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场唱戏[京剧] by 丁楠吃汤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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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场唱戏[京剧] by 丁楠吃汤圆(2)
·傅晨一拍大腿:“就是么,我跟她讲道理还不听非拉着我吵,说我态度不对……谈个恋爱也忒麻烦·”·沈幽明爬上床:“啧啧,甜蜜的烦恼,我们想要还没有呢。”
傅晨扒着床杠,朝沈幽明探身,一脸贱笑:“你想谈啊把我的让给你”·沈幽明一把将他摁回去:“去去去,每天上课这么累,我可没力气应付女朋友。”
中学生谈恋爱跟过家家似的,开始时也就这么随口一答应,谁知道就坚持了快半年·本来也就是闹着玩儿,真要说起未来,还是太过遥远··傅晨也是图个新鲜,糖糖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要打游戏他就陪着,要逛街他就拎包,各种琐事重复这么久,他也有点腻了。
两人因为各种小事都能吵起来,矛盾逐渐积累·“流星事件”不过是个□□,引爆了两人的怨气·傅晨忍不住思考,这样互相折磨还有什么意义·傅晨在寝室百无聊赖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翻墙出去跟她说清楚。
沈幽明看他往外跑,随手搭在柳砚书肩上,感叹道:“果然啊,小两口拌嘴是常有的事,过不了几天自己就好了,哪需要我在这瞎- cao -心·”·柳砚书把他的手从肩上扒下来,面无表情道:“我去练功了。”
今天晚上没有班级在功房上课,他可以去找看门大爷拿钥匙开门,这么一来就能一个人占用整个功房·他乐得清静··来到教学楼,柳砚书正准备拐弯去走廊尽头的门卫室,却瞥见功房的大门似乎掩了一条缝。
门卫大爷人真好,还给自己留了门呢·正好省下几步路,柳砚书推门进去··拉闸,开灯,摆好道具台阶,扎好头,戴上髯口,柳砚书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傅晨直奔隔壁职高,本来想要直接提分手,可糖糖一见他就笑开了花,丝毫不提前几天吵架的事·一场冷战毫无征兆的硝烟弥散··或许……还能在坚持一段日子傅晨吃不准合适时机,只好又把话咽回去。
林哥看见他俩来了,还觉得奇怪:“你俩怎么总跑这儿来约会”·糖糖环着傅晨的手臂,笑着说:“没办法,游戏太好玩了·”·傅晨熟练的开机,打开游戏,组队,一气呵成。
糖糖不爱玩治疗,硬要冲到前头去抢人头·无奈她- cao -作又不太行,傅晨只好跟在屁股后头加血··这一局眼看着就要赢了,黑网吧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众人以为有人来找茬,纷纷起身,如临大敌··穆凌霄冷着脸,站在门口喊道:“我找傅晨”身后还跟着沈幽明··傅晨一下没奶上,糖糖不幸牺牲。
稳赢的战局一下扭转,眼看要输,他心中不快,头也不回的应道:“干嘛啊”·“柳砚书出事了”·傅晨脑子里轰的一声,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门去。
穆凌霄和沈幽明急忙跟上··“喂”糖糖被晾在原地,气得摔了鼠标··傅晨冲进来的时候,柳砚书在医务室坐着,校医正捧着他的腿研究。
“嘶……”柳砚书满头大汗,整个脸都憋得通红,神色极其痛苦·看到傅晨进门,呆了半秒,又强行把痛意忍下去··校医取下口罩,说:“估计伤到骨头了,得赶紧送医院。”
傅晨二话不说,在柳砚书面前背对他蹲下:“上来”·这时候哪还管什么冷战,送他去医院就是天下头等大事··沈幽明和穆凌霄把柳砚书扶到傅晨背上趴好,四个人一同往校门口奔。
也许是跑步时颠簸太大,柳砚书闷哼一声··戏校不在城区,时间又晚,在校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根本打不到车·沈幽明急得直跺脚··傅晨突然转头说:“你忍着点。”
“嗯”柳砚书疼得脑子都不会转了,没明白这话意思··话音刚落,傅晨竟然背着柳砚书顺着马路开始狂奔·柳砚书再怎么瘦也是个十六岁的大小伙子,傅晨背得不算轻松。
夏夜的清风扬起少年衣角,汗水浸透t恤,黏糊糊的贴在两人之间,被体温烧得滚烫··离学校最近的人民医院也有三公里,傅晨就这么徒步把人背到了急诊室··把柳砚书轻轻放下,傅晨如释重负,直接往急诊室的地板上一倒,喘得快厥过去。
柳砚书右腿小腿骨折,左腿膝关节脱臼,需要尽快手术··柳文书和黎淑君终于赶到,给儿子办好住院手续··忙活到天亮,柳砚书被送进手术室,傅晨坐在外边沉默不语。
黎淑君问道:“砚书练功怎么这么不小心小晨你当时在场不在场的呀,这是怎么摔成这个样子”·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傅晨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里:“对不起,师娘。”
·“你道歉做什么”·傅晨的话里带着歉意:“要是我陪着师哥练功,在旁边看着他的话,就不会……”·“这不是你的错。”
柳文书摸摸他的头,低声打断··沈幽明和穆凌霄守到天亮就回去上课了,傅晨执意留下,非要等柳砚书做完手术··柳砚书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正昏睡着,傅晨就守在病床边等他醒来。
一晚上不眠不休,傅晨头痛欲裂,思绪不受控的满天乱飞··早知道就不去网吧了,早知道就不冷战了,早知道就……千金难买早知道,傅晨现在后悔得恨不得拿脑袋往墙上撞。
两人形影不离时一块儿练功从没出过事,就算有什么危险也相互照应着过了,但凡有人在当时扶他一下都不会摔得这么严重,傅晨总是忍不住把责任归到自己头上·柳砚书就应该在台上闪闪发光,万一这腿要是好不利索的话,今后能不能继续唱戏都悬。
柳砚书的右腿打了钢板,被绷带捆着吊得老高·傅晨都不忍看··校长和严老师来过一次,与柳家父母在走廊上谈了很久,傅晨在病房里听了个大概··柳砚书会摔伤是因为道具台阶突然垮塌,学校道具组监管不力,会负担全部医药费。
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后的“全国电视大赛”柳砚书肯定是去不了,错失保送机会,学校也感到非常遗憾··夕阳向下沉去,整个病房都被照得一片暖黄。
