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 by 笛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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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 by 笛安(2)
· 舅舅说:“你也,挺辛苦的·”——他断句的方式果然奇怪·其实我和他不算熟,小时候去外公外婆家过暑假的时候,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他只是隔好几天才会回来。
 妈妈沉默了片刻,我听见碗和盘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的声音·妈妈平稳地说:“不然呢,又能怎么办”·· 舅舅说:“我带来了药,是朋友从加拿大带来的,说是国内还没正式投产,对脑细胞有好处,延缓老人大脑衰退……你给她吃,一天三次,一次一片……我怕你看不懂上面的英文。
看看效果,等我过去了那边,再寄给你,要是邮局不准寄药品的话,我拜托人带回来·”· 妈妈猝不及防地关上水龙头,那一瞬间,寂静像只突然窜出来的、身手矫健的野猫,在空气中,谁都感觉到了它画出来的弧线。
 然后妈妈说:“知道了·”· 舅舅似乎是加重了语气,“其实在南京的时候,我带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没什么办法。
但是家里人多跟她说话,对她会是有用的刺激·看见你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一大家子都挺热闹,我就放心了·”· 妈妈突然问:“谁是’她‘‘她’是谁不至于吧,连称呼一下都舍不得么她一辈子并不容易,好歹带大了我们几个。”
 ”· “她只带大了你一个人,你别忘了,她嫁给爸爸的时候我已经十岁,她没有带大过我·”舅舅短促地笑笑,“你那时候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我和姐姐,我们谁都没有把账算你头上。”
 “ 这么说我是要谢谢你们·_分节阅读_12·了”妈妈用力地把一把筷子齐齐地顿在了桌上,筷子似乎散开了,那声音像是在流动,“你们公平一点行么你们自己的亲妈去世了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已经尽力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她也不容易的”·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舅舅的声调里也有了战斗的味道,“只有你才是她的女儿,她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所以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然可以表扬她不容易,我们呢我们是多余的,我刚刚上初中就去住校了就因为她看我不顺眼,周末回次家她也是能不跟我讲话就不跟我讲话,你知道姐姐十六岁去工厂的,到她二十四岁要结婚的时候,整整八年,她几乎没回过家,你小时候都不大记得姐姐长什么样吧你当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其实回家有什么用大年三十,有新衣服的永远只是你,最后几个饺子,你一个小孩子就算是吃得撑到吐出来,她也照样全部都留给你……”· “你说话不能不讲良心的。”
妈妈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为什么我一直都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总是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攒粮票,然后告诉我那是要寄给哥哥的,因为你当时在乡下,她总说你那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你为什么就不记得这些了”· “我只记得,姐姐结婚那年的清明,本来说好了我们大家一起去给我妈妈扫墓,她说你突然生病发高烧了——不早不晚的,偏偏就是那天,她还说听邻居讲你说不定得的是猩红热,然后爸爸真的跟着你们去了医院……我和姐姐两个人在墓地等着,我们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没来。”
 “她不会的·”妈妈用力的说,“她为什么要撒这种谎你的意思是说,我一个小孩子也被她教着装病骗人了发烧出疹子那是装得出来的么你们恨我就算了不用这样糟蹋人吧……这样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涣散了,就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核心的部分,变成了一种雾状的东西,轻飘飘地开始弥漫。
 “是,没什么意思,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真的没什么意思·”舅舅突然笑了·· 他们终于一起和平地沉默了很久·其间,我听见开水壶里那种沸腾的声音。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妈妈问·· “年底·”舅舅回答,接着他又说,“有事情你就跟我联络。
我一旦安顿好了,就打电话给你·”· “你自己当心·”妈妈轻轻地笑了笑,“那边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不是自己家·”· “我知道。
还有……等明年南南毕业了,要是想出来念书,我都可以帮她办·”· “算了吧,不用你费心·”· 姐姐的高跟鞋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姐姐说:“我来冲茶。”
我想她一定是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寻常,说话的调子都不似平时那么理直气壮了,“三婶,这些碗你就放着吧,我待会儿来弄·”——原来这么久,妈妈始终没有去洗那一池子的碗。
 “不用·”妈妈的声音有点累了,“很快就弄好了·你赶紧去看着小家伙·”· “哦·”姐姐回答得十分心虚,我敢打赌,她刚刚才开始问自己,小家伙到哪里去了。
 舅舅是在第二天清早离开的,其实在前一天的夜晚,龙城还是下了一场暴雨·所以,舅舅是闻着所有的青草香气启程的·可能是因为那场雨,我一夜都没怎么睡好,所以当我听见客厅里有行李箱拖动的声音,就立刻醒了。
 经过外婆房间的时候,我发现外婆也醒着·她站在打开的柜子面前,认真地寻找着什么·· “外婆·”我叫她的时候,她都没回头看我。
她只是把那件过年时候穿的红毛衣仔细地摊开来,手微微颤抖着,一个一个地解开那上面的扣子·· “外婆,现在是七月……”当我看着她一丝不苟地把红毛衣穿在夏天的衬衫外面的时候,终于举得还是要阻止她。
 他看了看我,仿佛我说了一句不可理喻的话·她拉平了衣领,然后凝视着里面那件灰蓝色的衬衫露出来的下摆,似乎在思考到底该拿这两种不协调的颜色怎么办。
 “外婆,你不热么”· 她终于把衬衫露出来的部分塞了回去,对着镜子,露出满意的神情,然后严肃地回答我:“得去送客人啊。”
 “但是送客人也用不着在夏天穿冬天的衣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了·我只好走过去,慢慢地帮她解开红毛衣的扣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做这件事,一边在心里蛮自豪地陶醉着——因为我觉得此刻的自己非常有那种很......温柔的味道。
· 可是外婆非常不捧场,她生气了,恼火地推开了我的手,还很认真地倒退了几步,“你干吗”她十分珍爱地抚摸着毛衣袖子,“这是我的。”
 然后就转过身,骄傲地走了出去·· 外婆,你真的是舅舅嘴里的那个外婆吗你真的对舅舅做过那些伤人的,至少是冷漠的事情吗· 舅舅站在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外婆走了出来。
外婆停在了舅舅面前,突然轻轻地拉起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跟他说:“有空常来玩·”· 舅舅淡淡地笑了,把自己的手从外婆的双手中挣脱出来,说:“好。
下次再来·”· 准备送舅舅去机场的爸爸在一边对舅舅解释着:“她现在就是这样的,我们都习惯了·”外婆一直站在原地,看着爸爸的车走远,然后有整了整她的红毛衣。
· 我问她:“外婆,你刚才认出那个是舅舅了,对不对”· 她不回答·· 只不过,从那天起,外婆的生活多了一样乐趣,就是时不时的,从柜子里拿出她的红毛衣,有滋有味地穿上——我们谁也总结不出来她到底是什么情况下会想起来红毛衣,或者,什么契机。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用不同的语气跟她说过一句话:“外婆,现在是夏天,用不着的……”但是这显然没用·外婆似乎把红毛衣当成了一个相熟的故人,想念它了,就一定要和它一起待一会儿,季节温度什么的都是不值一题的小事情。
 就像是做一个游戏·· 算了吧,我真瞧不起这样的自己·郑南音,你为什么要故作镇静地描述外婆和她的红毛衣呢你真让我替你脸红,你居然还好意思避重就轻地,在你的记忆里面强化舅舅出门时候的青草味道,装得好像那个雨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郑南音,你是个胆小鬼·· 难道我真的以为,只要我自己若无其事,我就可以安全了么· 那个雨夜,我偷听完妈妈和舅舅的谈话的晚上之后,外婆穿上她的红毛衣去送舅舅出门之前,那个夜晚,下了很大的雨。
我不是被雷声吵得无法入睡,不是的·在我似睡非睡的时候,书桌上电脑的屏幕还在静静地闪着湖泊一样的光·我可以不管它,就随便睡意稚嫩地杀过来的,我通常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那晚,我没有·· 我奇怪地清醒了,我爬起来走到了电脑旁边,我满怀着倦怠以为万事具备只欠关机,然后我就热切地扑向我的床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鼠标轻轻地一划,把屏保的那片蓝色划出来一阵涟漪,然后MSN的小窗口就像冰水底的石头那样浮了出来,那个绿色的、张着双臂的小人儿是附着在这石头上的青苔吧,又木纳,又无辜,又顽固。
郑南音,你为什么突然坐了下来,为什么突然输入了苏远智的用户名呢· 我为什么呢· 我一边嘲笑自己这么做实在不高级,一边凝视着那个天真的小绿人儿欢欣地转圈圈。
我跟自己说,郑南音,你很丢脸,如果苏远智对你做同样的事情,你会怎么想好吧,其实我不知道他的密码,我从来没问过,我们都觉得这一点点隐私还是要留给对方的。
这个密码,是有一回,他登录MSN的时候,我不小心在他身后看到的·我真的是不小心看到的,我发誓……所以我只模糊地记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方向,我知道那个密码是六位的,因为我在“密码输入”的那个小方块里面看到了六个星号,这种记忆一定是不准确的对吧· 但是我为什么记住了呢· 小绿人儿停止了旋转,我成功了。
郑南音,你为什么记得这个密码了呢· 一个对话框立刻跳了出来,像水珠那样,清脆地一响·我条件反射一般地把电脑按了“静音”,就好像周遭的空气都是注视着我的。
无处不在的目光·这个跟苏远智讲话的人,在MSN上的名字叫“懦弱的小勇姐姐”,其实那句话很简单的,只是说:“你来啦·上次你说的那个......”是的,我甚至没有看完那句话,我没看完上次苏远智跟她说了什么,就像手指被烫到,把对话框关掉了,然后像毁尸灭迹那样地,点击了“退出”。
 在“懦弱的小勇姐姐”这个名字后面,是一个括号,括号里面,地球人都知道,是她的邮箱地址,真遗憾,我只是扫了一眼,只是那一瞬间,可是也足够把那个邮箱地址的拼音拼出来:端木芳。
