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 by 完颜清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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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 by 完颜清潇(4)
·“晚上吃饭不去了吧,早点回家休息·”·简书想了想,建议道:·“过去说一声吧,毕竟答应了……咱们好几次都缺席,让别人觉得装腔作势,不好……”·“也好,那你先睡会儿,我就在这儿陪你。”
简书嗯了一声,拉着黎蘅的手仍旧不放开··过了一阵子,简书忽然小声道:·“阿蘅,下次不用遮了……”·黎蘅反应了一下,才恍悟简书这是明白了那件外套的含义。
“我不害怕了,还想让大家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非常幸福·”·第28章 贰伍、恋人 (二)·(85)·五点不到,天已经有了暗下去的趋势··冬至快要到了,湖城日头落得早,黑夜往往像是忽然掐去了白天的一截后强行接上的,让人觉得突兀又漫长。
简书不过睡了一个小时,暮色残余的一些光亮已经快被黑暗收束干净了·黎蘅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通气,怕吹到简书,又抬手挡着,不知是不是看到外面天光渐次暗淡的缘故,他觉得让风吹着的手被冻得有些麻木。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其实冬天的夜色十分漂亮··似乎总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笼在天际,形不成积云,也落不到地上,反而像是隔着层纱在看夜空,星星月亮和深蓝的天幕都被罩在里面,显出一些温和。
大概是保持靠坐的姿势被孩子压得不舒服了,简书刚睡着没多久,便有些吃力地动了动想翻身,黎蘅探过去帮忙,手刚放到简书腰上,人便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嘟囔着说了一句“阿蘅早点睡”,又闭上眼睛乖乖地任由黎蘅帮自己侧过身。
这会儿外面路灯的光照进车里,停在简书侧脸上,服帖地勾勒出他眉眼起伏的弧度·黎蘅盯着看了许久,觉得比今晚的夜还要美好千倍万倍·黎蘅鬼迷心窍地将手覆在简书脑后,又一路往下滑,感受着他因为微微蜷身而突出的脊骨在自己手心一节一节地掠过。
简书被黎蘅弄醒,半睁着眼看了看打扰自己睡觉的人,问道:·“干什么啊”·语气中睡意正浓的小气恼让黎蘅听得耳根一麻,只觉得蛰伏在自己心下的欲望就快失守了。
“不干什么,怕你躺久了腰疼·”·简书十分抗议地自己伸手揉了揉腰,小声抱怨道:·“没醒还舒服点,现在真疼了……”·黎蘅心里一阵愧疚,赶忙凑过去亲了亲简书的额角,道:·“怪我怪我,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按一按。”
简书正准备说话,黎蘅放在挡风玻璃下面的手机便震了起来,也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竟然还锲而不舍地响个没完·简书烦躁的叹了口气,把头别到一边,黎蘅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觉得自家男朋友越来越可爱了。
黎蘅拿过手机看了看,也不急着接,对简书道:·“班长打来的,可能要问今晚聚餐的事情·”·简书恹恹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用手在肚子上打着圈按摩。
每次自己睡醒,肚子里的小祖宗都要闹一通,东一拳西一脚的,总会扰得他心悸一阵·简书试着深深喘气缓神,忽然觉得哪怕只隔着这几公分的距离,也嫌黎蘅离自己太远,不由有些委屈。
手机响了一轮终于停下来,听简书声音不对,黎蘅有些担心,忍不住又问道:·“很不舒服吗”·“没……”简书撑住椅子动了动,抓过黎蘅一只手过来紧紧捏着,“就是闷……”·电话又响了。
黎蘅有些无奈地想要拒接,却听简书道:·“快接吧·”·黎蘅这才通了电话,听到对面果然已经嘈杂一片了··班长是个女强人,长袖善舞的那一类,从读书那时候就广结人缘,与谁打交道都不怵,这会儿声音却有些紧张。
“黎蘅,”她问,“刚刚礼堂里是你和简书吗我刚刚听他们说看见你们·”·黎蘅不必想就知道她指的是自己抱着简书出来的事情。
“是我们,简书之前有点儿不舒服,我们就先走了·”·“严不严重啊”·“没关系,就是低血糖,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黎蘅随意扯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不想费口舌解释··“那还好,”班长显然舒了口气,又问,“他可能来不了了吧你还过来吗”·黎蘅用眼神征询了一下简书的意见,见他十分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才道:·“让你们担心一下午,简书有点儿过意不去,我们现在就过去打个招呼,饭就不一起吃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才道:·“你们这会儿还在一起呢”·黎蘅被她这话问得有些懵,照实道:·“嗯,我们还在学校。”
那边大概有别的事要去忙,班长的语气显得有些心猿意马:·“那行那行,我把地址发给你们,你们过来吧·”·说完就挂了电话··订的地方离学校倒是不远,连开车带找地方总共用了十多分钟。
黎蘅扶着简书走到包间门口,里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传出来,简书不由自主地握住黎蘅的手··简书还是紧张,黎蘅知道··一个体会过彻底的孤独、感受过被抛弃的痛苦的人,要他再走到人群里去、再袒露出自己最秘密的模样给所有人看,这过程有多残酷,黎蘅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陪伴简书那么久,那时候的他精神状态有多糟糕、活着对于他而言有多挣扎,如此种种,直今想来仍旧让黎蘅觉得鲜明地心痛··只是哪怕紧张恐惧、哪怕无数次地萌生出退缩的念头,他的阿书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哪怕曾经遍体鳞伤,为了爱情,简书还是会再次奋不顾身··兴许这种孤勇会让旁人敬佩,但看在黎蘅眼里,却只觉得愧疚又心疼··房里的众人看到简书的那一刻,被摁了暂停似地沉默下来。
简书只淡淡笑了笑,神色如常地与众人打招呼··他太知道人们的反应是因为什么·如今怀孕日久,又大病了几场,他已然瘦得浑身找不出二两肉,高高拱起的腹部与下意识前挺的腰也早已经无法用衣服遮掩过去,哪怕知晓内情的人予他再多的理解和鼓励,简书也知道,就这样突然站在一群相识却不相熟的人面前,自己有多像一个怪物。
一个女人打破了僵持的沉默,不可控制地惊问道:·“简书,你这是生了什么病,怎么那么……”·后半句话被她生生咽下去,大概是出于社交的礼貌,但在场人人都心照不宣地,想到了那个词。
——恐怖··你怎么那么恐怖··简书终于还是慌了··尽管不想承认,但这样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自以为已经十分牢靠的防线,终于还是濒临土崩瓦解,他自以为能够面对流言蜚语和无情探寻的目光,原来却都只是太美好的爱情带来的错觉。
得说点什么,他想··但他无措地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一片空白,他只能感觉到黎蘅紧紧搂住了自己的肩,然后,他听到那个在自己耳边说过无数次缱绻动听的情话的声音,沉稳地对众人道:·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重新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爱人,简书。”
大家愣了一下,旋即有几个人感叹地低呼出声··接着就是一片真真假假的祝贺·也有人问什么时候领的证、怎么没见办婚礼·待包房里再次勉强安静下来,才有人犹豫着试探道:·“那他……”·“嗯,”黎蘅扶着简书坐下,给他拉了拉压住的衣摆,头也不抬地道,“他怀孕了,之前来不及办婚礼,所以准备留到生完孩子以后。”
毕竟都已经是成年人,这样的事情虽然不多见,却也在情理之内,人们的脸上挂牢了礼节- xing -的笑容,看上去都已经迅速将两人的结合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简书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他觉得有些手足无措,所幸黎蘅就坐在身边,他的手环着自己的腰,他的肩与自己的肩靠在一起,像一个坚韧而稳固的支撑。
简书一直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与黎蘅在一起时的这种安定感,此刻却忽然福至心灵似地想明白了··是归宿··属于他、可以全心交托给他、哪怕闭着眼往前走,也无需担心会飞蛾扑火尸骨无存。
每每这样的感觉涌上心头,简书就能感觉到充斥胸口的熨帖··是这熨帖撑他走到这一步、走到众人面前··饭桌上还在七嘴八舌问着关于简书的各式各样的问题,这些人怀着好奇,却又碍于礼仪,小心地避重就轻,也有人借着这个机会恭维简书研究项目的诸多成绩,却多少能看得出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往日的同学如今早已各自在这世上摸爬滚打出一身的灰尘·彼此隔着无数的功利与私心表演怀旧、表演感动,其实这么大一帮人里,真正能交付真心的,实在少之又少。
幸亏自己有阿蘅,简书想··心神安宁下来,简书便自如了一些·虽然对这样的你来我往感到疲累,却还是简单地周旋了几句,眼睛掠过,才有些讶异地发现坐在靠角落的梁潜川竟然是带着前妻一起来的。
小小看上去并没比上回见到时好多少,神色依然憔悴,本没有多大的年纪,却已经透出些老态·只不过上一回眼神里的癫狂已经被厚厚的失神所掩盖,看向他的时候并没多少怨恨,或者说,无论看着哪里,她那双眼睛都寡淡得看不出什么情感了。
见她盯着自己,简书勉强笑了笑,冲她点点头··包房里总有人在推杯换盏,在吞云吐雾,简书没坐一会儿就更加不舒服了,心里翻搅得直想吐,黎蘅看人脸色愈发不好了,赶忙起身说要带简书回家休息。
众人又是一阵客套的挽留和告别··等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简书才发现自己今天真是虚耗过度了·此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像是一脚踩进了沼泽里,使不上力,浑身的关节都被攥住撵磨过似的酸疼着,身体重得让他觉得无法支撑,若不是黎蘅在旁边扶着,他恐怕一步也迈不动。
黎蘅心里着急,看简书走的吃力,巴不得立刻就能把人带回家休息,然而孩子在肚腹中,不能背也不能久抱,两人只好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简书实在气力不济了,黎蘅就让人倚在自己怀里喘气。
简书走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住了,手指麻木得几乎感受不到存在,眼前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晕,浓稠得消失不掉·黎蘅被他没什么力气的手拉住胳膊,听着他在迷糊中一遍遍地呢喃:“阿蘅,我好难受……”·黎蘅听着,觉得心在一点点被割开。
等终于到家,弄了点儿东西吃过,再躺下休息时,简书已经累得四肢冰凉,只觉胃里堵的不行,躺不过一阵子就要捂着嘴干呕两下,人却疲惫地瞌睡着,不怎么清醒了··黎蘅抱着简书缓缓拍抚,心里后悔得厉害。
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况,他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简书赴约··早知道相爱让简书这样辛苦,他哪怕是一辈子单恋,也绝不会逾越界限半步··现在他在身边,离得这么近,爱得这么真实,黎蘅却总有一种,他快要走了的感觉。