有两只麻雀先后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不愿离开··柳砚书终于醒了,一睁眼就看到傅晨满脸胡渣头顶鸡窝的样子,不禁扯起笑容:“你怎么这么邋遢·”·傅晨给他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过去,也苦笑起来:“可不是么,两天没洗澡都要臭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打金砖》:老生、花脸合作传统戏,李少春先生演时加演《太庙》一折,更名为《打金砖》。
后又由马连良先生弟子朱秉谦根据传统剧目《姚期》和《打金砖》改编成《汉宫惊魂》·核心情节和唱做路子都没有太大变化··☆、一言为定·傅晨这几天都没去上课,硬要留在医院陪床。
柳砚书拗他不过,只好任他如此··又是送医院又是等手术又是陪床,傅晨压根没时间看手机·放在口袋里的小玩意震个不停,他这才想起拿出来看一眼··十多个未接电话,收件箱里也满满都是糖糖发来的短信。
从询问他为什么突然离去,到质问他怎么不接自己电话,这么多天了也不主动联系自己··傅晨突然就觉得这场恋爱谈得很没意思·勉力维持的平静一旦被打破了,就只剩下满地鸡毛。
整理好心绪,到走廊尽头,他按下拨号键··“喂……是我……我没死我还活着·”面对连珠炮似的质问,傅晨的伶牙俐齿也哑了火。
“你居然不接我的电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那天突然跑走就没有音讯了,你以为你是谁啊……”·“糖糖,对不起。”
电话那头原本喋喋不休的抱怨突然沉寂下来,仿佛已经猜到了他下句要说什么··傅晨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我们分手吧·”·===·柳砚书看着傅晨起身去走廊,很久都没有回来。
推门进来时,失魂落魄,却又一言不发·他从塑料袋里拿起一个苹果,又把水果刀放在龙头底下冲干净,沉默的在床边坐下··傅晨不开口,柳砚书也不问。
苹果皮被削成一圈一圈的连成螺旋状,啪的一声落进垃圾桶里·傅晨突然冒出一句:“师哥,你有没有想过……这腿要是好不了了呢”·柳砚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蹙眉思索片刻,温和笑起来:“那就不上台了,可以到文武场去拉琴,要么就跑龙套唱二路也行。”
总之别让他离开这块戏台子··“你……你就这么喜欢”傅晨不解·堂堂柳家少爷,竟然愿意如此委曲求全。
柳砚书点头:“嗯,从小到大京戏已经长到我骨子里了·离开戏台,就像鱼离了水,连怎么喘气都不会的·”·傅晨叹气:“没有想过改行,走别的路”·“我没有想过,大概人各有志吧。
就像李嘉乐的梦想是开一家炸鸡店,宋千峰想要赶紧挣钱养活家里·我爸也是这样,其实他根本不喜欢唱戏,却从小被家里逼着学·可是他要是不学,柳派到他这儿就传不下去了。
也许是天意,让我爸塌了中,有机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可是这担子就落到了你头上·”·柳砚书轻轻摇头:“这不一样,因为我喜欢。
学戏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从来没有勉强·我很庆幸生在柳家啊·”·傅晨沉默·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为戏而生,是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难得敞开心扉聊一次天,柳砚书追问:“那你呢,在倒仓这段时间里,想了些什么如果倒坏了,要怎么办”他很想知道傅晨到底是怎么想的,混了这么久的日子,到底还想不想继续学戏了·傅晨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把手里的苹果放到桌板上:“我当然想了很多啊,头一件事想的就是我嗓子废了,你是会选许霖铃还是陶泳思咯~”还是那样的轻浮语气,总爱调侃人。
柳砚书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垮下来·他从没有设想过换搭档的事,一次也没有·哪怕严老师把学校最好的旦角儿塞到他面前,他也只会觉得,不如傅晨。
不论是默契抑或是调门,不会再有第二人选··傅晨轻咳一声:“好,不开玩笑了·我其实想,如果唱不了旦角,又要改行从头学起的话,不能跟师哥一块儿也太没意思了。”
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柳砚书不确定这话是否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压抑住心头冒苗的窃喜,问道:“没意思”·“对啊我学戏本来就是图个新鲜,进戏校也是为了省笔学费,对这玩意没什么能用来发电的真爱。
如果这条路没意思走不下去了,那就换一条呗·我还可以去读专科,去打工,去……”·“傅晨·”柳砚书突然打断他··“哎”傅晨终于抬起眼,正对他的目光。
“其实出手术室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手术很成功,完全恢复的可能- xing -很大·”·“那你不早……”不早告诉我,害我忧心忡忡这么久。
柳砚书很少这么失礼的抢话,这一次却不得不这么做,仿佛这话要是再拖一秒,就要错过头脑发热的时机,永远烂在肚子里··“所以等我出院,你倒完仓,我们还一块儿唱戏吧”柳砚书说完这话,自己脸倒是先红起来。
他收敛惯了,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能说出这话已经和豁出一切表白没什么两样··随之而来的,是长久地沉默··傅晨眼神往外飘了飘,没想到柳砚书会突然这么主动。
这显然不是随口能应下的承诺,他要慎重考虑·颓废了太久,差点都要忘了怎么唱戏·倒仓一年多,他确实发现最近自己的嗓子在逐渐恢复,虽然不复童声清澈,但也不再是难听的公鸭嗓……·“一块儿唱戏”这话说得简单,要做到却难。
傅晨这一年多里上网恋爱荒废课业,早已经跟不上班级进度,更别说有资格和尖子生柳砚书同台·应下这个承诺,就等于跟昨天颓丧的自己彻底告别,要回归正途并坚定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离毕业还剩一年,再奋斗一把还来得及··青春期的迷茫倏然云破天开,看到了光的方向··“好啊,只要柳少爷不嫌弃”傅晨伸出手掌在柳砚书手心轻拍一下,击掌为誓。
柳砚书笑得眼角弯弯,桃花眼里几乎要盈出水来:“一言为定·”·===·“不不不……不行总之就是不可以分手”那天,糖糖吼完这句,一把撂了电话。