 所以,那天夜里的雨声,格外清晰·· 所以,我一大早就像只狂躁的动物那样离开了我的房间,整整一夜,我无数次地凝望着门把手,直到它在我眼里活生生地变成了一件冷硬的凶器。
 舅舅离开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哥哥房间的门·我得跟哥哥聊聊这个,马上,我一分钟也不想等了·· 可是房间里没人·哥哥没有回来。
 他一直没有回来·· 我得找到他·· 第七章 大妈· 如果不在房间,那应该在姐姐店里·· 姐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大清早的,她居然就已经把眼线花得这么一丝不苟,“你神经啊……”她说,“我中午才开门,你觉得他现在会来做什么难道帮忙打扫……”我愣了一下,转身的同时觉得有点不妥,我是不是该跟姐姐说点什么,不过算了吧,既然我已经转过了身,无论如何找不到理由再转回去,我的身体仿佛是被一种僵硬的力量不甚熟练地控制着,似乎当“转头说几句不相干的花”这个念头稍微浮商量的瞬间,胃里就泛上来一股似是而非的恶心,就像晕车没那么严重的时刻。
我只好由着自己飞奔出门,姐姐对着我的后背追加了一句,“而且昨天晚上我也睡在家里啊,你要是没看见他,我怎么可能看见他呢……”· 如果不在房间,不在姐姐店里,那应该在学校。
 学校紧闭的大门不动声色地嘲笑了我·我显然忽略了一个小问题,现在是暑假·· 如果不在房间,不在姐姐店里,那应该在小叔家里·· 小叔去外地一个什么重点中学开教师研讨会议了——据说那个城市今年夏天持续高温,几近40摄氏度,所以小叔作为代表出席会议,其余的老师们没有任何意见。
陈嫣对我说:“南音,你进来坐·”我摇摇头,理智提醒自己不要在此刻倒退两步·陈嫣说:“西决没来啊,他上一次来我们这里是去年秋天吧……你打他手机试试看嘛。”
我看了她一眼,我想说我已经打过无数次了,是关机的状态·但她在我开口值钱就开始叹气,“明白了,一定是没人接·”北北在一旁无邪地对我表示欢迎,用力咬着她的绒布小海豚,两只新长出来的门牙孤独地露在小小的下巴下面。
· 如果不在房间,不在姐姐店里,不在学校,不在小叔家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哥哥没有朋友·因为我问自己,会不会他在什么朋友那里,可是谁是他的朋友呢每个人都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不少人都觉他值得信任,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这世界上如果有人讨厌他是为了什么原因。
但是我从来没有什么——朋友到家里来找他的记忆·他没有的·至少没有可以一起通宵玩牌,打游戏,看球赛,喝啤酒,然后天快亮的时候胡乱睡在人家客厅沙发上的——那种朋友。
 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可能的地方·我站在小叔家的楼下,慢吞吞地在手机上按出几个字:姐问你件事,江薏姐这几天是不是回来了……手指一颤,本来该选择的问号变成了感叹号。
随即我又把这句话全体删掉·不远处一辆公车缓缓靠近我,我知道,只要我跳上去,坐两站地再换另一条线的公车,坐两到三站地,就是江薏姐的家,或者说,江薏姐以前在龙城的家。
· 直到现在我才惊觉,为了找哥哥,整个上午,我已经在龙城的西边,东边,和北边画出来一个粗糙的三角形,现在,我在南边·我来过这里一次,只是一次而已。
其实一般情况下,我是个路痴,但这里,我记得怎么走·· 还得回到去年那个倒霉的夏天·在江薏姐离开后,哥哥去震区之前·真不想再回忆那天的事情,我不得已只好冲进那间酒吧的男厕所。
因为哥哥离开位子太久了,久得让我胆战心惊·所以我只好握着拳头在四周男生们诧异的目光里乘风破浪,找到那个正确的白瓷马桶——哥哥像它的老朋友那样倚靠着它,任由自己穿着牛仔裤的双腿大方地蹭着地板上可疑的水迹——就让我相信那些只不过是水迹而已·_分节阅读_13·吧,我实在没勇气把他们揣测成别的东西了。
他一边尽情地呕吐,一边把裤子当成拖把,清除着自己在瓷砖地上弄出来的脏污的鞋印·· “哥……”我手足无措,只好蹲下来,紧紧地从他身后抱住他——因为我没醉,我不能允许自己也做到那个地貌上。
“你怎么样了”我没法控制自己,往下看了一眼,他吐出来的东西全是伏特加的颜色,看上去……别再看了!我崩溃地命令自己。
手上一阵温热,我知道他吐在了那上面·· 我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手缩了回去,像被烫到那样·人们都说,你要是特别爱一个人,就不会嫌弃他脏——那是谎话,千万别信。
只不过,我只犹豫了一下,就还是重新抱紧了他·我可怜的哥哥,他一直都是那么干净的,整洁、清醒、一丝不苟,所以的人都乱了阵脚的时候他也会游刃有余,从来不会允许自己狼狈不堪,乱七八糟——到底还是让我看见了今天啊。
他喉咙里在干呕,就好像吞下去的滚烫的煤块·其实他知道的,无论怎样,不管他是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不管那个姐姐嘴里见鬼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他都不可能失去我——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这才是我最难过的事情·· “美女,放过他吧·”我身后站着一个戴着一直硕大的银色耳环,留长发的男人,一边胡乱地把水龙头里的水拍在脸上,一边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醉眼,“你就算是追到男厕所也没用。
他都已经醉成这样了,硬不起来的,你可怜可怜他……”不知何时他已经弯下腰,凑了过来,我学着印象里姐姐的样子,狠狠地对他说:“滚远点。”
我的声音听起来那么丢人,好在灵光乍现,我猝不及防地把染着颜色、散发着刺鼻酸味的拳头伸到他脸前·那人哈哈大笑着离开,我突然哭了·我意识到了在这种地方,一个紧紧捏着拳头的人是多么的愚蠢和笨拙。
夜生活的原则也许就是如此,你可以破口大骂任何你不认识的人,因为你讨厌他牛仔裤的颜色;你可以跟随便什么人在灯光昏暗处深深地接吻---一旦酒醒了你就会和他永别,因为你不再记得爱情曾经凄楚地来临过;你也可以微笑着,狂笑着,冷笑着欣赏那些玻璃瓶,玻璃杯,玻璃烟灰缸碎成一簇又一簇的花……但你就是不该握紧你的拳头,那是不合时宜的。
 “咱们走了,”我知道他完全听不见我在说什么,我看的见自己滴下来的泪在灯光里扯成了一丝闪着光的线,“你看人家都在笑话我们,咱们走嘛,哥哥,你听话……”· 我和一股从背后吹过来的夜风一起,合力把哥哥推到了出租车的后座上,然后我也坐进去,这一次,换他的脑袋紧紧贴着我的肩膀。
去哪里呢这个样子说什么也不能回家的·不如去姐姐家里好了,我赌气地想,让她也看看她都做了什么·哥哥突然莫名地清醒了一下,对着司机清晰地报出了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地址,然后又立刻陷入昏睡,简直像回光返照——呸,这么晦气,郑南音,你要死哦。
 我总是会在需要的时候,碰到好心人·比如,这个出租车司机看我可怜,就帮着我一起把哥哥拖上了楼,“几楼呢”他问我。
可是这正好也是我想问的问题·这个时候哥哥的手上突然颤巍巍地摇晃着一把钥匙,就像是个笨孩子在努力玩一项完全不擅长的游戏·我抓过来一看,钥匙上刻着门牌号。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人,带着陌生人装作胸有成竹·其实毫无把握地未知的山洞,载我们到这儿的出租车兀自停在一棵美丽的杨树下面,车灯一闪一闪,是温柔的骆驼。
 打开门,我就知道了这是谁的家·我只是惊讶,哥哥居然一直没有把钥匙还给她·· 他立刻就把自己扔在了地板上,也不知道疼·只好随他去了,我叹口气,关上那扇敞开得肆无忌惮,也像是喝多了酒的门。
门锁那一声轻轻的声音还是提醒了他什么·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小薏是你么不可能的吧”· 在彻底入睡之前,他轻轻地深吸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微笑了,他重复道:“不可能的吧——”就像是在咏叹着什么。
· 不可能的吧可能吗江薏姐真的回来了吗重点是,她真的可以对哥哥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还有更重的重点,门后面,真的回事哥哥和江薏姐一起出现吗我用力地深呼吸,似乎是要把眼前那道陈旧黯淡的楼梯吸进我的肺里---它在我灼热的注视下,已经爱微妙地轻轻颤抖,轮廓都乱了。
 门开了,那个开门的人令我措手不及,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昭昭看了我半晌·然后侧了一下身子,把我让了进去·· “我哥哥在哪儿”我决定单刀直入。
 “他回家了·”昭昭淡淡地蜷缩在沙发上,裸露着修长的小麦色的双腿·地板上居然扔着一条牛仔布的半身裙----真没法想象她穿裙子会是什么样。
 “他没回去·他昨晚就没回去·”· “昨晚郑老师和我都在医院里面,然后天亮了·”她的逻辑重音加得很很奇怪,似乎“天亮了”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情,“他就把我送回来这边,接着就回家去了。
刚刚走,你们错过了·”· “医院……他怎么了”我脱口而出,但是看着她的表情,我立刻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慢慢地问,“你怎么了,昭昭”· “没什么,是老毛病。”
她说这菊花的语气活似一个老人,“我的身体不大会自己造新鲜的血液,现在的血都用旧了,流来流去都是那些脏的血,所以得吃药·”她像是开玩笑那样,说自己身体里“流来流去都是脏的血”,那一瞬间她淡漠的神色中浮上来了一点点鲜明的情感,是对自己的厌弃。
· 这间房间空荡荡的,所以的架子都是空的,没有摆设,没有装饰,只有一只壳子上落着灰尘,并且时间不对的小闹钟——江薏姐离开之前曾经处理掉了大部分东西,姐姐还来帮过忙。
昭昭对面的电视机原本像个旧式新娘那样,从上倒下覆盖着一层布,现在被掀起来一半,我捡起身边的遥控器打开它,财经频道几个面目可憎的人在解说股票走向,我想要换一个频道,却发现不管多用力,遥控器的按键都像是死了那般,似乎电视剧打定了主意,要死死抱着那几个财经评论员不放。
 昭昭终于微笑了,“我早试过,遥控器该换电池了·”然后她从我手里拿走固执的遥控器,以一种熟练的姿态,倒过来,冲着沙发扶手那个凸起的硬角用力砸过去,她满不在乎的表情和手上毫不犹豫的力度,令我不由自主地把那个倒霉的遥控器想象成一个活人的太阳穴。
“你看,现在好了·”她轻松地对准了电视剧,不同的频道们欺软怕硬地轮流出现了,她笑笑,似乎是在炫耀她的灵巧·· 暴力终于也失效了,遥控器再一次地不肯合作,这一次电视屏幕停顿在了一个音乐节目上,昭昭气急败坏地按照刚才的办法,接连砸了几十下,弄出来的噪声令我开始没法掩饰自己脸上流露的厌恶,遥控器像是铁了心地不再怕死,一小块塑料片从它身上飞翔着剥离出去,没有电的电池也随着一起轻盈地降落在地板上,真正的粉身碎骨。
昭昭颓然地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现在不得已,只能听这档音乐节目播放的歌了·屏幕上,那个女歌手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空洞:· “我只想从天上掉下来,掉进深深的海洋。
 过路人,你是否了解眷恋的另一个名字叫绝望·· 哀伤的过路人,你是不是我死去亲人的灵魂,· 贫穷的过路人,你潦倒的衣襟上有颗纽扣在摇晃,· 就像地平线上,苍白的太阳。”
 昭昭突然慢慢地说:“南音姐, 你说人生,为什么那么长呢”· 她的问题在我耳边毫无意义地划了过去,我看着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问出来我想问的问题,“你昨晚,一整晚上,都跟我哥哥在一起吗”· 她笑容里有一丝讽刺,“医院里的人跟我说,我昨天昏倒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我也是睁开眼睛才看到郑老师。
本来,他是打算带着我去医院拿药的,我上一次开的药都吃完了,可是我没等他,我自己跑到医院去了,没想到不争气,真的昏倒在医院里面,就这样·”· “你从什么时候起,住在这儿的”我问。
