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 by 完颜清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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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 by 完颜清潇(2)
·洗完坐回床上喝了柠檬蜂蜜水,简书才慢慢缓过来,精神也清明了一些,说想去看看新沙发··黎蘅这品位算是被黎妈妈敲打出来了,布艺偏硬的沙发呈浅棕色,上面堆满象牙白的抱枕,宽敞而温馨,简书过去试了试,觉得这硬度刚刚好,笑说阿蘅是又给他买了一张床。
黎蘅则不解风情地表示这个地方再舒服也不许用来睡觉,不然会着凉··简书忽然想起二十岁生日的时候许愿望,特别文艺地说了句愿使岁月静好,结果被梁潜川调侃,称还不如直接希望世界和平呢。
到如今将近十年过去,现在这生活,是否也算得上是实现了那时的愿望呢·虽然世易事殊,身边相伴的早已不是旧人,但爱,原来还是那样的爱呀。
第12章 拾壹、不再让你孤单·(33)·入秋之后第一波降温,简书就不幸中招感冒了··病本不是什么大病,症状也不太严重,黎蘅照顾得周到,虽然孕期不能吃药,但熬了两三天,发出汗,也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这次折腾过,却好像是触发了简书身体里哪个机关一般,没来得及平平稳稳进入孕中期,新的症状便又冒出来了·感冒好了一周多,人还是说头疼,起初只当是受了凉的正常情况,黎蘅尚有些紧张,简书却不大介意,还反过来安抚说过两天就好了。
谁知道这一疼就连着疼了将近两个星期,起初只是中午闷闷地痛一阵,过后就好了;发展到后来,钝痛整天整天地持续,甚至时不时还会出现刺痛感,慢慢就发展出头晕,坐一阵就觉得天旋地转,躺下耳朵又嗡嗡叫个不停。
黎蘅意识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请医生来看过,才知道是妊娠期高血压引起的,与那随便一场小感冒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要说完全没关系也不是,医生推测说,一般这样严重的高血压并发症要到妊娠二十周以后才会表现出来,现在提前了那么多,一来与简书一贯贫血有关系,二来感冒可能也导致了体质下降。
症状来势汹汹,简书已经撑不住,一整天都处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医生直接给开了降压加上预防先兆流产的输液,于是简书刚好些的手上又被埋进了留置针··药是用上了,但毕竟不是什么仙丹,见效并没多显著,该头晕仍旧头晕,该头痛仍旧头痛。
简书被这没完没了的循环搅得烦闷,有时候头疼得紧,愈发想要人陪,嘴上虽不说,行动却越来越依赖黎蘅··以往除非自己难过得挨不住,否则简书都不大往黎蘅身上靠,现在只要人在身边,就忍不住想要有些肢体接触,躺着的时候枕在他膝上,坐着的时候拉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腰……好像只有这样,那些不知所出的心悸和似乎永远调不匀的呼吸才能稍稍安稳,身上的不适也才不那么折磨人。
这是黎蘅过去做梦也在期盼的事情,可眼下甚至分不出心情来兴奋·眼看简书那气色一天比一天灰败,早孕期消耗的能量尚未补充回来,现在又在微薄的底子上透支,整个人瘦得像张纸,除去拱圆的腰腹,身体其他部分几乎看不出厚度。
因为气力不足,简书越来越不喜欢活动,连话也回归到了一天说不足十句的状态,有时黎蘅尝试着与他聊聊天,也只能见他撑着唇角虚弱的微笑,发出“嗯”,“嗯”的单音来回应——与其说是回应,倒不如讲是勉强的吐息更为准确些。
一个好好的人竟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衰败至此,黎蘅从不知道,甚至连想象都没有过,如今面对着简书,不知所措把他拽进了恐惧的深渊,不能让人看出来再徒然添堵,可那些情绪积压着积压着,就成了每晚梦魇的主题。
简书自己却还时时喘息着开玩笑,说这是被阿蘅越养越娇贵了··挣扎着捱过绵延不绝的痛苦却还想着要宽旁人的心,黎蘅不知道该如何去为这样一个美好的灵魂感动——也或许,任何一种能够名状的表达在这种美好面前,都会显得庸俗不堪吧·不能替他分担半点不适,黎蘅只能要求自己打起精神来,多寻找些能逗人开心的办法,尽可能转移简书的注意力。
过去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自信所爱之人的好只有自己懂收藏,而他的所有伤痛也只有自己会抚慰,然而现在,黎蘅只无奈地发现,自己能做的原来只有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34)·简书的病来得猝不及防,黎妈妈的到访也猝不及防··输了一段时间的降压药,简书身上的不适总算减轻了些,晨起恶心的状况也不再每天发作了,现在虽然仍旧眩晕,站着的时候脚底如同踩着棉花没法着力,但好歹能够被黎蘅搀着每天在家里慢慢走两圈,人稍稍精神了一些。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只是输液输得多了,饶是简书这样过人的忍耐力,也免不了生出抗拒的心理,但药一停,不用两天,那些老毛病又全都找上来,试过两次以后,医生已经下了死命令,没到血压完全平稳下来,不打针的事情免谈。
黎蘅只好在有限的范围里让简书不那么受罪,每天输液时就和他天一句地一句地闲聊,说累了就让简书戴着耳机听一阵子歌,尽量不让他无聊·简书忽然觉得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当初住院那段时间,莫名很怀念。
黎妈妈就是在某天早晨黎蘅正陪着人输液时来的·艺术家很有个- xing -,要出访了,没个日程安排给东道主不说,连消息都不透露,在湖城下了飞机打车直奔儿子家,见到人还无比高兴地来一句“ surprise”·黎蘅:……·自家妈的出场永远画风清奇。
结果黎妈妈没有“surprise”到黎蘅,反被屋里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这天早上挂水时简书小腿抽了一次筋,黎蘅给揉开,又明察秋毫地发现人脚踝有些水肿,于是在人不大好意思的推拒中进行四肢按摩,没按几下门铃就响了。
这时间照理不会有人过来,黎蘅说自己出去看看,结果出去就没见回,简书有些担心,使劲提了提气,出声问阿蘅来的是谁··虽然声音仍旧虚飘,还带着些许气音,但也足够站在门口的母子俩听见了。
黎蘅答了一句没事放心,转头便看到黎夫人僵在原地,神情不可描述··尴尬地沉默了一阵,黎妈妈先开口:“我不会是打断你享受生活了吧”说完还担忧地看了一眼黎蘅不可描述的部位。
黎蘅:“……”·黎妈妈:“真的假的儿子呀,白日宣(一只河蟹)- yín -这不好吧”·黎蘅感到今天不好好解释一番是过不掉了,只好尽量简短地澄清道:“里面是简书,他病着正输液呢,”想了想,又补充道,“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黎妈妈:“和病人白日宣(一只河蟹)- yín -”·黎蘅恨不得遁地:“我们没干别的,先进去吧,一会儿您别多问,我之后再详细跟您解释。”
外面不停传来隐约的交谈声,奈何房间隔音太好,简书一句也听不清·阿蘅久不回来,他有些慌·又过了一阵,卧室的门终于被推开,黎蘅先走进来,脸上神情尴尬,对简书道:“阿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妈。”
边说边侧了侧身,简书看到黎蘅后面正站了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士,一身牛仔打扮,面上看不出年龄,只觉得有一种随和又特立独行的气质··“阿、阿姨,您好……”简书尚没明白过来,只条件反- she -的打了招呼,出于礼貌想撑着坐起来一些,试了两次没成功,倒是腹部隐隐痛了起来,于是不敢再动,苍白的脸上不知是因为窘迫还是用力过猛,染上了一片红。
“哎哎,这怎么搞的人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女人惯有一种来自母- xing -的恻隐之心,最看不了那些被病痛折腾着的孩子,黎妈妈一瞧简书的状态就心疼了,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又见被子底下简书夸张拱起的腹部,与细瘦的身型形成鲜明的对比,更是眼泪都快出来了,转头问黎蘅他这生的什么病。
未等自家儿子出声,就听简书主动解释道:“没什么,妊娠期血压不太稳而已,过几天就好了·”·他的脸上仍带着一贯安抚式的浅笑,这神情饶是常常见到的黎蘅都看一次心疼一次,更不必说黎妈妈。
“妊娠怎么还怀上孕了”黎妈妈认真回想了一下,上次儿子对自己讲起这男孩的时候,好像没这么一段吧·黎蘅倒是也不避讳,直言道:“我的。”
黎妈妈觉得自己可能去了假的儿子家··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黎妈妈好像终于找回了点儿理智,撂下一句先回宾馆办个入住,再不看简书一眼,也拒绝了黎蘅送她过去的提议,提着行李出了房。
(35)·关门声响起的时候,黎蘅分明看到简书瑟缩了一下,脸色旋即更加苍白;也分明看到他颤抖着握起的拳头,他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更知道他的恐惧··永远得不到家人的认可,这就好像是对他们离经叛道的惩罚和诅咒,带走了他上一个深爱的人,带走了他的半条命和整个青春,现在也会带走他如今生命中唯一的依靠与港湾,带走他的全部希望。
简书忽然就明白了,所谓长长久久,朝朝暮暮,从来不过是自己一个幼稚的幻想,就如朝菌永远无法看透晦朔,同样的感情,永远不会把自己引向不同的结局··黎蘅觉得自己能知道简书心中所想的一切,却唯独没有想到,他在这没有出路的绝望之中,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阿蘅,你要好好听阿姨的话,他们只有你了。”
他看到他唇边的笑意不比平日寒凉半分,一如这许多许多年他闭上眼便能想起的模样,一如四月的暖阳·可他的心却被这个笑容坠进了严冬,胸口仿佛被扎了无数刀那样疼痛着。
他·黎蘅恨不得现在就打电话去质问母亲,从前说过的不干涉,说过的只要求他从一而终,这些话难道都不作数了吗难道非要他放弃吗扔下这样一个在生活里彷徨着的人不管,她的心不会疼吗·可他不敢。
他黎蘅不敢··甚至不敢摁下那串电话号码,因为害怕那一通电话就是这段尚未开花结果的爱情最终的刑场··时至今日,黎蘅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与梁潜川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懦弱,都不决绝,他们都把自以为爱的人推到风口浪尖,让他为所有的错误买单。
可是哪里错了呢他们不过是没有爱上这社会要求他们爱上的人,然而爱情里面,哪里能分出这样多的对和错呢·浑浑噩噩间感觉到简书拉了拉自己的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对他说着自己的针水快要挂完了,留置针要封口的,刚刚抽筋过的小腿还在疼,能不能再帮他揉揉,等等等等。
可是黎蘅知道,这就是简书告别的方式,说着那些平日里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要求,假装不介意,也只不过想方设法为对方减轻些负罪感而已··甜文生子情有独钟·不论旁人给他多少照顾,自始至终,他也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孤独的一个而已。
黎蘅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许给他拔掉了输液管,也许为他按摩了腿,也许把刚学会的粥盛出来让他尝过,也许同他又心猿意马地聊了几句话……黎蘅只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条受人恩惠却无以为报的丧家犬,做什么都是徒劳,都显得蠢。
直到他听见那句话··那句不需要很大声音也振聋发聩的话··那句,他以为永远不会听见,却每分每秒都在幻想的话··简书抓住了他的袖口,一如最初那样,他说,阿蘅,我觉得我会爱上你,如果再有一点点时间,那语气里干净得只剩下真心——真心的惋惜,真心的剖白。
被极端的甜和极端的苦包裹着,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黎蘅发现自己已经开车行在了路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争一争,哪怕为简书百分之一的可能会爱上的理由,哪怕为了让他爱的那个遍体鳞伤的男孩再多相信爱情一次。
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直截了当问到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他看到简书发过来的信息,说阿蘅你不要冲动,我没事;说你回来吧,别去了;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他只回了一句话,呆在家里,等我··这次,他一定要让简书等到归家的人··等去到了门口,不过几秒犹豫的功夫,黎蘅却听到房间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我知道啊但总挂着吊针算个什么事身体还要不要啦……小孩没问题那大人不用在意了吗……都瘦得脱形了快,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反正我不管,那是我家的人,想不出办法就等着我和老黎一起跟你绝交好了”·黎蘅愣住了。
先前的冲劲仿佛打在棉花上的拳头,力道卸去大半,僵硬地敲了敲门,很快就被母亲迎了进去,一面走,一面还回头数落跟在后面的儿子:·“你急个什么都说了不用你送不用你送,不好好在家里陪着孕夫,跑到我这里来要糖吃吗”·“我们以为……”·黎蘅看母亲这个样子,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以为啥”·“以为您突然二话不说就走了,是不同意我们·”·“啊为什么要不同意”黎妈妈一脸不解。
黎蘅张了张口,竟发现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黎妈妈叹了口气,悠悠道:·“要说没被震惊到那是不可能的,这么快的节奏,未婚生子,对方还是个男孩……你妈我也是正常人,要我知道这消息一秒钟就欢天喜地把你们送入洞房,我也做不到。”
黎妈妈顿了顿,往自家儿子眉头深锁的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但是呢妈妈和爸爸既然答应过你不干涉,就一定会说到做到,我们也有这样做的理由,不是信口开河,阿蘅,你爱的人需要你保护的时候,你不觉得自己应该更坚定一些吗”·黎蘅一时竟无言以对,心里觉得艺术家的思维逻辑果然很奇妙。
“说起来,这次既然有这么个事情,我也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你下去的时候把这房续到一个月,我得帮你顾着点那孩子,我看你什么都不懂……”·最后,黎蘅在一片目瞪口呆中被自家妈轰走了,走进电梯拿出手机来看,才发现简书已经给自己打了六个电话。
未及拨回去,第七个就来了··接起电话立刻就听到简书在那边问他在哪里,语气焦急,还有些许掩饰不住的虚弱··“我去找你,阿蘅……你,你不要去和阿姨,瞎说……”·黎蘅敏感地捕捉到简书话中掺杂进的短促的痛吟,不由心慌:·“我正回家,你别乱跑了,我马上回来。”
对面沉默了一下,只听到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阿书你怎么了”·“没、没事……那我在家里等你……”·电话还未挂,黎蘅就从听筒里听到略远的一个声音:“小伙子,你到底去哪里呀”·“你跑出来了你在哪里你把电话拿给司机”黎蘅急了。
简书这会儿腰腹抽痛得厉害,自知若再开口说话,只怕要让黎蘅更担心,也只好听话地把电话给了司机··不知那人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似乎还让司机报了车牌号。
简书一面伸手摩挲着腹部,一面喘息着等待·没几分钟,司机就把手机还了回来,对简书道:“那位先生说,让你就坐在车里等着,他过来接你,”语毕,又颇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简书一眼,“小伙子,你这是病着吧,脸色那么差”·简书无暇闲谈,只微微笑了笑,说没事的。
不到十分钟黎蘅就开着车冲进了小区门,在简书那辆出租车旁急停,拉开车门就把人扶了起来,才发现他背上已经全是冷汗,没多话地把简书搀到自己车上,又折回去付了些钱给那位出租车司机。
一路把车开回地库停好,再把简书扶上楼,好好安置在了床上,黎蘅才按捺不住地俯身紧紧拥住简书··他说,没事了阿书,一切都好··(36)·简书抬手回拥黎蘅,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忍过腹部一阵刺痛,颤着声音艰难道:“阿蘅……我自己、可以的……不要担心……”·“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黎蘅把脸埋在黎蘅瘦削的肩头,嶙峋的骨头有些硌人,但他不介意,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抱住简书,哪怕是不顾一切的,“我要一直在这里,一直陪你。”
简书轻轻叹息,不知是因为情之所至,还是因为疼痛难忍·紧接着,黎蘅就听他在自己耳边道:“阿蘅,我们……已经过了……能任- xing -的年纪。”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不是任- xing -阿书,你说的时间我们还有,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再试着爱一次。
“但阿姨她……”·“我妈不会反对的——”黎蘅直起身,紧紧握着简书的肩膀,直直看到他眼睛里,“就算,以后真的有那些流言蜚语,我也会帮你挡,我不走,阿书,只要你想我留下。”