傅晨早就发现了,两边付出的感情完全不对等,糖糖是真的喜欢自己·再这么拖下去,只会伤她更深··一段关系里,谁先动心谁就输了·用情越深,就越是卑微。
糖糖还是隔三差五的给傅晨发短信要求合好,傅晨一条也没有回··柳砚书住院的这段时间,傅晨没有再去过网吧·正好这几个月里师哥没法练功学习,他有了追赶的机会。
严凤鸣发觉傅晨这小子突然刻苦起来还惊奇得很,不知道他怎么就转了- xing -,热爱起学习来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教室和功房里就不用在意糖糖的消息,心里的愧疚也会减淡很多。
傅晨选择了最消极的处理方法:逃避··傅晨回到寝室,手机震个没停,接二连三的短信吵得人心神不宁··傅晨没忍住手贱,一条条打开看··——“我就是很喜欢你,从ktv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
所以你能答应跟我在一起,我特别特别开心·我很珍惜这份感情,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可以改。”
——“你给出的分手理由完全不能说服我,我是不会同意分手的·”·——“今天是我生日……你能给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吗”·沈幽明早就听见了短信的振动声:胡乱感叹道:“真是个粘人的女朋友啊~这一会儿功夫发多少条了都。”
傅晨烦得一脑袋蒙进枕头里,开始哀嚎:“啊啊啊啊——”·谁知道糖糖认起真来这么执着啊这都两个月了还不同意分手·傅晨狂躁的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出字符:“以后别再来烦我了。”
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过分了……明明错在于自己却还这么理直气壮,如果是糖糖这样的女孩子会伤心到哭鼻子吧·啊啊啊,作为一个男生把女孩子弄哭也太丢人了傅晨满脑袋浆糊,又补了一条。
“还有,生日快乐·”·早知道他就不发这条了·傅晨肠子都要悔青·糖糖似乎会错了意,把这条生日祝福当作他态度转变的标志··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更加不厌其烦。
她甚至拉着林哥杀到了戏校男生宿舍楼下,硬是在门口站到天黑·可傅晨那天在医院呆了一天,连觉都没回去睡,这事还是沈幽明告诉他的··直到柳砚书都康复出院了,这件事情还依旧悬而未决。
必须想个能够快刀斩乱麻的法子才行··下了课,傅晨来到柳砚书座位前,谄媚笑道:“师哥帮我个忙呗”·“你说·”柳砚书把笔放下,抬眼望他。
傅晨对上那眼神有点心虚:“今天晚上陪我去吃个饭·”·傅晨叫上林哥、糖糖还有其他兄弟们,组了一顿散伙饭·既然决定要和过去告别,那就干脆做个了结吧。
                        ·作者有话要说:文武场:指戏曲的乐队·文场是管弦乐部分,武场为打击乐部分。
二路老生:也称“里子”老生,是作为配角的行当··☆、我喜欢男的·那是个街边的小饭馆,屋子不大,生意却很好,都是些家常菜,价格又不算贵,学生们很喜欢来。
众人占了一个大圆桌,柳砚书挨着傅晨坐下,隔着桌面正对着林哥和糖糖··等菜上齐了,傅晨站起身··“今天把兄弟们聚在一起……是想谢谢大家这两年的照顾。”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大家听清楚··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林哥把筷子放下,沉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傅晨苦笑一下,接着说:“离毕业只剩一年了,我想好好读书。”
众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林哥甚至笑得捶起了桌子·在座的兄弟都是职高混子,没有一个是好好学习的乖宝宝,开什么玩笑,傅晨一个打游戏谈恋爱跟他们一样混的家伙竟然跟他们说要读书这话在他们耳朵里,就像是窑子里的姐儿说要从良一样可笑。
可傅晨没有笑·他收敛表情,一脸正色地拿起桌面上二两一瓶的炸弹二锅头,用牙咬开瓶盖,直接倒进玻璃杯里·满满当当,一滴不漏··“这一杯,敬林哥。
要不是你看得上我,认我这个兄弟,我也根本没机会认识大家·”仰头一饮而尽·烈酒从喉咙眼一路烧进胃里,傅晨也只是皱了皱眉··“- cao -,你小子认真的”林哥看着磕在桌面上的空杯子,骂出声。
傅晨手里动作没停,又开了一瓶,倒酒举杯:“这一杯,敬兄弟们·谢大家没嫌弃我年纪小,愿意事事都带上我·”·又一口闷了。
前边没吃东西垫着,这又两杯白酒下肚,傅晨已经开始晕了·酒力直冲后脑勺,顿时天旋地转·眼看着他的脸一寸寸涨红,眼神渐渐涣散··傅晨开了第三瓶,还要再倒。
柳砚书一巴掌扑在酒杯上,也跟着站起来··哪有这样的喝法不要命了吗逞强也不是这么逞的·傅晨朝他转过头,突然发笑,浓烈的酒气喷到他脸上。
然后转头,对准桌子那边的糖糖,说:·“这第三杯,我是要敬糖糖·对不起,有个秘密一直瞒着你·”·两人关系至今纠缠不清,糖糖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傅晨像是心里做了极大的决定,把柳砚书的手用力扒开,又倒了满满一杯,朝对面遥遥示意。
“其实我是同- xing -恋,喜欢男的·”多亏白酒壮胆,他才敢口无遮拦··满座惊叹·糖糖难以置信,尖叫道:“你骗人,都是借口”·傅晨深吸一口气,把呕吐的欲望压下去:“你以为我这几个月怎么一直不回你消息那是去医院陪床照顾他了,是吧……砚书”他笑得肆无忌惮,一把搂住柳砚书的肩膀,最后那声几乎贴着他耳边灌进去。
从傅晨拜师之后就再也没叫过他的名字,忽的从他嘴里听见这两个字,柳砚书竟然觉得陌生·这不是他认识傅晨·“……”柳砚书没有挣脱,也没有反驳,只是从傅晨手里抢下那杯酒,替他喝得干干净净。
“我不信”这信息量过于刺激,糖糖猛地起身,把凳子砰的一声刮倒··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傅晨一把将柳砚书扯到怀里,用力吻上去。
牙齿嗑破了嘴唇,满嘴血腥··===·眼看就要十一点,柳砚书和傅晨还没有回来·沈幽明有些担心:“老宋,你说他们俩去干嘛了啊”·宋千峰摇头。
实在放心不下,沈幽明给傅晨打了个电话··听筒里响起冷漠的女声:“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他又改打柳砚书的。
