀掉了……· ——你这孩子脑袋里东西怎么这么怪。
 至此,哥哥终于笑了·他们俩的对白在寂静的夜里从阳台上清晰,并且源源不断地传到我耳朵里来·夜风也跟着不客气地灌进来了——当我非常想打个喷嚏的时候,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我只好死死地咬住牙,让那个喷嚏继续骚动地待在我的脑袋里面——把眼眶逼出一阵热潮,然后赶紧把窗子轻轻关上——没法偷听他们说话了,全怪这个该死的喷嚏。
 夜晚把整个世界变得荒凉了,荒凉到让我觉得头发丝轻轻撒在枕头上的声音都是亲切的·昭昭只有跟哥哥待在一起的时候,才有那么多话说·或者说,她只有跟哥哥讲话的时候,脸上才会生动起来。
似乎平日那张脸上有涨透明的面具被拿掉了,他鲜活的五官终于可以毫无障碍地做出各种表情,不再惧怕用自己的眼神、用自己的眉毛·用自己嘴角到廉价的线条,跟这个世界打交道。
 我有点不喜欢这样,不过,算了,这个小孩子心里其实承受着很多事,怪可怜的,我让着她·而且她毕竟跟哥哥最熟悉啊·闭上眼睛,睡吧,还加结束,明天我也要回学校去了,虽然我无比舍不得家里这张美好的床。
 就在这个夜晚,苏远智正在去往广州的火车上,我有点想念他,因为旅·_分节阅读_9·途中的她一定比平时更寂寞·我慢慢地把身体紧密地蜷缩成一团,觉得这样可以记载起来一点温度,温暖想象中,他漫长的风尘仆仆。
 也温暖我自己·· 白天的时候,昭昭放学回来,非常发愁地托着腮看着天花板,因为语文老师的作业让她觉得天理何在·这个语文老师当然是小数。
有那么几个作业,是小数会给每一年的学生的·比如昭昭遇上的这个,小数手上媒介高二的学生都会碰到·惠特曼的诗,《哦船长,我的船长》——并不是课本里的东西,但是要背下来,然后写一篇读后感,怎么写都可以。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们谁都不觉得这首看上去很土的诗有什么好·大家都是一边打趣,一边嬉笑着恶搞他,用各种方言,表情夸张地咏叹:“哦,船长,我的船长;我们艰苦的航程已经终结,这只船度过了一切风险……”· 下面就记不清了,总之我至今觉得,这些句子读起来真的很土,用英文年也没有什么好听的。
但是不知为何,有时候有几句话还是会突如其来地闯到我脑子里:· “在甲板上,躺着我的船长,他已经倒下,已经死去,已经冰凉·”印象中,书里似乎不是这么翻译的,但是小叔告诉我们说,就是要这样翻译才好听。
 在甲板上,躺着我的船长·· 苏远智第一次亲吻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闪烁这句话,大脑像是一张卡住了的盗版CD,这句话的几个字就在那里来回地跑来跑去,后来,我在一个瞬间里明白了那是为什么,因为那种时刻的晕眩,来自身体最深处,已经深得把身体钻出一个伤口的地方——带着外界的风一起· 降临,这让我联想起海浪,让我觉得我在坐船。
虽然我并没有真的坐过轮船,但我相信,航行就是这样·在甲板上·· 他把我的身体变成了甲板·然后我们一起成为海浪·· 人们都说,这样的时刻是两个人融为了一体,可我从来不相信这个。
我的灵魂像个悬挂在上方的惊慌失措的月亮,悄悄注视着这两个人·海浪把月光搅乱了,或者说,月光照在不平静的浪涛上面,必然会跟着颠簸起来,我的灵魂成了个摇晃的镜头,除了他忽近忽远的脸,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没有融为一体·我们只不过是一起跳海了·· 那时候,我十八岁·他问我:“你怕吗” 我轻轻地点点头,觉得脖子那里好僵硬。
他有点紧张地笑笑,说:“你害怕,就算了吧·”我说“其实你也怕,对不对”他用力地摇头·我抱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嘴唇离我那样近,我只要开口说话,就摩擦得到它。
我说:“知道你也怕,我就安心了,来吧·” ·· 想想看,那都已经是将近四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我们,到底有些不同。
至少我们已经能够非常熟悉和安心地跟对方缠绕在一起·其实我还是从心里决定地认为,那是一件坏的事情·因为我总是能在最开心最炽热的时候,听见一阵强劲的风声。
它在我们俩皮肤碰触的间隙中间呼啸着,非常严厉的腔调·就像我们龙城的春天里,那种永远不近情理,却脆弱无辜的狂风·那是在白天的时候,他上火车之前。
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又去了那间很熟悉的小旅店·我忘记了带身份证,不过前台的小姐还是把房间给我们了·· “**会冲进来抓我们吗”我笑着问他,“因为我没有身份证,就把我们带走。”
 他看着我,答非所问地说:“这种时候就觉得你真的一点儿没变,就是说,跟高中的时候比,没变·”· “真的一点点都没变吗”我把自己裹紧在被子里,轻轻仰视着他的脸。