简书有些迷茫地看着黎蘅,他发现自己好像突然无法理解这些话里的意思,残余的绝望感伴着钝痛在他身体里袭扰,却又有某种类似希望的东西正破土而出,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简书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被押上了断头台的死刑犯突然被宣判无罪,甚至不敢去体会那快乐,因为漫长的痛苦像荆棘一样困住了他,太久了,久到没有办法立刻挣脱,久到光是想一想,就能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
可他看见了,黎蘅的眼神中写着期待与坚定,他在等着他的答案,他搁在他肩上的手温暖而有力,传达着熟悉的温柔··也许——简书忍不住想——就是这伸出手挽留的一点点距离,他便能找到自己的救赎。
良久,在黎蘅也以为得不到回应了的时候,简书释然地笑了起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留下来吧,阿蘅·”他说··还没来得及激动,就听见人微不可闻的呻(一只河蟹)吟声,黎蘅下意识地扶住简书的腰,发现他腹侧一阵阵收缩得厉害,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阿蘅……我、好像、不太好……”·撑着说完这句,简书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被难熬的疼痛拖进了深渊··黎蘅看到,浅色的床单上,有一小块刺目的鲜红,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机械地打了电话给医生,叫了120急救,依照医生的指挥做了简单的应急措施,等人状况暂时减轻了些,黎蘅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因为紧张而不住颤栗着。
不行··孩子不能有事,阿书更不能有事··他的阿书才刚要开始试着重新幸福,怎么能被如此匆匆地打断·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为他做,怎么能在正开始时就被剥夺了这权利·医生恰好在附近,来得倒比救护车快一些,看过之后说是先兆流产迹象,不免又把黎蘅这个不称职的家属数落了一番,好在简书症状虽然颇有些吓人,情况倒不特别严重,出血也不多。
给人喂了药又挂上水,等救护车到的时候,简书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最后总算没再折腾进医院一趟,虽然让医生嫌弃了一番,但知道人没事了,黎蘅就觉得相当开心,被说几句也愿意。
“不能再让孕夫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剧烈运动也是不允许的,”临走的时候,医生又对着黎蘅强调了一遍,“这几天卧床休息,有少量出血是正常现象,过几天止住了就行,还出血的时候要注意保持下身卫生,多看看护理手册,别再出错了”·黎蘅认真记下,送走医生,一秒也不耽搁又回简书身边守着。
  ·睡了整整一天,次日快中午时,简书才醒过来·一偏头就见到黎蘅坐在自己床边,小心地避开留置针管,握着自己的手指,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外面阳光正盛,照得简书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小腹闷闷的余痛提醒着他先前发生的事情,不免一个激灵,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触到那抹令人安心的弧度的同时,他听到黎蘅温和的声音:·“放心,孩子没事,你也没事·”·一股令人感动的温暖流遍全身,简书不知自己在高兴些什么,但是真的,他很高兴。
几乎按捺不住地想笑出来··“饿不饿醒得真是时候,马上吃午饭了”·“才……中午”幸好,自己没有睡很久,否则这人该担心死吧。”
“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安胎的针都挂了两轮了·”黎蘅有些无奈又有些欢喜地晃了晃简书的手指,笑道··“那……又让你,担心了……”·看着人脸上浮现出的挫败的神情,黎蘅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伸手在他鼻尖点了一下,道:“我自愿的,你- cao -什么心。”
第13章 拾贰、好好·(37)·简书被黎蘅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弄得一愣,还未回过神来,卧室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紧跟着飘进一股带着清淡药味的骨汤的香味,闻着就知道煲汤的人手艺一流。
自从黎蘅掌勺之后,简书已经许久没尝过真正的美食了·这个人做的东西都很有营养,也能看出其中包含的诸多心血,可大概是先天不足的缘故,那些饭菜吃起来就是觉得奇怪。
所以现在闻着这个味儿,简书感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黎妈妈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先探进头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见简书已经清醒,才放心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足有脸那么大的瓷碗。
香味儿很快就散在了卧室中,很提食欲··黎妈妈脸上挂着相当和善的笑意,但不可避免地,躺在床上的人还是紧张了一下,与黎蘅相握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后者察觉到,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叹道:“妈,您怎么走路都不带声的把人吓到了……”·简书脸红,不觉更慌张了:“没、没有,别瞎说……”·“啧,你这个地毯厚的令人发指,要发出声音,你妈不得跺着脚走路了以为我是属大象的吗”·简书闻言,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觉得不妥,慌忙要挣开黎蘅的手去掩,奈何力气不够,被人钳住了。
“没关系,想笑就笑,”黎蘅温声道,“得让这位女士正视一下自己不羁的灵魂·”·黎妈妈斜睨了自家儿子一眼,搬椅子坐到床边,抬手准确地覆上简书小腹缩痛未消的那一片,轻轻揉起来,虽然隔着被子,但奇怪地十分有效果。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小简呀,”黎妈妈一边给人揉着,一边开口,“我这个人做事不着调,那天真把你吓惨了吧后来黎蘅告诉我,我是真心自责来着……你放心,我和他爸跟外面那些妖艳什么货不一样,子女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不会多去干涉的。”
黎妈妈语气温婉随和,说话的方式又颇为清奇,简书听着,慢慢就放松了下来,浅笑着冲她点头,表示自己能理解··“我也听黎蘅说了你的事,其实啊,真别那么放在心上,人这一生要吃的苦够多了,能遇上那么些让你高兴的人和事情,就别再压抑着,”黎妈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地,手上动作顿了顿,弯着眼睛笑起来,“我刚去帝都的时候还是个愤世嫉俗的小青年,觉得全世界都想害我,和一帮人住地下室里,明着是去学画画,其实呢成天把自己当个艺术家,跟一群小流氓厮混,泡酒吧,到胡同里搞涂鸦,反正什么叛逆就干什么,后来还跟人打群架,弄伤了好几个。
我是在少管所里认识黎蘅爸的,他那时候是我资助人·”·此话一出,另外两个人都震惊了,简书不好说什么,错愕地看向黎蘅,却发现对方也是目瞪口呆··黎蘅:“你……什么”·黎妈妈还是笑,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黑历史:“怎么样,见识到你妈妈的酷炫了吧你们都没法想象出那种心理落差,我十七他二十四,他已经是一个家族集团的接班人了,我呢,还顶着大龄失足少女的名号,整个人跟鬼没差别,啧,你说都是年轻人,这差距怎么就能有一条天堑呢……·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和他互相喜欢了。
黎蘅他爷爷刚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恨不得用拐杖杵爆我的头,是黎蘅爸自己坚持着,抵死不和我分手,非说相信我以后会好的——其实说起来,那时候我自己都没底,站他旁边还会觉得自卑……·但你看,现在我们不是很好,生个儿子虽然小毛病一堆,大方向也没离谱……”·收获自家儿子无奈的眼神一枚,黎妈妈才笑着止了话头,握住简书没埋针的那只手,掏出一个相对正经的神情:“我讲这些呢,就是想说,黑历史嘛谁没有几段,路走错个一次两次,都不是问题,还能回来的时候大大方方走回来就好了。”
简书心领神会,心中自然有说不出的感动··他本不是个寡情的人,当初犯浑,为了梁潜川,几乎断了与母亲的联系,这许多年来,一个人独自撑着,都快忘了被母亲爱护的感觉,今天在这里,心底那处荒芜了的地方,似乎又有些复苏的迹象。
“以后就别和我客气,把我当个长辈也行,当个朋友也行,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讲,好不好”黎妈妈仍旧笑着 难得地显得十分贤妻良母··“我爸看到你这个贤惠样,估计半夜都要笑醒。”
见简书被弄得又是激动又是局促,黎蘅开口在一旁玩笑着解了围··“还有你能不能稍微学学你爸还好意思在这里杵着要不是你咱们简书能在这儿躺着吗”·瞧瞧瞧瞧,自来熟的劲一上来,两句话不出,已经是“我们简书”了,黎蘅腹诽。
黎蘅:“你汤要冷了·”·“哦哦对对对,来尝尝我这个汤,里面放了点儿补气血安胎的东西,保准药到病除·我跟你讲,西医这套治个急症还行,调养还得靠我们老祖宗,而且我做的这个一点怪味都没有……”·黎蘅看着母亲投入在“准奶奶”的角色里不能自拔,看着简书惨白着个脸却笑得发自内心,眼睛里都添了几分光泽,不觉暖到了心窝里。
·是啊,路还长,他们尚有岁月可逍遥··(38)·简书稍稍撑坐起来一点,在腰后垫了靠枕,伸出没输液的那只手准备接下黎妈妈手里的碗,却被黎蘅半途截了过去。
“我自己来吧·” 简书有些不自在,拉了拉黎蘅的衣服袖子··“才刚好点儿,别逞强了·” 黎蘅温声说着,手里的勺已经放到了简书唇边。
简书反对无果,颇不好意思地冲黎母笑了笑,张嘴喝汤··“怎么样烫不烫要不再放一会儿”黎蘅问道。
简书摇了摇头,又对旁边一脸期待的黎母道:“这汤特别好喝,谢谢阿姨·”·黎妈妈闻言,立刻眉开眼笑,捣了旁边的黎蘅一拳,骄傲道:·“看吧人家简书都说好喝,就你和你爸难伺候,还非要找个阿姨在家里做饭,浪费资源”·“我们是心疼你,要是一日三餐都要管,大艺术家准备拿什么时间搞创作”黎蘅手上动作不停,打趣母亲道。
“阿姨这次来湖城,是有事情要忙吗” 简书插话··“这边的美院请我过来搞什么讲座,后天就开始了,大概要一个礼拜吧,”黎母道,“然后留下来照顾照顾你,黎蘅这小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什么也不会。”
“不用,简书我能照顾好,您自己在帝都还一堆事情呢,爸也不能总一个人呆着吧·”·“你得了呢照顾得好人现在能躺在这儿”·黎蘅: “……”·也不知道是谁把人急得差点儿流产。
“您明年的画展准备好了”黎蘅四两拨千斤地问了一句,看向母亲··“哎呀你,哪壶不开提哪壶……”黎妈妈脸一垮,像暑假将近却没做完作业的小学生,负隅顽抗道,“那、那不留也行,但我至少得等把你教会再走,怀着孕的人要是老那么打针会出事的,更多还得靠调养。”
“阿姨不用这么担心,我没事的·”简书在一旁小声道··黎蘅笑了笑,反而答应道:·“行啊,正好改善改善阿书的伙食水平。”
到了孕中期,人的食欲的确旺盛许多,满满的一大碗汤最后也给喝得见底,黎蘅照顾简书至今,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他吃什么东西这样香,眼神专注在自己递过去的勺子上,仿佛一只等待被投喂的大兔子,软萌得紧。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黎蘅看着又觉喜欢,又有些酸楚的歉疚··黎妈妈吃过午饭就匆匆离开了,简书醒来以后精神不错,虽然腹部还有些隐隐的酸痛,但也在能够忍受的范围了。
血块还没有排净,床单上垫了软垫,黎蘅给人按摩过腰腹之后,就掀开被子来查看简书今天流血的情况是否如医生说的有所改善了,全程神色如常,仿佛这是一件无比理所当然的事情。
简书略有些窘迫,觉得这个状况怎么想都挺尴尬,脸不由红了··黎蘅注意力全在人的病情上,全没感受到这微妙的氛围,看过之后松了一口气,轻轻在简书脚踝上拍了拍,道:“估计明天就能好了,别担心。”
说罢,也不等简书回答,就转身到浴室弄来了一盆温水一块毛巾,开始给人做日常清洁··毛巾很软,黎蘅力道也轻,刚擦过人的小腿,简书不知怎么就开始回想起酒醉那晚两人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眼前这人带着情(一只河蟹)欲的抚弄,这下不单单是心理上觉得尴尬的问题了,还莫名感到腹下一热,似乎有些别的冲动也要醒来。
简书顿觉羞耻感直冲云霄,想也没想就抓住黎蘅准备继续往上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简书力道不大,手指还微微有些颤抖,黎蘅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了,忙抬头看过去,却发现人两个耳朵尖早已经通红。
(39)·如果说之前还能心无旁骛地关注简书的身体状况,看到人泛起红晕的脸以后,也足够让黎蘅心猿意马了·简书大概觉得这氛围实在太微妙,握着黎蘅手腕的手一松一紧,传递出犹豫,自己错开了眼神,不自在地抿唇。
殊不知这些表现看在黎蘅眼里,简直比小蓝片还要管用,不消半刻,心底那头饥饿许久的小野兽便被放出来找食吃了··简书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眼前人已经欺身上前,微微侧着头吻住他的唇,开始攻城略地。
黎蘅一向不觉得自己是精虫上脑型的男人,独身这么许多年,也没遇过靠自己排遣不了的生理需求·可是面对简书,他发现自己似乎很容易就会放弃思考··他的唇畔就如同一个伊甸般的世界:上一次是酒香,浓度很高的酒,品质不赖,唇齿间都留下醇厚的馥郁;这一次是中药材独特苦香,少了一些激进与疯狂,留下居家的温和。
简书的吻永远带着某种相同又不同的美好,让他在与他拥吻或与他相离的每分每秒,都陷在无垠的眷念之中··对,眷念——黎蘅浑浑噩噩间想——大概唯有这个词能够解释他这场绵延的失控。
与那晚不同,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并没让简书无措太久,很快,他就自然地环住了黎蘅的脖颈,手臂与黎蘅扶在他肋下的手一道用力,把身子直起来了一些,然后更加专心地回吻起来,甚至,要比黎蘅更加熟稔。
但简书对其他的一切都浑然不知,他只能感觉到胸腔里激荡着一种等待喷薄的欢欣,虽然能够呼吸到的氧气越来越稀薄,但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似乎甚至不需要呼吸——其实,他已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东西,只要永远沉湎在这亲吻里面。
而奇妙的是,在一部分意志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的同时,另一部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简书感到,自己可以感受到黎蘅这吻里面包含的全部珍惜、温柔、沉迷,以及某些独特的小习惯:黎蘅的舌头三次掠过自己右边的虎牙,其中一次还眷恋地停了停,仿佛在品尝一颗美味的糖。
甚至,他发现自己闭上眼睛就能勾勒出黎蘅此时的样子,他的英挺的眉目,他狭长好看的眼尾……·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无比喜爱··才知原来身体的本能早已经先他一步,为飘荡在昏暗中许久的感情找到了投递处。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情饮水饱——大概就是这个感觉··直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简书才感到拥着自己的手慢慢松开了一些力道,稍稍拉开些距离深吸了几口气,理智回笼,简书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绵软得厉害。
于是他也不强撑,手稍稍滑下环住了黎蘅的腰,侧脸靠他肩上,感受着对方与自己节律几乎同步的呼吸,忽然觉得快乐到鼻酸··安静了一阵,黎蘅才移开肩膀,双手捧起简书的脸,伸过额头与他的额头相贴,用耳语的音量道:·“你……还没好,不行……”·“嗯。”
简书低头看到这人自带的一小顶帐篷,突然玩- xing -大起,伸手过去碰··“别……”黎蘅的声音哑得仿佛生吞了一吨□□··“我是消防队员。”
简书嘻嘻笑着,轻快道··“哪来的坏心眼啊……”黎蘅用手指轻轻捻着简书的耳朵,又是无奈,又是喜爱··“真的,不信你试一……唔……”话还没完,人就疼得低吟了一声。
黎蘅一个激灵,伸手覆上简书的腹顶,紧张道:“什么情况哪里不舒服”·“没……普通的疼。”
虽然得了这回答,看简书眼神也十分真诚,但黎蘅显然还是被吓了一跳,再不敢造次了,小心翼翼地扶着人重新靠回床头··“唔……可惜消防队员要下班了。”
简书看着黎蘅,自己都没发现嘴角噙了一个多么快活的笑··黎蘅捕捉到了··那个神情他太熟悉,许多许多年以前——好像还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简书喜欢把他买好的水藏起来,然后看人打完球渴得不行,再逗他说水已经被喝光了。
那个时候,简书也曾露出这样的笑容··是一个善意美好,又带着男孩子独有的小坏的笑容,而后很久很久都再没见过··黎蘅想,大约也是自己从此沉沦将近十年的一个缘故。
第14章 拾叁、纯白·(40)·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黎妈妈的讲座都安排在上午,一共四天,除此以外的时间都泡在黎蘅家里教他做饭,顺带着示范如何正确照顾孕夫,俨然一个严师的样子。
简书休息几天就恢复过来了,快要迈过二十周,胎儿正式进入迅速生长的阶段,虽然松弛皮肤的各种乳膏精油不断,也免不了出现腹部紧绷压迫的感觉,简书浑身闷得慌,倒反而愈发觉得躺不住了,更愿意每天在家里走走。
湖城不供暖,秋日渐深以后,黎蘅在家里装了空调,温度恒定在28左右,简书不出门的时候便不需要裹太多件衣服,行动起来还能稍微灵活些··黎妈妈小时候是在家乡照顾过家里老人的。