忙音响了好多声,就在他以为又没人接的时候,终于通了··“快来救救我……”电话那头一片嘈杂,似乎还有衣物摩擦,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幽明听见“啪”的一声,像是手机脱手,掉在了地上·他只好尽最大的声音吼道:“你们在哪儿”·过了几秒,才幽远的飘来一个声音:“巷子……”·傅晨已经彻底被灌断片了。
为了还干净人情,他几乎来者不拒·柳砚书帮他挡了几杯,也喝得够呛··一个醉鬼背着另一个醉鬼离开饭馆,没走几步就双双倒在回学校的小巷里·腿上就像是绑了两个沙袋,扯得他都忘了怎么走路。
傅晨趴在地上又吐了,身下一片狼藉·柳砚书被他拖得摔在墙边,后脑勺磕在砖石上··好在酒劲够足,他感受不到疼··冗长的小巷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的照彻漫漫长夜。
柳砚书仰头,眼看着那团暖光,一个变成三个,再分成一大串,在眼前飞舞··他脑子里已经乱得不行了,可还是对那个吻念念不忘·柳砚书把傅晨扒拉起来,使劲晃他的肩:“你刚才亲我干什么”这话要不是喝了酒,他决计问不出来。
傅晨被强行晃醒,大着舌头答:“就是唬…唬人的,你别……别往心里去·”·柳砚书一松手,傅晨再次摔回地上·他神色黯然,快速眨了眨眼睛,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可我会当真的啊……”·沈幽明和宋千峰终于捡到烂泥似的两个人。
这样根本回不了寝室,只好背去医院挂吊水··喝醉的人就像没了骨头,极其不好背,走几步就要往下滑·半小时的路程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两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一场闹剧至此落幕。
===·傅晨自从跟不三不四的那些人断了联系之后,刻苦练功好好学习,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教学楼食堂和宿舍·放学也按时回家,再不拐进小巷子里去上网··又到周末,傅妈妈早早做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只等傅晨回来。
傅晨加了一块炒肉片,咀嚼两下,蹙起眉头:“妈……”·傅妈妈工作- cao -劳,脸上早已皱纹密布,两颊的皮肤松弛垮道嘴角,不复青春韶华时。
她轻声问:“不好吃”·岂止是不好吃简直难吃极了……根本就没放盐·傅妈妈的记忆力一天不如一天,傅晨不忍戳破,怕伤她的心。
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没,挺好的·”·傅妈妈又给他夹了一大块:“学校里清汤寡水的,还是要回家补一补营养·”·傅晨全盘照收。
饭吃到一半,手机突然震起来·傅晨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不是自己的·对面的人置若罔闻,傅晨忍不住提醒:“妈,你手机响。”
“我知道·”傅妈妈把手机拍在桌上,依旧不接·傅晨往屏幕上瞄了一眼,是陌生的号码··“谁打的啊”·傅妈妈梗着脖子不去看手机:“老婆子。”
外婆居然还会给妈妈打电话傅晨很是奇怪·当年妈妈要和那人结婚,家里都不同意,她是跟全家闹翻了才嫁到沪市……妈妈- xing -子烈,从此就和家里断了联系,说是老死不相往来。
傅晨连娘家人的面都没见过··手机震得人心里发慌,傅晨试探着问:“万一……真有什么事呢”·“这几天打了好几个。
就是再有事,那我也不管·”·傅晨没忍住,把手机拿起来按下免提·听筒那头传出苍老的啜泣:“娟娟,你终于肯接我的电话了……”·“……”傅妈妈绷着嘴唇不答话。
老人家自顾自道:“你爸爸病了,在床前一直说想见你,后悔当年的话不该说得那么重……”·“不是已经断绝父女关系了吗他就是死了都不关我的事。”
说完这句,傅妈妈一把挂掉电话··傅晨不敢多嘴,默默收了碗筷端去厨房··傅妈妈坐在桌前许久未动,脊背佝偻着,双手撑在额前,像是累极了。
这些年,也确实过得太苦·傅晨看不到她的表情,正准备叫一声·她却已然起身,换上了满面笑容,抢下他手里的碗筷:“我来洗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戏校练功又那么累,你去歇着。”
傅晨只好又回了客厅,打开电视·随意翻了几个台,都是些鸡飞狗跳的综艺节目,要么就是裹脚布般又臭又长的肥皂剧,他都不爱看,最后还是调到中央11台,戏曲频道。
好巧不巧的,电视台正在回放今年的“全国少年京剧电视大赛”精彩片段·傅晨从电视里看到雷宇笑眯眯领奖的身影,不禁有些唏嘘··师哥要不是受伤了,哪还轮得着雷大班长啊……·等等·师哥这伤受得蹊跷,好好的道具怎么就坏了呢用梯子的人那么多,怎么就那么巧让他赶上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心底疯狂滋生。
傅晨深呼吸几口,压下不安·这想法绝对不能告诉师哥·他那么纯粹,不该触碰黑暗··他开始暗中调查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想拥有评论和收藏|?ω?`)·☆、冲突又起·又是一年元旦临近,旦角组开始排新年大戏《玉堂春》。
这段时间傅晨表现不错,严凤鸣钦点他唱苏三··这戏是旦角儿必学剧目,全剧也是以苏三的经历为线,主角戏份特别吃重,几乎要满满当当唱够三个小时··戏校一般都会分好几个学生前后演同一个角色,一是孩子们太嫩一个人拿不下全场,二是为了多给学生一些上台的机会。
傅晨唱头两场《嫖院》《庙会》·开场极为重要,显然严凤鸣是在他身上寄了很大希望的·此时苏三是楼中名妓,长得貌若天仙,处境也春风得意,迷得王公子不惜一掷千金神魂颠倒。
傅晨的演出风格俏丽多姿轻盈活泼,尤其擅长荀派戏,由他来唱这一段再合适不过··这几天排练特别紧,好不容易傅晨才找到机会,溜进教学楼后边的杂物间·他都打听好了,那个坏的台阶就扔在这。
环视一圈,傅晨走向角落·上下检查一番,发现最顶层那块木板缺了好几个钉子·显然是被动过手脚·傅晨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趁着练完功,傅晨躲在功房里,等人都走完了,保安大叔来锁门。
傅晨突然窜出来,吓了他一跳,大叔瞪他一眼,不耐烦的问:“有事啊”·“叔叔我能找你拿功房的钥匙吗我们这戏排得紧,我想晚上来练功……”傅晨演技派上用场,只嘴角一垂,一副乖巧可怜的模样就活灵活现。
“不行不行,钥匙哪能随便给你”·傅晨试探着问:“那您给我留个门也行啊”·“不行不行,万一功房里丢了东西我可担待不起”大叔越发不耐烦,把傅晨从门里拎出来。