也许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容易大惊小怪,也许是最近想得太多,疑心生了暗鬼,黎蘅这样开解着自己,却发现似乎没什么作用··简书睡得不深,半夜醒来,却发现黎蘅还没睡着,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愫,好像热烈,又好像落寞,执着得像是少看一眼便再也来不及看了一样。
简书觉得胸口有些发窒··这场漫长的靠近,确实消耗着他的身体,却更消耗着黎蘅的心力··简书扶着腰,小心地挪了挪身子,亲亲黎蘅的额头,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看到的那只鸟”·黎蘅点了点头,说记得。
“当时你让我许愿,我许了三个愿·”·“哪三个愿”黎蘅声音沉沉的,却还是很温柔··“别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告诉你第一个,”简书又挪了挪,隔着高挺的肚子,勉强抱住黎蘅,“我许的第一个愿望是,万一我遇到了危险,一定要让我活回来陪你·”·黎蘅愣了愣,觉得眼眶有些酸胀。
“最后实现了·”简书轻快道··“嗯,实现了·”上次病得那么重,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大概真是被这个愿望保佑着也说不定。
“所以后两个也会实现的·”·“嗯,会实现的·”黎蘅眨了眨眼,感到一滴泪掉在枕头上,洇开··他迅速抹了一下脸,不想让简书看见。
“睡吧·”简书说··“嗯,你也睡吧·”·闭上眼,不知道黎蘅睡了没有,简书却失眠了··他没有第二个愿望,更没有第三个。
他从来不是贪心的人,小心翼翼地许愿,就怕多了实现不了··这是他第一次后悔,早知道最后能实现,应该多许两个,说不定就能陪着黎蘅长命百岁··第29章 贰伍、恋人 (三)·(86)·甜文生子情有独钟·第二天直到午后,简书才从不□□稳的睡眠中清醒过来,觉得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自己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浑身酸疼得厉害,但躺着倒没觉出其他不适了。
心里才刚想到黎蘅,手就已经被人拉住,简书偏头看了看,见黎蘅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此时满脸松了口气的神情··“你再不醒,我要叫急救了·”他说。
简书用被拉住的那只手摩挲黎蘅的掌心,有些疑惑地问道:·“我怎么了”·“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醒不过来,上午医生也来过了·”·简书放开黎蘅,抬手在他胳膊上抚了两下,宽慰道:·“我没觉得不舒服,别担心。
医生怎么说呢”·“医生说是孕晚期疲劳,只是你身体底子太差了,所以精神比一般人更差一点·”·简书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起身,一手扶好黎蘅的肩,一手撑着床,配合着黎蘅的动作稍稍施力,在床上坐起来了一些。
孩子在腹中翻了个身,倒是没有闹他··“昨天太累了一点,以后注意就行,”简书接过黎蘅递来的水慢慢喝了两口,端着杯子才发现,自己手上也没什么力气,“你别担心——最近光看你担心,再这么下去会快速老化的,十年以后我不得叫你爷爷”·黎蘅笑了笑算是回应简书的玩笑,今天他格外严肃些,话也少。
简书看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又问道:·“到底怎么啦跟霜打过的茄子一样……”·黎蘅皱了皱眉,坐到床沿,将简书揽进自己怀里,头靠着自己的胸口,简书想抬头看他的表情,却被他制止了。
“阿书,你老实跟我说,”黎蘅声音有些沉闷,“我这样对你,是不是给你太大压力了”·简书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被黎蘅搂得死死的,几乎没法动作,只好就着这个姿势道:·“不会啊,怎么突然这样想”·“住院的时候让我同事来探病,还有这次非要去同学聚会,我感觉你在逼着自己向大家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简书一时语塞,这句话让他不知要怎样回答··要说一点痛苦都没有,别说是黎蘅,连简书自己也无法相信,但虽是强迫自己做了些事,却也没有觉得多委屈,有时回头想想,反而有一些满足,仿佛是用这些苦把这段爱情烙到了血肉上一样,疼痛提醒着他,所有的美好都是真实的。
这些东西要解释起来不容易,简书还未想好要怎么对黎蘅说,就感觉搂着自己的手臂松了松,不用看简书也能猜到,此时黎蘅的脸上恐怕写满了沮丧··“对不起啊,阿书。
我只想着要对你好,”黎蘅说到这里,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又道,“没明白过来,其实这也是一种挺自私的自我满足·”·简书此时彻底懵了,除去语塞,还生出一些委屈。
“你再怎么对我好,都不是自私·但你刚刚说的话,真的太自私了·”简书知道自己语气有些冷,其实并不想这样,更不愿意对阿蘅发脾气,但满心的委屈让他不想克制自己,“凭什么你可以为我付出,为我整晚整晚睡不好、为我把工作丢一边、为我放弃社交圈,可就什么都不允许我为你做我只要付出了一点,你就开始瞻前顾后,你不觉得这才是莫名其妙的自我满足吗”·简书要仰头看黎蘅,被后者挡了挡,这一次简书却十分固执,掰开了搂着自己的胳膊,转头看黎蘅,却发现自己身后的人脸颊上尚有数条未干的泪痕。
黎蘅哭了·一直那么搂着他,是为了不让他看到··简书从未体会过像此刻这样的慌乱··他最深的伤痛,那些近乎腐烂的血肉,全部暴露给黎蘅看过,这个人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包容和爱去修复它们、照顾它们恢复,然而现在,黎蘅不过只让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点点痛楚,他却已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阿蘅……”简书失声唤道··黎蘅冲他笑了笑,抬手遮住简书的脸,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拿开,俯身去亲他的额头··简书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或许这其中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爱得太深切,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行动去表达。
太温暖了——他的体温,还有他的亲吻,温暖到让人害怕会转瞬而逝··简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急切地用唇迎上去,感觉到黎蘅有一瞬的躲闪,他想也不想就死死环住了黎蘅的肩,不由分说地接续这个不像吻的吻,半点退让的余地也不留下。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就这样僵持了多久,才听见黎蘅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在自己耳边响起·就这一刻,简书的心忽然就放下了··“阿书,我大学的时候单恋你,都没觉得那么害怕过。”
黎蘅的语气里有无限的温柔,以及无计可施的失落··“我知道·”·简书知道·因为自己和黎蘅,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人——总觉得自己能够无限付出,却永远担心得到的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就要失去一切。
这种心情并不会因为稳固的爱而消失,但哪怕每一天都在担心,他们还是愿意每一天都继续爱下去··因为太难得了——能被爱的人爱着··“你本来就不喜欢社交,”黎蘅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声音复又平稳下来,“我觉得以后继续不喜欢也完全没有关系,我可以帮你挡。”
简书正待说话,却被黎蘅摇了摇头打断,只好继续听着··“我知道,你想为这份爱情——说白了是为我——变得更好·但对我来说,你只要每天过得都比上一天更自在、更开心,就是更好了。”
简书听着,觉得胸腔里盈满酸涩,然而这酸涩之中又生长出释然··从爱上梁潜川的那一刻,一直到眼下这一秒,他第一次觉得,爱情原来无需那么辛苦压抑。
抬头对上黎蘅的眼神,简书明白过来,这人是在等着自己回应几句··“饿了·”简书钻进黎蘅怀里,手搭在肚子上,小声道··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黎蘅笑起来,也放松了。
“吃饭去,我炖了骨头汤,特别香,”说着又抚了抚简书皮包骨头的脊背,半真不假地感叹,“吃这么多营养的东西,都蒸发了么,怎么就是不长肉……”·(87)·校庆过后,简书被黎蘅“禁足”了将近一个星期。
除去每天由他陪着到户外走一走,其余时间,黎蘅恨不得让人光待在床上睡觉休息··不能出门这件事,对简书倒没什么影响·如今肚子里的宝宝是真的大了,吃不下多少东西,走几步就要喘,有时吸氧都不太管用。
腰也使不上力气,只觉得浑身都沉沉的,所以也乐得窝在家里,如果能全天候赖在黎蘅身上,那就是最惬意的了··不过要让简书彻底清闲下来,他也确实做不到·趁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干,简书就安心在家把课题做了收尾。
他仿佛天生就是搞研究的人才,黎蘅自问专业能力也算差强人意,陪在简书身边时随意看了看他摊在桌上的各种材料,却觉得一阵头疼,能重温起大学考试前的那种巨大压力,自家这位博士却还拿着这些东西看得津津有味,工作起来就感觉不到累似的。
离圣诞还有三天,简书已经把成果全都提交到了实验室,靠在黎蘅怀里故作老成地感叹了一句“人生艰难啊”··黎蘅让他逗得足足笑了五分钟··连续低温了几天,到冬至的时候,湖城意外地开始下起雪。
不过一夜的时间,外面已经莹莹一片,很是赏心悦目·南方的雪少有绒软的样子,落下来不多时就结成冰,或是融化成水珠,缀在树枝上,让太阳一照,有种奇特的水晶似的通透优雅。
简书起床以后就十分激动地要去看雪,连胃口也比平时好了一些·黎蘅在帝都长大,留学又去了德国,看多了冬季下雪,本没有多浓厚的兴趣,现在瞧着简书的样子,才深刻地理解了“比南方下雪更有趣的是看到下雪的南方人”这句话的含义,不知不觉也被感染出一些兴奋,吃早餐时随口调侃了简书几句,心里却是高兴的。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不久,大多时候总被各式各样的烦恼纠缠,尽管因此爱得格外真心,但这些单纯得近乎幼稚的快乐,却体验的实在有限··吃过早饭,黎蘅就把简书穿暖和,带他到楼下花园里去看雪。
因为时间还早,又是工作日,园里倒没多少人·昨晚的雪不小,这会儿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地上也积了薄薄一层,尚没有多少人踩过,还是洁白一片·简书喜欢得不行,仔细听着行过的地方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觉得心绪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宁过。
简书待了一会儿就觉得站不住了,手冻得冰冷,却还对着这满眼的美景恋恋不舍·黎蘅怕简书着凉,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又觉得心疼,心里突然就产生了要让简书自己拥有一个小院子的想法,这想法一经萌生便不可收拾起来,直到进了家,黎蘅还在盘算着这件事。
湖城的风俗,冬至这天要吃桂花甜酒酿,黎蘅的本意是在超市买个速冻汤圆煮着吃,应个节气就好,简书却不同意,执意要亲自- cao -刀,颇有几分骄傲地表示,做这些东西,自己练的可是童子功。