 “也变了一些·”他皱皱眉头,在找合适的词汇,“那个时候,你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哭,所有的高兴不高兴都在外面·现在,你的高兴不高兴好像很多都跑到了里面,在这儿——”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
 “可能吧,”我认真地想想,“也说不上那么夸张·我饿了,我们去吃烧烤好不好”· 原来他看得出来,其实这就够了。
 昭昭那个倒霉的孩子居然在敲我的门,“南音姐,我知道你没睡·”· 我只好倒抽了一口凉气,起来把门打开,“你又知道了·”· 她笑容可掬,灵巧地蹿进来,非常大方地钻到了我的被子里,“因为你的窗户刚才一直开着啊,那盏小灯的光都透出来了。”
该死的,我以为我非常巧妙地完成了窃听,结果我忘记了关灯·· 刚跟哥哥聊完天,那种鲜艳的神情还在她脸上暗暗地存着余香,让她的笑容看上去轻而易举。
“别挤我·”灯光熄灭,房间像一块方糖那样瞬间融化进了黑夜里·我稍微有点用力地对着她肩膀的方向挤了回去·· “谁挤你。
你都站了那么大的地方·”有趣,黑暗中单听到她的声音,真觉得是一个男孩子睡到了我的床上——如果忽略他的语气中那种柔软的、喜气洋洋的嗔怪。
 · “随便你吧·” 我说,“反正明天我就回学校去了,看你明晚还怎么办·”· “真舍不得你呢。”
——我原先还以为她根本不会跟人直白的表达感情呢·· “我周末还是回来的笨蛋·” 我继续用力的靠近她,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南音姐,”她安静的问我,“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写过郑老师的作文,我说的是郑鸿老师,写船长”· “对啊。
那个题目小叔出了快二十年了呢,还真是编执·”·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你写了什么吗”她轻轻地侧过脑袋,脸颊的肌肤蹭着我的手臂。
 “忘了·”我笑笑,“小孩子,对我来说,高二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说,你们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其实这才麻烦呢。”
她轻轻的叹气·但是她这种愁苦的语气却让我放了心,既然已经开始认真地为这种事情烦恼了,说明她已经在减减地习惯着家乡的爆炸·· 这几天的本省新闻里不再报道关于昭昭家的工厂的事情。
那些埋起来的人全体被挖了出来·有的还活着,绝大多数都死了·工厂眼下自然是暂时关闭,她家的大人们每一个都焦头烂额,当然,更坏的事情也许还在后头。
但是我们生活在这个龙城,依旧车水马龙,依旧熙熙攘攘,姐姐店里的客人从来就未曾减少,每一个服务生都在一边听着姐姐的骂,一边对满室的客人微笑·可是听说,这几天的永川变成了一座葬礼的城市。
有罹难者的加人带着送葬的队伍聚集在昭昭家的门口,静静地捧着一长串的黑白遗像·似乎龙城的人们和永川的人们完全没有活在同一个世界上·怕是只有昭昭自己同时活在这两个世界吧。
这两个世界中间有一道非常深的深渊,昭昭就被一道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钢丝悬在那个深渊的正上方·阳光明晃晃的,把那钢丝变成了一道妖气十足的线·可怜的孩子,她得学会把恐惧当成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偶尔会盼着那个恐吓她的人找到她——有个人干脆利落地挑断拿到钢丝也是好的,她可以闭上眼睛坠落下去,说不定坠到底了还能惊醒,发现是场梦。
 “南音姐,要是在过去,拿到像《船长》这种题目的作文,我怕一定会写我爸·”· “你现在也可以写啊·”· “算了,我现在有点恨他。”
她突然不好意思地笑笑·· “昭昭·”我使用的是抗议的语气·· “真的·”她翻了一下身,背对着我,顺便把被子又往她的方向扯走很多。
 “谁都可以恨他·那些没有了亲人的人们都应该恨他,但是你不行·”我一边说,一遍再把我的那部分被子抢回来·· “我知道是他的错。”
我无奈地叹气,“可是昭昭,他是你爸爸·如果我爸爸做了错事,或者说,犯了罪,杀了人,别人都可以觉得他十恶不赦,可是对我来说他永远是爸爸,我永远可以帮着他逃跑,不让他被**抓到,不让他受审判。
这不就是家人的意义吗还是你只是觉得,你爸爸让你丢脸了,所以你才要恨他呢”·· “你胡说·”他激烈地转过身,用力地朝着黑暗里,她想象中的我的方向,“你凭什么这么说啊”· “好嘛,对不起,昭昭,我道歉行不行我并不真的是那个意思,不就是打个比方么……”我不假思索的是弱了,我有点有后悔在她神经脆弱的时候刺激到她,我觉得本来我是姐姐,应该对她好——算了,坦白承认吧,她身上有种让我害怕的东西,我就是这么怂。