“诶诶……慢着”傅晨扒着门框死活不挪窝,“之前明明柳砚书可以的凭什么我不行”·“他那是严老师批了条子的”大叔继续拽。
傅晨有些急了,决定破釜沉舟诈他一诈:“那雷宇没条子怎么能拿”·大叔表情一愣:“雷宇是谁啊我没给过他钥匙,你别胡说”·傅晨仍不放弃:“叔啊,您再好好想想他是57班的班长我明明看见您给他钥匙了”他信口胡诌一通,反正就算猜错了也只会被大叔骂一顿眼瞎看错人,可要是猜中了,这事可就板上钉钉了。
这波不亏··大叔停下手里的动作努力思索,傅晨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悬起来··大叔恍然大悟,接着把傅晨往外扯:“噢……我想起来了。
可他那是替老师拿东西我才给的跟你这哪儿是一码事”·果然·“谢谢叔这钥匙您留着过年吧”傅晨扔下这句,扬长而去。
大叔不解的摸摸后脑勺:“现在这学生娃都怎么回事”·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某天下午文化课,57班破天荒的空了两个位子。
改邪归正的傅晨和三好学生班长雷宇竟然同时逃课了·严凤鸣勃然大怒,在讲台上气得拍了桌子:“他们俩人呢”·柳砚书也急,傅晨明明已经好久不去上网了,这一下能跑到哪儿去今天中午明明还一起吃过饭,傅晨还笑眯眯跟他回教室午休,怎么趴着睡了一觉人就不见了·“李嘉乐你去雷宇租的房子找剩下307寝室的都给我出来”·原本以为傅晨真的学好了知道要努力了,她还心中甚慰,这下竟然又给她整幺蛾子严凤鸣气得够呛,带着众人杀回宿舍。
然而寝室没人,扑了个空··戏校规定是不准带手机的,柳砚书此时又不敢把手机拿出来给傅晨打电话,只好沉默··“你们一个寝室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柳砚书我知道你跟他关系好,不允许包庇,给我老实交代”严凤鸣的镜片- she -出凛凛寒光,盛怒之下嗓门都高了八度。
柳砚书被吓得肩膀一抖,犹豫道:“我确实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但是我还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去找找……”·他指的自然是他和傅晨两个人的秘密基地——那栋废楼。
由于年久失修,周围一圈的杂草已经比人高上一截儿了,从铁丝网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模样··严凤鸣穿着裙子不方便钻狗洞,让柳砚书和沈幽明两个人进去打探。
当年这栋楼也是用作教学的,一间间教室还清晰可见·前几年动工准备拆了盖个体育馆,可中间经费出了点岔子,这个烂尾工程就这么被遗忘在了校园中··一路上随处可见钢筋水泥砖块,又是草又是泥巴的,路很不好走。
沈幽明第一次来,差点摔进草丛里··两人终于来到楼前·沈幽明耳朵尖,在走廊里就听见尽头那间教室有动静··“这边”柳砚书被扯着快步跑过去。
赶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柳砚书终于看清里面状况··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雷宇一拳抡在傅晨脸上,傅晨又一脚把他踹倒在地,随手抄起一块砖头就要往下砸··“住手”柳砚书惊叫着冲过去。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一砖头没抢下来,只是挡了几分力道,依旧砸在雷宇头上··当即爆出一声惨叫,连在外等着的严凤鸣都听得清楚··雷宇被开了瓢,血涌如注,在地上翻滚。
“你这是干什么”柳砚书死死扣住那只抓着砖头的手腕子,指头在皮肤上掐出红痕·傅晨把视线转回来,两人陷入僵持··沈幽明没心思管他们俩,背起雷宇往外冲。
“为什么你总是喜欢打架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说,非要用拳头解决”柳砚书几近歇斯底里·混世魔王从小到大因为冲动捅出的篓子数都数不清,为什么他就是不长记- xing -·傅晨红着眼睛,把柳砚书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砖头往地上一扔,放肆地笑起来:“因为他欠教训”·“我看你才欠教训”柳砚书反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刺耳·好看的脸蛋上立马浮起一个五指分明的手印··什么桀骜不驯、年少轻狂,说到底,傅晨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也不过就是没爹的孩子欠点管教。
没人教他怎么应对不平之事,他只能趋于最原始的本能··傅晨一言不发,转头就走··柳砚书在他身后,一字一句道:“柳家门规第三条,斗殴逞狠,伤及同门者……”·“够了”傅晨转身吼道,“别拿这套来压我还当我小孩子吗”·柳砚书忘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因为棋盘砸人乖乖拿一晚上大顶的师弟了。
大家都长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却像是被王母娘娘拿簪子划开了一条银河·柳砚书呆立在原地,直到傅晨钻进草丛里,彻底走出自己的视线··===·国有国法,校有校规,傅晨这么一闹,不仅全校通报批评,还在档案上记了大过。
严凤鸣也不能违抗校里的意思,好说歹说才把《玉堂春》的主演给他保下来··傅晨还笑得出来,说没被开除就是幸运了··柳砚书和傅晨的关系因为那一巴掌再次变僵。
柳砚书至今不知道傅晨为什么要打人,但心里认定了动手就不对,死撑着不去道歉·他这个人看起来风轻云淡什么都不在乎,但要是认定了什么事情就倔得像头驴,谁都拉不回来。
傅晨心里埋着事,不愿意把雷宇的事告诉他,再加上实在不想再倒立一宿睡不了觉还被人笑话,就干脆不主动跟柳砚书说话··沈幽明不知道他俩怎么回事,夹在中间左瞧瞧右看看,满脸莫名其妙。
这会儿在食堂吃饭呢,他们俩人一左一右跟两位门神一样夹着沈幽明,谁都不开口讲话,气氛极其诡异··今天食堂大发慈悲,每人多加两个小鸡腿,他们排了半天才打到。
柳砚书把自己碗里的那两个夹给身旁的沈幽明··“我不爱吃,给你吧·”他低声解释道··还有这好事沈幽明看着碗里的四个鸡腿,美滋滋地举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一只罪恶的小手瞬间从他的盘子里叉走两个··沈幽明气得大喊:“傅晨”·傅晨故作深沉的补上一句:“怕你撑坏了肚子。”