在一起的时间久了,黎蘅有时也会忘记简书过去的经历,被他这么举重若轻地提一句,心里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也顾不上反对了,只说自己也来帮忙··简书本想看了雪回家就开始和面,但在院子里走过一趟之后,非但没能消食,反倒更觉得胃里胀着不舒服。
宝宝不动的时候还能忍受,宝宝一动起来,顶得简书只觉闷涨感一直蔓延到了胸口,只好躺回床上休息··黎蘅舍不得简书孤零零躺在卧室里,干脆自己也换了衣服爬上床充当枕头,让简书靠在自己腿上。
胎腹已经挤得简书五脏六腑移位,现在想给他揉揉胃都困难,能助他缓解的办法实在有限,黎蘅只能尽量让他躺得舒服一些,慢慢挨过这一阵子··简书闭着眼睛休息了一阵,不说话,也不怎么动作,拉了黎蘅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呼吸轻而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黎蘅只能用空着的那只手放轻力道捋过简书的后背,希望多少能消去一些不适,这动作似乎让简书很受用,偶尔随着呼吸带出几声轻吟,低得几乎听不到,脸色却渐渐好了起来。
简书自己觉得好些了,就睁开眼睛仰头去看黎蘅,从自己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条流畅而英气,简书觉得,单看这一点点轮廓,都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黎蘅的模样、每一个细节、做每一个表情时的小习惯,全都清晰地刻在脑子里。
看不腻,也想不腻··黎蘅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低下头正与简书四目相对,捕捉到人眼睛里暖融融的爱意··“好点了”·“嗯……好多了,”简书把扔在一边的手机拿过来看,发现自己已经这么躺了半个小时,也不知道阿蘅的腿麻了没有,“可能是早饭吃多了,没关系。”
意识到简书意欲起身,黎蘅手上用了点力把他圈回来,柔声道:·“再休息一下,不忙起·”·“本来准备中午就做酒酿圆子给你吃的,看来得晚上了。”
简书颇有些失落地叹气··“没事,晚上更好,我一会儿去把牛尾炖上,你多喝一点儿汤·”·简书点了点头,拿着手机不知在和谁发信息,一只手放在腹侧,宝宝动的时候就在肚子上打着圈缓解一些不适,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打字。
黎蘅看他这样觉得有些好笑,替下了简书毫无章法揉着肚子的手,逗他:·“两只手抱好你的手机,一会儿砸脸上就该毁容了·”·简书乖乖地改用两只手打字,问黎蘅:·“那我要是毁容了,你还要不要我”·“要啊,就算你不要我了,我都会要你的。”
简书疑惑地嗯了一声,黎蘅以为他没听清自己说的话,正待复述一遍,却看见简书举到自己面前的手指··“破了……”简书撒娇似地抱怨道。
黎蘅定睛瞧了瞧,果然在手指上有一道挺长的口子,虽然不深,但还是出了些血,泛着红··“怎么弄的疼不疼”·“不知道,可能昨天被纸刮到了……有点儿疼……”·甜文生子情有独钟·昨天伤的,因为血小板低,到今天都还微微有些渗血。
黎蘅忍不住拉过简书的手,小心翼翼地给握在了自己两手中间,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我帮你涂点儿药”·“不要,”简书摇了摇头,把手收回来,“就是给你看一下。”
说完,又继续拿着手机和人发信息··黎蘅忽然有些动容··刚开始照顾简书的时候,这个人不要命地一刀刀往自己手腕上割,鲜血淋漓也仿佛感觉不到痛,现在却会举着手上小小一个被纸划开的口子给他看,让他安慰自己。
虽然这个人还是下意识的习惯忍耐,但无论怎样,这世上总算有了一个他,能让简书放心地展示出自我,而不至于在痛苦时恐惧而孤独地挣扎,还有他,是简书可以依靠的。
黎蘅觉得,爱简书那么久,得到时、得不到时,他朝思暮想着希望做到的,也不过就是这样··吃过午饭,两个人才开始和面做圆子·简书手上有伤,黎蘅舍不得他着水,只让他在旁边指导着自己和面,然后两人一起坐在餐桌边,一个个地把圆子捏出来。
黎蘅手上没数,最后的成品够两人吃上半个月·简书嘲笑了他几句,只挑出几个大的下锅,其余让黎蘅全都放进了冰箱··简书十分娴熟地配好了料底,一边做,一边还在给黎蘅解释,诸如桂花要先用一点点热水泡开才能保证香味、勾的芡不能太浓否则容易吃腻、夏天冰过之后再吃也很美味等等,黎蘅就跟在人身后仔细听着,一只手虚护着简书的腰,陪他在厨房里忙。
酒酿之外,黎蘅又做了四个菜,大小算是一个节日,尽管简书吃不下多少,却还是想要热热闹闹的,冬天里过节,不说非要做什么、吃什么,反而是忙忙碌碌、彼此依偎的温暖最让人觉得舒心。
简书尝了两口酒酿,感慨地笑起来,对黎蘅道:·“我前两年精神不好,没心思弄这些,弄出来也没人一起吃,还以为这辈子没机会再做了·”·黎蘅鼻酸,忍下眼看又要泛滥的情绪,对简书道:·“以后你想做就只管做,管他节不节的,我都爱吃。”
“这可是我家传的手艺,以后也教给宝宝吧,好不好”·“行啊,只要你愿意·”·黎蘅温柔道··第30章 贰陆、分分钟需要你 (一)·(88)·过了圣诞,一年临近终了的氛围便越发浓厚起来。
黎蘅公司里到了年末总结的关头,也终于被强制拎回去工作,不情不愿地结束了每天翘班在家里陪简书的日子··如今阿书月份大了,他最担心的就是把人独自留在家里,不得不开工的头天晚上,躺在床上至少抱怨了八百次公司不允许带家属上班的“不合理”规章。
简书躺在他身边听着,心里觉得好笑,忍不住道:·“外资公司不错了,给准爸爸也放产假,你看国内,连这条福利都没有·”·黎蘅苦笑了一下,哀叹道:·“这个福利也就仅供观赏来的,你看我被准假了吗”·“主要是没赶上好时候,年末怎么说都会忙些……”·黎蘅爬起来扶着简书翻了个身,把他抱在怀里,腾出一只手给简书按摩被压了许久的胳膊和腿,一面按一面又道:·“趁没睡着换换边,你一整晚都得保持一个姿势,太辛苦了——说起来,我俩这什么情况我去上班了,你得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到最后还变成你开导我。”
“不重要啊,”简书抬手整了整被蹭歪的氧气管,安心地倚在黎蘅胸口,“我很喜欢·”·“喜欢什么”黎蘅心里乐开了花,有意引诱简书继续说,“喜欢哄我开心”·“唔……这个倒也喜欢,不过,我更看喜欢你一脸不爽的样子。”
简书调皮道··“我去,你原来是这种人啊,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义愤填膺的,感觉特别可爱啊。”
简书半真半假地说道··黎蘅心里觉得有趣,却佯怒地开始挠简书腰侧,咬牙道:·“我家阿书学会上房揭瓦了我是不是需要重振一下夫纲”·简书痒得咯咯笑起来,在黎蘅怀里蹭,不由得玩- xing -大起:·“你要重振夫纲我还要重振夫纲呢哎哎,别欺负我了……我要还手了……”·黎蘅一面在心里感叹两个奔三的大男人如此幼稚,一面却觉得根本停不下来。
正要说话,却听到简书一改刚才嬉闹的语气,猝不及防地痛呼了一声,身子也跟着猛然顿住,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黎蘅吓了一跳,赶忙停下动作,急问简书哪里不舒服。
简书喘了几口气,呼吸中仍压不住地逸出低吟,过了好一阵才轻声对黎蘅道:·“背……抽筋……”·这一阵抽筋来得迅猛,简书只觉得疼痛从自己的腰背一直蔓延到了头顶,孩子也不安起来,偏偏在这种时候一个劲踹着,腰上麻木得像是让人斩开了一般。
黎蘅看着怀里的人刚刚才因为玩闹染上面颊的一点红润立时褪了个干净,只觉得自己胸腔仿佛被钻得洞穿了一般,情绪上的疼痛好像瞬间就幻化出了实体··不敢用大力,黎蘅只能小心地给简书缓缓揉着背,能感觉到一根死死牵拉着的筋就在自己手掌下。
揉了一阵子,简书仍疼得不住哼气,颈上已经渗出冷汗,黎蘅心想这样缓解得实在太慢,只能对简书道:·“咱们得坐起来,你弯着腰我帮你顺,能好得快些·”·简书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尝试撑起自己的身子,却又是一声痛呼,倒了回去。
“有点没用对力……”怕黎蘅担心,简书赶忙掩饰道··然而身体不会说谎,黎蘅能够感觉到,就在简书动作的那阵子,先前已经微微放松的筋再次扯紧了,不过是隔着皮肤触到,也能想象那种疼痛。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你别用劲了,放松一点,我扶你起来·”·黎蘅一边说,一边把人两只手搭到自己肩上,稳稳地搂住简书的背,让人坐起来。
简书这次觉得疼的劲没那么猛了,这才稍微松下一口气··“弓着背,趴我身上,”黎蘅指挥道,说完又立刻想起什么一般,忙补充道,“别逞能,当心肚子,能弯下多少就多少。”
简书点了点头,稍稍弓起后背,却够不到黎蘅,半个身子悬空着,十分别扭·黎蘅两手撑着简书,腾不出第三只手来帮忙,只好自己也弯下身,用额头抵住了简书的额头,想着聊胜于无,好歹让人有个支撑。
没想到简书却对这个姿势十分受用,耐着痛笑了笑,喘道:·“好浪漫啊……”·“傻了吗现在还有功夫想这些·”黎蘅假意嗔了他一句,心里却巴不得能有事情转移简书的注意力。
就这样给揉了快十分钟,简书才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显然是好些了··黎蘅没立刻和他说话,自知人这时候还不舒服着,自己一说话,他又要勉强着来回答·果然,黎蘅不出声,简书就安静地抵着他的额头,兀自调整呼吸。
黎蘅飞快地腾出一只手拉过被子披在简书身上,怕他着凉··又过了好一会儿,简书才自嘲地对黎蘅道:·“真的成玻璃人了……碰一下都要出问题……”·黎蘅听简书这么说,心里觉得有些堵,也不知是在开解他,还是在开解自己:·“你病还没好透,身体虚着,很正常的。”
简书嗯了一声,又对黎蘅道:·“不怎么疼了,躺下吧,我头也疼……”·余痛辐- she -在整个上半身,简书觉得头闷闷的,坐着坐着开始有些犯晕。
黎蘅扶着简书躺下,把睡枕放到人怀里,又稍稍调高了氧气的浓度,这才对简书道:·“我留一盏灯,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不能忍着,一定立刻告诉我·”·简书点了点头,小心地挪了挪身子,想靠黎蘅近一些:·“你明天要上班呢,快睡吧。”
黎蘅抬手帮简书遮住床头灯散出的余光,道了晚安,才闭上眼··这抽筋虽然疼起来要命,倒好在没什么别的并发症,简书虽然半夜仍醒了几次,却没再有别的不适,只是起夜的时候背上还酸疼着,走路不太便捷,叫醒了黎蘅搀着自己过去的。
第二天早晨,简书醒来的时候,黎蘅已经没在家了,卧室里隔光的窗帘还紧紧拉着,习惯于睁眼就能看到的人,这时却见不到了,简书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空荡感,才发觉竟然已经这样不适应独自一个人待着了。
昨晚这么大个人在自己身边抱怨要分开的事实,简书心里还觉得黎蘅恋爱起来挺幼稚,不过分开一个白天的事情,哪需要这样当回事,这会儿他独自躺在床上,突然就觉得有些惆怅了。
简书愣愣地望着窗帘放空了一会儿,回过神干脆将抱在怀里的睡枕扔到了一边,拽过黎蘅的枕头搂住,也不知自己要做点什么,拿过手机一看,才发现黎蘅从早晨八点到这会儿,两个小时出头的时间里已经发了十多条信息,每隔一阵就要问问他醒了没有、哪里不舒服,再婆婆妈妈嘱咐他吃饭喝水,当中虽有许多重复的内容,简书却还是一条条仔细看了几遍,觉得自己的名字被黎蘅输入在对话框里发过来,隔着屏幕看见,真是有莫名的温馨,就好像他在自己耳边这样叫着自己的名字一样。
简书看完,才慢条斯理地回复过去,简单汇报了自己的情况,没想到信息发出去没一会儿,黎蘅的视频聊天请求就跟过来了··简书吓了一跳,忙着四处找耳机,才想起来从怀孕到现在,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正经用过这东西了,黎蘅在家的时候偶尔让他听一听,用的都是黎蘅的,而自己的那副早已经不知扔去了哪。
耳机没找到,视频请求就自动取消了,黎蘅立刻追了一条信息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简书失笑,干脆开着公放发视频请求给黎蘅,对面没出三秒便立刻接起来。
黎蘅满心的焦急,看到简书举着手机躺在床上,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起色倒是不错,这才松了口气··“怎么刚刚不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简书笑着揉了揉眼睛,道:·“能不能换一句问呀……我刚刚找耳机呢……”·“找到了吗”黎蘅声音沉而轻缓,每一个气息扬抑好像都能钻进简书的心窝。