 “郑老师说这个地方是他发一个朋友家,我可以暂时住在这儿,他那个朋友也同意的·”她把膝盖蜷缩起来,拖住了腮·· “才不是什么朋友呢,是哥哥以前的女朋友,你知道吗”我盯住了她的眼睛。
 “哦·”她看似无动于衷·然后她看着我,嫣然一笑,“我没地方去了·我爸爸被抓走以后,家里的房子被封了,在龙城的房子也被封了,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们说这些也都算是需要调查的不明资产。
我可以去亲戚家住,不过我不想·郑老师就把我带到这儿·”· “你到底,需不需要住院啊”其实我心里掠过了一点歉意,居然这么久才想到问这个。
 她点点头,“不过医生就会吓唬人,其实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继续吃药就好了·那些医生只会骗你住院·”· “既然医生都说了,那你就去住嘛。”
 “你怎么那么笨·”昭昭叹着气,“都跟你说了钱全被冻结起来了·我现在唯一能用的一张卡,就是平时在学校里用的那张,现在里面的钱只够我吃几个月的饭,我都不知道下学期要怎么办,那个时候我想去打工,你们都拦着我,现在好了吧”她耍赖一样地嘟起嘴巴,好像这是一件撒一下娇就你呢个过去的事情。
· “那么……”我倒抽一口冷气,“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看……我恐怕只能多请你吃几顿饭·就这么定了吧,下个星期起我就要去上班了,其实只是实习而已,不过我上班的地方离这儿很近的,我每天过来请你吃饭,好不好”· “那不好吧。”
昭昭还在故作矜持,“放暑假了,只要你老公一回龙城, 你哪里还会记得我·我这人很有自知之明的·”· 我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摇摇头,笑道:“不会的。”
我是不是希望她能从我的注视里面读出来一些疼痛呢,我说不好了·我只是才意识到而已,我折腾了一上午,坚持不懈地想要找到哥哥,却早已忘记了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
现在好了,我终于想了起来·伴随着心里面像道光芒那样疾速划过来的一刀刺痛,想了起来·我已经不怎么想和任何人聊昨晚那件事情了,我甚至不想和苏远智本人聊,我知道那或许不能说明什么,最重要的是,无论苏远智有没有真正和端木芳发生什么,那道疼痛的感觉都会永远在那里,永远照亮我这个怀疑的、妒忌的、躲在暗处偷窥别人的隐私的自己。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我终于明白了,这样的自己就是我未来的人生,因为我想要抓住那个男人不让他被别人抢走,因为我想要人们俗称的那种“永远”。
 我就像小时候相信红领巾是神圣的那样,相信爱情应该是永远的·· 但是现在,这种“相信”的后果就是漫长的,猥琐的,我自己也不想要的人生。
 “南音姐,我们俩,算不算是朋友”昭昭的手掌用力托着脸颊,故意把自己的眼睛挤成往上翘的形状,像只小狐狸·· “当然算。”
我非常严肃地点头,尽管我心里觉得,严格地说我们算不上是朋友的,可是从小时候我就是如此,每当遇上类似誓言般的气氛时,我总是不假思索地选择配合··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昭昭的手突然用力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跟郑老师说,医生要看完我之前的病历,过段时间,才能正式通知我要不要住院。
当然啦,过段时间,我再告诉他我只要吃药就好了,你帮我保密,好不好”· “可是昭昭……”· “你说了,我们是朋友的。”
她打断我·· “万一吃药也好不了呢你现在需要有个大人帮你,我哥哥是唯一一个能帮你的大人了……”· 她又一次轻松地打断了我,“就因为是这样。
所以我才不想让他知道·万一郑老师真的很努力了,也帮不了我,怎么·_分节阅读_14·办”· 我懂她的意思,她表达得或许不够准确,她其实是想说,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存在,让身边的人体会什么叫“无能为力”。
 “昭昭,”我费力地问,“你的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她的左手绕到脖颈后面,抓乱了耳朵旁边的头发,“有的人,一直吃药,从不复发,和所有人一样活很久;有的人,时不时复发,隔几年去次医院,担惊受怕地活很久;还有的人,复发的时候会突然从慢性病转成急性的,那就……”她淘气地笑笑,“差不多该挂了。
不过,我不相信我自己真的那么倒霉的·”· “我也不信·”我脑子里掠过的是年初电视里永安爆炸案的新闻,还有小饭馆里那个悲怆的陌生人,当然还有想象中,她那个传奇一般关在高墙里的爸爸,“你都经历过这么多坏事情了,好湿一定会在后面跟着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说了一句多么愚蠢的话·但是在那个明媚的夏日的上午,我只是浑然不觉地和她一起肩并肩地从阳台上往下看,我们俩一时兴起想要比试一下胆量,看谁敢把身子探出去多一点----结果她赢了。
她像个精灵那样,随意把自己的躯体变成一个曼妙的跷跷板,几近水平地,一半悬在空中,在我的尖叫声中展示什么叫“艺高人胆大”·她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的手臂像做俯卧撑那样用力地支撑着自己,那肩膀看上去真美。
但是她望着地面说:“楼下那个摊子卖的西瓜,一点都不好吃·”· “我有办法·”我在一边自豪地宣布,“你不会把那种不在呢没甜的西瓜切成小块,然后拌上香草冰激凌吗”· 于是我们雀跃着奔到楼下去,去买西瓜,以及香草冰激凌。
那个瞬间里,我真心觉得,我们都是幸福的·· 我是在办公室里接到苏远智的电话的·没错,就是在办公室·实习开始之前,妈妈硬拖着我去买了套装和那种黑色尖头的高跟鞋,我全副武装地出现在公司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因为每个人都穿着球鞋和牛仔裤,但是我这个只要负责复印传真的小妹却穿着七厘米高的鞋子在办公室之间一瘸一拐地奔跑。
一个星期之后,我发现大家都很喜欢我,我一向都相信一件事,第一眼看见我就不喜欢我的人,多半都是坏人·所以,由此可见,我们办公室里,坏人不多·我们的主管总是说,看到我就觉得心情很好,因为当她交代我做事情的时候,非常喜欢看我很用力地点头,用力地说“好”。
她总是笑:你这孩子真有趣,我们这里又不是军队·· 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时刻:一天开始于马上就要迟到的清早,我全速冲刺着飞奔到写字楼的底层,电梯前面人头攒动,我凑过去就成了其中的一分子,尤其是,当我被挤在电梯门边,七嘴八舌的声音像飞镖那样从背后掷过来:“七层,谢谢。”
“帮我按一下十二层,谢谢·”“十五层有人按过了吗……”我知道所以这些请求和感谢都是给我的,心里就有种微微的喜悦。
因为我变成大人了·“那个妹妹,也帮我按一下九层吧……”我愉快地让我的手指放在那个“9”上面,看着它发光发亮,暗暗默念着:谁是妹妹啊,别小看人了,我也有结婚证呢。
只不过,有个小问题,我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坚强一点,为什么一定要赖床到快要迟到才有动力爬起来……实习生每个月有1000块的工资拿,乐观点说,每天上班、下班打两次车的话,如果不塞车,够用了。
还以为暑假实习能存下来一点钱呢,唉,生活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下午五点,主管来到我的电脑跟前,“郑小南,”她总是叫错我的名字,“办公室的复印机突然坏了,你现在到走廊边去,把这几份标书复印一下,绿色文件夹里的印两份,红色夹子里的印一份,黄色夹子里除了标书印三份,还有一张表格也印一份来给我。
记清楚了没”我抱起来那几个看上去像是交通灯的文件夹,“知道了·”“不准弄错哦·”主管又加了一句,“快点,我给人家发传真用的,别磨蹭。”
于是我习惯性地飞奔出门,自我感觉很矫健地掠过走廊里一个又一个从容不迫的人·心里还在默诵着到底什么颜色的夹子里的东西印几份·· 我是在飞奔回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苏远智的“未接来电”的。
主管的位子上是空的,我想在她回来检查我复印的东西有没有出错值钱,我应该有时间跟他说上几句话·这样很好,我可以在谈话不那么容易进行的时候,随时告诉他,主管回来了,然后把电话挂上。
 “南音,公司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 “没有啦,每天都要问这个,你盼着我受人欺负么”我觉得,我的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谁知道。
 “什么话,我是不放心你啊,你脑袋转得那么慢·”· 一时冲动之下,我想问:“你会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措辞跟她讲话吗”当然,冲动而已,我没有那么做。
我只是笑了笑,很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笑出来冷笑的味道·· “我是想跟你说,我可能……得晚几天回龙城·”· “哦,知道了。
晚几天呢”我甚至优点开心,他质疑的停顿后面没有接更糟糕的内容·· “你在呢没了兔子”他语气惊愕。
 “什么怎么啦,你说要晚几天回来, 我问你日期嘛……”· “你居然没有尖叫,耍赖,还有发脾气·太阳肯定是从四面八方出来了。”
他夸张地感叹着·· “人家在办公室嘛……”对着无一人的办公室,我居然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主管跟同事都在啊。”
——你看,跟至爱的人撒谎,原来如此简单·· “郑南音,你也有今天啊·”他笑了,“我帮一个师兄做程序,没想到那么复杂,但是再推迟一个礼拜就一定可以回家去了,乖乖地等我,行么”· “知道了。
我现在得去做事情了,得去楼下拿人家做好的标书·”我当然没有任何标书要去拿,我只是想给双方一个挂断电话的理由·· “南音”· “干吗”我咬紧了下嘴唇。
 “我想你·”· “我也一样·”· 是的,我想你·这件事情,我没有撒谎·· 一个同事走进来,诧异地说:“哎,妹妹,你还没走”我茫然地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看着他,“没有。”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那么真诚地跟他微笑着,“只管让我去做事情,她说了回来要检查我有没有弄错的·”· 同事开心得像是在听相声,“你刚才跑出去复印以后,她就下班走人了,诶妹妹,你也太可爱了吧要不是我把手机忘在这儿回来拿,你打算等多久啊· 那个同事总是会把手机忘在办公室里,然后再折回来拿,一年半以后的某天,他一如既往地转回办公室拿手机,那一天有不少人在加班,还有人取笑他,说他好不容易逃掉了,为了个手机在返回来,也不怕被经理撞到又派下活儿来,究竟是怕错过谁的电话。
他就这样一边跟大家调笑着,一边躲避着经理下了楼,在距离写字楼不到三百米的路口,被一辆失控开上人行道的越野车撞死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突然想起2009年那个盛夏的黄昏。
他笑着对我说:妹妹,要不是我把手机忘在这儿回来拿,你打算等多久啊· 要不是他又把手机忘在那儿回去拿,他能活多久啊· 第八章 哥哥 · 我趁着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陈医生的身上时,悄悄地站了起来。
我是绕到饭店的后面,才看到哥哥和昭昭的·虾老板的饭店所在的街道,应该是一直存在的老街,我的意思是说,不是那种在郊区经常见到的新修出来的街道,路面的交通灯全都是崭新的,可作为一个路人行走其上的时候,却总是有种甩不掉的怀疑,觉得自己可能是来错了人生。
我的视野突然间就宽阔了起来,原来这饭店后面还有这么大的一片空地,似乎属于旁边那家卖轮胎的店,或者是间汽车修理场·因为大大小小的轮胎堆成了好几座山。