沈幽明内心崩溃,他为什么要坐这对冤家中间·被抢了鸡腿,心里愤愤难平,沈幽明刀子似的目光扫视一圈,锁定在对面宋千峰的碗里··“老宋,你怎么还不吃鸡腿”沈幽明盯他的双眼都冒绿光。
宋千峰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乖乖把餐盘推过去,让他夹走一个··===·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雷大班长病假请了一个多星期还没来上课,傅晨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那天照常练完晚功,傅晨独自回寝室·洗了个澡,又把汗透的功服搓完晾干,杂事做完爬回床上·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一闪一闪··这时候了谁还来找自己·傅晨随手打开收件箱。
刹那间,浑身的血液都凉下去··“听说你把我表弟给打开瓢了后天五点小巷口,咱们好好算算账·你要是不来,那我就只好去找你那位相好的麻烦了。”
发件人:林哥·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玉堂春》:就是就是人人都能哼上几句的“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出处啦~苏三是青楼名妓,遇上了人傻钱多的王金龙,两人坠入爱河私定终身,王公子给他取名“玉堂春”。
后来王金龙钱财花尽被老鸨赶出妓院,苏三赠予盘缠让他上京赶考·几年后,苏三被诬陷杀人入狱,王金龙当了官正好重审此案,三堂会审洗刷冤屈,二人团圆··☆、背水一战·傅晨当然知道这鸿门宴去不得。
一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第二天又要排练,整个人都怏怏的··之前因为糖糖那事就已经得罪了林哥,谁又能想到雷宇是他表弟这梁子彻底结大发了·傅晨气得水袖一抖,捂住脸。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知道了,他还是会动手的·自己家师哥他宠着护着还来不及,嗓子坏了都赶着去买药,哪儿还能让雷宇那狗东西- yin -了·排练中途休息,沈幽明盘腿坐在傅晨旁边,把他水袖扯开。
“哎哟三姐为何如此娇羞啊”他这次扮王金龙,就是苏三的那个窝囊废情郎··“娇羞你个大西瓜”傅晨正烦着呢,一把卡住沈幽明的脖子把他压倒在地,“老子是纯爷们”·沈幽明对着他腰侧就掐:“让你爷们”傅晨怪叫一声,他趁机翻身,两个半大少年闹成一团。
穆凌霄站在他俩旁边冷不丁踹一脚:“洞房那段不是你俩演,真可惜了·”·傅晨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谁要跟他洞房”·沈幽明一身富贵衣被滚得皱巴巴:“看热闹不嫌事大……”·穆凌霄又补一刀:“要不要给你俩送床被窝”·“……噗。”
地上那两个都没听懂这话,倒是许霖铃笑出了声·她唱最后两折,自然对台词熟得很,这可不就是里头打趣夫妻的词么·“哈哈哈哈……”·一群人正笑着,门口立了一个人影。
沈幽明眼尖,朝那个方向喊:“老宋你们下课这么早啊”·宋千峰点头:“吃饭去吗”·“走走走”沈幽明扯着傅晨就往食堂去。
傅晨被他这么一闹,压根没时间烦恼明天的事,到了晚上一个人趴在床上,才重新头疼起来··他要是去了,百弊而无一利··林哥“算账”的方式肯定不是心平气和坐下来谈心,免不得就要动手。
他已经因为打架被记了一次大过,要是再来一次,恐怕连毕业都难·只剩不到一年,何苦再生事端··再说,那边不可能只来林哥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一群人。
傅晨指不定要吃多大的教训··“忍气吞声是君子”,那就这么躲了·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对师哥下手·他要是不去,林哥必定找柳砚书的麻烦。
师哥是无辜的,平白的被自己牵扯进来,怎么能让他替自己承担··既然一切都是由他而起,那就由他来结束吧··想明白这些,傅晨定定看着窗外的月亮,眼里透出决然之色。
月亮无可救药的坠落,太阳披荆斩棘从云端跃起··又是一夜未眠··傅晨眼里都有了血丝,精神却意外的好,他爬下床,在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塞进口袋。
排练照常进行·下了训,沈幽明见他眼下乌青,不禁发问:“你昨晚上不是没去上网吗”·傅晨摆摆手:“没事儿·”一把脱下身上汗透了的功服,又从柜子里取出常服套上。
口袋里寒光一闪··沈幽明在一旁系鞋带,抬头看他:“你赶紧回寝室洗个澡睡一觉,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我才不是兔子·”傅晨把柜门锁好,随意笑笑,走进如血的残阳里。
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他的手插在口袋,往后挥了挥:“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他还有事要做··少年人揣着一腔孤勇,只身翻出围墙。
此时的他反倒很平静,右手在口袋里握紧,金属的冰凉使他心安··那是一把□□·刀柄上雕刻的花纹繁复,俨然是件工艺品·那是柳砚书送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指腹在凹凸不平的起伏上仔细摩挲,直到将金属也暖成身体的温度··虽千万人吾往矣·既然已经知道结局,那不如破釜沉舟,放手一搏··傅晨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林哥早早带人在巷子里等着他了·身后皆是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们,足足十多人·他见傅晨单枪匹马,还有些惊奇,挑着嘴角问:“你竟然真的敢来那个相好的柳同学没跟你一块儿”·“这事无他无关,别把他牵扯进来。”
傅晨朗声答··“好,好”林哥虚情假意的鼓起掌,“真是有情有义但是你tm怎么就对老子忘恩负义”·见傅晨不答话,林哥啐了一口接着说:“你自己摸摸良心,我亏待过你一次吗我妹妹对你也不错吧你tm个狼崽子怎么就半点没感觉呢”·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傅晨深吸一口气:“这份情我已经还过了。”