“没……床头柜没有,我来不及下床找了……”·“不用找了,回头重新买一副·”·简书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只看着黎蘅笑。
“背还痛不痛了”·“不痛了……”·“你要自己量个血压,别忘记·”·“好啊,量过报告你。”
黎蘅顿了顿,便听简书问道:·“上班很闲吗还能视频”·黎蘅笑了笑,玩笑道:·“我就是包工头,除了在这里监督他们干活,顺便签签字,好像也没别的事。”
“你的老大说你了吗,这么久不到岗”·“没有,”黎蘅颇幼稚地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我虽然没来公司,但一直给他们创收呢,今年下半年三个大项目都做得很漂亮,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说话的时候瞳仁里闪着光亮,唇角含笑,带着一点仿佛做了件不得了的事儿似的小骄傲··——怎么办呢,越看越喜欢了,简书想··“能回来就好了……”简书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黎蘅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嗯刚刚说啥”·“我说,想你了·”·想你抱我起来,让我在你怀里醒瞌睡;想你和我一起吃早饭;想你坐在我对面办公;想你和我玩闹、和我聊天;想躺在你腿上的感觉。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太想了,简书在心里叹息··黎蘅在那边激动得恨不得把所有人叫进来围观自家男人表白,费了好大劲,才装出冷静的样子,语气却已经情至浓处,压不住地深切:·“我下班就回去,一分钟都不耽搁。”
“几点啊……”·“六点,保证准时”·简书点了点头,两人又随意扯了两句,等黎蘅被叫去开会了,才匆匆断开视频。
·挂掉电话,傅宁走进黎蘅办公室,把一个小巧的纸袋连同一堆文件放在黎蘅桌上:·“老大,一会儿电话会议要用的材料,我给你理好标注过了,”傅宁说完,又煞有介事地四下看了看,特务接头似地轻声道,“您要的戒指,这只是限量款,湖城的Cartier店里没卖的,昨天林雅婷从S 市回来,我让她帮带了。”
黎蘅把袋子里的天鹅绒盒子打开看了看,满意道:·“就是这款,辛苦你们了·”·“老大要和简哥补票了啥时候呀我们能不能去蹭吃”傅宁八卦道。
“再说吧,现在是工作时间·”·听黎蘅语气淡淡,傅宁便不再问了,又提醒了黎蘅一遍会议时间,离开办公室··晚上下班前五分钟,黎蘅在收拾东西的百忙中接到简书电话,心不由一慌,接起来却听到简书语调平稳,只不过显然不在家里。
“下班了吗”电话对面问道··“快了,我已经准备出发了·”·“嗯,好·”·简书说完便挂了电话,没给黎蘅多问的机会。
而等黎蘅走出大厦的时候,正看到他的阿书站在路边,穿着大衣,围着围巾,手里提着一个挺大的袋子,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大概是为了打发时间,正翻着一本书·因为身子重的缘故,不过是站在原处,黎蘅看着都觉得他有些吃力,赶忙快步迎过去。
本来,简书计划着要给黎蘅一个惊喜,反倒被对方不由分说一把抱进了怀里,自己惊了一跳,回过神来才觉得好笑··“开车了吗,你”简书问道。
“嗯,带你回去·”·“走吧,有点儿累了·”·黎蘅接过简书手里的袋子,扶着简书往停车场走,问道:·“怎么我刚不在家,你就开始出来乱跑了”·“到学校拿东西呀,陈教授快休假了,让我今天一定去。”
“什么东西那么重”黎蘅掂了掂手里的袋子··“就文件啊、模型什么的·”·“下次叫我吧,你这样我心疼……”·“没关系的,就是腰酸了点。”
黎蘅点了点头,觉得拉着手也不过瘾,干脆把简书揽进了怀里,听到简书在耳边噗嗤一声笑出来··真好——黎蘅紧了紧胳膊,想道——阿书如今常会这样地笑。
第31章 贰陆、分分钟需要你 (二)·(89)·12月30号是铁定的公司年会··黎蘅怀着满腔的愁绪起床准备上班,穿戴妥当快出门的时候,简书才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睁眼看到黎蘅站在床边,就伸手拉住,叫了一声“阿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结果还没说出口,又睡着了。
黎蘅看他这个样子,更觉得喜欢得不行,恨不得不用上班、不用离开家,分分秒秒都与简书黏在一起——尤其是今天·简书睡着了,手仍旧和黎蘅拉着,好一阵子,黎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帮简书理了理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白天开年终总结会,先是总部给各种大区总监讲,再是大区总监给各部门讲,讲完再去听全员的大会·黎蘅这一年带着团队拿下了两个大案子,尽管一年到头保持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架势,却还是免不了被放到会上夸几句,黎蘅满脑子塞着不能与简书腻在一起的惆怅,听着觉得没那么开心了。
晚上是跨年晚宴·黎蘅端着一杯香槟满场应酬了一圈,半口都不敢多喝,只想着能尽早脱身回家,然而等终于从会场出来,看看时间,还是拖到了将近十一点··黎蘅有些失落。
没对谁提过的,今天其实是他的生日·黎蘅童年顺遂幸福,小时候年年过生日,爸妈再忙也多少会腾出时间陪伴,蛋糕没少吃,礼物也没少拿·生日过多了,等成年以后也就对此没什么执念,所以黎蘅从不多对别人提及,好像没人知道也无妨。
是与简书恋爱以后,他忽然就有了这种冲动:想从爱人口中听到送给自己的生日快乐,想与爱人一起庆祝——哪怕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偷偷怀着这样的心思与爱人一起吃个饭也好。
黎蘅一向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是个极度富有的人,到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能渴望得如同一个贫穷的乞丐··黎蘅喝了酒,站在路边半天叫不到代驾,只好叫了个出租回去,在车上昏昏欲睡的,看外面街上人烟稀少,灯光照得马路异常空旷,显得很寂寥。
黎蘅忽然觉得有些自嘲,人生过到现在,已经第二十九个生日,竟然第一次因为没能好好庆祝而觉得委屈··黎蘅放轻了动作打开家门,进去一看,却见简书还没睡下,盖了一张毯子靠在沙发上打盹,一只手还扶着腰腹,重孕的身子陷在沙发里,因为吃不上力而显得愈发单薄辛苦。
黎蘅走进家的时候,莫名觉得房里有什么区别,但心中担忧着简书,也未及细想,径直坐到简书边上,把人揽到怀里靠稳,才拍了拍简书的背叫醒他··简书睡眼朦胧地盯着黎蘅看了一会儿,才含着笑在黎蘅脸上亲了一下,问道:·“回来了啊还顺利吗”·“嗯,顺利着呢,开年会给大家加加油鼓鼓劲,明年继续赚钱呗。”
“唔……寿星今天辛苦了·”·黎蘅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向简书,觉得自己舌头有些打结:·“你、你说的什么”·甜文生子情有独钟·简书狡黠地笑了笑,把黎蘅看得五迷三道——他从没见过阿书这样的笑。
“生日快乐啊,阿蘅,早上就想和你说了·”简书又亲了亲黎蘅的脸··“你……”·“你身份证号我都能背下来呢,别惊讶。”
仿佛知道黎蘅要问什么似的,简书主动交代道··“因为这个才等我的”·简书点了点头,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拉着黎蘅走进餐厅:·“知道你有晚宴,估计点心和酒吃了一堆,我也没准备蛋糕什么的,给你过个中式的,别嫌弃。”
黎蘅这才弄明白,刚才进家时那股不对劲来自于哪里:餐厅的墙上被简书挂了彩灯,银白跟橙黄攒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一片,甚至椅子上还绑了气球,营造出派对的气氛。
装饰不算得繁复,却用心至深··桌上放着一碗长寿面,一枚煮鸡蛋,另外还有四个菜·怕面泡久了会烂,还细心地将汤单独分开来盛·这一桌子,单是看上两眼,黎蘅就已经食指大动。
他的阿书,撑着一身的不适孕育孩子,如今就连坐久了也会觉得疲累,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少说有一半时间离不开吸氧管,这样一个人,却暗暗记下了他的生日,布置房间、做饭、然后等他回家,只要看看他眼里的喜欢,就已经一脸满足的笑容。
·这样的爱,黎蘅笃信,在世上找不到第二份··“你自己吃了吗”黎蘅问··简书点点头,示意黎蘅坐下,自己端起桌上的菜就要拿去热。
“你休息,”黎蘅不由分说地接过简书手里的活儿,“别忙了·”·不用猜也知道,简书说“吃过了”的晚饭,其实也没吃多少东西。
最近他胃口愈发不好了,一顿吃不了半碗饭就觉得撑,搞不好还要胸闷,到这会儿说不准早就饿了··“先热长寿面吧,”简书嘱咐,“再有五分钟就不是你生日了。”
黎蘅在厨房里忙了一阵,把面热好端出来,第一口却要喂给简书尝·吃了一会儿,简书又从旁边椅子上拿过一个大盒子放在桌上··“生日礼物……你拆开看看吧。”
简书有些犹豫地将盒子往黎蘅那边推了推··黎蘅拆开只看了一眼,便头一次当着人的面落下泪来··盒里装了一个房子的模型,外面用晶亮透光的玻璃罩包裹住,里面的这个“家”几可乱真:三层楼,客厅、餐厅、卧室、阳台、花园,甚至连晾衣杆上的衣服、院里的花架、门廊的阶梯、婴儿房里的摇篮都精细地摆放好,好像只要喜欢,马上便能走进去住一样。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真,但我特别希望能和你拥有一个特别特别温馨的家,最好比这个还要好一万倍,阿蘅,我不一定能做到,但我就想你知道,我真的很愿意·”·黎蘅快速抹掉眼角滑下来的眼泪,对简书道:·“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
听到这话,简书才松了口气,开心起来··黎蘅爱不释手地抚着外面的罩子,又问简书:·“你什么时候弄的又辛苦自己·”·“和你在一起以后就开始设计了,”简书此时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你上一个生日,我不是刚好错过了吗,就想着今年要好好给你过。
不过我没来得及自己做,怀了宝宝以后,弄这些好像就不太方便了,有时候闻漆的味道会觉得有点儿恶心,我担心对宝宝也不好,就把图纸给一个同事帮忙做的·”·“那天来我公司前,你是去拿这个了,对吗”·简书点点头,眉眼一弯,又笑起来。
“这么开心”·“嗯,我就担心你不喜欢来着——你是真的喜欢吧”·简书问出这句,黎蘅立刻就联想到了从前。
简书给爱人送东西,一向都不惮于耗费心血,过去对梁潜川也是这样——无奈这份真心,一路以来被糟蹋了无数回··简书大概也是怕了吧,心里没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付出在别人看来真的一文不值。
黎蘅其实无数次想告诉他,给我吧,我来珍惜·如今终于将这颗真心拥在了怀里,才觉得其重量,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沉上千倍万倍··“快吃吧,别拿着老看了。”
简书戳了戳黎蘅的手臂,提醒道··暖色的灯光下,他清瘦的脸被染上光华,让黎蘅的心狠狠一动··“你这样,让我特别想吃了你·”·“那……”简书退缩了一下,却还是道,“你要轻点儿,宝宝还……”·黎蘅失笑,将简书圈到怀里,亲他的耳根:·“现在不行,等你好了,老司机带你飞。”
简书笑着用头撞了一下黎蘅的头,又趴到黎蘅肩头悄悄说着话,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得到的话··(89)·一月,湖城开始回暖··像是冬天提前过完了似的,忽然就能天天看到太阳了。
简书的产检缩短到一周一次,因为情况稳定,回家休养的这一个月状态也好了不少,医生反倒不建议提前入院了··黎蘅下班回家,刚换好鞋,就见简书扶着墙走出来,步子有些笨重,看到他站在门口,却还是笑得很灿烂。