离我最近的那几个轮胎不知道是供什么庞然大物使用的,总之它们比我都高,歪歪斜斜地,彼此以一种奇妙的角度相互依靠,似乎是在向我揭示一件事情:轮胎这东西,平时看起来司空见惯了,可是只要它们像是长个儿那样地大到一定程度,便会活过来,胸有成竹地看着你——似乎它们也是虾老板那间饭店的常客。
 哥哥和昭昭居然一起坐在更远处那座轮胎的山顶·那个山丘由无数个面孔呆板的普通大小的轮胎组成·不用说,准是昭昭的主意·认识她半年,我算是总结出一件事:她对一切可以让她离开地面的东西怀着巨大的好感,可以是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也可以是飞机。
站在橡胶的山脚下,轮胎们身上凹凸的花纹渐渐地从黑色里浮现出来,似乎是想要流动着延展出去,嵌进我脸颊的皮肤里·那种气味让我觉得安心——我从小就喜欢橡胶,还有汽油的气味。
一阵风吹过来,原来我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像是这荒山下面的蒲草· ·· “郑老师,要是我考不上大学,你会不会觉得丢脸”轮胎完全挡住了我的视野,我看不见昭昭的脸,但她的声音倒是没有一点起伏。
 · “为什么要觉得丢脸”哥哥笑了,“当然不会·” · “你是因为我身体不好,所以才觉得我考不上也是自然的吧” · “不,不是。”
哥哥这次没有笑· · “如果我没有病呢我没有病,我也没有考上大学,几年以后,你也会像记得那些最聪明的学生一样记得我吗我才不信。”
昭昭的语气简直像是耍赖了,“好,那我再加上一个条件,如果我没有这个可能马上就要被判刑的爸爸,也没有病,也没有考上大学,你也还会记得我吗” ·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哥哥悠闲地叹着气,“如果你没有一个这样的爸爸,没有病,没有被那个李渊跟踪过……什么都没有的话,你就不是今天的昭昭·” · “今天的昭昭有什么好啊” · “今天的你才会一直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错了。”
 · “不对,郑老师·”昭昭停顿了比较长的时间——语气终于轻快起来,找到了自己要说的话,“我不是在问自己有什么东西错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是错的,我只是总在想,那些一定错了的事情里面,到底有多少是我的错。
有多少,是我故意的·” · “这就是你不一样的地方,你不相信自己没错·” · “所以郑老师,你会记得,对不对我很怕别人忘了我。”
话音刚落的时候,她终于垂下脸,看见了我·· 我只好做出寻找路途往上爬的样子·“你们俩是怎么上去的啊”我知道我的语气里的轻快多少有点假,所以我低下头,像是在确认脚下的那一小块带着花纹的橡胶是否牢固——装作完全没有主意到昭昭垂下脸那个瞬间的眼神。
我想只要我装作忽略掉了,过不了多久就会真的忘记的·那是一种真正的俯视,不是因为距离,不是因为她此刻坐在高处·她似乎更瘦了些,脸上的线条更有锐气,那种目光就沿着这道天作之合的轨迹准确的滑下来,弹到我这里的时候像是冰珠子。
 · 除了哥哥,她其实瞧不起所有人吧· · .但是我心里突然在窃笑了,小丫头,你以为我真的在乎能否被你瞧得起吗或许,几个月前,我还真的在乎——那时她还住在我们家里,在深夜,我们俩一起挤在我的小床上闹别扭。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觉得现在的我,心里似乎有个很小的地方被倒扣上一个玻璃杯·透明的,不冷不热的,看上去没有给我造成任何的损害,但是这让我自己不能准确的感受我的心的温度了,好像怎么都行,好像什么都可以。
 哥哥支起了身子,踩在一个凸出的轮胎边上,维持了平衡之后,用力把手臂伸给我,“当心,你的鞋可不合适这么往上爬·”——于是我顺水推舟地把手伸给他,多少带点夸张地摇晃了两下,顺便尖叫道:“哥你抓牢人家嘛。”
——昭昭略带轻蔑的笑又像潮水一样不动声色地涨满了眼睛,我踩着一个很瘪的轮胎,坐到了她的身另一个轮胎的圆心里,坐下的时候没有忘记把双腿并拢,非常小心地蜷起膝盖,让它们像两只长长的马蹄莲那样叠放在身体的一侧——没错,我是带·_分节阅读_15·点故意,想要做给昭昭看的。
 · 让她看什么呢说不好·让她看看——她其实不怎么知道什么才算“女人”,让她看看,其实“轻蔑”都是互相的。
我承认,这有点肤浅了· · 但是我没有想到,等我坐到了这么高的地方,我才发现,原来虾老板的饭店屋檐上,嵌这一枚精巧的十字架,十字架的正北方向延伸出去,就是护城河。
 · “你们龙城的护城河其实是从我们永川流出来的·”昭昭得意地说· · “乱讲·”这一次是哥哥在反驳她。
 · “真的,是我妈妈说的·”昭昭认真地歪着头,“你们不知道的,我妈妈本来是有可能成为一个科学家……”她此刻的神情真是可爱得要死,尤其是说出“科学家”那三个字的时候,“别笑,我没骗你们,当年我妈妈是我们永川第一个考上研究生的女孩子。
我妈妈跟我说,她有个老师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就是证明龙城这条河不是地理书上写的那样,不是黄河的支流,真正的源头就是那条从我们永川流出去的永宣河·那个老师还说,永宣河在古时候是条特别壮观的大河,不像现在这样……可惜我妈妈没有念完书,就生病了。”
她看着远处阳光下像是凝固了的河流,忧伤地笑笑· · “你妈妈,她是……”其实在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大致已经模糊地猜到了。
 · “和我差不多吧·”昭昭转过脸,看着我,毫无敌意的那种眼神,“也是血液的问题,不过好像比我严重得多·没办法,之后退了学回家。
然后,就嫁给了我爸爸·”她重新把脸庞转过去,视线似乎是落在右前方另一座轮胎的山丘上,“我爸爸喝了酒以后,很喜欢跟别人说这段——那时候我爸爸已经在跟着别人合伙做生意了,他们想低价从国家手里买一个煤矿的开采权。
那时候,那个煤矿是我外公管着的,有好多人都想去给我外公送钱,我爸爸的那个合伙人也比不过人家,后来有一天,我妈妈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爸爸找到医院里在重症监护室外面跟我外公说,他愿意娶我妈妈,好好照顾她到最后。
再后来,我妈妈出院了,我爸爸拿到了那个煤矿,她总说这个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得意的事情·”昭昭抬起睫毛,跟哥哥相视一笑· · 饭店里的人们突然之间全体出来了,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轮胎们的视线中。
冯牧师抬起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略微抬了一下头,那表情似乎是在谦和地跟太阳商量:借过一下可以吗所有的来宾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对算是阴凉的地方站着。
所谓阴凉,无非是那些硕大的轮胎投下来的,岩石一般的影子·牧师开始说话了,说的倒是平时电视上常常会听到的那些:无论贫穷还是富裕,无论疾病还是健康什么的。
我刚刚想到我们也应该下去和那些客人站在一起,才算尽到了礼数——简短的仪式就结束了·牧师已经说到了“阿门”·客人们都在这炽热的光芒下保持寂静,轮胎们最寂静,它们也是来宾,对这场婚礼予以尊重的态度。
· “结婚不要去教堂的吗”昭昭好奇地问,“这怎么和电影里演的不一样呢” · “天主教徒一定会去教堂,新教徒——哦,就是基督徒未必的,只要是在十字架下面就可以。”
有个声音从下面传过来,陈医生站在我们这座小山丘的阴影里,把他自己的影子埋了进去· · “是您”哥哥有些意外,“您也是客人吗”我看似无意地,砖头望了昭昭一眼,无奈地发现,这丫头的眼睛就在此时陡然变得水汪汪的,就好像不是在看着陈医生,而是突然来到了护城河跟前的河滩上,水波都映进去了。
 · “我只认识冯牧师·今天无意中碰到他,就载他过来·几年前冯牧师是我的病人,他被别人误诊了,是我发现的·”他淡淡地说。
 · “您也是基督徒”哥哥跟陌生人寒暄的时候讲话的语气多少疏离些,有点不像他· · “我不算吧。”
他把眼睛从哥哥身上挪开了,“我爸爸是·我只能说是被逼着受过洗礼·” · “那是在你小时候,对吧”我插嘴问一句。
 · “那都是电影·”他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中国的基督徒是18岁以后才受洗的·” · 我不喜欢这个人。
他当所有的人是白痴——至少他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可是真正骄傲跟自信的人不会是这样的·我想起了方靖晖,方靖晖身上是有股傲气,也会把那种嘲弄的笑容挂在脸上——但那只是在他和我姐姐吵架的时候。
他跟人——至少是跟我讲话的时候,那种平和跟爽朗可以让人非常舒服地忘记追问他是否真诚·而眼前的这个陈医生,我怀疑就算是他照镜子的时候,那种冷冷的蔑视都会像抛给别人那样抛给对面的自己。
这就不是自视甚高那么简单了,他要么是个内心真正痛苦的人,要么就是个色厉内荏坐井观天的蠢货——我看多半是后者,长得一点都不帅有什么资格扮酷啊·· 当所有人回到饭馆里面开始灌虾老板喝酒的时候,一片浑浊的聒噪声中,姐姐凑过来,把她的车钥匙轻轻塞给我,“等会儿叫西决开我的车走。”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让那把钥匙照旧躺在桌面上·待到陈医生和冯牧师告别完毕,姐姐的手指一挑,把一缕头发从额前拨过去,然后借着这缕头发的弧度,腰也微妙地扭了一下。
目光精确地和陈医生刚刚掉转过来的脸庞撞个正着·陈医生怔了一下,只好略略欠一下身子,算是跟我们这桌看到他的人道了再见·姐姐笑了,“闹酒没什么意思,我也想走了。”
——她真的喜欢陈医生吗我看也未必,只不过,她养成习惯了,她需要不断的证明什么· · 陈医生略微迟疑了一下。
姐姐说:“我喝了酒,我不能开车·”陈医生问:“你去哪里”姐姐的眼睛从下往上缠绵地扫了一下,说:“你要回医院去吗我家在城东新区,方向上倒是顺的。”
陈医生终于微笑了,那可能是我第一次,或者唯一的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这样舒展,甚至可以说是温情的笑容,他说:“我不回医院,我去接我女儿,跟医院的方向完全是反的。
其实我也喝了酒,我的车等会儿冯牧师来开,我打车走,再见了·” · 姐姐的笑容简直深得带上了醉意,可是嘴角却有点僵硬,姐姐说:“好。
那么下次见·”等他走远的时候,她用力喝干了面前那半杯啤酒,放下杯子的时候我听见她用一种轻柔得近乎耳语的音量对自己说:“我×他妈·” · 姐,不是你自己告诉我,不要爱上瞧不起你地人吗不是你自己跟我说的,不要给他机会让他觉得自己伟大也不要给他机会让他觉得自己委屈吗你说那种滋味一旦尝试过就一辈子也忘不了——但是你自己已经忘了吧或者说,你喝多了的时候,说的话,有没有一句算数的呢 · 我轻轻地从我的椅子上走开了,躲远她,并且,让她刚刚给我的钥匙遗留在桌布上,那个最初的地方——这样她就可以再若无其事地拿起来收好,就好像她从来未曾把它交给我,带着那诡异而笃定的神色。
苏远智的短信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他说:南音,我到龙城了·· 又来到了那家小旅馆· · 差不多和关门的声音同时,他几乎是蛮横地亲吻我。
他的气息从头顶笼罩下来,把我和那几件他正在脱的衣服牢牢地绑在一起·天花板突然以一个倾斜的角度闯进我眼睛里,他没有刮胡子吧,下巴粗糙地划过我的脖子,似乎不留下几条血印是不甘心的。
我突然间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发呆,于是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脊背· · 他撞击我,带着新鲜的怒气,那频率通常能合上他的心跳· · 好几个月没见面的时候,重逢时分,第一次,通常会结束得很快的。
 · 一阵寒冷从脊背那里蹿上来,我确定,不是因为空调·吓住我的,是我自己脑子里那种冷静的、嘲弄的念头,以及自己心里轻轻响起的冷笑声·“南音”他叫我。
 · “嗯” · “你不想”他其实一向都不是个很迟钝的人· · “没有。”