尔后虽然在帝都定了居,家境殷实也无需再亲自动手做事,但自幼练起来的“童子功”却尚不生疏,照顾简书颇有一套·没多久,人的气色就好起来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黎蘅甚至觉得,简书身上的肉也终于被养出了几两。
黎蘅的团队正跟进的项目到了定图稿的阶段,开始忙起来,黎蘅没法再时时守着简书,只能求助于母亲,拜托她再陪陪简书··黎妈妈本已经订好了机票准备飞回帝都,却乐得领这个任务,一面退机票,还一面说自家儿子就是不信邪,早讲过了她要多留一段时间云云,满脸写着看吧让你不信我的傲娇神情。
周五黎蘅开会几乎通宵,简书睡着的时候,人还没有回家··睡到半途,简书觉得腰又酸又痛,想翻身,却发现一直侧躺着把半边身子都给压麻了,便下意识地不愿再动作,一会儿又开始觉得热,后背似乎有些冒汗。
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感觉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不知是谁在他额角轻轻啄了一下·两只手扶着他沉重的腰腹帮他转了方向,又凑到耳边问还有哪里不舒服··简书半睡半醒的,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但还是从被子里探出手来,凭感觉抓住对方两根手指晃了晃,嗫嚅道:·“热……把空调关了……”·然后又听耳边有人道:·“好,你睡吧。”
过了一阵子,房间果然就凉爽下来,简书感觉到有人与自己面对面躺下,还伸手搂着他的腰缓缓按揉着,很舒服·简书隐约想着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黎蘅说,但睡意来势汹汹,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能想起来。
一觉睡醒,已经是天色大亮了·房间的窗帘仍然紧紧拉着,秋天恣意的阳光却挡不住一般从缝隙里钻进来,撒在木质地板上,泛着温暖的浅棕色··简书难得一夜好眠,睡梦里,那个熟悉的怀抱似乎一直环绕左右,赶走缠绵不休的梦魇。
黎蘅已经不在卧室里了,隔着门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说话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简书扶着腰起身往屋外走,果然一开门就看到黎蘅正与黎妈妈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
——准确地说,是黎妈妈忙活着,黎蘅在一旁帮倒忙··简书放轻脚步走过去了一点,听清两个人的对话··黎妈妈:“红枣要过一会儿再加——”·黎蘅:“呃……我已经……”·“哎哟喂,我的祖宗告诉你十遍了怎么就是记不住”·“……您就说了这一遍”·“啧我上次没教过你银耳红枣羹红枣要后放吗这不是都一样吗”·“这是粥,哪里一样了……”·“举一反三啊人怎么能有你那么笨的……”·简书失笑,出声说了一句“阿姨早”。
两人争辩得投入,丝毫没察觉人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这时候听到声音,才转头来看··这一转身不要紧,简书一眼就看到黎蘅身上那条无比女- xing -化的围裙,中间的兜上还绣了个伪劣的KITTY猫,两只眼睛都不在同个水平线上。
黎蘅身形修长,女士的围裙罩在他身上,四舍五入一下就只能算个肚兜,缩在一起显出喜感的可怜··简书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黎蘅颇受伤地看了简书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见对方憋着笑回了自己一个骄傲的神情,宣告胜利。
黎蘅默默取了围裙扔在一边,上前去扶住撑着门框笑得快喘不上气的简书··“这个哪来的” 简书任由黎蘅扶着自己到餐厅坐下,好不容易止住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妈买的,惩罚我教不会·”黎蘅声音中透着怨念··简书憋了憋,发现憋不住,再次笑趴在桌上··(41)·黎妈妈也从厨房露出半个脑袋,用下巴指了指黎蘅,问道:·“这招厉害吧省得他每次做黑暗料理还不自知”·简书还是笑,边笑边点头。
黎蘅觉得,这两人处熟了以后,自己还真拿他们没办法·好在母亲是个开明又好相处的人,简书平日里有她陪着,也总比一个人呆在家里要好些··他能开心,他就觉得很值得。
简书笑够了,才抬头去看黎蘅,见他脸上写满了苦大仇深的表情,却还耐心地为自己抚着背顺气,莫名就心动了,只觉得他的手划过的地方,都带着让人眷恋的温暖··“实在不行就别勉强了,”简书拽了拽黎蘅的衣摆,真诚道,“这些我都可以做啊。”
黎蘅轻笑出声,用手指摩挲简书的后颈:·“这怎么行我答应过你的,忘了”·简书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黎妈妈正在厨房里忙,顾不上这边,便轻声答道:·“可我想给你做啊。
我想让你尝到我的手艺,让你夸我·”·黎蘅只觉得心都快化了,正待开口,黎妈妈已经从厨房端着煮好的粥出来了,简书有些不好意思,放开了揪着黎蘅衣服的手,稍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今天这粥算是让黎蘅给搅合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快尝尝”·黎妈妈对两个人的小动作毫不在意,兀自坐到了餐桌边··粥是好吃的,红枣先放和后放也并没有多大影响,可在这个早晨,这碗充满糖分的食物对简书来讲,却不及阿蘅注视自己时候的眼神甜。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吃过早饭,黎妈妈扔下一句出门办事就消失了,黎蘅负责收拾碗筷,简书端了一杯水不急不缓地喝着,坐在餐厅看人忙里忙外··柴米油盐,这是所谓家的感觉。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看了一会儿,简书开口问道··“十二点多吧……得赶在今天中午之前提交图纸,所以在那边盯着他们改。”
简书笑起来:“以前你压着最后期限赶作业,也是这样,趴在床上画图画通宵·”·“嗯我学习那么积极,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黎蘅故作疑惑。
“一般不用功的小孩也不承认自己不用功·”简书笑得眉眼弯弯,一副了然的样子··“好吧,简老师你说什么都对·”·黎蘅把最后几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坐到简书旁边,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腹部,勾勒那个圆润的弧度,大概三个来回的样子,黎蘅突然隔着简书的皮肤感受到了一个小小的震动。
那力道不太大,但足够鲜明而独特··(42)·黎蘅怔了怔,有些惊诧地去看简书,见人也正看着自己··“阿书,这、这个好像是活的……呃、不对不对,我是说,它好像动了……”·“嗯,”简书把手覆在了黎蘅的手背上,点头道,“它昨天也动了,医生说是正常的。”
黎蘅陷在震惊和激动中无法自拔,一时不知说点什么好,呆呆看了简书一阵子,才猛地反应过来,惊问:·“昨天我、我怎么不知道”·“那时候你没回来呢。
后来……就忘了……”·黎蘅还魂不守舍着,点了点头,又对简书道:·“我问问医生,这个要怎么办……”·“不怎么办,你冷静一下,”简书及时拉住了准备起身去拿手机的人,语气中含着笑意,“我昨天问过医生了,说这都是正常的,以后宝宝动得勤了,就可以和他互动一下,像自我介绍一样。”
黎蘅一听就激动起来:·“那等他出来,是不是就直接认识我们了”·“嗯,如果它是神童的话,应该有这个可能·还可能第二天就会走路说话了。”
简书神色自若地调侃··黎蘅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以咱们俩的智商,应该生不出这样的天才··说话间,手仍旧不安分地在简书肚子上戳来戳去,里面那位小朋友却好像睡着了一样,再也没动静了,不免有点儿失落。
其实昨天头一回感觉到这个小生命的动作的时候,简书也不无兴奋地想象过黎蘅听说这消息之后的反应,眼下看见了,却还是觉得这场面超乎想象的可爱,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于是便不去阻止他,任由他一个劲儿地摆弄自家小朋友··数次努力无果,黎蘅终于停了手,沮丧道:“它不动了……”·“下次动的时候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简书煞有介事地承诺··黎蘅点了点头,又道:·“长得真快……你累不累”·“有一点,顶着胃不舒服,过会儿就好了。”
简书也不隐瞒··黎蘅有些忧心地蹙了蹙眉,问要不要回卧室躺着··“不用,小问题而已,”简书一边说,一边拉了黎蘅的手环住自己的腰,“阿蘅,我现在可以照顾自己了,你不用那么紧张。”
未等黎蘅答话,又小声补充道:“你陪着我就好了·”·第15章 拾肆、无畏·  ·(43)·等黎蘅公司里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黎妈妈才准备回帝都。
那边已经积起一堆事情等她回去处理,黎蘅和简书于是也不多挽留··黎妈妈走前拉着自家儿子去超市买了一堆补充营刚的东西,嘱咐他务必把简书照顾好··简书坚持要一起去送送黎母,赶航班得起大早,所以头天晚上,黎蘅早早就把人弄去睡觉了,自己则帮着母亲整理了一下要带走的东西。
白昼渐短,等把黎妈妈送回酒店,天已经几乎全黑了·黎妈妈把行李规整好,趴在阳台上看风景,手指间夹了一支女士香烟,没有点火··黎蘅找来一个打火机给母亲点了烟,也站到阳台上看城市晚上灯火缭乱的繁华。
“戒烟了”黎妈妈忽然开口问··“嗯,对阿蘅身体不好·”·“以前听过一句话,好男人永远不是父母教出来的,是妻儿教出来的,现在看来,也可以是男朋友教出来的了。”
黎妈妈笑道··黎蘅没答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妈,对不起·您和爸这么接受了,我很感激,但我也知道这有多不容易·”·“简书那个孩子,让我想起过去的自己。
到现在我都觉得,要是没遇上你爸,可能我这一辈子也就做个小混混……人有时候一不小心就成了另一个人的出路,我希望你对简书来说,也有这样的意义·这么好的孩子,如果不能幸福就太可惜了。”
黎蘅淡淡嗯了一声,闻见烟草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爱情有时候可以很伟大·”黎妈妈说··黎蘅没说话,他想到了简书。
他觉得,被爱情伤害过,却还愿意再次付出真心的人,和爱情本身一样伟大·又想到不知简书这会儿睡得好不好,醒来发现家里没人会不会又失眠··“回去休息吧,明早见。”
黎妈妈下了逐客令,又一路把儿子送到电梯口··第二天的飞机在上午十点,黎蘅和简书一起过来送行,其实也没什么时间玩那套诗情画意的话别,黎妈妈唠叨了一路让简书好好照顾身体,有不舒服要及时告诉她,等到了机场匆匆忙忙办好值机和托运,就到该进安检的时候了。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大艺术家毕竟是- xing -情中人,这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硬拉着黎蘅保证过不欺负简书,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安检··直到看不见对面人的身影,简书和黎蘅还是站在原地。
简书今天穿了很宽松的卫衣,外面套着风衣,又戴了围巾,才勉强遮住腹部其实已经很显眼拱圆,好在入秋以后降温快,这么左一件右一件也不显得奇怪··跟着折腾了一个早上,人已经十分疲劳了,四个多月的孩子坠在身前,那重量虽还不算得什么,却已经让简书十分不习惯,平时坐着或者躺着倒是还好,今天站久了,倍觉身上酸疼的厉害,手下意识地就扶到了腰上,理智却提醒着他身在公共场合是不该有这样的动作的。
简书于是生生忍着不舒服,把手收了回来,下一刻,便感觉到身后多了另一个人手臂的支撑,转头去看,却见黎蘅仍直视前方,没看自己·好像根本不需要确认,他就能知道简书的需要。
大约是感受到了对方的眼神,黎蘅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顺便把简书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简书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对所有可能引起旁人侧目的接触都讳莫如深,明白了黎蘅的意思,也十分配合地移动脚步靠过去,嘴上却说着:·“唯恐别人不知道一样……”·黎蘅轻笑,凑到简书耳边低声回答:“总有一天我肯定要通知全世界告诉全人类的。”
他的气息撩得简书浑身酥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黎蘅仍不善罢甘休,轻轻捏了捏简书腰上软软的一圈肉,笑道:·“我妈就是厉害,真把你养出了点儿肉。”
“嗯,”简书嘴角也染上了笑意,“阿姨很有意思,我已经……都快忘了有妈的感觉了·”·黎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么多年,从母亲活着到母亲去世,简书的心里大约除了愧疚还是愧疚,这沉重而冰冷的感情,那里还有什么温暖可言呢。
忽然想不出有什么话好安慰他··良久以后,还是简书打破了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道:·“阿蘅,我想回去看看我妈·”·黎蘅惊了一下,见简书满脸认真,并不是说着玩的,不禁迟疑道:“但你这个……”·“月份再大就更不好出门了。
而且……后面的事情,谁知道呢”·这话听上去没什么所指,但黎蘅莫名就觉得心下慌慌的,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瞬间自己怀里的人就会消失,现实就会告诉他,过往那些甜蜜全都是幻觉。
不知是不是一不小心把担忧写到了脸上,未等他开口,简书就忙着解释道:·“阿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以后要忙的事情还挺多,趁我最近休息,你也不……”·“我知道。”
黎蘅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简书慌着弥补和掩盖而显出的低姿态让他心疼,他不愿看着自己爱的人一边要去承受独自面对孕育后代这场严峻的战役带来的压抑和恐惧,一边还要反过来顾及他的感受。
“我知道……”黎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夹杂着叹息,“我们后天就走,去看看你妈妈,顺便在附近玩几天,散散心·”·简书低着头,不知是出于怎样的情绪,紧紧握住了黎蘅的手,良久才点点头,轻声说:“好。”
(44)·第二天,黎蘅带着简书去超市采购,弄得真和准备出门度假一样··简书在家里窝了许久,终于得以出门放风,还是十分兴奋的,连带着觉得阿蘅做的早饭也比以前好吃多了,现磨的豆浆又香又浓,喝了两大杯还嫌不够,最后被黎蘅哭笑不得地没收餐具,才暗自在心里腹诽了一下,然后撑着腰慢慢走回卧室换衣服。
不年不节,也没到双休日,超市里人不算太多,货架一排一排齐列着,超市专用的大顶灯打下光来,给人一种舒心的宽敞感·简书最近因为怀孩子的缘故食欲旺盛,逛到食品区就不想走了,眼睛一个劲地往陈列柜里瞟……再瞟……再瞟……然后盯着黎蘅发- she -信号,传达【没错我很想在这里安家不走了】的强烈感情。
黎蘅接收成功并觉得他家阿书实在太可爱了,配合地放缓脚步,任由简书兴致勃勃地几乎把每一样零食都拿下来端详一下,然后再恋恋不舍地放回去·医生交代过,为了胎儿和母体的健康,膨化油炸类食物都要尽量少吃,最好不吃,简书虽然眼馋,但也很有分寸。
不过简书的男人就不这么觉得了·怀孕本来就够可怜的,白天坐立难安浑身不舒服,晚上还睡不好,要是连吃这么一个简单的诉求都没法满足一下,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黎蘅于是也私下搜寻了一下,最终在放饮品的冷柜里发现一排鲜榨果汁,于是拍拍简书,道:·“看那个,颜色特别好看”·简书闻言,循着黎蘅的指示看过去,果然也迅速锁定到一堆五花八门的——·特调酒。
简书立刻兴奋了,拉拉黎蘅的衣摆,问:“我可以喝那个吗”·“当然啊,都是水果做的,没什么问题·”·简书差点欢呼出声,揪着黎蘅的手快步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浅蓝色的特调酒翻来翻去研究。
“诶阿蘅你看,这个是伏特加和蓝莓”·黎蘅:“……”·“喔这个是苹果的啊不过香槟本来就有果味啊,加在一起不会很奇怪吗……”·黎蘅:“……”·“阿蘅你看这两个选哪个比较好哎虽然可以喝,但我觉得毕竟是酒精我还是得少喝一点对吧”·黎蘅有些无奈地看向简书,看到他一脸【我是不是很懂道理很自律啊快夸我】的神情,感到都舍不得戳穿。
“那什么,”黎蘅尴尬了一下,拿起特调酒旁边颜值瞬间被比下去一大截的鲜榨果汁,“我是说你能喝这个……”·简书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高富帅,又看了看黎蘅手里的矮大紧,神情有一点茫然。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黎蘅稍稍搂了搂愣在原地的简书,把他拉到自己身侧,轻声劝说:“你那个胃的情况,就算不怀孕也不能再沾酒了,忍忍吧,好不好这个果汁也肯定好喝的,而且是原浆,我们回去热一下……”·“还要热一下”简书暴走了,“就本来说好是这个酒的突然又变成果汁变成果汁也就算了还要喝热的我天热果汁是魔鬼的血液地狱的岩浆吧怎么喝得了……”·黎蘅:“……”·刚才好像没有谁说好要买酒……·心里很是无奈,嘴上却舍不得说人半句,只好让步道:“那我们不喝热的,喝常温的,行不行”·简书又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黎蘅手上的果汁,感觉从此和这个东西结仇了。
两人声音不大,但还是引起了旁边另一对正挑酸奶的小情侣的注意,女孩子偷偷看了简书两眼,然后转过去和自己男朋友不知说了句什么话,被男朋友一按头,回了两个字:“花痴。”
简书注意到旁边有人在看,下意识地拢了拢身前的衣服,把自己凸出的肚子遮好·黎蘅也怕人不自在,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做出挡住简书的动作,试图给他一些安全感。