林哥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好,那我就说说我弟的事儿,你把他开瓢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这怎么算”·傅晨无畏的笑起来:“他该”·林哥被彻底激怒,直着傅晨的鼻子道:“傅晨别怪我没给你机会,你今天要是在这儿给我磕三个响头,这事就过去了。
要是不肯,那就别怪我仗着人多欺负你一个”·林哥一个抬手,众人就要朝傅晨杀过来·那些人手里拿的都是摔碎的酒瓶、棒球棍、木棒之类,只要挨一下就没有轻的。
傅晨握紧口袋里的刀,一时剑拔弩张··“我呸”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小巷入口灌进耳朵里··众人顿住脚步,齐齐朝巷口望去,就连傅晨也忍不住转身。
“谁说他只有一个人”沈幽明从土墙后走出来,站到傅晨身后··傅晨被吓得心里一惊,手依旧在口袋里死死握着刀,差点就要□□。
“你怎么来了”傅晨压低声音吼道·他没告诉其他人就是怕把无关的人搅和进来,他怎么还自己往上凑·沈幽明将手放在嘴边,小声答:“我看见你包里的东西了。”
林哥看着他们俩笑出了声:“区区两个人还不照样是来送死”·小巷拐角再次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宋千峰慢慢踏进小巷,沉默的站在他们两人身旁。
傅晨眼眶有些发热··三对十,其实依旧没什么胜算·可他们还是来了,无条件的站到了傅晨这边··“喂喂,别忘了我啊·”此刻墙头上竟然又传来人声·穆凌霄拎着练功用的□□跃下围墙,随口道:“看你下了训走得那么急,忍不住跟来看看,傅娘娘果然是要做傻事啊。”
傅晨浑身的血液几乎沸腾··四人并肩而立,夕阳从身后投过来,像是给他们渡了一层金·傅晨忍不住扯起笑意,这次是打心底里开心,无惧无畏。
少年热血,此刻盛放··两波人呼号着拼杀起来··===·柳砚书没参加《玉堂春》的排练,此时正在教室里自习·笔尖写着写着突然一顿,胸口像是被猛的攥住,连呼吸都发疼。
无来由的恐慌席卷全身,从头皮到指尖,一点一点发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柳砚书快步往寝室赶·一把推开门,李嘉乐坐在床上嚼薯片,鼓着腮帮子抬眼看他。
“傅晨人呢”柳砚书都没发现,自己声音带颤··李嘉乐是跟傅晨他们一块儿排练的,下了训就直接回了寝室,自然不知道傅晨在哪儿,于是摇头。
柳砚书又冲出宿舍楼,直奔“秘密基地”·废楼里空无一人,只有蛐蛐在歇斯底里的尖叫··他总是在追寻着傅晨,一次又一次·柳砚书看着这比人还高的杂草,压着因为剧烈运动阵阵发痛的胸口,忍不住问自己:“何必呢”·可他就是放不下他。
说是做师哥的责任也好,暗恋的私心也罢,他就是时刻牵挂着傅晨·哪怕傅晨跟自己冷战,哪怕傅晨自甘堕落,哪怕傅晨嫌他烦了,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亦步亦趋的滋味他已经受够了柳砚书暗下决心,要不这次就直接跟傅晨挑明算了。
被他疏远也好,被他拒绝也罢,至少落得个痛快·他也有理由不再像个老妈子一样追在傅晨的身后,满嘴冠冕堂皇的教条,实际上不过是想再离他更近一些··他要是拒绝了,那就放手吧。
柳砚书这样想,省得在他面前管东管西碍他的眼··他这个师哥,也当得太不称职了··柳砚书苦笑··被自己喜欢上,真是不太幸运··柳砚书钻出铁丝网的时候,正巧碰上许霖铃。
小姑娘心急如焚,在他面前几乎要哭出来:“你看见霄霄了吗她到现在还没回来”·柳砚书自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安慰道:“别急,她说过跟谁一起出去吗”·许霖铃蹙眉思考几秒,惊叫道:“啊,她说要去找傅晨……可是傅晨我也没看见啊”·“我跟你一块儿找吧。”
柳砚书悬着的心越发不安··等他们赶到校门口外小巷,人群已经散了·满地都是干涸的血迹·断裂的木棒还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酒瓶碎片无一不刺激着柳砚书的神经。
当他在一片狼藉里发现那把雕花□□的时候,脑子里像被人开了一枪,“砰”的一声,把理智炸得支离破碎··“傅晨——”一声长啸贯彻云霄。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送被窝”的梗:《玉堂春》最后一折团圆,王金龙和苏三在房中打情骂俏说私房话,刘大人(穆凌霄饰)带着潘大人去听墙角,当电灯泡不过瘾,还要敲房门,故作正经的跟人家说:“听说大人打哆嗦,卑职前来送被窝。”
结果被赶出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富贵衣:戏曲舞台上扮演最贫困的穷人穿的服装,又称穷衣··读者的评论与收藏是我码字最大的动力(●°u°●)??」·☆、劳燕分飞··许霖铃从来没有见过有礼有节的柳少爷如此失态的样子。
柳砚书死死握住那柄刀,通红着眼眶,一点一点跪下去,额头埋进那滩血迹里··他甚至不敢细想,那触目惊心的血是属于谁的··许霖铃试图从地上把柳砚书拉起来。
她看见柳砚书的手在抖··为什么总是要用武力解决问题……为什么总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柳砚书把沾了血的□□在衣角擦拭干净,郑重的放回口袋里。
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他要见傅晨,没有哪时哪刻比现在更急切的想要见到傅晨··可他找不到他··严凤鸣从公安局带回沈幽明、宋千峰、穆凌霄三人,独独不见傅晨。
他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皮肉伤,宋千峰伤得最重,拿手臂给沈幽明挡了一闷棍,缠着绷带··柳砚书去找他们,问:“傅晨呢”·穆凌霄摇摇头:“被他妈妈扇了一巴掌,带走了。”
柳砚书再问:“他伤得重吗”·穆凌霄不答话,柳砚书转向沈幽明·沈幽明也低头不开口,他再看宋千峰··宋千峰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没法子,沉声道:“你别问了。”
===·第二天,学校开全体大会,把他们三人拎到台上全校通报批评·校长气得直拍演讲台,宣布处分结果··57班沈幽明、宋千峰,58班穆凌霄,念在初犯,记大过处分。
57班傅晨,屡教不改……直接开除··傅晨终究还是没演成那场《玉堂春》··柳砚书在队伍里听着,像糟了晴天霹雳,僵立当场·大会开完,人群都散了,他还一动不动。