黎蘅快步迎过去拥住简书,简书仰了仰头,黎蘅了然于心,熟稔地低头与爱人轻吻·每天□□个小时彼此见不到,黎蘅担心简书孤独,时常觉得只有在一起时尽量多地亲昵,才能让阿书多开心一些。
两人好像回到了刚刚住一起时的状态,当中却又已经有许多东西与从前截然不同了··等黎蘅的唇移开,简书又意犹未尽地追上去啄了一下,看着黎蘅笑起来··“今天好不好”黎蘅坐到沙发上,拉简书坐在了自己腿上。
“挺好的——你重不重”·“不重,就这么坐吧,想抱你一下·”·“听说今天二环有连环车祸啊,你被堵到了吗”··甜文生子情有独钟“我没见,可能是刚好错过了。
腰酸不酸今天抽筋了吗”·“嗯……一点点酸·”简书伸手揪着黎蘅领口的扣子玩··黎蘅轻柔地给简书按着腰,又问:·“自己待在家里无聊吗”·简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
“我下个月请了假,专门陪你——诶对了,给你看个东西·”·黎蘅扶着简书慢慢坐回沙发上,仍留一只手撑着人的后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简书拿过来一看,见里面是两张演唱会的门票··“我问了医生,这种安静,人又少的,不会影响身体,可以去·”黎蘅看着简书把票拿出来,在他耳边轻声道。
“林子祥很久没见老先生唱歌了啊——我可喜欢他了·”简书笑起来··“是挺多年了,我记得大学时候你常听他的歌。”
“现在也常听,”简书扬了扬手里的票,轻声道,“谢谢阿蘅,我很喜欢·”·“等二月份就不能老往外面跑了,咱们抓紧剩下这十多天。”
黎蘅这样对简书说着,神色深深,心里还记挂了另一件事··票上印的日期离那天还有挺久,然而过起来却令人无可察觉地飞快,演唱会头天晚上黎蘅提起此事的时候,简书竟觉得日子刚过了没几天。
寻常演唱会,大多在体育馆或者露天体育场这样的地方举行,这场却不太一样,用的是湖城一处小型音乐厅,总共能容纳不到五百人——也不知道这样的小型演出,黎蘅是从哪里弄来的票。
现场座无虚席,简书原以为这种老得几乎能写进历史的歌手,早已没几个人像他这样执着地怀念,却惊讶地发现,来听演唱会的人竟还有将近一半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莫名觉得欣慰。
开场前厅里也不算吵,音乐厅的环境总能让人有意无意地矜持起来,自成一种庄严的态度·孩子在简书肚里没受到什么影响,仍旧悠游自在地翻腾,闹得不凶·只是现在胎儿大了,哪怕是寻常的还算温和的动作,也能让简书感到肚子里被扯得闷疼。
黎蘅原意是简书如果不舒服,就干脆不来了,人自己却觉得没事,身上如果总有地方是疼的,疼着疼着反而就习惯了,可以忽略不计了··老先生年事已高,声音却丝毫不减当年风采,倒还添了岁月留下的深沉的温暖。
不知是为了迎合演唱会的主题,还是歌手自己的心境有了些变迁,早年一些闹腾的曲目,如今都不再唱了·两个半小时中的分秒,被和缓的旋律编织在一起,像是静止的,又像是在人们未注意之处悄悄流动的。
简书只觉得那些无比熟悉的词曲,每一句都勾着记忆,沉沉浮浮,像是又再过了一遍人生··“最美丽仍然是爱 / 带泪尝仍然是好 / 未惧怕一生的波折伴到老”·台上唱到这句时,简书看到黎蘅偷偷拂去眼角沁出的泪。
这才想起当年大四毕业时,一帮人约着去KTV,黎蘅仿佛就曾唱过这首歌·那时,他眼里心里满满装着梁潜川,黎蘅在身边,他只当是个能把酒话天明的好兄弟·那一曲中,百般的不舍并非听不出来,他却只想是因为舍不得与朝夕相处的人们分离。
那时候预知不到此后漫长岁月里的不再相见,也想象不到那些不得不独自挣扎却脱身不能的泥沼究竟有多令人绝望;现如今,黎蘅的声音和音乐厅里的声音却叠合到了一起,那些带着哽咽唱出来的、微微有些跑调的旋律反倒显得弥足珍贵。
他的阿蘅,那时候原来也悄悄对自己表达过心意··说来好笑,当年还曾猜测过,黎蘅心里是否还想着一个爱而不得的女同学··如今简书才知道,令黎蘅爱而不得的,正是自己。
黎蘅感到拉着自己的手紧了紧,转头看简书,从他深深的目光里明白了一切,觉得已经老旧的过往的遗憾和辛苦,终于也在这里被安静地抹消掉,成了无足轻重的灰尘,再不能压住他的心。
这样就很好··最后一首歌前奏响起,黎蘅想,是时候了··台上在唱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唱分分钟需要你;唱你似是阳光空气··黎蘅握了握自己因紧张而有些出汗的手,伸进口袋,捏住了那枚被自己拿在手上偷偷排练求婚过无数次的戒指。
只剩下最后这一步··他从此以后,要做身边这个人的先生,要名正言顺带他去见所有人,要与他相守一辈子··黎蘅又在心里想了一遍准备好的话,却在这时,感觉到简书的手隔着口袋,准确无误地压在了自己的手上。
黎蘅惊愕地回头看简书,却见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笑着道:·“快听,这段英文的词以前从没听他唱过呢”·无论从什么方面解释,都可以将简书这个动作看作是无心为之,在此后沉默的那十几秒时间里,黎蘅有一万个理由拿出戒指,按照计划求婚。
然而就在这一刻,黎蘅知道,简书是有意的·他看得到简书唇间若无其事的笑容,可也看得到他眼神中写着的纠结和无奈,黎蘅忽然就懂了,他抽回手,拉住简书,知道此时,简书才转头看向他,嘴角依旧带笑。
除了黎蘅,没有别人能看到,简书的眼眶里含着泪,将落未落··有人说,如果太怕失去,就会变得害怕得到·只是黎蘅明白,简书不是害怕自己会失去什么,只是怕羁绊越深,留给他的伤痕就越深。
“好听·”简书说··“嗯,真好听·”黎蘅说··第32章 贰柒、你是我一场好梦(一)·(90)·简书腰疼得有些厉害,早晨醒来的时候,黎蘅还没起床。
天又凉下来了,下了几天雨,这两天重新晴开,却好像比先前温度更加低了些·现在天一冷,简书身上就不太舒服,说不出是哪里不好,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身子重了,好像浑身上下每一处都闷得慌。
简书揉了揉酸疼的腰,撑着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不大,但睡在旁边的黎蘅还是随着动静醒了,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经大亮,简书正含笑看着他·黎蘅伸手把简书搂进怀里,觉得人身上还是有点儿凉,脸色也不很好,便忍不住惦记起昨晚折腾了人半宿的假- xing -宫缩。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这症状从孕期入了九个月就一直没有停过,时轻时重的·不明显的时候和胎动的动静没太大分别,只是摸着腹部有些发硬;但严重起来的时候,能把简书疼出一身的冷汗。
黎蘅紧张兮兮地把医生找来诊断过好几次,都只说是正常情况,不过因为简书身体弱一些,痛觉也相对敏感,所以才会显得格外难熬,只能多卧床保胎··饶是如此,黎蘅还是心疼得不行。
简书最近本来胃口就不太好,卧床久了更是吃不下东西,身上消瘦得仿佛又回到两人刚刚重逢那会儿,隔几天还总要这样疼一次,每回疼完以后煞白的脸色,都让黎蘅一阵揪心。
黎蘅原想着,干脆在二月初就动手术,把孩子取出来,大不了多待几天保温箱,能让简书少受些罪也好,可简书自己却不答应,想尽量让孩子待到足月,哪怕提早手术已经是必然的了,早一周也总好过早一个月。
于是商量了半天,最终把手术的日子定在过完春节的年初三,正好把黎蘅爸妈都请过来一起吃个年夜饭,好好过个年,等简书生了,也能多些人手帮忙··这会儿简书正觉得身上冷,钻进了黎蘅的怀里,人就乖乖趴好,拉着黎蘅的手给自己揉腰。
“好点儿了吗肚子还疼不疼”·简书摇了摇头,道:“就是腰还酸·”·“昨晚又没睡好,再睡会儿吧”黎蘅看着简书一张惨白的脸,恨不得现在就能直接跳过所有步骤,到简书生好孩子、养好身体的时候。
“今天16号了,”简书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有什么任务啊”·“记得啊,不就是接爸妈么你下午好好在家躺着,什么也不用忙,我去机场接就行了。”
“晚饭呢在家吃吗”·“在家吃,我妈说她来做,你就别想了·”·简书叹了一声,赌气地蹭过去,把脑袋搁在黎蘅肩上:·“躺得腰酸背痛头晕,真快憋死了……”·“只剩一周了,坚持一下,明天医生再过来帮你看看,如果要提早去住院的话,我明天给你安排。”
“最好能过了年再去,我去年就弄得你大过节的还得往医院跑,今年不想这样了……”·黎蘅想起去年除夕,脑海里又浮现起简书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一空,抱着简书的手臂不由地紧了紧。
简书愣了一下,明白过来黎蘅的心思,歪过头亲了亲黎蘅的耳根,安抚道:·“放心吧,我现在那么听话,不会再让你担心了·”·黎蘅笑出声来,回了一个吻在简书额头上,才翻身起床。
“你再躺会儿,我去做早饭了·”·简书点了点头,手又移回自己腰上慢慢揉着··等黎蘅做好早饭去卧室叫简书的时候,见他又闭上了眼睛,不知有没有睡着。
外面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了一缕进来,正好照在简书眼前,黎蘅怕他被光闪得不舒服,便轻手轻脚地进去整理窗帘··简书很快睁开眼,轻声问道:·“吃早饭了”·不知为什么,黎蘅总觉得他声音有些发虚。
“嗯,做好了,现在想不想吃还是过会儿”·“现在吃吧,我好像有一点低血糖……”·“那我端进来,今天就在床上吃吧。”
黎蘅话没说完,就快步走出了卧室,唯恐多耽搁一刻,简书看他忙里忙外的,觉得又是心酸,又是感动,好像就那么几秒钟看不见,也有一股浓浓的不舍包裹在心上。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压着的信封,想最好一辈子也别用到它··早饭简书也没吃下多少,还是觉得头有些晕,黎蘅担心人出状况,吃过早饭以后,就给医生去了电话,拜托他尽早过来一趟。
简书又闭眼躺下了,也不知睡没睡着,黎蘅不敢走开,就在床边坐下翻看杂志··简书闭目养神,却没有睡着·从早上一直缠绵不绝的腰疼,现在似乎更加严重了,不知是着凉还是感冒,还一阵阵地泛起恶心。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躺了多会儿,越来越觉得躺不住了,睁眼看到黎蘅在床边坐着,想开口叫他,然而话没出口,先一阵呕意直冲胸口,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简书心里一紧,直觉情况似乎不妙。
只这一会儿功夫,简书已经说不出话,紧咬着牙关才能勉强压住一阵重过一阵的恶心·好在黎蘅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把人扶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简书已经浑身软得使不上半点力。
黎蘅慌了神,感觉脑子嗡嗡地想,手忙脚乱地扶着简书,觉得自己卡壳了很久,才勉强找回一丝清醒··“阿书,你哪里不舒服,能告诉我吗是不是肚子疼你告诉我”黎蘅语无伦次地问着,自己却已经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问些什么。
简书摇了摇头,狠狠吸了两口气,才开口道:·“厕所……我要吐……”·“不去了,哪都不去了,想吐就这样吐,没事没事,我会收拾的,会好的……”·简书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还没来得及抬手捂住嘴,已经吐了出来,然而吐是吐了,人却没见好,简书感到自己的腰腹疼成了片,身体里仿佛要炸开似的,那疼痛辐- she -到全身,这种令人绝望的疼,好像一辈子也没有体会过。
黎蘅只觉得自己怀里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越抖越厉害·毫无预兆地,好像上一秒还在搂着自己、对自己笑的人,突然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炼狱··“阿书,你坚持一下,我打120……”·黎蘅将手机拿出来拨号,抖着声音向电话对面的人说清楚地址和情况,怀里的人软得好像被抽去筋骨的一副皮囊,一个劲地往下滑,他差点没能抱住。