 她果然用沉默回应我·那种寂静真是难耐·她在盘算什么东西呢,难不成是在考虑要不要断然爬起来给我一拳么还是打算就这样翻身从床上下去,离开,把满满一个房间的尴尬都丢给我呢时间在滴水成冰,我也有点恼火了,如果换作是我,即使对方说了刺伤我的话,我也会因为惧怕给别人造成的尴尬,选择一笑了之的。
何况我自己的神经没有那么强悍,我也忍受了别人道歉之后由我自己造成的蛮横的寂静·终究还是我首先弄出了一点声音,我叹了一口气,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我对自己失望——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块石头那样死扛着,连叹气都代表屈服呢不管了,就用那层温暖的棉被制造的比黑夜更黑的黑暗来逃避现实吧,我还懒得伺候你呢。
 她的身体在我身边略微动了动,床铺弄出来一种温暖的、类似稻草垛的声响·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南音姐,你不是我·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也一直这么想。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没那么容易的·”· “什么东西不容易啊”我犹豫片刻,还是闷闷的接了话,一边在心里气自己,居然还在担心是不是犹豫得有点久了,会让她察觉到我不开心。
 “我知道的,你说得对,他说爸爸,是家人,可是在这个之外,有更大的、更重要的对错,不是吗”· “是·”我有些心虚,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但是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要是选择了你爸爸,你就暂时忘记你说的那种更重要的对错,我知道这也很难,所以我告诉你了·维护家人的那种意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你说,等我长大了,我是不是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这个,不可能。”
我遗憾地摇摇头,“有些事,长大了就会自然而然地明白;可是有些事,永远不行·在那些事面前,一百岁的人也像小孩子·”· “一百岁的人本来就像小孩子,用不着一百岁,你看外婆。”
她嘟哝着··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鸡蛋里挑骨头啦·”· “我们最早不是在说那个‘船长’的作文吗”她惊愕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为什么绕到这里来了”· “小姐,是因为你说你想写你爸爸的。”
 “船长,应该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对不对”她在乎在微笑·· “应该吧,反正那首诗,不是在讲林肯总统吗”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睡意已经渐渐上来了。
 “你说,要是我写……我写我暗恋的人,郑老师看了,会不会骂我”· “当然不会啦,我小叔最想得开了。”
可能是因为困倦,完全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话自然地滑了出来,“不过,你喜欢的……真的是男生吗”· “你在说什么呀。”
她气恼地、重重地靠近我,她的头颅很生硬地撞到了我的脸颊,“告诉你算了,我喜欢的人——”她的声音混合着呼出来的热气,像梦境里的暗示那样,扫在我的耳膜上,很痒。
 我顿时清醒了,就像有人突然粗暴地打开了窗子,让寒夜的空气迎面砸进来·· “昭昭”我深呼吸了一下,“怎么可能”· 她心满意足地把自己蜷缩回枕头上,蛮不讲理地宣布着:“睡吧,我困了。”
 这个世界很容易就可以沧海桑田,不过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_分节阅读_10·比如,我姐姐家的家永远那么乱·一双穿破了的丝袜会挂在厨房冰箱的门上,被子里面像道人那样猝不及防划伤人家的DVD也许是三个月前就在那个位置上的,两袋垃圾有可能跟新买回来没拆封的购物袋团聚在一致地堆在门边——她总是喜欢用崭新的服装店的袋子来充当垃圾袋,所以在她睡眼惺忪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然后她就得尖叫着拖着雪碧一起从小区的垃圾箱里把她新买的衣服捡回来。