虽然穿了宽松的衣服,肚子根本不显,但简书仍旧迈不太过心里这个坎,始终绷着一根弦··简书被黎蘅的动作狠狠暖了一下,莫名想凑上去亲他,觉得酒与果汁之争也没什么重要了,颇有些舍不得地放下自己手上漂亮的玻璃瓶,对黎蘅道:·“那我要喝葡萄汁和橙汁。”
“好·”·黎蘅一脸的宠溺,给简书找了葡萄和橙,各拿两瓶,放进推车里··“猕猴桃,”简书拽了拽黎蘅的袖子,“猕猴桃的也要。”
黎蘅又拿了两个猕猴桃的··等离开那个冷柜的时候,黎蘅才发现人的脸颊耳根都有些红,担心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怎么那么红”·简书张了张口,内心十分想索吻,但还是说不出来,只好道:“刚、刚刚冻的……”·黎蘅有些奇怪地看了简书一眼,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这通鬼话,伸手帮人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简书:“……”·凑近的时候果然更想亲上去了··两人又慢悠悠逛到别的地方:经过一片放着各种调味酱,简书买了三罐写着德文的蔬菜沙拉酱,沿路问黎蘅上面的字都是什么意思,表示吃了那么久第一次搞清它们都是干嘛的,然后又购入一大堆盐焗坚果,黎蘅说这类零食可以吃,把简书高兴坏了。
逛到快中午,简书有些累了,气喘得有些粗,觉得腰上负担很大,连着胯骨酸成一片·有上两次的教训,他也不敢逞能,马上告诉黎蘅,说差不多就回家吧··收银区正对着卖各种滋补药材的区域,经过的时候,简书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说话声,下意识地循声望过去,看见正和他的那个小妻子站在一堆药材柜中间,背对着这边,与女孩说了两句话就焦躁地换了个站姿,女孩眉头皱得紧紧的,也是一脸不高兴。
(45)·黎蘅很快也看到了两个人,只觉得那女孩比起上次见到好像沧桑了一些,婚礼时候淡妆直发,很有些清丽灵动的气质,如今却把头发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妆容很浓,身上穿了一套不大符合气质的黑衣黑裙,显得老气横秋,而且有些锋利。
不知道对女孩说了一句什么,对方立刻不快起来,声音尖细地反驳道:·“你妈你妈永远都是你妈你这么在意她的想法,干嘛不直接找她做你老婆好了……”·这句话声音有些高,附近等着买单的不少人都转过来看,女孩却恍若未觉,继续道:·“她凭什么要我生我是种马吗我们结婚就是为了要让她抱孙子吗……”·简书愣了一下,觉得有些无措,便下意识转头去看黎蘅。
女孩此时显然也看到了两人,不复上次见面时的热情,脸上显出些许厌恶,虽然一闪即逝,但还是被简书捕捉在了眼里··女孩停了话头,朝简书这边礼貌却疏离地点了点头,黎蘅回了个招呼,拉着简书要走。
没出去几步,梁潜川却追了上来,伸手拉住简书的肩膀·简书本来腰就不舒服,被拉得一个急停,身子向后拧了一下,后腰瞬间窜起一阵酸疼,忍不住痛哼了一声··黎蘅几乎是同时打掉了梁潜川的手,斥了一声:“你干什么”·梁潜川也没想到会这样,他刚刚只是跟着妻子的眼神往这边看了一眼,猛然见到那个清瘦熟悉的身影,不知怎么就克制不住了,带着逃离的冲动跑过来,可被黎蘅挡开手的瞬间,他才发眼前这两个人之间的动作,似乎有些反常的亲密,还有简书,他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不同,和从前不太一样。
梁潜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讪笑,打招呼说好久不见··剧烈的动作弄醒了简书腹中的宝宝·孩子大约是不高兴了,照着自家爸爸的肚皮就是一脚,简书从没感受过肚子里这么大的动作,有些难耐又有些紧张,气息一顿,脸色很快就苍白了,牵着黎蘅的手倏然收紧。
黎蘅被吓了一跳,也不避讳梁潜川的视线,赶忙把简书圈进怀里,想给他揉揉肚子,却又担心公众场合会让简书难堪,一时无措,只好缓缓按着人的腰侧,问有没有事,哪里疼。
还好胎儿只是稍微挣了几下,很快又安静下来,简书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慢慢喘匀了气,冲梁潜川笑笑··“你生病了吗”梁潜川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
“我……”·简书脑子里有些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习惯- xing -转头看黎蘅,见他脸上挂着理解的微笑,示意简书随自己高兴解释·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暖,但这一刻看在简书眼里,却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黎蘅从来不逼他,只是做好所有能做的,留下舒适的空间,等着他靠近·简书很想也为他做点什么,让他轻松一些,让这段关系再稳定一些·但还做不到——简书弄不清自己心里最后那点犹豫,究竟是因为对前情的留恋,还是对怀孕生子的难以启齿。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所以尽管愧疚,他仍只勉强笑了笑,对梁潜川道:“嗯,不过不太严重·”·简书感觉到,黎蘅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松了松,仿佛触电般瑟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还是让阿蘅失望了··梁潜川点了点头,又转眼去黎蘅,说:·“简书……麻烦你照顾了·”·这句话让黎蘅觉得有些刺耳,仿佛简书只是由自己代为照料,最终还是要回到面前这人身边。
不知简书是否也有了同样的感觉,黎蘅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到他说:·“他应该的,他是我男朋友·”·这话说得着急又仓促,像是未经考虑就脱口而出的一样,有一点幼稚,但听得出,简书是认真的。
·有那么几秒钟,梁潜川的笑容凝在脸上,慢慢变僵,直到他那个小妻子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等得不耐烦了,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你什么意思走不走”她问。
梁潜川回了回神,有些局促,伸手去抓女孩的胳膊:“小小,来好好打个招呼·”·小小冷眼瞥了一下简书,敏感地发现他十分自然的挺腰的动作,衣服似乎也刻意地遮住了某些秘密,她好像忽然就猜到了什么。
再对视的时候,简书发现,这个女孩眼睛里似乎有怨毒的情绪··黎蘅显然也感受到了,把简书稍稍往身后拉了拉,向小小伸出手:“你好啊,很久不见了·”·小小冷笑了一下,双手往胸前一抱,摆明要让黎蘅难堪,也不理眼前的两个人,转头对梁潜川道:·“我看有些人也没见得对你多一往情深嘛。”
梁潜川脸上有些挂不住,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气氛凝固般地沉重起来,简书觉得有点儿喘不上气,独自也有隐隐的收缩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孩子真的不好了,看着眼前的梁潜川,竟觉得有点心凉,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于是晃了晃黎蘅的手,道:·“我累了,咱们走吧”·黎蘅低头看了一眼简书,见人脸色确实不太好,心下一紧,朝梁潜川招呼了一声先走,就扶着简书去了较远的收银台。
梁潜川的眼光追着简书过去,发现他走路的背影不像过去那么灵活,双腿微微有些叉开,走得挺慢,黎蘅在旁边颇为小心地扶着··不知简书是生了什么病·梁潜川的心中五味杂陈。
分明当初决定离开的是自己,现在却怎么也没法甘心,甚至有些烦躁:他以为,追了他那么多年的简书,即使互相分开了,也绝不会再找另一个人过日子,但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也许是两个人之间的亲昵和默契刺痛了他,也许是简书那句脱口而出的宣告占有的话,鬼使神差地,他想举步跟上去··才一动,却听到身后妻子满含讥讽的声音:“你可以问问你妈后悔不后悔。
当初要是不逼你和我结婚,现在至少可以满足她抱孙子的期待·”·(46)·坐上车以后,简书感到肚子又紧缩了一次,比之前还要明显些,持续了几秒钟,发紧的时候感觉呼吸开始不顺畅起来,孩子也动得比之前频繁。
简书心想别是真的出问题了,不免紧张起来·黎蘅比他还要敏感,才听人说感觉不太好,手一抖差点儿就撞上了前面的车··好不容易挨到一个红灯,黎蘅几乎连车都还没停稳就抓起电话打给了医生。
孩子像是十分乐于引起两位父亲的注意一样,从黎蘅拨通医生的电话开始,就在简书肚子里变本加厉地动个不停,腹部时常能看到被孩子顶起的小鼓包··医生一听黎蘅的描述,就说是假- xing -宫缩,又问了痛感、持续时间一堆问题,黎蘅磕磕巴巴的好歹是解释清楚了,再分神去看简书的状况的时候,见他眉头已经因为疼痛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担忧和慌张,黎蘅自己也不知所措,握住简书手腕的手泛着微凉。
“……你让他尽量躺平,左侧卧,少动作,关键是千万不能再给腰腹部受力,不能挤压……喂你在听吗”电话那边传来医生的声音。
红灯已经转了绿灯,后面的车都在摁喇叭,简书这个时候反倒清醒了些,摇摇黎蘅道:“咱们先把车开到、旁边停吧……”·黎蘅机械地照做·过了路口随便找个地方就把车停了下来,然后照着医生的指示,本想把人弄到后座躺下,但这一阵子情况恶化得快,现在只要有点儿动作,简书立刻就能感觉到一阵宫缩,不适感让他时不时便难以控制地逸出浅吟声,疼痛是特别严重,但喘不上气的感觉比刚才又明显了些,黎蘅不敢再妄动,只好就着前排副驾的椅子放平,让简书侧躺下来,又脱了外套和里面一件羊毛衫卷成一团垫在简书颈下,方便他呼吸。
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却仍不忘放轻动作照顾着自己,一面做,嘴里还一面念念有词地说着安慰的话,一会儿说不怕不怕马上就不疼了,一会儿说医生马上就来了,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简书勉强侧身躺下来以后,抓了黎蘅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处搂着,慢慢镇定了一些,自己知道这时候绝不能用力,便试着在宫缩时尽量深呼吸放松,试图让情况别再糟糕下去。
医生在电话那边说会尽快带救护车过去,黎蘅道了谢挂掉电话,凑过去给人擦额角上薄薄的冷汗,气息喷在简书的脖颈上,大概是觉得有点儿痒了,黎蘅看到简书歪头蹭了两下。
简书调息了一阵,觉得稍稍好些了,才睁开眼睛,正对上黎蘅几乎要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阿蘅,你……不要生气,好不好”·黎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不明就里:“为什么要生气”·“我不是故意不说孩子的事情的,我是……”·是什么呢简书其实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他只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很想呆在黎蘅身边,又怕与梁潜川的重逢,会意味着某些他不愿意看到的改变。
“怎么会生气呢别多想了·”黎蘅用手指抚掉简书鼻尖一小颗汗珠,柔声道··“可它好像……生气了……”简书皱着眉,拉黎蘅的手覆上自己圆滚的肚子。
“它不听话,等出来了得好好惩罚一下·”·甜文生子情有独钟·“唔……”未等黎蘅话音落,孩子就在肚子里狠狠踹了一脚,仿佛要报复大人不公平的判决。
简书半撒娇半认真地说道:“不行、不能说……你这么说,它要弄死我了……”·黎蘅吓了一跳,赶忙在简书肚子上一圈圈安抚着,讨好这位小祖宗。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简书好像是又疼了一阵,过去以后,才轻喘着继续和黎蘅说话:·“梁哥的母亲,以前来找过我·大概就是……和梁哥分手前两个礼拜左右。”
黎蘅心疼人还疼着,呼吸的节奏也很凌乱,忽深忽浅的,刚想开口打断,却听简书继续道:·“她让我离开梁哥……我那时舍不得,说我也可以怀孩子传宗接代的,我也可以为他那么做,但她想都没想就说不行……说这种事情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只会丢梁哥的脸。
她还说……”·简书又顿了顿,这一阵似乎疼得紧了,手指死死掐紧掌心里,脸色有些泛白·黎蘅察觉到,拉过简书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简书也没躲开,两人便就着这个姿势握住手。
·“她还说……我连作为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怎么配得上梁哥……阿蘅,我这样,挺着肚子,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觉得恶心”·简书的目光直直- she -进黎蘅眼睛里,他没有流泪,但黎蘅分明在那目光中看到了巨大的伤痛和自卑,那情绪强烈得让黎蘅甚至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表达能承其重。
眼泪在它面前,也显得太轻巧··“阿蘅……我、我这个样子,能配得上你么”·“这个孩子,”黎蘅有些鼻酸,花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流泪,“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
“而你,是我这辈子能够想象到的,最美好、最想要的东西·”·简书似乎安心了一些,唇角勾起一个释怀的笑容,慎之又慎地开口:“那你一定要留下我,好不好——我可以给你做饭的,以后再有人问起来,我都告诉他们,我是怀了你的孩子,我还可以帮你照顾阿姨叔叔,我很会做事的……我、我还可以……”·“那你可不可以让我照顾你什么都别担心,呆在我身边” 黎蘅打断他的话,反问道。
外面传来敲玻璃窗的声音,黎蘅忙抬头去看,见医生带了几个穿医护服的人,正站在车外··黎蘅俯身亲了一下简书的额头,说别怕不会有事的,然后打开了车门。
众人又是一阵忙乱,把简书弄上旁边停的救护车上,这番动作下来,宫缩又严重起来,医生看人呼吸不太好,直接给戴上了鼻氧,又做了一次注- she -,说是□□,可以先稳定情况。
救护车一路鸣着笛往医院开,黎蘅仍守在简书身边,偶尔给他擦汗,手一直紧紧握着·简书已经累得有些虚脱,没力气说话了,让他闭眼睡一会儿,人却执拗地睁眼看着黎蘅,还拉着黎蘅的手轻轻晃着。
没过多久,简书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来,黎蘅替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梁潜川··第16章 拾伍、红玫瑰·(47)·黎蘅捏着手机,心中有些犹豫。
从心里不断冒出来的占有欲让他极度不愿梁潜川闯进自己与简书的生活里,但理智却告诉他,这是该由简书自己做决定的事情,无论选择爱还是不爱,放下或是执着,都不是他应该左右的。
铃声响了半天,见黎蘅还是没有动作,简书才开口问他怎么了·黎蘅踌躇了一下,将手机举到简书眼前:·“梁潜川来电话,你……要不要接”·未等简书开口,医生便在旁边搭腔道:·“接什么接没见人都喘不上气了么天大的事也急不在这一刻”·黎蘅让他一句话噎得没脾气,转而又听简书自己也道:·“挂了吧,后面再、说……”·黎蘅在心中松了口气,摁下拒听键。
那边,梁潜川把手机牢牢贴在耳边,在走廊里一面抽烟一面踱步,眉头拧成了结,眼底全是- yin -郁·忙音响了好几声,最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忙……”·梁潜川只觉得心里一阵阵涌上烦闷,狠狠将电话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余音还回荡在走廊上,砸完之后更觉得无谓,烦躁地胡撸了一把头发,又过去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裂开了一条大口子,看着很扎眼··他脑子里混乱地循环着各种各样片段,一会儿是简书怀了孕的身形,摇摇摆摆地,走路不大稳,可旁边却有黎蘅贴心照顾着;一会儿又是当初自己提分手时,简书手足无措的模样,问自己以后他们该怎么办……那时的简书好像离了自己就不行,可现在,他也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另外一个人。
梁潜川感受到了深深的嫉妒··分手时,他也一度觉得母亲说的很对,觉得男人跟男人谈恋爱,只不过是年轻气盛一时兴起的玩乐,现在想来,恐怕只不过是对简书的执着有恃无恐罢了。
他觉得追着自己屁股后面跑的人,大约能等他一辈子,但他至今才知道,原来那个人,也可以很有尊严地被别人爱着··手机被调成静音扔到了一边,简书没再去管来电的事,拉过黎蘅的手放在自己腹侧,引着他一圈一圈在自己肚子上抚摩。
这两次痛感慢慢明显起来,宫缩的时候就喘不上气,简书只觉憋得眼前都冒星星了,想窝进黎蘅怀里,奈何这会儿自己连动都动不了,僵在担架床上像一条晒干的咸鱼··很快,简书便感觉黎蘅的体温透过皮肤传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一般,腰腹一片终于送活了些。
孩子在腹中虽然还是动来动去,却仿佛让黎蘅吸引了注意力,不再乱踢乱打,跟着黎蘅的动作偶尔伸伸腿脚,疼固然还疼着,但确实比之前好了许多··注- she -的药水减缓了宫缩,过了一阵子,简书觉得呼吸终于开始顺畅些,动了动头想往黎蘅那边靠,后者立刻会意,蹲到担架床前,伸手揽了揽简书汗津津的脑袋,让他枕在自己臂弯处,躺着的人靠得很舒服,蹲着的那位姿势却很别扭,不过也是一脸心甘情愿。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简书又不安分地动了动,道:“不要……脏……”·“不脏哪里脏了”黎蘅说着,还伸手去拨了拨人额前的几缕刘海。
“都、没洗头……”简书嫌弃地撇了撇嘴,不知道是在嫌弃自己,还是在嫌弃黎蘅··直男医生表示没眼看,不动声色地转了头,盯着车里的各种监护仪出神,小护士倒似乎是个资深腐女,从头到尾都暗戳戳地看着,看到最后,忍不住赞了一句:“二位感情真好。”
黎蘅笑了笑算是回应,他其实也不常见到简书这个样子,今天大概是身上不舒服了,所以格外依赖人一些,要说起恩爱,黎蘅心中是的确没底··这问题一时半会儿想不清,倒是救护车两个拐弯之后,终于成功停在了医院大楼底下。