简书觉得自己在无穷无尽的混沌中挣扎,不知过了多久,才又被疼痛和恶心拉回些意识,他不敢松神,死命吊着这仅剩的一点清醒,手伸到枕头下,把信封摸出来塞进了黎蘅怀里,“给……给你的……一定要看……”·黎蘅挂了电话,用两只手死死搂住简书,拼命摇头:“我不看,阿书,你不准走……我求你了,别走行吗……”·甜文生子情有独钟·简书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显得笃定:“我不会走的……”·然而就连这句无力的承诺,也很快随着简书的意识,沉入了黎蘅所不知道的那个永无止境的黑色的无梦之境里面。
黎蘅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黎蘅抱着简书出去,迟钝地想着,原来是这样的,原来阿书是这样轻··黎蘅听着一群穿急救服的人在吼自己,要他把简书放下。
黎蘅撒了手,他执着地盯着那些人在简书手臂上输液,流进去的全是鲜红刺目的液体,却想不起那究竟是什么;他执着地去看简书那张血色尽失的脸,分明每一眼都让心更痛一分,但就像自虐似的,他不愿移开眼睛。
简书被抬上了担架,剩下夹在两人中间的那个被揉皱的信封掉在地上··对了,黎蘅想,阿书让我看这个··不能看——黎蘅听到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说——看了,阿书大约就不会回来了。
可他还是捡起了那个信封··这是阿书给我的啊——黎蘅又想——怎么可以让它掉在地上··(91)·直到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被消毒水和药水的味道灌满了鼻腔和胸腔,黎蘅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
急救人员说简书胎盘早剥了,很严重,刚刚拍了片子,听说他肚子里全是血··怎么会呢早上起床的时候,阿书不还好好的吗·黎蘅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的阿书又一次徘徊在了生死的边缘,究竟是哪里没有做好,让简书受这样的苦。
然而大脑却不听使唤似地,总漫无目的地逡巡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一会儿想,阿书今天没吃午饭啊;一会儿又想,怎么会在这里呢明明离约好的手术时间还有整整八天啊。
手机震了许久,黎蘅才想起要接电话·那边传来母亲轻快的语气,打趣着问他怎么还没到机场,是不是和男朋友在家里腻歪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了··黎蘅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些话、这些关于快乐的情绪,似乎已经暌违数千年,它们都已经陌生了,或者大约是从没有存在过。
他记得自己似乎说了医院的地址,也可能没有说,他忘了自己是怎样挂掉的电话··手术室里有护士跑出来,驾轻就熟地又递过来一张纸,要黎蘅签字··已经是第三张了。
黎蘅不必看上面的字——甚至不必看到那张纸,只需要看见那个护士,就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黎蘅控制不了自己手指的颤抖,写在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病人还有没有直系亲属”护士突然问道··“我就是他的家属·”黎蘅下意识道··“病人失血过多突发心衰,需要安抚,没有直系亲属吗恋人不行。”
护士解释道··黎蘅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护士,却见对方眼睛里一派冷静,尽管语气中带着紧急,然而那也是公事公办的紧急,没有半点别的情感。
“他只有我了·”·说出这句,黎蘅忽然就没来由地流泪了·他知道自己流泪了,但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别的亲属,只剩下我了。”
·护士似乎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短暂地愣了一刻,旋即放柔了些语气,道:·“那跟我去消毒吧,你……爱人,情况不好·”·手术室里弥漫着血的味道,机器运行的味道,还有死别的味道。
医生先抱了孩子给他看··圆滚滚的一个小孩,身上还泛着初生的红没有褪去,眼睛也还没有睁开,似乎睡得很香,砸吧着嘴··黎蘅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觉得所有的时间、命运全都脱离了他的掌握在飞转,孩子带着新的希望来,他深爱的那个人,却像是再没有了眷恋一般,义无反顾地要走了。
黎蘅不敢多想,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还到护士怀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去找那双眼睛——会含笑看他的,深邃又温柔的那双眼睛··可是他没能找到。
那双眼睛被浓浓的疲惫和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他的简书看不见他··可他看见了他的简书,隆起的腹部有管子伸出来,管子里源源不断地有鲜血流过,这么多带着温度的、意味着生命的液体,就这样从简书身体里流逝,然而半躺在病床上的人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戴着氧气罩的暗淡的面容,甚至不能被手术台上的灯光照得更亮些。
医生和护士在说着什么,黎蘅觉得自己能听到,却好像听不懂,随着医生的动作,他能看到简书一次又一次被动地从床上弹起又落下,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他似乎还听到婴儿的啼哭。
简书忽然有了反应,他猛地紧紧蹙起眉,不安地挣扎着,他是那样的痛苦,然而围在手术台边的医生和护士,却好像都为他的挣扎松了一口气··黎蘅走了过去——甚至不用谁提醒,他就知道自己该过去了,也许是有这样一种笃定:简书睁开眼睛,一定是为了找他。
周围各种仪器混乱而剧烈的滴滴声,还有医护人员不断的交谈与动作,无一不搅扰着黎蘅的思绪,好像只有靠近简书,他才能找到一点微薄的安宁··简书这会儿似乎是清醒的,看到黎蘅,他动了动胳膊,把自己的手塞进黎蘅手心。
简书抬起另一只手去扯氧气面罩,试了三四次才勉强取下来一点点,然而就这一点点,却让更加痛苦的神色迅速蔓延在了他的脸上··简书不受控制似地在病床上挣扎抽搐起来,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离床头,一遍遍挺起身急促地呼吸,又一遍遍脱力地狠狠落下,带着呜咽般的□□声。
黎蘅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护士已经围过来按住他,重新给他戴好了氧气面罩,给他注- she -别的药物·黎蘅已经不知自己该怎样去害怕,没有任何一种合衬的情绪能提供给现在的他。
黎蘅听到旁边有人的声音,很低,似乎在说什么“不行了”、“衰竭”之类的话·他自欺欺人地无视掉,眼睛只盯着简书,如同简书也只看着他那样。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黎蘅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简书的手背,看着他焦躁地皱眉、喘气,不安地挣动,动作却小得可怜,他轻声安慰着,其实也想不出更多的话,只是说“我陪着你呢”,“会过去的”。
过了好一阵子,简书才静下来,隔着氧气罩和黎蘅说话··“是女儿……”简书讲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流溢着幸福的光彩··“你真棒,带了小公主给我。”
黎蘅道··“她很好看……”·“嗯,她很好看·”·简书无力地笑了笑,他不说,黎蘅却能看出来,那笑容里带着未能多看女儿几眼的遗憾与无奈。
“那……好好照顾她·”·黎蘅说不出话了,只能忍着眼泪,点了点头··“看看……我给你的信吧……”简书执着地提醒着。
黎蘅又点了点头——他觉得心口闷闷地疼··也许事情总是有预兆的,比如人在面对死亡前,总是在眷恋、在不舍··“亲亲我……”简书说。
那声音里已尽是气声,带着强弩之末的喑哑··黎蘅不假思索地覆上简书的额头,也只有那么短短一瞬间,甚至还没能来得及在这亲吻里回忆起过往片刻美好,黎蘅已经被拉开了。
医生——也可能是护士吧——取代了他的位置,仿佛隔着一个世界,黎蘅看到他的简书了无生气地躺在手术台上,头还微微仰起,这个动作黎蘅熟悉,是简书每次向他索吻时的模样。
他看到他的眼角蜿蜒着滑落一滴眼泪,很快就洇开在了不知名处,难见踪迹··他的阿书,从十八岁道三十岁,他爱了十二年、也将一生的依恋与爱交给了他的人,在离开以前,终究只留下两句单薄的话。
看看我给你的信··亲亲我吧··黎蘅再贪看一眼阿书的模样,想冲他笑笑,尽管似乎已经忘记了,要怎样得体地勾起嘴角··也许三百多天不眠不休、没有止境的爱和思念,也能成他后面不知去向的、只剩下孤独的路上,一场能作怀念的美梦。
第33章 贰柒、你是我一场好梦(二 · 简书的信)·(92)·“阿蘅,不要难过··我用别人一生的时间活过两次,算起来已经赚大了·不管今后会是怎么样,我想,阿蘅,我们一起的那些日子都真的值得高高兴兴地去回忆。
其实啊,那天吞了安眠药又被救回来,我是挺拒绝的·活着,就意味着每天都要不停想起往日那些让我恐惧的片段,醒着的时候是无助,睡着以后是绝望,我真的害怕,我也讨厌自己。
这些我从没有提过,可我知道你一直明白··你一直那么明白我,真好··我想说,还好你在,真的·你让我觉得原来一切都还可以补救,原来我也不是只能做一个散尽家财却血本无归的赌徒。
最近你常失眠,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让你没法安心·其实我也害怕·从那次在医院醒来,听到你说离不开我的时候开始,我已经做好了决定,要一直陪你走到最后。
但是阿蘅,有时候人的好运是有限的,能被你救回来、能和你在一起,还能平安地把孩子养足月,我觉得,我大概已经用光了运气··所以阿蘅,如果我真的没能兑现诺言,也请你原谅自己、原谅我,好不好·把自己折腾成那么一个烂摊子扔给你,谢谢你毫不犹豫地捡我回来了。
算起来,这么久的日子,你为我烦恼的时间,还是多过因我高兴的时候吧那这一次,我做了这么不得了的事情,请一定要为我高兴,让我看到你笑,好不好·不要担心,只要还能争取到一秒,我也会用那一秒和你在一起,如果真的没办法了,我就去求孟婆、求阎王、求上帝,把古今中外所有鬼神都求一次,让我留着和你的那些记忆,去一个你马上就能找到我的地方等着,等你来接我回家。
·我这一生到现在,其实已经非常非常开心了,要说遗憾,就只有一个,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去走那些无谓的路,如果早知道和你相守的日子会这么短暂,我一定从见到你的第一秒,或者干脆从整个生命开始的第一秒,就一直一直地为了走到你身边而努力。
如果这次我没能醒来,阿蘅,下辈子你一定记得给我留下这样做的机会··阿蘅,你相信我,虽然世上每一刻都在上演无数别离,但对我们来说,分离一定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办法,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
小宝贝一定会很可爱,你必须好好养,工作再忙也不要冷落他,别老靠着爸妈,他们年纪也不轻了,我会监督你哦·哦对了,我做好的酱肉都还放在老地方,你煮面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放,(只加酱油的面真的很难吃),抓紧时间吃完,放久了会坏的。
早晨都要吃了饭再去上班,别空腹喝咖啡,别永远只会吃面包加黄油,真的没营养·画图别太晚了,盯屏幕太久会白内障青光眼,一点都不帅啊·唠叨这些真是煞风景,但怕你记不住,所以还是决定写下来,最好能让你贴在床头,每天背一次,把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一起做,之前想和你说,等我身体好了,要一起去爬山去冲浪,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还有啊,你知道的,我想跳伞结婚来着,都还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可能都没机会了。