 “你给我打回来好了,我用手机充值了·”她一面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面跟江薏姐说,“那当然,今天是你无聊所以想跟我聊天,电话费自然要你来付的。”
 雪碧安静地坐在堆满了东西的餐桌边,找到一块空出来的地方写作业·电视机的声音跟姐姐的说话声此起彼伏,但是她完全无动于衷——我早说过了,雪碧是她们家的顶梁柱。
 “雪碧·”我凑到她身边去推推他的胳膊,“你昨天看到那个陈医生了没”· 她装腔作势地用一种正经的表情扫我一眼,“没啊,他们吃饭又不会带着我去。”
那种冷淡的口吻好像是在嘲讽我有多么八卦·不过我一向是不吃她这一套的··· “笨不笨·”我长叹一声,“人家是相亲,带着你干吗我是想问,他跟姐姐吃完了晚饭有没有送姐姐回家。
如果有的话,你不会从窗户看一眼啊·”· “看不到”雪碧直直地把脖子一梗,“他根本就没下车,是姑姑一个人从车里出来的,你以为我那么笨连这个都想不到……”· “那照这么说,”这心满意足地笑了,“你不是也挺八卦的嘛,干嘛还要假装不在乎啊。”
 她悻悻然地瞪着我,不过还好,她一向是个识时务的人,两秒钟后就软化了,孺子可教地说:“帮我做一下今天的代数作业,行不行啊我去店里给你拿新做的提拉米苏。”
 我探头看了眼她的作业本,“不就是二元一次方程组嘛,小事一桩·”· “别让姑姑看到·”他紧张地追加了一句。
 “怕什么啊·”我说,“她正在跟江薏姐煲电话粥呢,没有一个半小时完不了的·而且,那个时候,她自己的数学作业,还不是我哥哥帮助她做的。”
 “真的”雪碧犹豫地扯了扯可乐脑袋上那顶红彤彤的帽子——那是我送给可乐的生日礼物——可乐想什么时候过生日,就什么时候过生日,全看雪碧的心情。
 “当然了,那个时候哥哥学习好的不得了,姐姐上高中的时候哥哥初中还没毕业呢,可是为了帮她写作业,哥哥就只好先自己看她的课本,结果居然就替她做出来了。
后来姐姐就养成习惯了,不知不觉间,哥哥就几乎是把姐姐她们的数学课本自己学了一遍……”· “这也太厉害了吧”雪碧惊呼道。
 “谁说不是·”我悲哀地点点头,“不过毕竟是自己看课本,哥哥其实每次只能替她做六七成,总会有不少错吧,她还不满意,说哥哥是笨蛋,一点不用心,你自己想象她的语气好了。
然后有一次我是在看不下去了,我就跟姐姐说‘你不会做就去抄你们班同学的嘛,干吗要这样为难哥哥’,结果这句话不小心被我爸爸听见了,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怎么那么小就觉得抄人家作业那么理所当然——反正,我小时候夹在他们俩中间,从来就是倒霉催的。”
 “西决叔叔好久都没来我们店里了·”她沉默了一下,突然这么说·· “是·”我淡淡地说,“他最近称了昭昭的保镖,每天上学都负责押送她。
也不知道那个倒霉孩子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我不喜欢她·”雪碧像是在和谁赌气,“有什么了不起的,总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到底还要住多久啊”· 餐桌上的座机铃声突然响起来了,雪碧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屏幕,“是小弟弟的爸爸,你先接起来,我去叫一下姑姑好了。”
 热带植物的声音真是久违了,“是你啊南音,最近好吗好久没联络了·”· “挺好的·”我有点尴尬——自从我们俩合谋偷了东西以后,我哪里还好意思跟他联络呢他这个人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我是个没用的家伙,我做不到拒绝别人,尤其是这个人特别认真地拜托我一件事情,并且搬出来大妈告诉我这件事是没错的——我就,我就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不”了,不对,我坦率一点的好,我是不敢说“不”。
啊呀算了吧,我不想再去想这件事,我允许自己暂时不要面对它,总可以吧· 姐姐从屋子里出来,面无表情地把电话从我手里夺过去了,然后拿着它重新走回了房间里。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喝雪碧面面相觑:不容易,他们居然没有吵架·· 这个时候及诶及诶咬牙切齿地说:“好吧,两周,就两周,我不管我也没时间,你不要再和我评价了我只能带他两周,因为我要去一下外地近咖啡豆,现在家里多了南音的外婆,三婶也不可能再帮人很忙了——所以,两者可以,然后你就自己想办法去吧……”· 我喝雪碧手握着手,互相摇晃对着对方尖叫了起来。
我们听明白了台词,亲爱的小外星人郑成功要回来了,虽然只有两周,也是好的·可是姐姐的声音终于盖过了我们的·她晚节不保地对着电话愤怒地尖叫道:“方静辉你无耻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要是过了两周你还是不来接他我要你好看。”