(48)·急诊没呆多久,医生检查过胎儿的状况,说基本脱离危险了,但保险起见,还是再留院观察两天··情况稳定下来以后,人便不愿意再躺着挺尸,换了轮椅坐,腰部以下盖着毯子用以掩盖孕期的身形。
黎蘅推着他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廊桥到住院部去,起初简书还觉得有些别扭,后来发现医院里这样的组合其实很多,越往住院部去,就越能看到被轮椅推着出来的、拄着拐的,穿病号服的人,少见多怪,慢慢也就不那么介意了。
折腾大半天没吃上什么东西,新晋大胃王简书有点儿饿了,忍不住开始想今天在超市里买的各种食物,想了一会儿,更饿了··黎蘅正在走神,眼睛盯着廊桥玻璃外墙后的马路,不知道在想什么,简书叫了他两遍,他才堪堪应声,转回头看轮椅上的人,问他怎么了。
·“你饿不饿啊”简书底气不足道··没人提还好,现在被这么一问,黎蘅还真觉得有些饿了,于是答道:·“有一点,你饿了”·简书指指肚子,小声道:“它饿了,不是我……”·黎蘅失笑。
“好吧,那它想吃什么”·“嗯……吃什么都行·”关键是填饱肚子·简书觉得自己现在绝对是吃什么都能香。
“好,那一会儿你先睡一觉,休息休息,我去给你买吃的·”·“给它……”简书坚持··“好好好,给它·”·“你自己也要吃点儿,饿一天怎么行。”
“嗯·”·简书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从今天在超市见到梁潜川之后,黎蘅就有些反常的沉默··前面那段感情,至今还是是两个人之间的一道坎,虽然再见之后,简书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那么在意过往那些事情,更不必说执着于回到从前,对于付出了的,他不觉得后悔,但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想再沿着过去的轨迹,一条道走到黑,但简书也清楚,梁潜川也好,黎蘅也好,他们大约都不是那么想的。
从廊桥连通的三楼坐电梯到十二楼,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换了样子,病房走道很安静,只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来往的声音·这层全是单人间,黎蘅担心简书在产科呆着让人看来看去要不舒服,干脆换了顶楼,环境好,也没多少人。
躺回病床上之后,护士又来给人插了鼻氧管,挂上输液袋,简书这会儿又有一点不舒服了,侧躺着不说话··等护士离开病房,黎蘅才坐到床边,问简书一个人呆着有没有问题,人摇了摇头,喘匀气道:·“求,饲养……”·“我去给你弄吃的,很快就回来,你好好睡一觉。”
简书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黎蘅把病房的窗帘拉好,给人掖了掖被子,又把角落的加- shi -器打开,才轻手轻脚出了门··简书尽量保持不动,和肚子里的小孩相安无事,一觉睡醒,发现黎蘅还没有回来,室内昏暗,不知道几点了。
往常这么躺着,都有黎蘅在旁边和他说话打岔,也没觉得有多枯燥,现在一个人呆着,简书顿觉无聊得简直要命··过去和梁潜川同居,天天一个人在家里晃荡,除了搞学术,就只剩下坐着发呆、躺着发呆、一边做家务一边发呆,似乎当时还挺习惯,也觉得大约所谓一起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这样耐不住寂寞,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简书才发现,原来上了心的,终归不一样。
床头的手机又响起来,黎蘅十分仔细地给人放在了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简书以为是出门给一家三口觅食的那位打电话来,忙抓过手机来看,却见来电显示仍是“梁哥”。
想了一下,简书划开接听键,对电话“喂”了一声··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夹杂着尖细的女声,离得太远,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听那语气,十之八九是出离愤怒了,然后随着哐地一下砸门声,世界终于安静了。
简书:“……”·梁潜川好像是叹了口气,才冲电话里道:“简书,你……还好吗”·“我挺好的。”
简书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干巴巴地回答道··好在梁潜川还算开门见山,客套过这一句,马上切入了正题:·“我听小小说,你是怀……那、那什么了”·“嗯,已经五个多月了。”
对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简书也不急,抱着电话,心里在想黎蘅怎么还不回来,自己真快被饿死了··“简书,”那边又说话了,“小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她翻到你送我的贺卡和信……我,那些我都没舍得丢,都留着,简书,我知道我错了,我们……”·简书听着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不禁皱了皱眉,觉得事情有一点大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梁潜川却错把这阵沉默当成了简书的犹豫,不免觉得他心里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忙抓住机会道:·“简书,我从来不想要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如、如果你愿意……”·甜文生子情有独钟·“你还想再对不起一个人吗”简书忽然有些反感,话想也没想便冲口而出。
这话没法接下去,梁潜川愣了两秒,还是不甘心,又问:·“我……能来看你吗你现在住哪里黎蘅家”·正说着,黎蘅终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了几个打包盒。
简书转头看了一眼,马上伸出还挂着吊针的手,无声表示要牵,黎蘅快步走过来把吃的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把人的手固定在了自己手里··“……简书你在听吗”电话里传来声音。
简书觉得自己大约是被黎蘅眼里的宠溺电晕脑子了,竟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过来吧,我在医院里,地址一会儿发给你·”·说完就挂了电话··未等黎蘅开口问,简书就招供道:·“梁哥来电话,说要看我,我让他过来了。”
黎蘅愣了愣,神色中有些失落,但终于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简书不安分地拉过黎蘅的手臂,又把头蹭上去,鼻氧被蹭得歪朝一边,人也不在意,扯着黎蘅的袖子,低声道:·“阿蘅,有人要来抢我了,你是不是考虑捍卫一下”·黎蘅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等脑子终于跟上节奏,觉得简直跟做梦一样,事情的发展似乎出乎意料地美好,却又好像一切都本就在情理之中。
黎蘅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干脆放弃,在简书额头上狠狠亲了一下,道:·“我们先吃饭·”·(49)·黎蘅打包回来的是湖城一家十分有名的私房菜馆的饭菜。
两荤两素加一个汤,把病床上自带的那个小桌板填得满满当当,最后还有一个放不下了,黎蘅干脆端在手里,坐在简书对面看着人吃··这间店在城郊,从医院开车去都要半个多小时。
两人刚住在一起的时候,黎蘅带着简书去吃过一次·简书那时候食欲还不大好,但也比平时多吃了两口,想来黎蘅是自此就记在心里了,今天又不远万里跑去买,菜品看着都眼熟,大概也是两人之前尝过觉得不错的。
简书吃了两口,看面前这人光抬个打包盒看着自己吃,不由好笑,拍了拍自己的腿,对黎蘅道:·“你干脆放这里好了,不然怎么吃饭”·“不行,回头烫到你,我过会儿吃就好,没事的。”
“那我可不给你留,我这是两个人的饭量”简书拍了拍肚子,笑道··“好啊,你想吃就吃,不用管我·”·一招不成,简书脑子一转,又道:·“我这肯定管不住嘴,但吃这么多,明天又要不舒服,你舍不舍得”·黎蘅:“……”·于是那盘菜转移到了简书腿上放着,两人一起埋头吃饭。
黎蘅怕简书够菜抻了腰,或者又让孩子闹起来,时不时就夹两筷子离得远的菜到简书碗里·简书也不推让,笑嘻嘻地夹两筷子别的菜到黎蘅碗里,跟过家家一样··这是他想要的日子。
吃了一会儿,简书觉得终于没那么饿了,腾出嘴巴来问道:·“你怎么过去的打车”·“不算吧,打车去刚刚那个路边把我的车开回来了。”
“还好还好,没被拖走……”·“但被罚了五百块,违章停车……”黎蘅一脸生无可恋··简书看了黎蘅一眼,立刻指着肚子实力甩锅:“怪它。”
“不怪它,”黎蘅简直要被自己男朋友甜化了,忍不住伸手去弄简书的头发,“也不怪你·”·简书端着饭碗偏开头不让黎蘅摸,小声抗议道:“能不能不撩……”·黎蘅:“没撩,我检查一下你头发馊了没。”
简书:“……”·黎蘅说着,还真煞有介事闻了闻手,然后道:“嗯,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简书:“……我要洗澡。”
在饭桌上聊馊不馊的问题真的已经不能好了……·菜买多了,简书吃完果然有点儿撑,又不能下地来走走消食,黎蘅干脆也坐到了床头,把简书圈在怀里帮他揉着胃。
偶尔碰到肚子,里面的小朋友还踢踢腿伸伸手来刷一发存在感··简书吃撑归吃撑,嘴巴却还停不下来,一面由黎蘅给自己揉胃,一面还捏了苹果在手里把玩,近乎精神污染地缠黎蘅同意他再吃个苹果,每次尝试都被后者断然拒绝。
梁潜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原本听说简书在医院里,他还颇觉得这是个机会,大可以趁这种时候多照顾照顾简书,就算不能立刻复合,至少能缓和缓和关系。
故而别人来探病大多买些水果营养品之类,他则反其道而行地专门去花店挑了一束红玫瑰,约会似地出现在了简书的病房里··更令梁潜川没用想到的是,将自己约过来,简书却并非一个人呆着,黎蘅仍同早晨见到一样形影不离地守在人身边,眼下三个人并一束不合时宜的红玫瑰,一打照面,梁潜川只觉得简直不能更尴尬。
黎蘅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留了几秒,最后若无其事地将眼神转回梁潜川,冲他打了个招呼,一只手十分自然地从后面环住简书的肩,道:·“阿书今天不太舒服,就不折腾他了。”
言下之意,我们不迎接了,你自己看着办就好··简书什么多余的表示也没有,淡定地微笑着叫了声“梁哥”··梁潜川已经将积攒一路的期待和激动都抛到了脑后,站在门口踟蹰半晌,几乎想掉头就走,最后为着撑好面子,还是尴尬地咳了两声,走进了病房。
床边放了一把椅子,梁潜川这时候却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坐过去了,只得在稍远的沙发上坐下,花放在了脚边··“这个玫瑰开得真好·”简书赞了一句。
梁潜川摸不清他的意思,干笑着没回话,倒是黎蘅十分自然地把简书手里的苹果拿了过来,揪张纸开始擦,一面擦一面答道:·甜文生子情有独钟·“回去找个花瓶插起来,应该还能开好一阵。”
“就你那几个破花瓶,插一枝还差不多·”简书吐槽道,眼睛还盯着黎蘅手里的苹果··黎蘅被念叨了也不觉得怎么样,转移话题问梁潜川:“阿川从家里来的太太最近还好吗”·“还行吧……”·黎蘅于简书之间亲密又自然的互动让他很不舒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若没有长期共同生活的经历,两个人是很难达成这种关系的。
“有没有考虑要个孩子”黎蘅继续问··这话没什么特别,大概是新婚的夫妇都要被问的问题之一,但梁潜川闻言却面露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了一阵,梁潜川才仿佛下定决心似地,答道:·“我不会跟她有孩子的·我们准备离婚了,我告诉她了,我是同- xing -恋的事情·”·简书忍不住蹙了蹙眉,刚刚在电话里说的还是被女孩自己发现的,转眼又成了自己说的,梁潜川这个样子让他有些反感,只觉得这个人与最初自己喜欢的那个独来独往颇有个- xing -的梁潜川,仿佛已经不是同个人了一样。
但这样也许更好,过去的梁潜川有过去的简书爱着,现在的梁潜川和简书,可以全然相安无事,各自经营各自的生活··黎蘅手里的苹果擦好了,简书理所当然地要伸手去接,却被黎蘅避开,递向了梁潜川。
后者满以为黎蘅是不知道简书的心思,忙着献殷勤,推拒道:·“不用不用,简书想吃,给他吧·”·黎蘅好笑地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解释说:·“他不能再吃了,再吃明天还要不舒服。”
此话成功换取简书眼刀一枚,不过似乎没什么气势··梁潜川接过了苹果却没吃,又道:·“那个……我有两句话,想和简书单独说说。”
黎蘅没点头也没摇头,看向简书征求他的意见··简书:“我要吃苹果……”·黎蘅:“……”·最终黎蘅还是十分放心地离开了病房,出去的时候还顺便给两人带上了门。
黎蘅一走,梁潜川就迫不及待地问简书道:·“你是真的喜欢他”·“嗯·”简书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弧度。
“那我和他之间呢如果我……”·“梁哥,”简书打断了梁潜川的话,今天第一次抬头直视对方的脸,“这种决定,是不应该容许朝三暮四的。
如果你当初放弃了我,选择和那个女孩子结婚,现在又可以放弃她,和我在一起,那只能说明这份感情,其实很廉价·”·梁潜川张了张口,没说出半句话。
“别因为这件事和她离婚,我……不会离开阿蘅的·”·简书的话说得明确,梁潜川愣了愣,终于还是苦笑了一下,起身··“我会离婚,如果你现在觉得这份感情很廉价,我会用时间证明给你看。”
“我怎么想不重要,只是你有的生活已经不是我想要的了,梁哥,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也真心希望你可以听进去……”·梁潜川没说话,走到床边,把手里的苹果递了过去。
“你留着吧,我只是跟阿蘅闹着玩,没有真的想吃·”简书没什么顾忌地解释道··梁潜川觉得很尴尬,终于还是收回了手,一束玫瑰换一个苹果,他走的时候与来的时候一样无谓。
出门的时候,梁潜川看到另一边的床头放了很大一袋苹果,每一个都与自己手上这个没什么区别··就好像他现在给简书的东西,也与那些平庸的情愫毫无不同,不及黎蘅的万分之一了。
黎蘅站在这层楼中间的大平台上看城市黄昏的景象,似是已然站了很久,梁潜川看到,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对这段关系的信任,都已经深刻到不需要任何存疑。
梁潜川过去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先走了··黎蘅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怎么过来的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梁潜川摇了摇头,回绝道:·“我没问题,你好好照顾简书。”
说罢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十分不伦不类,毫无立场,只好自嘲地笑了笑,补充道:·“你把他照顾得很好,他和以前……很不一样·”·比过去活得更像个活人,能笑能闹,眼睛会说话。
黎蘅笑了笑,想着与梁潜川在一起之前,简书也是今天这样,甚至比现在更加有少年的模样,只不过那时候,不留心的那个人丝毫没有感受罢了··但这些话,他不想对梁潜川说,这样的简书,有他知道就好。
第17章 拾陆、你曾是少年·(50)·在医院躺了三天,简书才得到“特赦”回家休养··住院时黎蘅总两头跑,即便住的是单人间,晚上家属陪床的条件终归一般,黎蘅也睡不大好。
简书看着心疼,回家以后硬是把人摁在家里一起休息了一个礼拜,才放他去上班··黎蘅白天到公司去处理些日常事务,晚上准点回家,陪简书吃晚饭,然后到小区花园里散步。
简书的抑郁症已经几乎没什么影响了,痊愈是不可能,但至少不再离不了人·虽然授课上向学校请了长假,但实验室的项目仍然还在进行,现在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好了些,简书就开始从实验室拿些研究回来做,工作量不算很大,但白天一个人,也能过得十分充实。
孩子愈发长得快了,简书腰上负担便越来越重,坐久了偶尔针扎似的疼,但除了疼,也没有别的什么问题·黎蘅每天晚上睡觉前给简书按摩,一边按,一边聊些有的没的。
晚上抱着人睡觉,大多数时候是简书背靠着黎蘅,被他拥在怀里,肚子和腿间垫了靠枕,这样躺着才不会太累··甜文生子情有独钟·但黎蘅却觉得挺累的·简书每每在他怀里动作,黎蘅都觉得自己像是吃了小蓝片一样,小兄弟时不时就要竖起头来激动一番,舍不得碰简书,只好自己解决解决。
简书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知道的时候也经常表示过了前三月是可以有一定“运动”的,然而好意每次到了黎蘅那里,都止于心领·简书觉得黎蘅又想和自己亲热,又死命忍着不付诸实践的样子实在太可爱,所以干脆再在火上浇把油,不遗余力地撩他,故意在人怀里蹭,或者亲黎蘅的下巴喉结,或者在人耳朵旁边吹气。
撩完假装很无辜,一脸【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没定力】的嫌弃表情,观赏黎蘅对自己又爱又无可奈何的的样子··这么做的风险是,有时候擦枪走火,把自己也撩起来了,会比较丢脸。
两个人一大早玩儿这种情趣,黎蘅因此迟到了好几回,组里的人开玩笑说老大生活很“- xing -|福”,当事人也不反驳,答找个机会带你们见见··大家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以为的钻石王老五黎总监,原来早就名草有主了。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黎蘅才终于又把陪简书回趟老家的事重新提上日程··从湖城过去不算远,简书坐不了飞机,黎蘅干脆决定自驾过去,沿途可以随时停下休息,途径的地方景色也很不错,还能顺便欣赏。
简书对此也很同意——事实上,两人的行李几乎都是他一手整理的,说这样比较有出游的感觉··其实黎蘅知道,要放下自己母亲的过世,远没有那么容易。
从行程定下来之后,简书时常会莫名陷入沉默,或是发呆很久,只不过习惯了不让身边的人为自己担心,才尽量不让失落的表现太过明显··有的过程非得经历,怀念也好,遗憾也好,说到底都是自己的事情,再亲的人也帮不上忙。