虽然我们之间有那么多可惜,但已经和你一起走过的每一分钟,都比我想要做却没能做的这些事,要美好一万倍··嗯,就这样吧,我爱你··别等我啊,人生太长了,经不住孤独。
无论我去了哪里、在做什么,都绝不希望看到你形单影只的模样··所以,好好去生活,让我记得你就好··简书”·第34章 贰捌、才敢说沉溺(一)·甜文生子情有独钟·(93)·黎妈妈在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找到自家儿子的时候,蓦地有些不敢上前去认。
那是一个男人,若不看他隐在- yin -影中的面容,甚至无法准确判断他的年纪·他坐在椅子上,弓着的背仿佛驮了千斤的沧桑,他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手中珍宝似地被捧着的两页薄薄的纸上。
他没有动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幻、都在流动,唯独他如同落进了另一个时空,静得让人怀疑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世纪还要久··黎妈妈在旁边站了好一阵子,才轻轻过去坐在黎蘅旁边,推了推他的胳膊道:·“儿子,妈妈来了。”
黎蘅点了点头,除此以外,仍旧没有半点动作··他不说话,黎妈妈也不打搅,摩挲着黎蘅的胳膊聊作安抚··也不知过了多久,黎蘅才消沉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妈,阿书要是没了,我该怎么办”·他没有哭,声音也冷静得好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大约悲痛太过于沉重的时候,就会将所有应该爆发的情绪全都压抑在心口,倾诉无门,只剩下一丝无助,还能执着地从眼神和言语之间透露出来··黎妈妈从没有见过黎蘅这个样子,想要开口劝慰,却汗颜地发现,自己白白过了这半辈子,竟然无从明白儿子心中由爱而生的剧痛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不懂,所以连张口都觉得情怯,害怕说重了,把他心上的刀子捅得更深;又怕说浅了,隔靴搔痒,加剧他的无助··“他那么在意你,怎么会走呢你要相信他。”
黎蘅摇了摇头,将手上那两页纸递给母亲,仍旧不说话··黎妈妈接过来看了一眼,才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一路读下去,直到看见最后的落款,已经捂着嘴流下了眼泪。
“是我没做好,才让阿书不想留下的·”·原来孤独到绝望,是这么一种感觉——黎蘅想——直到这一刻,他才算是彻彻底底明白了自己所爱的人。
手术室的提示灯暗下来,黎蘅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才发现被掐了太久的掌心已经麻木得觉不出痛感·太过恐惧的场面在脑海里演了数万遍,所以当简书浑身插满管子,苍白而单薄地半躺在担架床上被推出来的时候,黎蘅甚至无法及时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母亲开始喜极而泣地叫他的名字,直到医生亲自把一团软乎乎的小朋友放到他的怀里··也许是在女儿的重量实实在在被他用双臂托住的时候,也许是在病床上的人胸口些微的起伏被他捕捉到的时候,黎蘅终于能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感官、情绪,全都像一台停工已久的机器,咔啦啦地喧嚣着,重新运转了起来。
与简书只打了一个照面,人就被推走了·黎蘅恨不得把眼珠子扒下来黏在爱人身上,好像有人叫他回神叫了好几声,他能听到,不过做出反应的时候,似乎已经耽搁了挺久。
医生护士都站在他面前,脸上看得出是尽量摆出例行公事的神态,却难掩如释重负的开心·他们每一个人都见证着手术室里那一幕,属于人类的共情让他们同样分享着历劫重生一般的欣慰。
“宝宝六斤二两,是个女孩子,非常健康·只是父亲因为胎盘早剥导致的DIC,有心力衰竭和消化系统受损的情况,但目前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可能会昏迷得比较久,需要再重点观察几天。”
医生说完,发现黎蘅正手足无措地抱着孩子,姿势标准却十分僵硬,俨然是个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的新手,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旁的黎妈妈也看不下去了,把孩子抱过来,黎蘅愣愣地看着,像是不会说话了一样。
小姑娘现在还完全不能看出一个姑娘样儿,眼睛已经睁开了,瞳仁黑黝黝的泛着光,可是眉毛也稀疏、头发也稀疏,光溜溜的,皮肤上的红色倒是基本褪尽了,皮肤泛着健康的白皙,可爱得不行。
黎蘅瞧得有些呆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多少话都解释不清楚··“干什么呢儿子不认识你闺女呀”黎妈妈打趣道。
“没、没有……她、呃……好软……”黎蘅手足无措地结巴道··“我抱着吧,不会摔了的·”·黎蘅点了点头,紧张和无措渐渐散开,脑子终于清楚过来,忙转头问医生道:·“医生,那、那我爱人呢他怎么样了他没事的对吧”·“目前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我们会对他进行特殊护理一段时间,这期间只允许一个家属陪床。”
黎蘅看了一眼母亲,黎妈妈立刻了然地点点头,道:·“你先照顾好阿书,孩子我来照顾·”·黎蘅点了点头,一刻也不耽搁地跟着医生走了,走出去几步,才又想起了什么似地折回来,对黎妈妈道:·“女儿……先叫果冻吧,大名我要和阿书商量过再决定——啊还有,还有什么来着……”·黎妈妈忍俊不禁:·“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老妈照顾孩子还说得过去,你这已经身在曹营心在汉了都,去看阿书吧。”
黎蘅愣愣地点了点头,又转身走了··进简书的单人病房要经过一整套与进手术室无异的消毒杀菌程序,病房里仍旧单调地响着仪器声,简书安静地躺着,形容憔悴,但幸而没有尽失生机。
短短一天里两度相似的经历,心境却全然不同,黎蘅此刻站在病房里,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心情··一个小护士跟着他一起进来的,迅速给简书检查过一番,就示意黎蘅靠近,轻声给黎蘅解释:·“特护病房里病人的所有护理全都会有专人来负责,家属陪床的时候只需要在病人清醒时给予安抚,其他时间最好不要碰到病人,也不需要额外的护理,病人现在还有心衰的症状,不能平卧,所以即使病人醒来了,也不能擅自调整床头的高度。”
护士说完,转头看向黎蘅,见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才又掀开盖住简书的被子道:·“电极片是连接心电仪的,颈部的管子是输血的,还有胳膊上的留置针,这些平时都不能碰到,另外,病人出血还没有止住,家属要密切关注出血量,如果血量变大,要及时按呼叫铃。”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黎蘅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了··简书瘦削的身子被裹在过于宽大的病服里,胸口露出的一小片皮肤,清癯得能够看见骨骼的走向,身下的垫子上染了血,白色映衬出刺目的鲜红,看得人心慌。
护士轻轻将被子盖回去,转头见黎蘅紧皱着眉头,又宽慰了一句:·“昏迷对于患者来说,也是在恢复的表现·”·黎蘅点了点头,护士将简书病床上染了血的垫子重新换过,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到门口,又对黎蘅道:·“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都在病房旁边,有什么状况都及时按铃。
病人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清醒,可能需要几天,家属可以多和他说说话,如果发现病人有苏醒的迹象,也要及时叫护士·”·黎蘅重新回到床边时,看了一眼挂在病房里的钟,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凌晨四点。
这整整一天,时间对于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甚至有那么一刻,整个生命对于他而言,都成了没有意义的事情·如今坐在这里,看他爱的人小幅地呼吸着,心电仪上显示出他的心脏搏动缓慢而不规则,可还是执着地跳动着,黎蘅突然觉得,这一生能有这么一刻,别的事情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直至这一刻,黎蘅才终于落下了泪来··(94)·然而事实上,就在果冻窝在新生儿室里,第一次张着嘴、挥舞着小肉手等奶奶给自己喂水喝的时候,简书就醒了。
从出手术室到简书睁开眼,二十四个小时都没到··黎蘅见到过一个理论,说大手术过后醒得快的病人,要么是身体底子好,机能恢复比别人快些;要么是心里挂记着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情,放不下心休息。
如果这说法真有依据,黎蘅想,简书必然是属于后一种的,因为这一两年来的消耗,早已经让阿书的身体没什么底子可说··于是黎蘅又不禁想,简书究竟是记挂着他,还是记挂着他们刚出生的女儿呢黎蘅既希望是前者,又希望是后者,但又好像更愿意两者都不是——如果阿书能够什么都不牵念,不是就可以多休息一阵子了·简书苏醒之后有那么一阵子,黎蘅觉得自己被绕在这些好像没什么意义,又似乎很有意义的问题里,来来回回地想,出不去似的,一面又看着医生站在病床另一侧,给简书做各种检查,摁着简书肋下,问他疼不疼,简书皱着眉点头,呼吸乱了两拍,又被动地跟着氧气面罩里恒定的气压艰难地调整过来;他们撤掉又一张染着许多血的垫子,并换上新的;他们给简书量了体温,说有些低烧;他们把血浆袋换上了新的,鲜红色的液体仍旧经由简书颈部那根看起来很痛的管子源源不断流进身体,然后似乎一点也停留不住似地,再匆匆回到白色的垫子上……·黎蘅觉得自己好像冷静得出奇,如同隔了一层茧在看着这一切发生似的,倒是医生,一面顾着简书,一面还瞟了他数眼,不知是带着怎样的理由。
医生走以后,黎蘅感觉被自己握住的- shi -冷的手指轻轻在自己掌心动了动,靠近了一些,才听到简书的声音··“怎么……就哭了”简书问他。
黎蘅愣了一下,用力眨眨眼睛,感觉眼眶果然是- shi -的,脸上也跟着觉出泪痕留下的异样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我是哭了··简书不那么清醒,问过话就又昏沉起来,撑着不闭上眼睛,全用来盯着黎蘅看。
“我这是高兴的·”黎蘅说··简书露出不解的神色,迷蒙地兀自想了一阵子,旋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脸上却仍旧挂着一知半解的神情,似乎大脑里的能量还支持不住他完成“阿蘅因为高兴,所以哭了”这个思维的转弯。
黎蘅其实特别想抱一抱自己的爱人,用手划过他所熟悉的骨节分明的脊柱、平滑而漂亮的蝴蝶骨,最后落在他修长的脖子上;他也想感受简书的呼吸被自己整个儿地拥在怀里,这时候才像是彻底地拥有了他。
然而眼前羸弱的简书,就像刚刚修补好的瓷器,比寻常易碎品更加脆弱的模样,那些将不同的液体运输进简书身体的管子,就是粘合这瓷器的唯一的力量··这力量与黎蘅的力量不兼容,并且黎蘅明白,自己的力量并不能取代它,让简书生存下去。
好寂寞啊,黎蘅想,握着他的手,都还在想念他··简书又动了动嘴唇,黎蘅仔细辨认了许久,猜出他说的是“晚安”··这一点被药物和涣散的精力引发的小迷糊成功逗笑了黎蘅,他也对简书说了一句晚安,尽管知道这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下午黎妈妈抓紧那宝贵的半小时探视时间,抓了黎蘅父亲一起来看望功臣,见到简书的模样,两老都是一阵沉默,凝重就挂在脸上,黎蘅能看出来,连父亲也心疼得不行了。