· 不是说母爱是伟大的吗· 我不可能忘记那个四月的下午·准确地说,是四月初·那几天,幸运的是,龙城没有沙尘暴。
北方的春天晴好起来就好得不得了,呼吸间,都是一种辽阔的迷醉·我有的时候告诉别人我最喜欢秋天,有时候我最热爱的季节是冬天——但那其实都是心血来潮,想要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在我心里,春天的地位是不可取代的。
它就像是一个烂大街并没灵魂的偶像明星那样,让我心花怒放却又不好意思承认我是那么喜欢它·· 那天,为了表达我对春天这个季节的歉疚,我决定逃课半天去姐姐店里玩。
 姐姐有些懒散地靠在吧台后面,“晚上跟我去吃饭好不好”· “好啊·”我同样懒散地盯着她的脸,“你的妆越化越好了。
可是,眼妆会不会有点重啊,大白天的……”· “再重的眼妆,随它自己在那里晕着晕着……就自然了·”她似乎懒得用力气讲话,“不过我告诉你,画完了下眼线再上一点散粉,会维持得就一点。”
· “不懂·”我把下巴放在冰冷的桌面上,看着她,“姐,你干吗要我去跟你吃饭,你不是应该邀请陈医生么”· “娘的,做做好事,别再提他了,根本没戏的事情。”
她啐了一口,“你肯定不记得,后天是我生日·”· “啊呀对了,明天是清明节·”他嘲讽的笑笑,“今天客人少,就今天吧。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有点想过生日了·”· “只有我们俩吗加上雪碧吗”我试探问她·· “你还想要叫上别人,也可以啊。”
她不动声色·· “懂了·”我故意用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口吻,“那我叫冷杉学长·”· “小蹄子。”
他的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温柔·· 后来我们去了学院路上一家新开的湘菜馆,姐姐,雪碧,还有我——我自然没有叫冷杉学长,我只是说说的。
我给哥哥发短信了,我跟他说:“姐姐今天打算过生日,有空就来吧·”然后他就带着昭昭一起来了——满满一桌子菜,几乎都是昭昭和雪碧两个人吃光的。
那晚姐姐吃得很少,喝了不少酒,她总是说说笑笑的,是真的很开水的那种笑,笑着笑着,眼角偶尔会有泪,灯光浸染着,眼线还是不幸地散开了一点点在眼角,可是看上去不落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什么我都跟着她笑,一开始是觉得,如果我不笑场面就会不太尴尬,到后来就真心觉得这个夜晚如此美好了·昭昭永远在一边不为所动地玩她的手机,雪碧只好凑到哥哥身边去,夸张着自己的兴奋——为了在这张寂寞的饭桌边找个人示好,“你知道么小弟弟很快会回来龙城待几天的。”
哥哥没有做声,但是惊讶地看了雪碧一眼,然后轻轻地笑·· 他的笑意像脆弱的波纹,被双眼小心翼翼地盛着,眼光犹疑地移动着,像是怕把它们弄碎了。
他终于望住姐姐的眼睛,停顿了,那笑容算是岌岌可危地存留到了此刻·姐姐毫不吝惜地用美丽并且坦荡的笑容回应他,嘴里却在骂脏话:“方靖晖那个婊子养的又在耍花招。”
“姐——”我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我觉得他人并不坏的·”· “还不坏”她转过脸来瞪着我,“我有今天全是他害的。”
 “这是什么话啊”我被她荒谬的逻辑逗笑了·· “因为他明明知道,我配不上他·”她的睫毛闪了一下,轻柔的说,“当你明明知道一个人配不上你的时候,还硬要跟他在一起,就是你的错。”
 “你也不是小孩子,你也一样是大人,他要和你在一起,你可以拒绝啊·”我胆战心惊,但还是说了出来·· 姐姐又一次笑了,今晚的她真是风情万种。
她已经完全不打算理会满桌的寂静,“我拒绝不了,你满意了吗我知道我其实配不上他,所以我拒绝不了·我知道那对我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个机会,就因为这样才不公平。
南音你不懂·”· 她突然紧紧地抱住我,“小兔子,你不用懂这个·不过你记得,永远不要和你瞧不起的人在一起,永远不要去爱你瞧不起的人,因为你会害了他。
谁能够做到永远善待自己瞧不起的人呢是圣人吧·可你不是圣人你是活人……”她讲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是耳语·· 她捧起我的脸,直直地看着我,“要是有一天,你发现,你发现苏远智其实是瞧不起你的,那么再舍不得,也要离开你懂吗不要给他机会让他觉得自己伟大,也不要给他机会让他觉得自己委屈,那种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白痴。