我静静地注视他,右手的食指轻柔地划过他的眉毛,我对他笑了,是真心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对面没有镜子,我知道自己的笑容有点惨,“前两天睡得不好,我可能是有点累了。”
 · 他一言不发地离开我的身体,我知道,他有点不开心·浴室里花洒的声音传出来,水珠跌碎在肮脏的地面上·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像只蜗牛那样熟练地蜷缩成一团。
终于可以和自己待一会儿了·我一边享受地闭上眼睛,一边觉得悲哀像个哈欠那样,慢慢地沿着喉咙爬上来,再紧紧攫住我的大脑,把我的意识像个塑料袋那样从里到外地翻了个面——是的,就是悲哀,为了我此刻的如释重负。
 · 我暂时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知道·事实是怎么样的已经不那么重要,因为我知道,就算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误会跟猜想,随之而来的也不可能是那种澄明的、阳光照进来的喜悦。
所以,有一件事情是更重要的,我为什么会在一瞬间对关于他的一切都这么倦怠呢 ·· 当你听着别人洗澡,经常会在淋浴喷头被关上的时候,错觉整个世界都结束了。
他走出来,捡起丢在地上的牛仔裤,胡乱地套上,顺手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视·是体育频道,美国网球公开赛,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场直播·他坐到我身边来,像是逗弄一只猫那样,抚着我的脑袋,还有裸露在空气里的后背。
“不去洗澡啊”他轻声问·我翻过身来把自己蜷成方向相反的一团,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冷·” · 他笑笑,抱紧我,我蜷曲的膝盖凉凉地抵着他的肌肤。
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才不冷,你只是想撒娇·”我心里那种短促的冷笑声又转瞬即逝地响了起来·我要在心里面用尽全身力气压制它,不让它巨大的阴影投到我明明是真正温柔的笑容里。
 · 我累了· · “我妈那天还在跟我说,”他拍了拍我的脑袋,“明年我们俩就大学毕业了·她说,得从现在开始,准备咱们俩的婚礼——你还记得这码事吗” · “对的。”
我想起去年那个惊心动魄的春节,真的只过去了一年多而已吗为什么我觉得已经那么久了,“我妈妈昨天也说过,要是我们到了明年夏天,居然还没分开,就真的该办婚礼了。”
 · “居然·”他笑了起来,“你妈妈用的是这个词啊” · “是·”我故作惨痛地点点头,“不过她经常这样,我都习惯了。”
 · “你真的决定了考研很苦的,你到时候别反悔·”他说· · “不要小看人·”我轻轻地冲他的鼻子挥了一下拳头,“你总是喜欢把我想得很笨,很没用,然后你就开心了。
其实昨天我们经理还问过我,明年毕了业,愿不愿意正式留在这间公司上班·就只有你才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枕在他的腿上,用力地往后仰了一下脑袋,努力做出仇恨的表情来,他皮带上那个金属的扣子贴着我的后脑,很硬。
 · 他突然俯下脸来,坏笑着,在我耳朵边说:“干吗又想招我” · “流氓·”我像是被烫到那样坐了起来,我想我是脸红了吧。
但是我心里有一个鬼魅一般的声音在问自己:为什么告诉他那件事呢就是……经理问过我,愿不愿意留下来上班不是决定了先不说的吗是我自己也知道,“不说”的念头无论如何都是不好的吗 · “今晚去我家好不好” · “不好。”
我用力地否决,“你去我家嘛·” · “我们家今晚没人·”他夸张着“没人”两个字,像是小学时代的男同学在炫耀一样新鲜的玩具,“都不在的,我爸最近常常不回来,所以我妈就跟她以前的同学一起报团旅游去了。”
 · “你爸为什么常常不回来啊” · “接了个大案子呗·”他轻轻地抬起眉毛,“我也不大清楚是什么案子,我跟他又不怎么讲话。
都是我妈跟人家聊电话的时候,我偶尔听见几句·好像是个特有钱的人,现在成了被告·关键是,这个人被抓起来以后,家里那班亲戚就如狼似虎地跑去瓜分他们家剩下的东西,他的公司被这班人搞得一塌糊涂,现在,这个倒霉鬼的律师费都快没有人来付了。
所以我妈在抱怨·” · “真倒霉……”我抱紧了膝盖,“我是说你爸·” · “案子都接了,总得出庭的——那个被告在龙城算是个很有名的人吗听我妈的语气,好像很多人都该知道他。”
 · “跟我说有什么用啊,在龙城,我知道的唯一一个算得上是有钱人的名字……就是我们老板·” · “反正姓一个特别奇怪的姓,像武侠小说似的。”
他不紧不慢地套上了T恤· · 我心里重重地跳了两下,“是不是,姓昭” · 他转过脸,倒吸一口冷气,“这个人……真有这么红么”· 在这个夏天里,如果找不到哥哥,去江薏姐那里总是没错的。
准确地·_分节阅读_16·说,是去江薏姐借给昭昭的临时藏身的地方,总是没错的·姐姐把电话打过去,跟江薏姐按照管理互相羞辱一番,再关切地打探一下对方最近有没有新的男人,然后姐姐说:“喂,别怪我没有警告你,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怪胎孩子的时候,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都害怕。
也不知怎么搞的,那孩子浑身上下就是一股难民劲儿,煞气特别重……我没夸张,你看见她就知道了,换了我是你,我才不敢把自己家借给她,我怕招来什么东西……” · 后来,姐姐气急败坏地跟我说,江薏姐非常柔顺地回答她,“西决跟我开了口,我怎么能说不”我笑到肚子痛了,因为姐姐学得惟妙惟肖,深得精髓。
 · “装什么装,”姐姐愤怒地“呸”了一口,似乎我的开心给了她莫大的鼓励,“二叔的遗产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不能说不’了。”
 · “姐……”我用的是一种劝阻的口吻,虽然她的妙语如珠让我觉得由衷过瘾,但是面对这种刻薄我总觉得不忍心——江薏姐和陈嫣到底是不同的,成为江薏姐那样的女人,曾经是我的梦想。
那种偷偷地想一想就算了的梦想· · 哥哥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昭昭身上——不,用不着“几乎”,就是所有的时间·他看着她写暑假作业,他盯着她吃药,他给她补习那永远只能挣扎在及格线上的数学和物理——回家以后再神情愉悦地对我说:“她简直比你还笨。”
偶尔,晚上,他会带着她回到我们家来吃饭·有一次我回家晚了,就看到昭昭理直气壮地坐在哥哥的左首边,那个平时属于我的位置上·又有一天,晚饭后,哥哥要带着她去看暑期档的电影,我说我也想去,在哥哥的口型已经是“好”,但是声音还没出来之前,昭昭灿烂地笑着说:“南音姐,你不需要去陪着你老公吗” ·· 我用力地看着她,大约几秒钟吧,我幻想着我的目光是把精准和有力的锤子,可以把我沸腾着浓浓的敌意的眼睛像图钉一样敲到她脑袋里面。
我非常清晰地告诉她:“不需要·”觉得依旧不解气,又追加了一句,“我需要干什么,不需要干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那么多心·”——话音落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里面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你有点出息好不好啊难道还真怕她吗 · 她讪讪地扫了我一眼,垂下了眼睛。
哥哥像是什么都没觉察那样对我一笑,“那就一起去,动作快点,不然来不及了·”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何,觉得眼中似乎仍然充满了怨气·我爸爸从我们三个身后经过,露出了一副看热闹的笑容,然后跟我说:“南音,身山带钱了吗” · 于是我愤怒地跟着他们二人出了门,愤怒地一言不发上了电车,愤怒地找到了一个单人的位置,愤怒地看着他们俩并排坐在我的前面,愤怒地在电影院门口买了一桶大号的爆米花——自然是没有昭昭的份,我一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再愤怒地坐在了哥哥和昭昭中间的位子上——只要在大家对号入座的时候存心挤过去就行了。
后来,整个放映厅沉入了黑暗的水底·身后那排座位上有两个人还在若无其事地聊着天,这让我觉得即使船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字幕像海火那样亮了起来,那周遭的黑暗让人觉得这些字幕是生命里此刻唯一值得盼望的东西。
 · 我觉得我可以安静下来了· · 我想起小的时候,哥哥学校里组织他们看电影,他就会带上我——反正在当时,我那种身高的小孩子是不要票的。
可是没有票,我就只能和他挤在一个窄窄的座位里·放映厅里的灯光暗下来,我就会条件反射一般地抓住他的手·因为在家里,停电的时候,我总是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我太小了吧,我是说我占据的空间太微不足道了,那个空旷的放映厅跟我们塞满家具的家到底是不同的,所以,放映厅的灯光熄灭的时候,我会觉得,是我的眼睛停电了。
不过只要我转过头去,借着一点点高处传过来的微光,我就还能看见哥哥的脸,这让我相信,即使眼球停电了也不是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对我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 我再一次转过头,还是我习惯了的左边,时隔多年,他的脸庞依然在那里·其实在我眼里,跟小的时候比起来,他的样子并没有改变·算了吧,我深呼吸了一下,把爆米花的大桶伸到了他面前。
他笑了,悄声说:“我不要,你自己慢慢吃吧·” · 不知好歹·我坐正了身子,面前屏幕上开始放的是别的影片的片花,怎么能如此不知好歹,但是我想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对什么人愤怒下去了。
“哥·”我听见我自己悄声说,“我怀疑,我觉得……苏远智其实还和端木芳在一起·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我也不知道……”他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他在我耳边,毋庸置疑地说:“专心看电影,回头,我去揍他。”
“你听我说完——”我急急地想甩掉他磁铁一般温暖的手掌,“我只是怀疑,怀疑你懂么,我想跟他聊聊这个,但是又不愿意开口,我不是害怕他骗我我只是……”他再一次轻松地打断了我,“我懂,可他还是欠揍。”
 · 我们要看的电影终于开始了——只是隆重的开场音乐而已,哥哥把嗓音压得更低,“你还不让我揍他的话,我们就要错过片头了·” · 我轻轻地笑了出来,终于。
 · 然后我不计前嫌地把爆米花桶伸到了我的右边,自然是昭昭的位置·倒是不出我所料,我的手悬空了半晌,也没有感觉到来自她那边的力量把这只桶微妙地向下压,也听不到爆米花在另外一个人手中被翻动的那种喜庆的声音。
在我重新把爆米花狠狠地抱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昭昭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她没办法伸手来拿爆米花,是因为她的双手都在紧紧地抱着头,她的胳膊肘像两只锥子那样深深地陷进腿上的肌肉里面,原来一个人的手也是可以有如此丰富的表情的。
 · “昭昭,你怎么了”我胆战心惊地伸出手去,轻轻摇晃她的肩膀,完全不敢用力,似乎是害怕稍微一用力,她整个人就会火花四溅地在我眼前爆炸,“你哪里不舒服” · 她像是说梦话那样,用气息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头疼。”
 · “哥,”我求救一般地推了推左边,结果只推到了座椅的扶手,“我们得走了,现在马上去医院·” · “不要。”
昭昭艰难地仰起脸,看着我,有一行眼泪映在银幕上那道光线里,“我只想看完这场电影·看完一场电影,都不行么” · 这句话,不是在跟我说吧我知道不是的。