黎蘅能做的,只有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然后陪在简书身边··黎蘅也知道,这正是简书需要的··(51)·出发那天多云··到正午时分,头顶的太阳还不十分灼人,气温也刚刚好。
来的一路简书都有些心神不宁·将近十年没回过家乡,这里的街巷人事,对他而言都已经是陌生的存在·倒是黎蘅,因为刚来过没有多久,所以反而更加熟悉一些。
老邻居家的儿子摇了船来村口接二人·船停泊在水面上,走上去每步都是一摇三晃,上面供人坐的地方也有些低,黎蘅怕极了简书折腾出问题,沿路上都仔细搀扶着,还腾出一只手帮人托着腰,简书往后一靠,习惯- xing -地将肚子往前顶了顶,衣物包裹下便出现一个圆润的弧度,来接人的小伙子显然没见过这样的,沿路瞟了简书好几眼,看得人不自在。
黎蘅只能解释说是病了还没好,那小伙子似乎没全信,但也不再暗暗往简书那里看了··村里改变很大,大多数的老房子都已经推倒重新建上新式的双层小楼·但偶尔还能看到十多年前留下来的景象,简书便会指点着向黎蘅介绍,多半是讲些小时候在村里到处疯玩的事情,大约在哪一家摘桃子吃,哪一个小店卖的槐花糖最香,又在哪个小巷底的水沟里捉黄鳝等等。
说到最后,不免又绕到关于简母的话题上,简书说着说着便有些低落了,痛惜道没能回来陪她最后一段日子··黎蘅觉得这种感情离自己其实很远,他知道自己没办法真正明白简书心中的痛苦——生死不同于其他经历,是难以找到替代品的,眼下虽然迫切地想要安抚人两句,话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划着船的小伙子倒很机灵,手里摇橹的动作不停顿,嘴上却劝了起来:·“人嘛,生死有命,强迫不了的·而且简家妈这些年也挺开心,每个月收到你的信都要激动个几天,还请对街那个小学老师给她念上好几遍。”
简书愣了愣,反问道:“信什、什么信”·“就是你寄回来的那些……每月一封,简直比鸡叫还准时呐后来给老太太整理遗物,还发现她全都给捆到一起收好了,一会儿交给你们吧,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简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眼去看9身边坐着的黎蘅,却发现他很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像是忽然被河面上前面一律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简书正欲开口问,船已经摇摇摆摆地停靠在了岸边,未等停稳,黎蘅便逃也似地三步并两步登上了岸,又回身来扶简书。
后者这会儿是真有些魂不守舍了,心中有些猜测,想向黎蘅求证,却总被他巧妙地打断话题,仿佛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小伙子做事很麻利,给两人开了屋子的门,就到隔壁自己家去取那些被简母一一保存下来的“家书”去了。
黎蘅把简书扶进卧室里,就着棉絮就让人躺下了,后腰处垫好比较软的枕头当作垫子,说先将就着休息一下··去拿信的小伙子也很快就回来了·到卧室门口时,看到简书略显苍白的脸色,颇有些犹豫,确定了不会打扰到两人休息,才抱着两摞信件走进去。
简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里面抽出了一封打开来看··不知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那专门练过的钢笔柳体楷书字迹,就是黎蘅的字··(52)·简书沉默着看信。
他不说话,坐在一旁的黎蘅也不出声,整间屋子里,只剩下邻居小伙的声音:“她每回看信都高兴得不得了,我们有时候让她回一封过去,她倒是怕打扰你……说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了。”
简书拆开的信铺了满床,一封封看过来,他已经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大学时期的那些,黎蘅大多在信里老老实实地报告简书的生活状况:上了些什么课,和谁去了哪里玩,哪天吃到了很好吃的菜等等,偶尔也说生了些感冒之类的小病,但梁潜川的事、以及简书自己那些单恋时候的痛苦,都一一被抹去了,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
到了大学毕业之后,信的篇幅就变短了许多,写的东西虚虚实实,简书想起来,那几年黎蘅已经不太常与自己联系,大约信里这些,也只是猜测着简书的境况,再瞎编一些细节写成的。
饶是如此,那些片段似的“生活”,简书至今读来也觉得十分幸福:拿到了硕博连读的资格、加入了实验室、新的研究成果……甚至,还有那不存在的女朋友,彼此相爱,说以后一定带回去给妈看看……·甜文生子情有独钟·简书能够想象母亲听着这些内容时候的样子,嘴角一定是有笑容的,说不定还会一遍遍看着信纸上她看不大懂的字,对别人炫耀说,哎呀,我们家仔出息啦……·一起的时候,分开的时候,简书发现,好像不论什么时候,黎蘅总能在自己不知道时,细致而适宜地为他做好许多事。
简书早已经习惯了在爱情里没有原则、甚至没有节制地付出,有时候也会想,何必要去索求什么呢为爱而不断燃烧自己,不就是他所追求的态度吗可从黎蘅出现以后,他好像慢慢开始发现,原来,自己也是需要获得同样被爱着的确信的。
——说到底,在爱情里,本就不该有谁比谁更高风亮节··简书表示过留下来的信就都由他们自己保管之后,邻居家的那位小伙子也不再多留,寒暄了几句,就托说家里还有活儿,先走了。
听着外面小院的门被打开又关上,确定没外人在了,黎蘅才字斟句酌地开口道:·“本来……没准备告诉你来着,我知道,这事是我管太宽了……我当时就是、就是担心阿姨担心你,所以才……”·简书扬了扬手中的信纸,笑道:“编得和真的一样,我都快相信了。”
黎蘅愣了愣,颇不确定地去看简书的神情,才发现那里找不到半点不快,反倒有些释然的样子,嘴角的笑容虽然浅淡,但很真实··“你……”·“唔,我肚子痛,帮我揉揉……”简书打断了黎蘅的话,伸手去拉他的手。
黎蘅一听就急了,赶忙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给人按着腹侧,一面问简书要不要去看医生·说话间,却猝不及防地被简书抱了个满怀,凸出的肚子递在两个人身前,姿势因而有些别扭,简书却浑然不觉似的,把头靠在了黎蘅的肩上。
“骗你的·”·黎蘅听到人带着笑意的耳语,简书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酥酥麻麻的,很舒服··“你……不生气”·“这种欺上瞒下的行为,- xing -质很恶劣啊……”简书趴在黎蘅身上,叹了口气,“但如果是你的话,那没办法了,只好原谅了。”
听简书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加戏,黎蘅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一笑,简书也跟着笑起来,孩子凑热闹一般在肚子里打了个滚,简书的呼吸旋即乱了几拍,却都没去管它,喘匀了继续笑。
隔了许久,简书才道:“我妈当时……肯定很开心,谢谢你,这句是替我妈,更是替我这个没尽好孝道的孩子·”·“这有什么,我自愿的,”黎蘅只觉得心疼,为着简书的这些自责,“今天很累了,赶紧休息吧。”
说着,黎蘅便直了直身,准备结束这个漫长且果然有些别扭的拥抱··“还有一句要说,”简书坚持地环住黎蘅的后背,继续在他耳边道,“还有一句,你得听完。”
黎蘅点了点头,没说话··简书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在黎蘅耳边轻声道:·“我爱你·” ·(53)·第二天去村外的公墓给简母上坟。
小村里居民不多,公墓是前些年刚建起来的,在村外一处不太高的山包,往常也如别的公墓一样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简母的墓地是去年黎蘅亲自挑的,当初没想太多,只觉得在高处好以些,所以挑到了山腰更往上的地方,如今简书身子重,车又开不上山,一点点爬上去很是吃力。
两人走走停停,早晨出发,下午两三点才到半山··简书走得气喘吁吁浑身脱力,小腿也抽筋了,看身边的黎蘅脸不变色心不跳,一时有些羡慕嫉妒恨,找了地方暂且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擂了黎蘅一锤,不满道:·“就数你精力最好”·黎蘅感到自己实实在在躺了一回枪,却舍不得反驳,想了想问道:·“要么……我抱你过去。”
“秀自己力气大么”简书白眼··黎蘅:“……”·简书也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却又觉得憋着委屈,皱了皱鼻子,嘟囔道:·“早不说,现在就在面前了,还抱,抱个鬼……”·“你还真别说,这种地方没准还真能抱到鬼呢。”
黎蘅玩笑道,一面将手里的兑好的一杯温水递给了简书,并收获对方白眼一枚··喝过水又磨叽了一阵,黎蘅才搀着简书走进墓地·公墓打理得很干净,去年放在这里的鲜花凋谢之后早已被收走了,石碑大约也常有人擦,没落什么灰。
到地方之后,两人默契地将贡品鲜花摆好,从头至尾却谁也没说半句话·简书的情绪看起来还算平静,黎蘅虽然有些担心,却也不去打搅,在稍远的地方站定默默看着眼前的人。
简书在墓前低头站了一阵,似乎还想跪下来祭拜,刚一动作便被黎蘅从后面拉住了··“这次算了,”黎蘅的声音很柔和,是商量的口吻,“下回,下回我陪你一起拜,好不好”·简书没转头看他,倒是的确听话地不再动作了,盯着墓碑上的照片出神,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照片……选的真好。
这么多年没见她,看这照片,还跟十年前一样·”·他声音平静得仿佛在普通聊天,说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话题,黎蘅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悲伤,就像是在简书心里生根发芽的一样,清淡又坚固,没法挥散。
见黎蘅没答话,简书便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去年我……吃安眠药,进了医院,医生跟你怎么说的——是不是说,重度抑郁症的患者会有自杀的欲望,连他们自己也控制不了”·黎蘅点了点头,张口想岔开话题,最终却仍是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没那么严重,为了一段感情,再怎么喜欢也不至于这样,而且那个之前,我都已经好些了·”·甜文生子情有独钟·简书顿了顿,感受到黎蘅搂着自己的力道微微加大,觉得很舒服,索- xing -往他怀里靠了靠。
“但那天晚上,这边突然打电话给我——那个号码,我都不认识——接起来就说我妈过世了,其实已经病了一年多,让她打个电话,或者写个信告诉她的儿子一声,她都说不用麻烦,说马上就好了,还要去帮她儿子带小孩的……”·简书说着说着,眼泪就从眼角滑落,毫无预兆地,并没有配以一个多么悲伤的神情,或是多么哀恸的语气,只那么平平常常地,就好像这一刻,眼泪本就该流下来一样。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能这样呢她都还没看见我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我都还没好好照顾过她,所以就想,她已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在意的人了,既然她走了,那我干脆也跟着一起……”·“我觉得如果阿姨看得见的话,肯定更希望你……”·“嗯,希望我好好过自己的生活,”简书抬手迅速擦掉了脸上的泪痕,转头对黎蘅微笑起来,“所以,还好你及时来了。”
黎蘅会意地摩挲着简书的后脖颈,淡淡道:“不客气·”·“那些信……我们烧给她吧,好不好她肯定很宝贝来着。”
黎蘅在简书头顶上深深吻了一下,点头道:“好啊,听你的·”·第18章 拾柒、我猜阳光会好·(54)·在简书老家统共呆了四天·简书上过坟,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而后心情一直不错,身体状况也跟着稳定起来,于是趁着这个机会带黎蘅在村里逛了个整天,顺带向男朋友介绍了一番自己充满乡土气息的童年时光。
母校是小学初中“一体化”的,学校在离村两公里外的镇上,读小学那会儿,每天都是对门家的大叔送自己儿子上学时,顺带把他也带过去,两个小孩加一个大人骑一辆自行车走,当时觉得特别拉风,大概因为这个缘故,小时候玩得最好的就是对门家那个儿子。
后来这儿子去城市工作了,也就把父母接了过去;后山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当年玩打仗游戏,都往那里面钻,还到处说采石场的鬼故事吓人……到了初中高中,就没再住家里,初中住镇上的学校宿舍,每周末回家,高中直接就去城里读了,一个月才能回去一次。
母校没能去成,黎蘅倒是见识了那个传说中的采石场,用大人的眼光去看,不过就是一片狼藉的废工地而已,当年在小孩眼里却似乎再神奇也没有了··简书现在看到童年时候的“战场”,似乎仍旧很兴奋,走虽走得慢,却根本闲不下来,挺着肚子手舞足蹈地向黎蘅讲解:这里以前有个石碓,是我们的指挥所,那边那个坑,就是对方战壕,因为没有两个指挥所,所以每次都要石头剪刀布,输了的只能蹲战壕,赢了的才有指挥所。
基本上蹲战壕的话,那局就稳输了云云··黎蘅觉得,从认识到现在,他都没见简书那么能讲过·以往只觉得他沉默得能当块人肉背景板,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大概真是人不可貌相··说得累了,简书回过头去看黎蘅,却看见他一脸的无聊,嘴角粉饰太平的笑容都快扯僵了,便略微想了想,改变思路道:·“但是我带的兵,就算蹲战壕也能赢,厉害吧”·黎蘅:“嗯,哈哈。”
简书:“……”·人生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男朋友真是无趣得可以·石头战这么经典的游戏,居然完全不能让他兴奋什么情况·简书认真地分析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巨大代沟,转而问道:·“那……你小时候都干点儿啥”·“我小学跟我妈斗智斗勇,半夜爬起来偷偷上网玩儿电脑。
初中的时候……不记得了,好像有一次跟风追班花,偷了我妈一瓶香水送她,说是洗手液,结果第二天被她妈妈气冲冲还回来了,说我诱拐她女儿来着……哈哈哈哈哈……”·简书:“……”·见简书神色变得有些僵硬,黎蘅才发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身世的低微,很长一段时间来,都让简书无法逃脱地陷在自卑里·这种感情并非从一开始就跟着他——黎蘅知道——至少在刚读大学那一段,他还常常兴高采烈地拿出家乡特产和大家分享:用餐巾纸仔细包好千奇百怪的零食,一边挨个放在舍友桌上,一边一个劲说“挺好吃的”、“你们尝尝看”、“我妈亲手做的,比外面卖的那些香”等等,东西跟话一样,花样不多,但真诚踏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和众人说起关于家里的任何事情,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让人觉得漂泊无依呢·似乎是在知道了梁潜川官僚世家的身份以后·似乎是在发现了,他的梁哥看上的东西,他全都送不起的时候·又或是那一次,梁潜川带着他去了据说是某个友人的家庭聚会,而他最后魂不守舍灰溜溜回来的时候·——黎蘅依稀记得,因为梁潜川说,做客有带礼物的惯例,所以那次,简书好像郑重其事地带了能有一斤那么多的地瓜干过去……·他不知道,那天在梁潜川那位友人家里,简书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或说,他根本不敢去了解。
所以这份自卑,就像一条带钩子的铁索,盘桓缠绕在简书上一段无果而终的恋情里面,钩子嵌进皮肉里,动一动都是痛苦·而如今,在简书终于愿意再把这些往事拿出来回忆,自己却这样口无遮拦……黎蘅只觉得,自己仿佛带着炫耀的话,无异于撕扯他心中那个伤口,让它再次血肉模糊。
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也觉得说不出来——多么浅薄、多么可笑·“你刚刚……说什么”果然,简书放开了一直拽着黎蘅的手,后者上前一步想要把简书抓回来,却捞了个空。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黎蘅彻底慌了神··然而下一句话,却彻底敲懵了黎蘅——·“你还追过女生还班花黎蘅你……你一个死基佬又、又长得这么……还撩妹你还送礼物”·黎蘅:“……”·瞄了一眼站在一米开外的简书,人好像是真生气了,绷了一路的形象也不要了,一只手来来回回在腹底摩挲着,看样子是疼了。
黎蘅脑袋还发着愣,身体倒是已经本能地上去扶住了简书··简书把头搭在黎蘅肩上细碎地喘气,突然伸手在黎蘅脑袋上糊了一巴掌,力道不大,但是能够简单粗暴地传达自己的出离愤怒。
“天下乌鸦一般黑”·他说··黎蘅这会儿倒是跟上节奏了,赶忙安抚地拍了拍简书的背,开口解释道:·“我在遇到你以前,可都是钢板直,撩个妹也正常啊……不过我最后还是做了死基佬,这是你的魅力,知道吗”·也不知简书到底有没有领情,反正他用头狠狠顶了一下黎蘅的肩膀,黎蘅失笑,对于他这个火气上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攻击模式表示没眼看。
“我都没被你……送过礼物·”·大概是害羞了,简书声音又闷又小,但共鸣使得黎蘅胸腔一阵酥麻··“就为这个生气”·简书不说话,仍旧不太规律地喘着气。
“简将军,”黎蘅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身后的碎石场,饶有兴致道,“就你这沉不住气的样,是怎么带领你的兵拿下对方大水晶的”·简书不急着答话,等气慢慢喘匀了,才开口道:·“跟你讲不明白。”
过了一会儿,又说:·“黎蘅,我头晕·”·(55)·控制高血压的针水停了一周多,病症终于还是复发了··简书上午从采石场回来,就一阵阵地眩晕。
没严重到天旋地转的地步,但绵延不绝的如同晕车一般的感受,也足够让人迅速消耗掉精力·才刚刚傍晚时,黎蘅已经觉得阿书的脸色白得有些泛起青灰了··偏偏头晕最容易让人犯恶心,以致许久没有再出现的停药反应也一起找上了门。
黎蘅一步也不敢离开··降压的药吃下去,却好像并没什么效果,简书伏在黎蘅肩上,脊背一下儿一下儿地抽挺起来,显然是在小幅地干呕,吃进去的东西却统统吐不出来,偶尔能嗳出一口气,大多时候则连这个也做不到。
黎蘅催命似地给医生打电话,得到的答复却是,因为简书一次- xing -服用过大量的安眠药,导致了身体吸收功能的麻痹,口服的药品,见效自然要比正常人慢许多,药的剂量是不能随便加的,所以唯一的办法,也只有熬——熬到药物控制住血压。