南音,”她的表情就像是小时候,打算带我一起做什么坏事,“那种滋味你一旦尝过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醉了·”我小声说,眼泪就毫无防备地涌出来,没有办法,我总是这么丢脸,“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用力强迫着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可是我却再也没有什么力气说清楚对不起什么,只好用力的哭,似乎这样就什么都能解释了。
 我听见雪碧叹了一口气,然后见怪不怪地招呼昭昭道:“别理她们,习惯了就好了·我们一起把这盘剩下吃的吃完吧,浪费是不好的·”我用力地拿手背在脸上磨蹭了几下,眼泪全掉在了手指上,渐渐地,又似乎忘记了在哭什么。
 哥哥终于站起身来,绕过了半张桌子,朝我们走过来了,此时的餐馆已经没有什么客人,挺安静的,哥哥停在我和姐姐之间,从空着的邻座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就像我预料的那样,用力地揉了揉我的脑袋,然后终于伸出胳膊,搂住姐姐的肩膀·· “喝多了·”他说,他的手掌似乎是在姐姐的胳膊上用力地按了一下,“别这样,你看,你吓到南音了。”
 姐姐的双臂就像生动的花瓣那样,从哥哥的手臂里面奋力地伸展出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背·姐姐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是她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就像一个受尽折磨的人终于盼到姗姗来迟的死亡。
她的整个脸庞就在这一瞬间放松了,嘴角都像是迎着灯光微微地上扬,我知道,她等很久了·· “你都恨死我了吧”她这么说。
· “郑老师·”我听见昭昭的声音异常清澈地响起来,她注视着饭店的角落,我觉得,或许她的声音并不是清澈吧,说不定是因为里面含着点前所未有的陌生。
· 有个年轻的男人从饭店的洗手间里走了出来,缓缓地走向屋角一张只设了两个位子的小餐桌·那上面放着两个空了的啤酒瓶,有一个可怜巴巴的杯子,还有一叠海带丝。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拉链帽衫,很旧的牛仔裤和运动鞋·我看不出来这个人有多大年龄,我觉得,说二十三四,我·_分节阅读_11·信;说二十七八,也没什么不可相信的。
 “他……”昭昭用力地甩甩头,“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带着满脸没干的泪痕,忠实地转过头去又看了那人一眼。
 “别回头,你别去看他·”昭昭急促地命令我,声音发颤·然后她像是快要哭出来那样说,“郑老师,你别回头看他呀,我求你了,他就是那天我在公交车看见的人。”
 我恍然大悟·我其实还没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离开了自己的椅子,走道昭昭身后去,把她的手握在我的手心里——这么凉。
 那人安然地给了我们几秒钟的背影·最终缓缓地转过身·· “过来坐吧·”哥哥的语调轻松得像是招呼一个人打牌·昭昭的收就在这一刻重重地痉挛了一下。
 他没表情地扫了我们大家一眼,眼神像个拖把那样粗糙地把每个人掠一遍·· 哥哥指了指昭昭,“都跟了这么久了,你不累吗”说完他叹了口气,像是刚刚完成一场风尘仆仆地长途旅行。
 我似乎又回到了小学时代的操场,体育老师站在主席台上拿着喇叭要我们全体保持一臂距离·我是现在的我,略带尴尬地站在童年时代的位置,从前往后数,第五排,我那么高,但是我前后左右的那些小学同学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知道这是梦。
但是,也许这不过是在平凡不过的某个阴天上午,二十二岁的郑南音原本就应该出现在那里,他们也不问七岁的郑南音到了哪里去了,他们也不在乎这突如其来的大家伙为何就这样出现在队伍里——是的,他们不在乎,这就是我对“童年”最为深刻的记忆。
他们不在乎那些令我不安的事情,他们不在乎别人的恐惧和羞怯,甚至连自己的恐惧和羞怯也不在乎·下课铃一响,他们就会像潮水那样汹涌到操场的任何一个大人们甚至无法想象的角落,但是荡秋千的人完全不会在乎跷跷板那边发生什么谋杀案,在树荫下因为沙包游戏的胜负争吵的人早就忘记了课堂上刚刚被老师屈辱地拽着红领巾拖出教室,就像是拖一头牲口。