她在跟她的疼痛说话,她在跟她的病说话,她在告诉那道从头顶照下来的光,她只想看完一场电影·· 第九章 陈医生· 我床头的HelloKitty脑袋大大的,有身躯的两倍那么长,头重脚轻地栖息在两个枕头之间的缝隙里,粉红色的蝴蝶结像个伤员的绷带那样斜斜地扎在雪白的额头上。
她稚拙地看着我,没轻没重地问:“郑南音,你怕死吗”我对她笑笑,我知道这又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小睡眠,我可以强作镇定地不答理她,然后我就真的清醒了。
满室灯光像是一盆橙汁,缓慢地淋下来,浇到了我的视线里·Kitty固执地维持着刚才的表情,一定是不打算承认她开口跟我说过话·· 只不过十二点,是我自己看着书,就不小心打了个盹儿。
外面一声门响,是哥哥回来了·自从昭昭住院以后,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回来,有时候更晚·昭昭的病到底怎样了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甚至是每个小时,但是我和哥哥心照不宣地不去聊这个。
我们聊我上班的地方那些讨人嫌的同事,聊昭昭今天在医院里又闹了什么笑话,顺便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取笑她对那个陈医生莫名其妙的花痴,有时候话题扯远了也问问哥哥——下一次,他希望找到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 只是,昭昭会死吗· 郑南音,你怕死吗· 你怕死吗· 苏远智,你怕死吗——这是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如今,我们都不再提了·很早以前,还是哥哥跟我说的,有些事,如果我们都装作没发生过,那就是真的没发生过·· 还是去年的春节前,在那个原本没有冬天,当时却莫名其妙下了雪的南方城市。
在飞机上的时候我问自己:我在干什么然后就问:我为什么再然后,就问:我为什么要问自己在干什么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让这三个问题交替出现上,空姐广播飞机要降落的时候,才发现,我忘记了要回答。
 来不及回答了,那么,就这么去吧·当你已经无法思考和追问的时候,就让行动成为唯一的意义,反正,日后漫长的岁月里,你有的是时间去阐释它,去整理它,去把它当成历史来纪念,甚至是缅怀。
真相一定早就面目全非了,说不定连“真相”自己都嗅不出当初的气味——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我爱自己·· 满街熙熙攘攘的人们都在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这是远在天边的陌生城市吧就是我们大家在高中毕业留言册上写的,“天各一方”那个词所指的另一边——值得庆幸的是,天空的样子还没变。
这样我就没那么怕了·我知道心脏正在那里蓄势待发地颤动着,似乎我这个人的身体已经融化了,就剩下了那颗忠于节奏的心·其实我动身之前,一直都想给姐姐打个电话。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发现我是那么需要姐姐·我需要姐姐用她那种一贯的挑衅的语气跟我说:“要上战场喽·”可是那个时候,姐姐每天都把自己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执意要把自己和她的婴儿变成两件新房子里的家具。
大伯的葬礼打垮了她,郑成功打垮了她,那个最终心照不宣地放任她离开的热带植物也打垮了她·· 若不是见过了那个时候的姐姐,我想我不会来广州的·她让我发现“勇气”其实是朝露一般脆弱的东西,所以我一定要抓住它,就算是最终它只能被我自己捏碎在手心里。
我不能就那么认输,哪怕我还是可以说服了自己平静地再去跟别人恋爱然后沉浸在幸福中终于可以笑着回忆当初的痛苦和眼泪自言自语地说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对错没有输赢——也是认输。
姐,你同意的吧· 他看着我·我知道他在极力地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如初,这样很好·那间大学附近全是学生出没的小馆子对于我们来说,变成了一个搏击的场地。
他说:“南音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你知不知道现在很危险”我说:“你觉得我来干什么我难道会是来祝你们永远幸福的么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家。”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他说:“郑老师知道你来这儿么——算了,我一会儿打给他……”· 我说:“你敢。”
 他说:“我有什么不敢”· 若是在平时,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把对白接上——我一定会哭的吧,眼泪并不是万能的,但是在很多情况下确实可以让自己不要那么尴尬。
可是,谁让雪灾把这城市变成了一个乱世呢我就不要脸地扮演一次乱世佳人算了·我抓过来桌上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对照着手边那张旅馆的信笺,把地址一笔一画地写在上面。
“我的房号是703·”我慢慢地说,“你看见了,这个是房卡,703的意思就是,房间在七楼·我现在回去等你,到十二点·过了十二点你要是还不来的话,我就打开窗子跳下去。
你不信啊”我笑了,“不信就不信吧·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哥哥,但是又有什么意思呢现在机场都封了,他就算是想要赶过来,怎么也得是明天晚上——还得是在火车正常的情况下,那时候,十二点早就过了,你就做做好事,不要让我哥哥十万火急地过来,只是替我收尸,好不好呢”· 晚上十点半,我想我应该把房间里的电视机打开。
因为等他来的时候,他若看见了我呆坐在一片死寂里,我会很丢脸吧——我是说,如果他真来的话·· 十点四十七分,我从背包里拿出来那本我随手装进去,原本打算在路上看的书——从中间打开,不小心瞟到左下角,是第一百零七页,我把它倒过来扣在枕头上面。
这样可以表示,我在等待的期间,一直都有事情做·· 十一点十二分,我把电视关上了,那里面的声音搅得我心烦意乱,还是安静一点的好·他不来就不来好了,我明天回家去——只是我该怎么买票呢我走到窗子前面,打开它,夜风涌进来的时候像烫手那样迅速地把它关上了。
隐隐约约映出来我对自己微笑的脸:才怪,谁会真的跳下去啊,当我那么傻·· 十一点三十八分,我打电话给前台,我说我房间里的枕套不大干净,想要换一下。
前台的人很客气地说,服务员马上会给我拿新的来——挂上电话的时候,我轻轻的深呼·_分节阅读_17·吸听起来格外清楚,像一根抖动着闪着亮光的蜘蛛丝·其实,我只是想在十二点之前听见敲门的声音。
听见了,我便可以提着一颗心去开门,就算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服务生,我至少可以有几秒钟的时间用来隐隐地欣喜·· 十一点四十五分,服务生来过,又走了。
 十一点五十六分,我一个人坐到了窗台上——不,当然不是……窗子是关着的,我根本就没打开·玻璃真凉呀·我开始后悔我刚才为什么要关上电视机呢,现在好了,我的心跳声是那么清晰。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郑南音,你自己的心脏怎么会嘲笑你呢·我把额头抵在了蜷曲的膝盖上面·外面在下雪·雪整整齐齐地落在地上,葬了自己·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梦见一片整齐得没有一个脚印的雪地,天亮以后我告诉妈妈,妈妈说:这个梦可不大好啊。
第二天,奶奶就死了·我开始幻想自己站在窗台上,背后是清澈的夜晚,我轻盈地张开手,像跳水冠军那样胸有成竹地纵身一跃,然后就笔直地坠下去,像根削尖了的铅笔,把地面上厚厚的白毯子砸出一个小洞,飞溅出来的雪沫如花。
也许我不会死吧·这场雪那么大,半个中国都被埋在了它下面,它说不定会温柔松软地托住我,让我相信绝望它只是一个去处而已,不会是末路··· 十二点。
我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是四个看上去大惊小怪的“0”,可是手表的表盘上还差了两分钟·这是常有的事情·时间在这种需要精确刻度的时候总是不值得信任的。
应该以电视上的时间为准吧·早知道刚才还是不关电视机了——还是算了,蜷缩得久了,我像是长在了窗台上,没有力气走过去了·· 十二点十分,我突然觉得这样背靠着窗子的形象有点蠢。
就算我仰下去了,也不可能是优美的·那种幻想里面美好纯净的死法也许只会属于姐姐那样的女孩子,不会是我的·也许我注定了只能以一种笨拙的姿态丢脸地下坠,我注定了一无所有——除了偶尔冒出来的不怕被羞辱和嘲弄的勇气。
 十二点十五分,我挪回到床上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茧·我开始觉得有点冷了·我终于还是打开了电视机,按下遥控器的时候才发现手指僵硬。
就让我在法制节目的声音里睡着吧·一个女人乱刀砍死了喝醉的老公然后企图溺死他们的小孩——现在我不会觉得电视机的声音让我坐立不安了,因为我有的是时间。
这漫长的一夜过去之后,我一觉醒来——或许会在睡梦中,不知情的状况下流一些眼泪,明天就是下辈子··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怔怔地盯着门注视了几秒,我又浪费了几秒说服自己也许是服务生尽管我知道那不大可能,我站起来去开门的时候腿在发抖——我忘记了看一眼那一刻的准确时间,所以我说了,时间是不可靠的。
他的脸撞到了我的眼睛里来,我冲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你迟到了·我没死·你输了·· 他说:有意思吗· 我说:有意思。
 他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倒退了好几步,险些撞到床脚·他逼近我,抓着我的肩膀说:你去死啊·你不是豁得出去么那你就去死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想着他是不是真的要打开窗子把我丢出去了。
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抱住了我,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像是在诅咒:“你够狠·”·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神其实是仁慈的,他看出来我是真的在赌,所以允许我赢。
眼泪涌了上来,我谦卑地跟神保证这种恩典我不会滥用的·我当然知道他不会相信我真的能在十二点的时候跳下去——但是他会犹豫,他会害怕万一,他心里还是有不忍,我赌的就是那点负罪感。
他一定只是想来看我一眼,一定跟自己说他只是想劝我别做蠢事快点回家——我的嘴唇缓缓地在他脖颈上滑行,它在装糊涂,似乎认真地以为它想要寻找的另一张嘴唇长在那里。
他叹息着,回应了我,接吻的时候我几乎能够听到,他的心裂了一道缝隙·· 我相信,赴约之前,他隐隐觉得也许从今晚以后,他再不会回到端木芳那里了——但在此时此刻之前,他还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我问他:你还爱我吗·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痛苦,我几乎要因为这陌生的眼神重温最初那种单纯的怦然心动·他说:“爱。”
那个字像是一滴鲜红的血一样落下来·我知道,我们终于属于彼此了·有种厚重难言的东西把我们捆绑在了一起,所以我没有问他是否还爱着端木芳。
赶尽杀绝是不好的·· 其实,上个周末,我们曾经的一个高中同学跟我聊MSN的时候提起过,端木芳最近常跟他抱怨,她和苏远智总在吵架,她知道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却又不知出在哪里。