简书隔着电话也大致听明白了医生的解释,喘着气儿自嘲说,自己作过的死,最后都是得还债的··黎蘅已经很久没听过简书说这些消极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要怎样开解。
好在没过多久,简书便自己岔开了话题,要黎蘅和自己随便聊点儿什么,分分神··黎蘅想了想,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中带点儿玩笑的意味,问道:·“你早上……真的吃醋了”·“嗯”·“我追班花的事情。”
“对啊,吃……吃醋了……”简书声音有些虚,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大出情绪··“因为这个生气的”·“不是。
我气我、不够好……不能、让你从一开始……就喜欢·”·这一阵大概是难受得紧了,简书说话时,黎蘅都能感觉到人后背抽搐··“扯到哪儿去了我那个是初中的黑历史,那会儿还没见到你呢,”黎蘅宠溺般地解释着,但不知是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这氛围并不太正常,“要是那时候就认识你了,我肯定不追班花。
现在也只喜欢你,好不好”·简书小幅在黎蘅肩上蹭了蹭,表示知道了··其实,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么一桩小事究竟哪里值得自己发火,只不过在那一刻,他仿佛能够看到那位漂亮又光鲜的小少女,她健康、干净、明朗,她牢牢吸引着他的阿蘅的目光,在那个时候,黎蘅的世界里,没有他的位置——这个认识使他抓狂。
那种暴躁的感情稍纵即逝,现在甚至回味不起来,但它真实存在过··简书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不想再说给黎蘅听··村子里没什么夜生活,太阳落山之后,就已经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气了。
隔江倒是有一片开发成旅游景区的小镇,建筑物上都镶了灯光,好像还有酒吧里驻唱的歌声隐隐约约飘过来··简书还是不舒服,嗫嚅着坐不住了,要躺下来,黎蘅怕他喘不过气,便换了个姿势,坐到床头,让简书枕在自己胸口侧躺,又在中间空的地方垫了枕头被子。
等简书的干呕渐渐平息下来,呼吸变得平稳时,黎蘅的腿已经麻得仿佛没长在自己身上了··第二天是无论如何得回城的··医生头晚就提醒过,简书的状况,依靠口服的那点儿药,最多能稍稍缓和一些,要是不想有生命危险,最好尽早回去挂水。
·早晨的时候,简书看上去已经无虞了,黎蘅轻手轻脚起来收行李,等准备好早饭端进房间,发现简书也醒了,大睁着眼睛发呆,眼神落在一个空茫处,缺少神采,也不含什么感情,空洞得令人心慌,黎蘅心底一揪,隐隐觉得这神情莫名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看到过的。
发觉有人进来,简书很快便回了神,眼神回了温,冲黎蘅笑,把手伸出被子举在半空,等黎蘅来牵··前后恍似截然无关的两个人··吃饭的时候,简书仍旧食欲旺盛,自己的面吃完了,还把黎蘅碗里的抢走一半,走以前,要不是黎蘅拦着,人还要再买两根油条吃。
没上高速公路的时候,简书把窗子大开着吹风,一手虚托着腹底,一手支在车窗上,看外面不断倒退的景色··甜文生子情有独钟·直到黎蘅以怀着孕不能吹风为由关了窗,简书佯怒地扔给黎蘅一个示威的表情,闭目养神去了。
——结果一路睡到家门口··两人说说笑笑上楼,简书任由黎蘅搀着慢慢走,泛白的唇角有笑意··黎蘅还是觉得心慌,没来由地··(56)·简书稍微恢复了一些,就开始在家里工作。
一般上午挂水——两瓶控制血压的,一瓶补充营养的;挂完水再补个眠,下午人就待在书房里埋头苦干··黎蘅崩溃地发现,这个人一旦搞起学术,哪怕自己抱着他又亲又啃,估计他也不会多分一点心过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前那个替全寝室人修改设计图的学霸,还是记忆中那个样子,好像没什么改变··书房的椅子毕竟不舒服,黎蘅试过在上面堆多几个靠垫,但工作大半天下来,简书还是腰酸腿麻的,躺下就不想动了。
晚上黎蘅洗完澡进卧室,看见简书侧躺在床上,手里还举着写字板涂涂画画的,一脸严肃·黎蘅拿了舒缓皮肤的乳霜上床,手伸进被子里掀开了盖住孕腹的睡衣,简书挪了挪写字板,给黎蘅留出动作的空间,还是盯着纸上的算式作思考状。
“休息会儿,弄一下午了·”黎蘅一面给简书揉腰,一面提醒道··“嗯等一下……”·简书心不在焉地应着,提笔要写字,却发现黎蘅这位置略有点碍手碍脚,只得反手拍了拍黎蘅,商量道:·“还早呢,过会儿再弄吧,我马上结束了……”·黎蘅彻底无奈了,坚决干脆地抽走简书手里的纸笔:“不急在这一会儿,明天再算。”
简书将手臂横档在额头上,拳头握紧又松开,黎蘅知道,这是他烦躁的表现··“我拖着进度……这个课题这学期结不了的·”简书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解释,语调有些压抑。
“不至于,那些老头子脑袋怎么可能有你转得快他们还靠你呢·”黎蘅安抚着,把乳霜挤了一点儿在手上··简书沉默了一下,等腹部传来有些凉的触感,才伸手拽了拽被子,放柔语气道:“被子不要了吧……”·“你会着凉的。”
“这样全涂到被子上了……”·“不会,我心灵手巧·”黎蘅玩笑道··简书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阿蘅,我怎么觉得……有点儿污”·给简书摁了有二十分钟,黎蘅才停手,把乳霜搁回原处,躺进了被子。
简书只觉得腹部被胎儿顶起的那一块,连带着后腰都温温热热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皮肤上仿佛要张裂开的紧绷感也缓和了很多··借着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点点灯光,简书看到,黎蘅额角覆着一小层细密的汗珠,鼻头也有一点,忍不住上手替他擦拭。
“嗯怎么了”·黎蘅抓住简书的手,有些不解··“出汗了你·”简书对他耳语道··“哎别弄了,手放回去,睡觉。”
简书还是在黎蘅额角蹭了蹭,感觉掌心一片- shi -润,这才把手放回被子里·过了一阵子,黎蘅又听到他小小声说话:·“对不起啊,黎蘅,让你那么辛苦。”
“你哪来这么重的心思,我是热血难凉,还青春年少呢好吗·”黎蘅语调轻松地开解着简书··“……嗯·”·“睡了。”
“嗯·”·简书笨拙地翻了个身,与黎蘅面对面,伸出手要抱·黎蘅把人圈进怀里的时候,发现阿书气息稍有些不匀··明明不过是这么一个小动作而已……黎蘅心底有些泛酸。
失眠到半夜·等确认身边的人睡熟了,黎蘅才悄悄翻身起床,拿着手机蹑手蹑脚离开卧室··简书很快也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托着沉重的腰腹挪了挪身,把头靠到黎蘅的枕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见黎蘅的味道,才觉得慌乱烦躁的心思稍微平静了一点。
他听到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咔嗒声,还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嗯,烦躁……早晨醒来会发呆……没,还没有过……”·简书自嘲地笑了笑。
对啊,在这个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看着自己的男人面前,这些反常又怎么可能不被察觉、不被发现·黎蘅有些粗暴地捻灭了烟,很快又点燃一支,猛吸一口之后,就任由它在手指间一寸一寸燃烧下去。
抑郁症复发··这是他早就料到的、却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这个情况是不可避免的,治疗中期停药,还在妊娠期内,能保持到现在这个状况,也已经非常不容易了,病人很有毅力。”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话,黎蘅却愈发觉得心疼得厉害··“最好能说服患者,让他到我这里来做心理疏导和咨询,现在这个情况只是中轻度的复发,会比较容易有改观的。”
“他……他比较排斥心理咨询……我只能试试·”·黎蘅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浮现出简书无助的眼神、空洞的表情,感到手足无措。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老家见到的、简书的那个模样为何这样眼熟——一年多前,他的阿书刚刚在医院苏醒时,就是那个模样··他以为,有了爱人、有了孩子,有他每天的陪伴,抑郁症这种问题很快就会迎刃而解的,然而现实却告诉他,这种梦幻的情节,根本没有可能发生在像他、像简书这样普通人的身上。
“医生,您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他”·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旋即传来医生近乎肃穆的声音:·甜文生子情有独钟·“抑郁症反复,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不仅仅是对于患者本人,对患者亲近的人也是一样。
但是家属必须得保持冷静、表现出坚强和信心,否则只会加重患者的病情·”·黎蘅点头,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又赶忙应了一声··“我虽然不太清楚你们的具体状况,但按照患者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做得很好——单凭他自己努力,是不可能保持这种状态的,你得继续帮助他……”·黎蘅又和医生聊了一阵,再次确认注意事项——尽管这一年多以来,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早已牢牢刻在他心上——通话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黎蘅仔仔细细冲了个凉,直到确定身上是不会再留下烟味了,才回到卧室里,看见简书蜷着身子缩在自己的枕头上,腹部被压迫着,孩子大概是不舒服了,把简书的肚子顶出一个一个的小包,简书眉心锁着,却不放松身体。
黎蘅躺回去,沿着简书的脊骨来回抚摩,在人耳边轻声道:·“别这样团着,肚子会不舒服的·”·简书渐渐放松下来,发出吃痛的抽气声,黎蘅于是又给他揉了揉肚腹。
“去哪了”简书问··“□□焚身,洗澡去了·”黎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老司机。”
简书打趣了一句,不说话了··黎蘅希望他们的快乐,都是真心的快乐··但无奈,他们都只是不想让对方太担心··第19章 拾捌、约定·拾捌约定·(57)·礼拜六,两人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
八点多的时候,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卧室亮堂了许多,简书觉浅,很快就醒了,迷迷糊糊地要爬起来做早饭·黎蘅把人圈回怀里,手下意识地放到简书腰腹间,替他东按按西按按。
“早呢,继续睡……”黎蘅睡意朦胧地嘟囔道··“太亮了,睡不着·”·简书嘴上这么说着,人还是乖乖钻进了被子里。
黎蘅用空着的一只手覆到简书额头上,又嘟囔了一句:“嗯……遮起来、就不亮了……”·简书失笑·把手往下拉了一点,盖住自己的眼睛。
等两人中午起床的时候,简书把这件事情说给黎蘅听,被后者矢口否认,并表示自己不可能这么怂··简书背靠着枕头半坐起来,看着睡了一上午,眼底淡淡的青色仍旧没有消下去的黎蘅,感叹了一句:“我把你都带颓了。”
黎蘅笑说,这是传说中的周末日常懒惰··其实简书知道,自己头天晚上浑身酸疼了大半夜,不很严重,但不温不火却又难以忽略的不适反倒更加折腾人。
开始的时候还能自己忍一忍,到后来也只能靠不停地翻来覆去,缓解- yin -魂不散的疼痛和胸腔里着火似的焦躁,最终还是弄醒了黎蘅,又搅得他没睡好··接近年末,黎蘅工作上一天忙过一天,但顾及自己的精神状态,又不敢丢下自己到公司去,只能待在家里电话办公,无端地增加了许多不必要的工作量,不得不增加上班的时间来弥补低下的效率。
理智告诉简书,劝黎蘅回归正常的工作生活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但每每话到嘴边,哪怕是阿蘅投过来的一个眼神、或是一下不经意的触碰,都让简书没法将满肚子的话吐露出半个字。
他恨这样自私的自己,但是他别无他法··黎蘅盘腿坐在床上回了半小时的工作短信,然后把平板往枕头上一扔,自暴自弃地说道:“哎,懒得做饭了”·“出去吃吧”简书捧过床头放着的杯子摆弄,随口接话道。
“好啊,你想吃什么诶对了,以前学校门口那个印度菜,你还记得吧我觉得特别好吃,那边环境也好,人不多,要不要去”·简书瞟了一眼黎蘅,觉得他脸上似乎带着点儿得逞的笑容,内心一阵无奈,却又泛着暖意。
“你都想好了,还问我干嘛”·黎蘅被识破了诡计也毫不在意,仍旧笑说:“你以前不是特喜欢吗,要不要去”·他知道黎蘅这胸有成竹的模样,就像黎蘅总是知道他喜欢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简书盯着黎蘅看了半晌,终于点点头说:“好啊·”·其实说不做不做,怕简书饮食不规律会不舒服,黎蘅起来以后还是给人炖了一小碗蛋、煮了鸡油饭,还做了一个丝瓜汤作为简餐,自己则用现成的酱料拌着一大碗鸡油饭吃。
简书最近发现,黎蘅的厨艺越来越往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方向发展,端上来的饭菜色相优美,味道却完全对不起这颜值··看人越吃越嫌弃的模样,黎蘅支不住笑了出来。
简书放下吃了一半的饭,皱眉问道:“阿蘅,咱们家最近很缺买盐的钱吗”·“不啊,你血压降不下来,得吃清淡·”黎蘅大言不惭道。
“明明是技术不过关……”简书嘟囔了一句··“做太好吃,不能衬托出晚上大餐的美味嘛·”·简书还头一次知道,自己男朋友的脸皮能有这么厚。
黄昏时出门,黎蘅开车,让简书到后座躺下,为此还专程带了两个靠枕下来,理由是黎蘅认为,这次去老家阿书旧疾复发,都是被坐车给害的·简书只觉得这个人越来越幼稚,最后还是执意坐副驾陪黎蘅,只是把椅背稍稍放平了一些,拿下来的靠枕垫在腰后。
沿路黎蘅都没集中过精神,等红灯那短短几十秒,都控制不住似地瞄向简书·他唇角天然翘起的小弧线、他下意识抚过腹侧的修长的手、他后脑勺上稍有点儿长的头发……这个熟悉到了模样都刻进自己骨子里,却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腻烦的人。
简书被黎蘅瞄得不自在,有些窘地脱口而出:·“阿蘅,你这么盯着我看,我会怀孕的……”·甜文生子情有独钟·语毕,两人都楞了一下,旋即一起大笑起来。
怕简书路上不舒服,黎蘅车速一直不快,越靠近目的地,简书就越是话少,两人近乎沉默地走完后半段路,等开到餐厅附近,周围路上已经亮起了夜灯··从餐厅后面的停车场,可以看到Z大地标- xing -的一栋图书馆,玻璃的外墙,里面通明的灯光毫无阻挡地照- she -出来,给人沉静又温和的感觉。
黎蘅熄了火准备下车,却忽然被身边的人拉住手,放在了挺起的肚子上··小小的孩子在里面动作,不知道是在翻身,还是在抻懒腰··黎蘅以为简书不舒服了,有些紧张地去看人的脸色,却见简书正盯着不远处图书馆的那束光发呆,神情无虞。
“我刚来的时候,被同省的学长学姐请吃饭,一大桌子人,在这间店·”简书语气平缓,拉着黎蘅的手缓缓在自己腹侧摩挲··“那时候看着前辈们,觉得特别光鲜、特别成熟;这里的菜……我记得也很好吃,当时我突然想,等哪一天我也成了前辈,如果也能带新同学到这里聚餐,就好了。
是不是一个特别傻的目标”·黎蘅静静听着,没说话··“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目标就有点变味儿,成了‘我好想到这家店吃饭’这种特别不爷们儿的执念。”
“可惜到最后也没有请谁来吃过,等自己赚了钱,又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不能来·”·“我其实和梁哥提过几次,但自己也觉得,这种要求只有女孩子会提吧,所以他拒绝了以后,我也不好意思再要求。”
“我以前以为他是不喜欢吃,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吧·”·简书迅速地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回忆还是肚子里的胎儿弄疼了他。
“今天……我请你吃吧,好不好,黎蘅同学”·黎蘅发泄似地搂过简书,在他头顶狠狠亲了一下,说好··“谢谢啊,我今天特别特别开心。”
简书的语气里带着笑意··黎蘅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心理医生嘱咐他要多带简书接触外界、防止自我封闭导致的抑郁症进一步恶化,他冥思苦想挑出了这么一个地方,说是给简书的惊喜,事实上,对现在的简书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这件“对的事”,黎蘅忽然不想做了。
有恶化的可能- xing -又怎样,至少这一刻,他的阿书不该提前为今后的痛苦买单,不是吗·大概因为太久没动作,简书有些疑惑,拍了拍黎蘅的手臂提醒道:“走吧。”
“不去了,”黎蘅决断道,“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或者买回去给你吃,咱们不去了·”·“我想去啊,真的饿了……”简书把头埋在黎蘅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他是真的想去,哪怕嘈杂的环境和越来越难以掩盖的孕态令他绝望,但他是真的想要变得正常一点,这样才配得上阿蘅的好··(58)·不知是因为胎儿的长大带来更加严重的贫血,还是因为连续的大幅降温,这几天简书愈发感到精神不济,也没有哪里格外不舒服,但就是容易倦怠犯懒。
黎蘅如临大敌地去请教医生,却也没问道什么特效的解决办法,只能多多休息··于是简书的“实验室”正式搬到了床上·黎蘅不知道从哪里给他弄来一个架在床上用的小茶几,高度正合适,不容易窝到孕腹,写写画画起来也方便很多。
黎蘅手头的案子遇到了麻烦,资方贪着几个成本钱,不愿意在材料上面下功夫,却又说什么都不想放弃技术团队提出的设计方案,这件事情工作组里的小朋友们解决不了,只好拜托黎总监出马。