因此,童年的郑南音知道自己是斗不过他们的·· 能够满不在乎的像丢垃圾一样跌掉自己的屈辱,这些人真是厉害呵·· 有一个音色奇怪、听上去带这莫名喜悦的女生像闷雷一样从头顶上涌动过去:“为**,保护视力,预防近视,眼保健操,开始——”他们,我身边所有的孩子,就顺从的在音乐声中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啊你们都困了吗你们都站立着睡着么是的,我上小学的第一天,心里的疑问完全就是这样的,可我不敢开口问身边任何一个小朋友,直到今天,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还是不敢。
 他们闭上眼睛,一个接一个地,像多米诺骨牌那样,于是后来我也跟着把眼睛闭上了·我命令自己不要问为什么,不然,会被当成胆小鬼的·不对,我毕竟已经二十二岁了我是大人了啊。
不可以那么快会到小时候的,否则,中间那么多年的岁月算什么呢“郑南音·”我身边的小男孩叫我,他居然毫无障碍地认出了我,他说,“郑南音,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啊你要是不快点按晴明穴,被巡查老师发现了,会给班里扣分的。”
 然后我就醒了,夏日的光芒粗粗地蹭着我的睫毛·我心里不只是澄明还是混沌地闪过了一个念头:“我的红领巾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如果我又忘记带上了它,会给班里扣分的。
妈妈,你把它放到哪里去了”随即我就嘲笑起自己来·我想我一定是因为最近有些紧张才会做这种梦的·这是我大学时代最后一个暑假了,我下个星期起就要去实习——我有点怕。
其实我的老师本来推荐我去上海一个公司实习的,可是最终我还是让给了别人,选择了龙城的事务所·因为如果苏远智假期是要回家的,我一个人去上海又什么意思呢我本来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可是妈妈知道以后,足足骂了我两个礼拜——我都害怕看见她了。
 其实我知道,妈妈也不全是因为恨我没出息,在这个夏天她的精神也紧张得一触即发,所以才需要时不时地迁怒到我身上·· 昨天下午,妈妈看见窗外的层层阴霾,慢慢地叹气说:“快要下雨了吧天暗成这样,搞不好是雷阵雨。”
——可是美好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天空从头到尾死扛着,只是阴霾而已,没有雷声,没有闪电——于是,舅舅的航班安然的降落在龙城,甚至没有晚点。
 舅舅说,他是来看外婆的·只可惜,外婆不大认识他——其实外婆还会跟妈妈说起舅舅,比方说,会突然问起妈妈舅舅是不是出差去了,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再来。
可惜今天舅舅的运气不大好,赶上了外婆不认得他的时候·但是外婆非常尽心对他笑着,在一个小时里说了七八次:“天要下雨了,你要留下吃晚饭·”其实跟外婆相处久了,我越来越倾向于相信:在他重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的时候,他并不是真的完全忘记了,他只是确认一下,他的确说过而已。
 如果我是我妈妈,他一定会以同样的语气和表情回答外婆七八次:“好的·”但是舅舅不同,他只在外婆第一次邀请的时候点头回应了一句·当外婆不厌其烦的重复时,他就装作没听到了。
他们面对面坐在两张沙发里,外婆含着笑意的声音一遍遍的响起了:“天要下雨了,你要留下吃晚饭·”像是自己和自己玩名叫“回音壁”的游戏。
· 还好那天的晚餐,姐姐回来了——当然不是只有他自己,还有雪碧,以及郑成功这个吉祥物·· 郑成功的到来拯救了妈妈,妈妈夸张地把他抱起来,大呼小叫地说“宝贝儿你长高了”,然后毋庸置疑地命令姐姐,“今晚说不定会下雨,你们就在这儿住一晚,你也不要去店里了,雨天开车不安全的。”
郑成功眼睛斜着,并且一如既往地啃着拳头,表示赞同·· 郑成功小朋友只是个子稍微高了一点,其他的什么都没变,就连头发也还是稀疏,严格地说,那几戳最细软的毛谈不上是“头发”。
他不像北北,北北那样的小朋友生来就是为了让大人们赞叹生命是个奇迹·可是郑成功是外星人·所以对郑成功来说,“时间”这个东西怕是在遵守爱因斯坦的神奇定律,流动的速度是不同的。
每一次,我看着他胸有成竹地啃拳头,就总是在是心里问他:郑成功,你真的永远不会变吗· 北北是赞美诗·你是个寓言·· 我知道妈妈看到郑成功是开心的,尤其是当她觉得这种开心可以成功地遮掩住她对舅舅的不欢迎,她就更加开心了。
晚餐桌上她专门给郑成功准备了肉粥——因为他生长得慢,只有两颗门牙,这两颗牙一上一下,孤零零的,完全帮不上任何忙··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让话题围绕着郑成功,也围绕着姐姐,愉快地听姐姐恶狠狠地讲述她和陈医生的相亲是不顺利的——因为那个书呆子只会盯着她发呆,都不会说话。
我说:“那是因为你漂亮嘛,他都看傻了呗·”姐姐“哧哧”地笑,“真是没见过世面·”· 妈妈在晚餐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到厨房去洗碗了。