黎妈妈一个劲地念叨,小书怎么瘦成了这样,当时看见不还好好的吗声音压得低低的,抖个不停·黎父一直没说什么,到走的时候,才忽然对黎蘅说,等小书好了,抓紧结婚吧,黎妈妈泣不成声,只能在一旁不住点头附和。
是该抓紧结婚了,黎蘅想··虽然阿书想做的跳伞一时半会儿实现不了,也不知以后究竟还能不能实现,但好歹应该领了证,宣了誓,然后光明正大地亲吻和拥抱,让大家都知道,简书以后每天都有人疼了。
·第35章 贰捌、才敢说沉溺(二)·(95)·简书几天里断断续续地睡,又断断续续的醒,精力能跟上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黎蘅,黎蘅走到哪,那目光就追到哪,也不说话,只看着他笑,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黎蘅就花大量的时间与简书对望,两个奔三的大男人互相瞪着眼傻乐,当事人倒丝毫没觉得怎样奇怪··到除夕那天,简书已经稍稍有了些精神,能吃进去一点儿东西了,尽管低烧还是退不下去,人也不很清醒,但状况总算平稳了下来,血也不再水似的往外流了。
黎妈妈做了满满一保温壶的汤给简书送去,再三嘱咐黎蘅要仔细照顾·二老最近带着果冻,看这小公主身体棒得没边儿、能吃能睡的,更加坚定了“小书身体坏成这样,肯定是自家儿子没照顾好”的观点,来特护病房看望时,每一回都不落下数落黎蘅一顿,简书听了又觉得不忍心,声音细若蚊蝇的,还要给自家老公辩护两句。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黎蘅把母亲拿来的汤打开,病房里没一会儿就散开了食物的香气,药剂冰冷而刺激的味道短暂地淡了下去,好像这房间里终于有了点人情味儿··简书没什么食欲,味觉被药物麻痹了,也不太能辨得清味道,只是看着黎蘅开心,他也觉得很开心,就着黎蘅喂过来的勉强吃了两口,但吃过之后,人就开始不舒服了,胃里胀得不行,还有些恶心。
黎蘅看简书实在难受,心里疼得发慌,更加舍不得逼迫,摩挲着人的头发问他哪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简书摇了摇头,费力地喘了几口气,才对黎蘅道:·“不想吃了……”·这话是实话,却也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听得黎蘅胸口一酥。
“那就不吃了,过会儿再吃·要不要喝水”·简书想了想,还是摇头,皱着眉头道:“苦……”·“我给你调一点儿蜂蜜在里面或者加一颗冰糖,想喝吗”黎蘅锲而不舍道。
简书失笑,拉着黎蘅不让他离开床边,手指有意无意地挠着黎蘅手心,这动作也带了点儿撩拨的意味··“阿蘅,”他说,“又过年了·”·“我们阿书最难的一年已经过去了。”
黎蘅在简书头顶亲了亲,不敢碰他别的地方··“每年除夕,都让你没法休息,还得照顾我……”简书沮丧似地叹了口气,头往旁边挪了挪,寻找黎蘅的怀抱。
黎蘅这会儿断不敢往床上坐,只好伸了一支胳膊去搂简书,半个身子悬空着,紧张兮兮的·简书看他这别扭的姿势哭笑不得,但也不说什么·他现在特别特别想自私一会儿,赖进他朝思暮想的、昏睡中都还眷恋的怀抱。
“我觉得像个轮回一样,”黎蘅说,“不过去年除夕,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你好,我当时见你,就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让你再也不受半点伤害,可又怕你拒绝——今年,我至少可以随时陪着你,我们什么都有,还有了女儿,你也会好起来,我们会在一起,我以后每天都可以想,要怎么对你好,想明白了就立刻去行动,你会慢慢恢复健康,而且我至少不用担心,你会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黎蘅语气里夹杂着一些苦涩,简书知道,这话既是告诉他的,也是黎蘅说出来,自己宽慰自己的·简书安安静静听完他的絮叨,忽然问:·“女儿……怎么样啊”·“好着呢,白白胖胖,小名叫果冻。
哦对了,我给她想了个大名,还没定下来,得跟你商量·”·简书深深看了黎蘅一眼,笑了起来··“我准备让她跟你姓,名字就……”·“姓黎吧,”简书打断道,“我喜欢能从她的身上,看见你的影子。”
黎蘅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说也行··简书又问:“名字呢”·“乘初——‘乘初霁之新景’,她是咱们新的开始。”
“黎乘初,”简书跟着念了一遍,称心地笑起来,对黎蘅道,“阿蘅,你真厉害·”·“没有你厉害,这么难,还回来陪我·”·黎蘅说出这句,眼泪忽地就不受控制般落了下来。
“没事啊,我没有很难受·”简书真诚道··身上的痛苦,再多上十倍也不比之前心里的煎熬·等待果冻出生的那段日子,每一秒都在害怕分离,越是离不开,恐惧就越让人无从适应。
现在虽然难受着,心里却很放松,知道彼此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连病痛都不能再让他低落··“你多陪陪我,我就不难受了·”简书拉过黎蘅的手亲了亲,对他道。
(96)·简书转普通病房那天,说想吃家旁边一间店的粥·人已经许多天吃不下什么东西,每顿喝一两口汤都觉得胀,这会儿终于说想吃东西,把黎蘅高兴坏了,把简书拜托给母亲照顾,自己开着车去给人买粥。
回来的时候见黎父也来了,还把一小团的果冻也给抱了过来·简书抱不住孩子,只能放在自己枕边逗弄,二老搬了椅子坐在床边,也一个劲看着果冻手舞足蹈的乐。
简书似乎在和孩子说这话,不过声音太小,黎蘅站在病房门口什么也听不到··就这么看看,也觉得美好得仿若一个梦··黎父最先察觉有人进来,回头看到是自己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简书一见他就笑了起来,微微抬了抬手要黎蘅牵··“第一次跟女儿见面,感觉怎么样”·黎蘅直接坐在床上,拉住简书递过来的手,那触感仍旧冰凉,指间无意识的微微颤着,是还在脱力的表现。
黎蘅满心就剩下疼惜,仔细地摩挲着简书的手,硬要给人搓出些热度··“她认识我,我不认识她·”简书轻轻喘息着答道··黎妈妈在一旁替简书告状:“这大小姐,看到她爸就多动症似的,刚刚糊了一巴掌在小书脸上,好险没碰到脖子上的针。”
黎父听了低低笑起来··“没事,”简书道,“她就是开心,弄不疼我的……”·黎蘅看了看,简书确实没什么事,这才放下心来,冲果冻佯怒道:·“黎乘初,一点儿淑女样子都没有”·果冻听见声音,停下动作茫然地看着黎蘅,半晌“咩”了一声,开始咂巴嘴。
简书轻笑起来,抬手擦掉果冻噗出来的口水,还要留神自己手臂上的留置针不被小姑娘的手碰到,对黎蘅道:·“她不习惯大名……不知道你叫她呢·”·“那得多叫一叫,小名顶多叫到上小学,就不能用了。”
“想那么远……”简书打趣了黎蘅一句··黎妈妈噗嗤一声笑出来,插话道:“黎蘅这是深受其害,心里有- yin -影呢”·“妈”黎蘅不满地打断,然而无果。
甜文生子情有独钟·“你知道他小时候小名叫什么”黎妈妈笑得花枝乱颤··简书期待地看了黎蘅一眼,见他一脸的不情愿,坏心眼地劝道:“你自己说,还少丢脸一点儿,反正最后……肯定要让我知道的。”
没等黎蘅开口,黎父忽然在后面一本正经道:“叫壮壮,我取的·”·黎妈妈更加不可自制地笑了起来,简书也憋不住,护着小腹上的刀口,轻声地笑。
“哎,你们行了……”黎蘅只觉得自己老脸一红,从此无法面对亲爱的老公··二老在病房陪了好一阵,到中午才动身离开,果冻被留下和两个老爸多待一阵子,黎蘅信誓旦旦表示自己完全能照顾,倒是大小姐自己,见奶奶爷爷要走了却不带上自己,小嘴一瘪,便哭了起来。
简书心里知道孩子哭是正常的事情,但仍旧控制不住地心疼,调高了床头微微坐起来些,让黎蘅把果冻放进自己怀里哄·黎蘅乖乖照做,抱着果冻的手却不敢松开。
简书产后出血刚勉强止住些,该排出的组织物却迟迟排不出,肚子也没见消下去·医生怕强行压腹让人排,或者注- she -宫缩剂,又要引发新一轮的出血,所以只能每天吊消炎的针水防止感染,让身体自行调整。
黎蘅自从听过这利害关系,愈发不敢碰到简书凸起的小腹,那些浸了血的垫子,如今每每想起,都牵动着他的神经,心痛得不行,唯恐简书再这么来一次··两人这么一个吹箫一个捏眼地折腾了半天,才把果冻哄得缓过了劲,又开始往两个老爸脸上糊口水。
简书舍不得放下孩子,但手上实在一点儿劲也没有了,这样半坐着也有些吃力·黎蘅看出来,便坐到床上从后面把两个宝贝一股脑环进了怀里,简书便无需使什么力气。
简书身上舒服了些,转头去亲黎蘅的下巴,亲到了就小声地笑,兀自玩得开心·黎蘅发觉,从生了果冻,他的阿书仿佛是解锁了作为恋人高级状态,与自己的各种亲密的互动都没了隔阂和压抑,调情竟然调出一种发乎天- xing -的纯粹。
他未曾见过这样的简书,甚至不敢肖想,但如今他隐隐有感觉,这就是本来的简书··“别老这么别着,”黎蘅拍了拍简书的背,温声道,“你有一辈子时间亲呢。”
“那……你要陪我一辈子·”·“那当然,而且保证是你的一辈子·”·黎蘅话音未落,忽然觉得指根被戴上了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见无名指上正有一个戒指,朴素的银色,有一颗小小的钻,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黎蘅眼眶蓦地就- shi -了。
“演唱会那天,你想求婚,我知道,”简书声音轻轻的,带出一些熨帖人心的温柔,“你要是说出来,我肯定忍不住要答应……但我不能,在那个时候——”·“我知道。”
黎蘅说··“不过现在应该行了,我想一生都看着你,和你说话,和你生活,和你在一起·”·“好·”·“我的一生会很长的,你别担心。”
简书已经有些气力不继,话里带着轻喘··“没问题,你想要多长,我就陪你多久·”·“那阿蘅,我爱你·”·“我也爱你。”
黎蘅说··他们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两个戒指,好像璀璨得要人一辈子也忘不掉那光芒··许久以后,黎蘅又看到简书抄下那句诗的本子··那首诗的前一页写着“我问张北川:‘我们的社会为什么不接受同- xing -恋者’ 他说:‘因为我们的- xing -文化里,把生育当作- xing -的目的,把无知当纯洁,把愚昧当德行,把偏见当原则。
’”·那首诗的后一页写着“等到看你银色满迹,等到分不清季节更替,才敢说沉溺·”·黎蘅想,啊,原来这就是他们共同走过来的路··-完-·第36章 后记·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特别执着地希望它是一个单纯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爱情童话,做大纲的时候,一面塑造人物,一面在心里想,就可劲儿地幸福吧狠狠地开心有一切幸运——管它可能不可能。
写着写着,还是有了生活的痛,治愈的痛,刮骨疗毒似的,不过我想,这样也是好的,总得一起痛过,才能知道美满是怎样的滋味··写到最后一个字,我产生了这样的期待:希望这个故事,它给了所有与之相关的人一点点慰藉,也希望那个人下辈子、下下辈子,在这世间来去的每一段生命,都是被祝福的,都拥有痛苦夺不走的幸福。
当我们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人们夸张地绕开身陷囹圄的受害者,指指点点地说:“看,那个可怜人”;人们抱着看戏的、猎奇的,甚至是厌恶的态度,将尖锐的目光和语言投向同- xing -恋者;人们也为了自己的“前程”,或者一时的好恶,抛弃某个因为陪着自己跨越黑暗而遍体鳞伤的人,如同扔掉一件破烂褴褛的衣服……·我们会为这些心痛,甚至偶尔绝望,但我还愿意说,这些,必然不是全部。
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相爱的人还是能在人们发自内心的祝福中拥吻、交换誓言、相爱一生;痛苦中的人们都能够看见光,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会在泥泞中挣扎着逝去。
希望我所写的故事,多少也能让你如此相信··因为人生有限,任何一段故事到了最后,都要以哀伤来收场:也许是灵堂里的白花,也许是从此之后夜夜梦回的眼泪。
但即使如此,黎蘅和简书曾在这里、在这个定格中圆满过,我很欣慰,愿你们也是··万丈红尘有你作陪,即使心碎我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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