其实黎蘅能有什么办法设计方案里的承重、排水、通风、采光等等要求,哪一样都不能少了材料支持,在材料上克扣,相当于又要牛挤奶,又不给牛吃草,前后掣肘之下,黎蘅也是一筹莫展。
他不让简书知道,每天照样用大量的时间陪伴照顾,只是偶尔会有些走神,有时候简书得叫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似的答应·简书心里当然知道,但是黎蘅不想说出来,他也不去问——自己大概真的还不能让阿蘅放心地交托烦恼——简书这样想。
他觉得自己能明白、也能理解··所以他只是借口搞研究的时候不想被打扰,硬把黎蘅撵去了书房,留给他处理工作的空间··快中午的时候,简书觉得腿有些抽筋,一阵疼过一阵,这种情况发生不是第一次了,大多数情况都有黎蘅帮忙按摩着消解疼痛,但也总有他顾及不到的时候,简书也能自己咬牙挺过来。
他自己不敢弯腰去揉,只好忍着痛反向抻一抻,希望能够缓解一些··谁知这次出乎意料的严重,起先只是小腿,动作以后却连大腿后也刺痛起来,简书难耐地侧了侧身,没想到,腰下面却升起一股钻心的痛楚,像是扭了一样,扯得简书心跳都乱了几拍。
不知道具体状况,他也不敢再贸然动,只能硬挺着··黎蘅是打完一个漫长的电话,出来喝水的时候,听到卧室里有低低的□□,声音很小,若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来,这之中大概也带着几分心意相通的成分。
黎蘅慌忙放了水杯冲进房间,就看到简书虚扶着一侧的腰底,眉头锁得死紧,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黎蘅脑子一懵,只觉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三步并两步冲到床前,扶住简书。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痛你、你忍忍……我打电话,打电话……”·黎蘅抖着手去摸手机,却被简书压住,黎蘅有些茫然地转头看他。
“嘶……就是抽筋,不用打电话……帮我揉一下,右腿……”·黎蘅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赶忙去给人按摩右腿,手一覆上去,便感到人的肌肉都在强烈的痉挛下僵硬了。
黎蘅耐着心里的火给人揉了一阵,忽然一拳砸在床上,仿佛受了伤的野兽一般,胸口剧烈起伏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甜文生子情有独钟·直到简书伸手轻轻拉了拉黎蘅的袖子,后者才稍稍控制住自己,抬手轻轻沿着简书的小腿骨一下一下地抚过,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仍旧不说话。
简书有点儿慌,觉得黎蘅十有八九是和自己生气了,踌躇了半晌,决定既然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去就山了,于是又拉了拉黎蘅的袖子··“对不起嘛……我应该及时告诉你的……”·“我就不配说自己能照顾你。”
黎蘅声音冷冷的,显然是在极力克制怒火··简书听到这话更加紧张了,推了推黎蘅,道:“你不能不管我啊,我一个人怎么……”·没等简书说完,黎蘅已经把人死死揽进了怀里。
“你瞎说什么,是我的错,听懂了吗跟你没关系是因为我的疏忽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简书觉得,这个人气得有些语无伦次,原来是在自责。
抽筋的腿已经好多了,只剩下一些隐隐的余痛,但腰上扭到的地方好像还是没有好转,暗自试了试,发现就这几分钟里面,腰部已经不怎么能动了··简书叹了口气,就着这个姿势拍拍黎蘅的背,报告道:·“阿蘅,我……好像这边也疼……”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腰胯处。
最后还是打电话找来了医生,来的时候,简书发现他还带了一台便携的X光机,瞬觉事情似乎有些大条,转头去看黎蘅,却看到他黑着脸牢牢拉着自己的手,像是怕自己丢了一样。
果然,医生查完就确诊了耻骨联合分离,又让黎蘅一手替简书托住腹部,一手搀住简书试着站一站,简书几乎是刚一站起来,就发现自己右腿完全无法着地,锥心刺骨的一阵疼,要不是黎蘅扶得稳,自己恐怕就摔下去了。
医生看过以后,表示这个症状比较严重,很快给人上了孕夫专用的矫正带,又嘱咐简书近期最好佩戴托腹带,减轻耻骨的压力··黎蘅追着医生问为什么会突然出这种事,是不是哪里没有照顾到位,医生却理所当然地表示,这是孕期的常见病,尤其是男- xing -韧- xing -比女- xing -差很多,胎儿大了就更容易受伤,言下之意,这仿佛是一件相当正常的事情。
黎蘅却不这么认为,简书能看出来,他一整天都处于一种极度的自责当中,似乎自己走不了路了,全都是他害的··其实不动作的时候,简书不太能感觉到疼痛,只是戴着矫正带有些不太习惯,感觉浑身都僵硬了。
托腹带在两人上一次出门采购的时候就已经买好了,当时黎蘅只是听说这个东西到了孕晚期,能减轻简书很多负担,想都没想就花了钱,没料到这么快就用上了·黎蘅小心翼翼帮简书穿好,动作轻得仿佛简书一碰就能碎成渣一样。
晚上睡前,黎蘅帮着简书换姿势,他现在右边腰胯一动就疼得不行,更加依赖外力帮忙,黎蘅扶着人侧躺下,刚要抽手,就被简书拉住了·臂弯里的人一蹭一蹭,艰难地把自己的脸埋进黎蘅怀抱里,闷声道:·“扶着我……我睡不稳,会痛的。”
黎蘅果然就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又就地取材把自己的枕头拿去给简书垫在腰后,自己抓了一件衣服过来当枕头用··简书拱了拱黎蘅,又说:“阿蘅,我以后有哪里不舒服,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别怪自己了,行不行”·简书隐约听到黎蘅叹了一口气,搂着自己的手紧了又紧。
“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人配得上你,”黑暗中,黎蘅沉声说着,没有过激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我只是想……比别人做得更好那么一点点,哪怕能让你少受百分之一的痛苦也好。”
(59)·第二天简书醒的时候,看见黎蘅在卧室外面摆弄一台轮椅,轻便型的,但是看上去很高级,好像还是电动的··简书:“……”·像是有某种玄妙的感应似的,黎蘅转过头来,恰对上简书看向自己的眼神。
“早啊·”他温声道··“不用这个……”简书莫名觉得有点儿羞耻,扯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进去了··“你走不了路,就最近用一下,好不好”·黎蘅放下手里的说明书走回卧室,坐在床边给简书轻轻按摩腰胯的痛处,简书竟然觉得很舒服,有点儿纳闷阿蘅是什么时候去学的这个。
见人不回答,黎蘅只好又劝:·“等你不很疼了,我扶着你走,这两天小心一点儿才能好得快·”·简书知道,客观上来讲,自己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伤成这样,一点儿路都走不了,如果不用辅助工具,就只能跟床长到一起;但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还是本能地不很想答应。
思索了一下,简书找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不生气了”·黎蘅失笑·这是他见过最生硬的转移话题··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其实从简书有了孩子以来,他觉得自己没有哪一刻不活在深深的自责里面,然而这些自责却总也阻止不了他看到简书时候飞扬的心情··到底算不算在生气呢·黎蘅久久没有回应,简书才有些担心,这痛处本是不应该戳的——尤其是作为罪魁祸首的自己。
最近被黎蘅惯出了一堆任- xing -脾气,这样不好··简书这下十分自觉地把被子从头上拽下来了,看到黎蘅的脸就在近前,眼睛熬得通红,还有黑眼圈··于是就知道了他突然掌握的按摩技巧和这台轮椅是从哪里来的。
简书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他以为自己在爱情里一贯是不断付出的那个,到现在为止,仍旧不太习惯索取··“几点了”简书轻咳一声以缓解尴尬,又问黎蘅道。
“中午了·我做了好吃的——真的保证好吃,给你端进来”·简书想了想,点点头··午饭有黄焖鸡,有熬得很浓的骨头汤,有炒青菜,还有放了鸭蛋黄炖的蛋,光是闻着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黎蘅把饭菜放好在旁边的小桌上,然后来抱简书下床·人现在肚子挺有些规模了,不能窝到,所以抱的姿势颇有些扭曲,简书自觉地用了点力攀住黎蘅的脖子,有点儿累,右边腰底挺疼的,但还是觉得很舒服。
把人放下的时候,简书自认十分敏捷地单腿转了个身,坐到椅子上·因为有托腹带分担掉一部分重量,简书反倒觉得身子比之前松快了很多,坐下来以后,还十分炫耀地看着黎蘅。
一脸等表扬的神情··后者十分无奈··又不好意思告诉简书,他刚刚那一转身,其实很像跳舞的熊··黎蘅一面给简书夹菜,一面解释:·“你血压确实不能开玩笑,所以我尽量少油少盐了,不过应该不影响味道,你试试看。”
简书尝了一筷子,觉得比起黎蘅的平均水平,还真是长进巨大··“阿蘅,”简书放了碗正襟危坐,“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昏迷过了我到底睡了多久”·黎蘅摸不着头脑,关切道:“不舒服吗是不是头晕”·“不是啊……你这些……是怎么变出来的啊感觉像是……我昏迷了一个月什么的”·黎蘅这才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傻笑。
“我早晨开视频了,让我妈盯着做的——哎不过这个骨头汤啊,我妈说要是昨天就开始熬,今天肯定更香,可惜上午时间来不及了,用高压锅压的,味道没那么好……”·已经很好了啊,简书想。
“你又去打扰妈,她不是还要准备画展”·黎蘅愣了愣,眼里闪过惊喜,却不说破··“她正好找到机会偷懒,爸说大艺术家最近很怠惰。”
简书静静听着,低头吃饭,东戳戳西戳戳却发现,怎么办,有点儿舍不得吃掉了··下午黎蘅收拾了碗筷,把书房的办公用品又一股脑搬到卧室里,赖着不走了。
图纸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简书凑热闹地拿了一张设计稿过来看,看了一阵子,也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搞研究了··两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窗边,各自做事互不干涉,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连在一起的。
 ·如果——从铺满了纸张的演算里分神,简书忽然想——如果自己未能平安活到孩子出生,在离开这人世时,生命给他留下的,不全是交缠在一起的遗憾、愧疚和伤心,也许足够他欣然告别。
虽然割舍的痛楚,大概会令他千倍万倍地撕心裂肺··第20章 拾玖、1000x·(60)·十二月初,Z大要校庆··黎蘅从已经成了历史一般的邮递员手上接过邀请函时,忍不住想,母校还是难得地充满仪式感。
彼时他正扶简书到阳台上晒太阳·他家阿书倔起来能量惊人,那个轻便款的电动轮椅从买来开始,就没被他“临幸”过,起初几天完全走不了路,想下床就伸手要黎蘅抱,后来找了老中医帮忙针灸按摩几次,终于稍有起色,就把黎蘅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自己走。
简书疼得脊背微微发抖,却连哼都不哼一声,有时打扰到胎儿休息,还要被踢打一番,拽着黎蘅在肚腹上按揉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泛起一层冷汗,可是黎蘅问起来,人仍旧说只是一般疼,或者宽慰道这么小小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劲。
黎蘅知道,他这样的抗拒,只是因为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样子,会让他更加自厌··黎蘅治不好他,所以只舍得纵容他··送来的邀请函一共两张,都印好了名字,自己的那张写着“校友黎蘅亲啟”,简书的那张则写“简书副教授亲啟”。
黎蘅端着看了半天,觉得后一张更好看··当年一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边打游戏一边听课的人,如今也是能站在讲台上,向新的孩子们传授知识的存在了·时光的发酵有时候真的有意想不到的神奇。
回到阳台,见简书正专注地盯着窗外看,不由好奇,刚一凑过去就被简书拉住胳膊晃了晃,指着外面道:·“你看,它不怕咱们·”·黎蘅顺着简书指的方向看,见小区花园里的树枝长到了自家窗台边,而现在,那树枝上停了一只顶漂亮的不知名的鸟,浅缥色的身子,尾羽扇子似地张开,这时正站在枝头用尖嘴梳理自己翅膀下的毛。
黎蘅点了点头,赞同道:“胆子真大·”·“很漂亮啊,以前从来没见过……”·黎蘅笑着戳穿道:“城市里本来也不怎么见得到鸟类吧。”
简书撇了撇嘴,不置可否·过了一阵子,又想起了什么似地,激动道:·“诶你说,遇上这么难得的鸟中贵族,会不会说明有好运”·黎蘅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简书的后脖颈,道:·“说不定有,你可以许个愿,试试看它能不能帮你实现。”
不成想简书真的一本正经闭上眼许愿··黎蘅耐心地等了他一下,待简书睁开眼睛,才把邀请函递过去··“校庆的,咱俩还专门有名字,厉害吧。”
“说明我们是优秀校友·”简书这会儿心情好,十分从善如流地加入黎蘅的自夸之中··“校办越来越会做事了,把我们俩的一起寄过来,省得咱们多跑一趟。”
黎蘅一面浏览邀请函的内容,一面随口道··“校办哪有那么神通,”简书失笑,“上次重新统计教师信息,我把联络地址改到这里了·”·黎蘅有些讶异地看向简书,却在他脸上看到理所当然的神情。
简书失笑,打趣道:“家就在这里,我还能填到哪儿去怎么一副好像被皇上翻牌的表情呀”·黎蘅心意难平,弯腰在简书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没什么。
正要直起身,却被简书拉住,黎蘅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到他稍带一点温热的嘴唇覆了上来··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黎蘅觉得,这一天可以郑重地记入历史··这是简书第一次主动吻他。
(61)·对于简书来说,晚上睡着以前,是一段挺无聊的时光··因为摆弄电子产品的时间和工作的时间,都是被严格限定的,入睡没有那么容易,很多时候,在床上辗转反侧,度日如年地虚耗掉一两个小时,仍旧清醒着。
失眠是个无比烦人的问题,它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一夜夜熬过去:睡着不容易,惊醒却很容易,陷在这个怪圈里面,让人无奈又烦躁··所以简书有时干脆选择逃避。
实在睡不着,又不想让黎蘅看出来自己欠佳的心情,就干脆半坐在床上发呆或者看书,黎蘅就在旁边陪着,也不多话,一直陪到他睡觉为止··十月进入下旬,天气已经明显转凉了,室内开着暖气,可为了通风留了缝的窗子,似乎还是会钻进一阵阵的冷风。
黎蘅盘腿坐在床上和组里几个年轻员工打游戏,耳机里面有时候能听到队友交流的声音,简书听得心痒,忍不住腹诽他家黎聋子声音开太大··孩子大概也失眠了,在简书的肚子里轻轻拱了拱,简书感受到,便抚着肚子逗他,孩子不知是动用了手还是脚,简书在外面摸哪儿,他就在里面依葫芦画瓢地摸哪儿,像交流似地,玩了一阵子,简书心情才将将好起来,小朋友突然没轻没重地在腹侧踢了一脚,简书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小小地“嘶”了一声。
黎蘅仿佛长了第三只耳朵,耳机声音那么大,却仍没将简书的痛吟忽略过去,忙放下手机来察看,见简书浅浅蹙着眉头,身子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些,顿时一阵紧张··“哪里不舒服”黎蘅一面问,一面伸手穿过简书背后,将他抱起了一点,靠在自己身上。
“嗯……小朋友踹到……”简书面上维持着平静,暗自将被疼痛打乱的呼吸调整过来,刺痛感已经慢慢退了,这会儿还隐隐不适··黎蘅听过就明白了。
简书过去刮宫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因为孕囊不是原生的,所以很难修补,旧伤处的痛觉神经倒是保留着,孩子踹到旧患,简书自然得承受双倍的疼痛·偏偏这种时候决不能冲着痛处按揉,否则一旦崩裂造成大出血,很可能就是一尸两命的事情。
黎蘅满腔的心疼没处发泄,只好小心翼翼避开简书的肚腹,拉过他有些浮肿的脚踝来按揉,自己也觉得相当莫名其妙··“现在还疼不疼实在不舒服咱们去找医生看看吧”·简书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黎蘅还停在游戏界面的手机。
黎蘅很快就明白过来,安抚道:“我没开语音,就是听听他们说的,放心·”·简书其实不愿意阿蘅这样辛苦,好像和自己谈恋爱是一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还得和谁都藏着掖着,但试了无数次,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跨过这道坎。
上一次怀孕反应也大,却没什么办法解决,自己一个人去做流产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在产科的走道里吐过一次,不知是呕吐物的气味、是自己寡黄的脸色还是作为一个男人无耻地怀孕的事实引来了外人的不满,他看到了周围投来的许多眼神:隐晦一点的,无非是旁观、猎奇;直白的则是形形色色的鄙夷、嘲弄、嫌弃……·那些眼神,也许给他一辈子,也没办法从记忆力抹去。
每次想到自己高挺的肚子,那些眼神就扎在他的脑海里,像淬毒的针一样··所以每次,对黎蘅的愧疚、对过去的恐惧,还有孕育生命的莫名执着交杂在一起的时候,简书总觉得,他能看到自己的卑劣的灵魂。
沉默了一阵子,黎蘅的手才小心翼翼覆上简书愈发隆高的腹顶,放好就不再动了,从他手心传来的暖流,像是可以输遍全身··简书拉回思绪看向黎蘅,掉进他星河一样不见底的温柔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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