所以,爸爸只好对着满桌子的残羹,有些紧张地邀请舅舅去看电视·从进门到现在,舅舅几乎一句话都没讲·他对爸爸客气的笑了笑,爸爸说:“泡点茶”他说:“不用。”
然后爸爸说:“我想喝·”舅舅只好说:“那好·”爸爸又问:“毛尖还是普洱”舅舅说:“都行。”
爸爸执着地问:“你喜欢喝什么夏天是不是喝绿茶比较好所以,毛尖”舅舅无奈地说:“随便,真的都一样的。”
爸爸叹了口气,“那我去泡普洱了,别人刚送给我的,很新鲜·”舅舅一脸无辜地说:“那还是毛尖吧,我喜欢绿茶·”· 这种对话真是让人坐不住。
我无奈地站了起来,捧起桌上那些脏盘子,看似无动于衷·妈妈在水槽前面,给我她的背影·她刷锅的力道未免太凶猛了些·我把那些盘子放在她身边,生硬地说:“妈妈,我来吧。”
他没有抬头看我,她只是说:“你洗不干净的·”· 妈妈今天根本就不正常·整整一顿饭,他居然没有注意到,哥哥没回来·她站在水槽边那么久了,居然都一直没发现,郑成功一个人伫立在阳台上硕大的冰箱前面,很久了——我是说,他和他的学步车一起站在那里,安静得令人以为冰箱是个镜子,能让他学步车一起站在那里,安静得令人以为冰箱是个镜子,能让他细细地端详自己——那个在他这个年级,还完全是陌生人的自己。
 “外星人,冰箱在我们地球是件很常见的东西·”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跟他说:“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我话说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全神贯注,我不想我的声音吓到他。
他迟缓地转过了小脸,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说:好的·我弯下身子抱他的时候觉得他变重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轻松地就能拎起来·冰箱门打开的时候,里面那道光伴随着冷气,晃得他眼睛眨了下。
他那只萝卜一样的小手很认真地放在了脸庞上·· 外星人,其实这个不是太阳光的·也不是能带你回家的飞碟,真抱歉·· “这个是花生酱,这个是沙拉酱,这个……红红的,里面有好多小碎屑,是辣酱,没事不要随便碰它哦,因为如果你不小心用舌头去舔了它,会觉得脑袋里面在着火的……那几个盒子没什么好摸的,全是昨天的剩菜而已。
这是碳酸饮料,小朋友喝了对身体不好,要长大了才可以·这个是西瓜,小家伙,哦,西瓜平时不是长这样的,是圆球,你懂么就和你的脑袋形状一样——好吧,比你的脑袋要更圆一点。
可是为了能吃里面红色的东西,所以才要切开,你看见的只是西瓜的一半——没有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做的,没有人吃西瓜皮啊·绿色的部分是不能吃的。
这个是吐司面包,可惜得等你的牙再长几颗……对了,这个你可以,果冻,小家伙,你知道什么叫果冻吗……真难解释啊,果冻要比西瓜复杂多了。”
这最后一句话,我是在恍然大悟地说给自己听·· 我只是想让郑成功知道,冰箱是亲切和安全的,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的危机和陷阱,但是,他可以信任冰箱。
“有点冷,对么”我问他·他依然以那种非常合作的眼神看着我,嘴巴嘟起来,在矜持地表示对我的观点不予置评·我轻轻地把冰箱门关了起来,“等一下再带你看,不然会冻感冒的。”
 就这样,另外一个世界消失了,我们又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应该不是我太敏感吧·郑成功的眼里其实是有一点失望的,不过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重新愉快起来。
 身后的对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响起来,伴随着水槽里细细的水声·· 我不知道舅舅是什么时候来到厨房的,在我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间,我惊讶自己居然如此轻车熟路地带着外星人闪到了冰箱后面,煤气灶旁边。
他们不会注意到我们的,只要郑成功配合一点,不要突然哭起来,也不要总是像他此刻这样,孜孜不倦地用他的小手拍打玻璃窗·仔细一想,从进门到现在,郑成功还没有哭过,真是了不起,外星人长大了,不再是婴儿了呢。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南音 by 笛安】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