所以我就临时决定帮她诊断一下了·我其实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勇敢,我只不过是抓住了一个我认为对的机会·· 现在,当我注视着日渐消瘦的昭昭,那个晚上会在我脑子里回放着。
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总在折磨我·因为看着昭昭凝视着窗外树叶的神情,我才知道,生死是一件如此严重的事情·至少,“死”是件有尊严的事情,无论如何,我当初都不该用它来要挟苏远智,那不公平。
这种温柔像若隐若现的音乐声那样回荡在我心里,它来临的时候我会突然觉得我应该对苏远智更好一点·· 就这样,直到暑假结束,我们都很好,甚至没有为了什么细小的事情争执过。
我们是曾经向彼此低过头的人啊·只不过有时候,我们自己忘记了·· “跟我一起去看看昭昭吧·”我跟他说,“我原本每隔两三天就会过去陪她吃顿饭的。
现在她住院了,我就只能带一点她喜欢吃的东西进去,有时候还得躲着护士,一边替她望风,一边看着她吃完·很好玩的·”· “学会照顾人了。”
他笑着在我脑门上弹一下·· 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坐在昭昭的病床前面·他们三个人都互相不讲话·是个奇怪的场景——因为两个都是男人,一个年长些,可能四十多岁——谁看得准中年男人的年龄呢,反正我觉得他们都差不多;另一个年轻些,可能比我大几岁吧——好吧我其实也经常看不准年轻人的年纪。
总之,这两个人坐在那里,都不讲话·昭昭的眼睛漠然地盯着那二人之间的空气中一个恰到好处的点·我们进去的时候,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中年人讲的,“我帮你在医院又交了一笔押金——不是公司的钱,公司的帐现在一塌糊涂,人人都来逼债,没有钱了,我拿的都是自己的。
你正在难处,我今后也不用你还……我在你爸爸这里做了这么多年,这点忙也该帮·不过我也有我的难处,你接下来治病、上学都需要钱,我尽快吧——我去想想办法,跟那几个股东说说,他们这样不管你也不像话……你家在龙城不是有亲戚么他们能不能照顾你”· 昭昭不说话。
眼光轻微地躲闪着,像是小心翼翼地寻找到了一个干净的落脚的空地——那两人的脸是一左一右的两个泥水坑··· 那人叹了口气,“也对。
这种时候,人家躲都来不及·你爸爸得罪过的人如今都抖起来了,在永川,现在真的是墙倒众人推·不过有件事情应该算是好的,我们也找了点关系,你们家在龙城的那间房子应该可以还给你们,你耐心点,再等几个月。”
 昭昭眼睛一亮,得救似的说:“南音姐·”· 那两人也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告辞了,一切都顺水推舟·其实我很想问问他们,他们说的“几个月”究竟是多久。
三个月也算几个月,九个月也是几个月·可是对昭昭来讲,这就是不一样的·我问过她们病房的护士长——那是个温柔漂亮的姐姐,她说昭昭现在的状况其实是,她原先的慢性病已经转成了急性的——可能我表达不准确,总之,就是很危险的意思——按照现在的情形,很多突发状况都有可能。
至于“突发状况”指的是什么,我也不愿仔细想了·每当我把手伸进背包里,偷偷地摸一摸我藏在那儿的冰淇淋盒子,想象着昭昭淘气地舔掉唇边那抹奶油的样子,我就觉得,“突发状况”也可以包括她偷吃冰淇淋吃坏了肚子,会给治疗造成些障碍——说不定真的仅此而已呢,也不能全听医生护士的。
苏远智非常无奈地摇头道:“南音,你不能不相信科学·”· 但科学总是在危言耸听——不对么科学一直告诉人们世界完全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但是又不肯对我们说哪怕一句“其实不用害怕的”。
 后来,我的意思是说,很后来——当沧海桑田真的在我眼前发生过之后的后来,我常常会想起2009年的那些夏末的夜晚·昭昭的眼睛就像萤火虫。
想起它们,我就有种冲动,想说一句“从前呀——”用来当做回忆往事的开头·· 也不知是不是在医院待久了,医院里面那种不由分说的白色就渐渐地侵袭了她。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倔犟地盯着我,那张脸明明是小麦色的·现在不同了·· “郑老师,”有一天她问哥哥,“你觉得,我爸爸的案子会怎么判呢”· “这个,真的说不好。”
哥哥真是从来都不撒谎的·· “爸爸会死吗”她平静地笑笑,像是一个小孩子想要隐藏一张考坏了的试卷·· “这个应该不至于的。”
哥哥也笑着摇摇头,好像她的问题是,“晚上会下暴雨吗”我想,也许哥哥是故意的·他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来安慰昭昭,于是他选择了平淡地对待她所有的恐惧——敢承认的,和不敢承认的。
 “昭昭,”我在旁边插嘴道,“你为什么喜欢陈医生啊”我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把切好的苹果瓣摆成一朵整齐的花——是我自己乐在其中,我总是能在这些无聊的小事情上找到快乐的。
 她故作凶恶地瞪了我一眼·· “你说嘛,你告诉我他什么地方好,也启发我一下啊·”我打趣她,“因为我实在看不出那人好在哪里,长得又不帅,又总是一副很屌的德行。”· “不许你这么说”她果然气急败坏了,“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哪里了不起嘛·”我笑着欣赏她中计的模样·哥哥在一旁悠闲地伸了个懒腰,表示女孩子之间的争端他不参与·· “他救过我,还有……跟你说不清楚,说了你也不懂。”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不计后果那样追加了一句,“以为谁都像你啊,只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那么肤浅·”· “你深刻”我冲她嚷起来,我们已经有那么久没有这样互相斗嘴了。
 就是在次日黄昏,昭昭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她在里面待了48小时·但是,在最初,我们谁都不知道那场刑罚48小时就可以结束·我并没有跟哥哥——不,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没法解释那种偶尔幽静地滋生的期盼是为什么·没有办法,我只能艰难而不情愿地承认那就是期盼,我没有期盼昭昭死掉,我只是期盼结局能快一点来临·没有多少人的生命是一场精彩的球赛吧,到了末尾处,观众和场上的球员都已不约而同地意兴阑珊,只等着哨声吹响了。
也许有的人的生命可以的精彩纷呈地变成众人记忆中、时间荒原上的纪念碑·但,那真的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事情·· 在第30个小时的时候,我把苏远智送上了回学校的火车。
八月就要结束,早已立了秋·我在站台上死命地拥抱他,他在我耳边说:“我很快就会回来了,国庆节而已·”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恐惧和离别的缠绵狠狠地纠缠在了一起,我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就像是那个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地球的夏天。
 从火车站回来,我就径直去了医院·我知道,哥哥一直在那里·· 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另一端,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也许还有供双手停泊的膝盖。
原先我其实并不知道,为何对他而言,昭昭那么重要,现在,我不去问了·我知道他总是希望凭一己之力,让他在乎的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糟糕·他一直都是这样对我的。
只是,昭昭不是我,昭昭完全不懂得配合他——准确地讲,无法配合他的,是昭昭的命运·可我知道怎么配合他,比如说,我从没有跟他提过我去广州那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我觉得我可以和姐姐聊,但是我不能跟他聊。
因为——那样的南音会给他造成困扰,在他眼里,南音是那样单纯和美好,以至于所有的缺点都可以当成优点那样去欣赏·他也许不知道,我··_分节阅读_18·也一直在恪守着这个默契。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觉得,他只有我·可是我又会觉得,有我还不够吗· 陈医生的白袍出现在那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之间·不知为何,他在哥哥的对面坐下了。
 “她这次挺过去了·”陈医生说,“再过一会儿,就可以送回普通病房·”· “您无论如何都得救她·”哥哥说。
 陈医生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会·”· “这孩子的爸爸已经要进监狱了,无论如何,请您治好她·”哥哥的声音听上去平稳而没有起伏,所有的热切都像是弹力十足的口香糖那样,粘在字里行间。
 可是陈医生却无动于衷,他非常礼貌地笑笑,“每个病人都是一样的,我都会尽全力·”· 哥哥略微抬起眼睛,用力地看着他的脸,“可是她至少需要活到她爸爸的判决下来那天,他们得再见一面。”
 陈医生站起身,两手随意地放在白衣的兜里——他穿白衣的样子比着便装的时候看上去笃定很多——他说:“我不过是个医生,您不过是个老师,咱们谁也不是圣诞老人。”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色泽略微黯淡的墙上突然奇迹般地张开一张没有牙齿的嘴——因为门和墙是一模一样的颜色,他走进了那张苍白无力的大嘴里面。
哥哥依旧坐在那里,维持着略微仰着头的姿势·· 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怎么不去死呢·其实我知道他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我恨他那种挑衅一般的从容。
他有什么权力把别人的期待像球一样击出去,只因为他有能力救人的性命,而我们没有· 我终于坐在了哥哥旁边·我想要假装我完全没有听到刚才的对白,可是我随后发现,哥哥完全不在意我听到没有,准确地说,他没有在意我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我叹了口气,把我的手心缓缓地覆盖在他青筋微露的手背上·· “哥,你这段日子瘦了·”我说·· 他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像是叹气那样笑了笑,说:“没有。”
 昭昭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深夜·她睁开眼睛以后,第一句话是:“陈医生呢”· 不知道在沉睡的鬼门关那里发生过什么,总之,她的脸看上去就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有种什么强大的东西漂洗过了她,在它面前,她毫无障碍地袒露了自己所有的稚气·· 哥哥对她笑了,哥哥慢慢地说出来四个让我都深感意外的字,“生日快乐。”
 “昭昭你十八岁了呢”我跟着欢呼起来·她诧异地望着哥哥,害羞地垂下睫毛,她垂下眼睛的样子总能让我心里一阵凄凉。
 “有礼物给你·”哥哥说着拿出来他的手机,开始在通讯录里面翻找,拨号的同时,按下了“扬声器”·电话接通的长音单调地响彻了房间,信号可能不大好吧,带着一点“沙沙”的杂质,像是某种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昆虫。
 “喂昭昭”电话那头的声音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我的胸口,连我的耳朵里面都在轻微震颤着它的余音,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昭昭,生日快乐,你要加油,把病治好。”
 是那个曾经说要杀她的陌生人·李渊·· 昭昭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不知道该拿掌心里那个手机怎么办了·哥哥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胸有成竹。
“昭昭,就这样吧·”李渊的声音也不似刚刚那么生硬了,“你不用跟我讲话,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得相信自己,你很快就会出院了·”· 他就这样,突兀地挂了机。
哥哥看着我,满脸得意之色,“其实我跟这个家伙一直都有联系·我好不容易才说动他·”· 昭昭突然丢掉了手机,像只小动物那样钻到了哥哥怀里。
她的声音似乎全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憋在了喉咙里面,她倔犟地说:“这人真没出息……不是想杀我吗放马过来呀,我又不怕……”就在哥哥的手掌像雨点那样轻轻地在她脊背上着陆的瞬间,她哭了。
 昭昭的眼泪迎接了九月的来临,零点报时的提示声恰好响起来·那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昭昭的生日究竟是8月31号,还是9月1号呢因为哥哥给他送礼物的时候,恰好是两个日子就要交接的时候呀。
我甩甩头,觉得面对此情此景,我还在想这个,真是无聊·· 可是第二天黄昏,当我重新回去医院的时候,昭昭已经不见了·· 雪白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就像一场梦中倏忽而降的大雪,掩盖了所有昭昭的气息。
护士告诉我,她出院了·我说这怎么可能,她刚刚才被抢救过·那个护士淡淡地说:“对啊,她前两天住ICU,押金全都用完了·我们给她在龙城的亲戚打电话,要他们来交钱,结果来了一个人,给她办了出院手续,刚走没多久吧。”
 “她怎么可以出院嘛”我想是耍赖那样对这个没有表情的女人喊了起来,“你明明知道她不能出院的你直接杀了她算了”· 她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有什么权利决定病人出院不出院是她家的人说不治了,主治医生也签了字……”·· 我听不下去了,转身跑出了病房,在门口撞到了那个我最喜欢的护士长,我犹豫了一下,又跑了回去,不容分说地抢过来她手里的一个笔记本,写下了我的电话,“对不起,要是昭昭又回来了,我是说,万一您又看到她了,给我打电话,谢谢您,拜托啦。”
然后我又开始奔跑,因为我害怕听到她拒绝我·· 我需要穿过半个城市,才能到达她之前借住的,江薏姐的家·黄昏让我胆怯。
要是她不在这里怎么办呢鬼知道她的亲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到底要不要给哥哥打电话呢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哥哥在学校里一定很忙的……实在找不到的时候再说吧,总不能什么都依靠哥哥。
郑南音我命令你冷静一点,你听见没有你给我冷静一点,你再这样像个强盗一样砸门邻居该报警了,你就算是把门拆下来她不在就是不在啊……· 门突然打开的时候我像个丢人的木偶那样一头栽进了屋里,几乎半跪在地上,像是给昭昭请安,恼羞成怒地盯着她,“谁叫你出院的,你有没有脑子啊,你这样会把我哥哥急死的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懂事呢你家的亲戚没有人性你以为谁都像他们一样啊,哥哥今天就去学校里帮你想办法了学校有救助困难学生的基金的一定可以弄到一点钱。
你现在给我滚回医院去你听到没有啊……”· 她安静地打断了我,“我用不着学校,没有人会帮我的·”· 她整张脸都洋溢着一种干净的,温度很低的凄迷。
真奇怪,此时此刻的她比平时的任何时候都像个女孩子·她穿了一件领口很大的白色裙子,短短的裙摆像是层层叠叠的香草圣代·她的短发长长了些,有点蓬松地遮挡住了她的额头。
她居然涂了口红——我认识这个颜色,这口红是她在我们家住的时候,我送给她的·· 客厅深处半开着的房门边匆匆闪过了一个人影·我希望我没看清楚那是谁,但是,我就是看见了。
 她由衷地对我笑着,她说:“南音姐,你走吧,我真的约了人,我有事情·”· 我不相信·· By the way: · “大妈”后半部分其实就是写东霓的妈妈再婚了,嫁给了一个六十多岁,瘦的皮包骨头的小老头,南音心里叫他“虾精”。
老头朋友合唱了基督教的歌·然后在礼宴上冯牧师姗姗来迟,说明是路上巧遇与东霓相亲的陈医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医生·”· ——《南音》结尾句。
 我辞别了我出生的屋子· —— 写在《龙城三部曲》之后·  · 在这艰难的一年里,我曾无数次对自己说:“等我写完了,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要写一个很长很长的后记。”
这话其实类似于泄愤,尤其是在我觉得要写不下去的时候;也类似于多年前准备高考的时候,在晚自习的间隙,对着窗外夜空用力地咬着笔杆发誓:“等我考完,就把这满桌子的书都烧掉。”
 结果高考完了之后,我没有舍得烧掉任何一本书·一样的,十年后的今天,在《南音》的最后一个字敲出来,《龙城三部曲》也随之结束的今天,我却突然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2008年2月,我写下了《西决》第一章的标题:“待你归来”·到2012年1月,《南音》出版,差不多四年了·足够一个人大学毕业·而我,却因为一直都在跟这个姓郑的家庭打交道,觉得四年只是一转眼的事情。
我从不认为我写了一部家族小说,因为像我这样一个生在工业城市,度过了人际关系简单的寂寞童年的人,不可能对所谓“家族”有什么深刻的情感·我自己是个永远的异乡人。
我的爸爸妈妈各自经历了跟复杂的中国现代史相关的漂泊,在一个不是他们故乡的地方,偶然地安了家,我常常跟朋友们开玩笑说,我是我故乡那座城市的“第二代移民”。
从童年时代起,我就知道,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城市,只是我一个人的·那种感觉,换了一个成长在一家几代在同一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家族”中的人,怕是怎么也不会懂的吧。
 我总是喜欢待在一些让人忘记归属感的地方·比如,刚到法国时那个国际语言班,30几个学生来自20多个不同的国家;比如,我实习的时候,那间五位同事各自的母语正好凑齐五个大洲的办公室;还比如,现在,这个随便一个地铁站里能听到各种方言的北京。
五湖四海的混乱交错,总是让我在第一时间联想到“江湖”这个词·可是在我的小说里,永远只有那么孤单的一座城·龙城·· 他们都问我,龙城是你的家,太原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觉得很像,但又不是·不过,我所有偏爱的人物们的故乡,都是这里·“龙城”最终会变成一个庞大的墓地,林立着所有这些角色的墓碑·——我知道,我又在比喻了,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看着好像故弄玄虚。
其实是因为,很多时候,想到一些复杂的事情,我眼前出现的就只是一些画面而已,我也很像试图用清晰,明白,说明性质的语言把它们概括出来,可是,最终,我只是描述了我看见的那些画面——有时候颜色浓烈,有时候带着气味和温度,偶尔,还有声音。
 把它们都写下来,就是龙城·那个世界是我的,我创造的·· 为什么要写作呢因为那是件让我快乐的事情·——在开始写《西决》之前,问题和答案都是这么简单。
可是自从《西决》开始,我从写作里获得的痛苦越来越多,多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快乐”和“快乐”之间,居然隔着那么漫长的距离,这一路的地貌,复杂到我无从判断。
因为我再不能像当初那样,简单天真地相信着: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就一定是美的·内心深处,早已开始质疑自己的审美标准,质疑自己深爱的东西的合理性,质疑我所追求的那种小说的意义……有那么多时候,我都想找个人跟我谈谈这个。
我不需要任何虚妄的鼓励和安慰,不需要任何人跟我说“我相信你能做到”,我只想有人能看得清我挣扎在一个泥潭里,那或许并不是沼泽一般的绝境,却足够摧毁我世界里的每样东西。
· 可是人们都惊讶地跟我说:“你对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你已经从写作里得到了那么多·”交谈的欲望往往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我笑笑说:“别理我,我发神经,喝酒吧。”
于是大家参差地碰杯,他们没注意到我其实根本没有端起我的杯子·我看着有人醉了,有人流泪,有人叹息,我就会突然开始强烈的想念我小屋里的那张书桌,我的电脑和台灯。
像乡愁那样地想念·也许每个人的人生都经历过这种深渊一样的瞬间,清醒着默默地求救,身后甚至还配着没心没肺的音乐·· 在《西决》里,我告诉自己忍耐,并试图说服自己忍耐的尽头就看得见一直在那里等着我的意义;在《东霓》里,我受够了,我告诉自己就任性这一次,就尽兴这一次,也许真正的天才醉了以后,上天赠给他们的就是妙手偶得,·_分节阅读_19·但是我,可能得到的只是黑夜尽头阳光照亮的那桌惨不忍睹的残羹。
去年夏天,在某场东霓的签售会上,我一遍遍在扉页上写我的名字,然后就接到了一条短信,是一个朋友发给我的,短信的内容是:“看完了《东霓》,你真的还好吗你是不是应该停下来一段时间,暂时不要写了,如果你需要面对一下你自己心里的恶意跟痛苦,我陪你。”
我看完了,继续签名,一边眨眼睛,把眼泪压回去·· 我想我还是幸运的·因为还是有人看见了·· 现在,我站在《南音》的尽头处,暂时还无法相信一切都已结束,暂时还无法觉得云淡风清。
我不想简单地解释我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南音》里,因为——因为我已经拿出来了所有我可以放进去的东西·这句话显然不能作为“内容提要”吧,也不能拿来应付宣传期——人们需要简明扼要的提示,就像高速公路上那一个又一个提示公里数和目的地的路标。
可是“小说”本身,恰恰就是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公路啊·· 西决这个人就是我的理想·在《南音》里,我把理想砸碎了·· 既然我已经不再相信我曾经深信不疑的“美”,既然我现在又没有找到新的坐标,那先破坏掉之前确立的,也许就是唯一的办法。
这自然不省时省力,也不聪明——有几个真正聪明的人会从心里热爱“失败”呢在写作《南音》的痛苦的一年里,我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忘记所有的事情吧,这个小说是为了求“输”而写的。
它当然不是一本令人轻松愉快的小说,从技术角度来说,我甚至不认为它是三部曲里最令自己满意的——可是,我只能这么写·让所有的疼痛和思考,像血液那样从笨拙的缺陷里毋庸置疑地流出来。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一个意象总活在脑海里,我才不知不觉间赋予了《南音》中的另一位核心人物,“陈医生”一个任务,治疗那些坏的血·· 我知道,《南音》的结局,或许荒芜。
可是在南音梦里那个永恒的静谧小镇上,天空永远是碧蓝的·所谓“苍天”,指的就是那种让人觉得敬畏的澄明吧·就像叶赛宁的诗:“我辞别了我出生的屋子,离开了天蓝的俄罗斯。”
在那样的碧蓝下面,我们所有的希望和绝望,都是渺小的·· 感谢所有期待《南音》的人·· 感谢所有为了这个三部曲的系列努力工作过的人。
 最后一句话,讲给他们三个听:西决,东霓,南音,我是那个说故事的人·我爱你们,再见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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