被开除,傅晨这下真的完了··从戏校毕业后,就算不进入大学继续深造,也可以被分配进各大剧团,不用愁工作吃穿··可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前途··柳砚书想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这么冲动·可人不在场,他没领子可揪。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傅晨依旧没来学校·他的床铺被褥还平平整整的放在那儿,仿佛他只是早晨起来去上个课,晚上还会回来躺下··柳砚书试着给傅晨打过电话,可他那头欠了费,根本打不通。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柳砚书打算到他家里去找人··他只在七岁那年去过一次傅晨家·那次的经历并不那么令人愉快·可他还是尽力回忆起那时经过的路途,边走边问,来到居民楼下。
他还记得傅晨站在这阶楼梯上,笑嘻嘻的回过头来告诉他:“我家在顶楼,有点难爬·”·柳砚书的长腿发挥了作用,一步两个台阶跨越上去··来到顶楼,傅晨家房门紧锁。
柳砚书以指节叩门·叩了数下,无人应答,他又改用手掌拍门··“傅晨,傅晨你在吗”·这么大的动静,傅晨家的门没被敲开,隔壁倒是把门掩开了一条缝。
苍老的婆婆伸出头来,牙齿都掉了几颗,含糊道:“孩子,别敲了……这家前两天搬走了,屋子里没人·”·搬走了柳砚书愣住。
傅晨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再也没有人勾着下巴调戏他,再也没有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话,再也没有人……跟他唱戏··柳砚书失魂落魄,下了好大决心才决定要坦白的话,最终还是烂在了肚子里。
路边的麻雀还在吵闹不停,他从来没有觉得这种生物如此烦人,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子砸过去,麻雀登时扑棱着翅膀分飞四散··===·时间不会为谁停留,柳砚书的人生的车轮也不可回头的向既定的轨迹碾去。
傅晨就像是他少年时飞走的那只鸟儿,终究与自己渐行渐远··或许,从来都不是同路人吧··柳砚书时常会想,当年爸爸将傅晨收进门下到底是对是错·傅晨原本对京剧毫无兴趣,被这么强拉着进了大门。
之后被自己拖着上舞台,再迫于生计被妈妈送去戏校……似乎一直都是在强行与京剧攀上关系··这根栓住他的纽带断了,傅晨也就飞走了·他会不会觉得这几年浪费光- yin -柳砚书记得,傅晨说过如果不唱戏了,要去读专科,去打工,去……·还要去做什么呢当初不该打断他的话,柳砚书后悔,该听他把未来说完。
这些年柳砚书顺利从附中毕业,考上沪戏,读完大学之后直接进了省级京剧院,又在剧团中被选送去读了“流派研究生班”,出来之后还评上了二级演员,一路青云直上无风无阻。
·也不知道傅晨这些年过得如何··沈幽明和宋千峰作为柳砚书仅有的几个朋友一直陪着他,从中学到大学,再到剧团·柳砚书在二团,他们俩在三团。
雷宇伤好之后就回了学校,柳砚书至今也不知道傅晨为什么要打他·林哥那群人没有来找过柳砚书的麻烦·相安无事的捱到毕业,雷宇被分去了隔壁省,两人再无交集。
穆凌霄也去了那边,听说过得不错··李嘉乐凭着爸爸的关系混了个二团副团长,正好是柳砚书的上司··傅晨成了他心头的结,解不开剪不掉,就连碰一碰都彻骨的疼。
柳砚书索- xing -再不去想他,岁月将那人从记忆里一丝丝剔除··沈幽明他们聊天时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从不主动提起那两个字··傅晨彻底消失在柳砚书的世界里。
===·毕业之后,柳砚书的- xing -子越发清冷,甚至有点沉默寡言·尽管对待他人依旧礼数周到,可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他温和的给自己加了一层保护罩,任外边巨浪滔天,他还是波澜不惊。
那天团里开会,说要调来一位旦角儿给柳砚书搭戏,据说还是位故人··团长是个爱扯八卦的中年妇女,一脸神秘兮兮告诉他,是你的戏校同学噢··柳砚书心如止水。
没有期许,也没有抵触··当那人真真正正来院里报到,笑眯眯站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倒是沈幽明惊讶的叫唤起来:“许霖铃居然是你”·面前梳着高马尾的姑娘握住柳砚书的手:“好久不见”·柳砚书松了一口气,礼貌的把手抽回来:“是挺久了。”
虽然比不过那人,但许霖铃的嗓音和调门也勉强合适,柳砚书跟她就这么定了下来··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这些年柳砚书学得很刻苦,他试图从祖上的光环里逃出来,各个流派均有涉猎,文戏武戏都能拿得动,硬是把自己练成了团里最好的文武老生。
可他的人气比起沈幽明来还是差远了·沈幽明- xing -子活泼又喜欢新鲜事物,老早就开了微博,时常发些训练日常和剧照自拍,他长得俊业务能力也不错,吸引了一大片年轻女粉丝。
每场演出都跟追星看演唱会似的挤在最前头,他一出场就尖叫··柳砚书别说微博了,连□□账号都是傅晨帮他申请的,这些年都没怎么上过·他活得像个民国的老艺人,与这个时代似乎不那么合得来。
李嘉乐告诉过他,如果他表现再积极点,多往上面走动走动,这个一级演员早就能升上去了··可柳砚书没去··还有剧组来他们剧团招演员,一眼就看中他了,好说歹说,他也不肯去。
沈幽明和宋千峰倒是去客串了一把·沈幽明借此机会又涨了一大票粉丝,宋千峰也因此得了笔外快能给家里多汇点钱··团里事情多,有时候忙死来得到半夜才能回家。
柳砚书不愿意打扰父母休息,黎淑君总半夜爬起来给他做夜宵,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于是就自己在京剧院旁边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每天两点一线,除了上班就是回家。
偶尔心血来潮自己炒几个菜,叫沈幽明他们来吃一顿,再无其他··日复一日,岁月长河就这么静水深流的淌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上篇?当时年少,完。
接下来就是下篇?殊途同归啦~·☆、女装表演··傅晨最不喜欢冬天··衣服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寒风仍能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口子里钻进来,从头到脚都被灌得冰凉。
他正在电动车上被冻得瑟瑟发抖,该死的南方只有刻骨- yin -冷,几滴寒雨落在身上简直能吸走全身的热气··这几天寒潮来袭,星城温度破天荒的降到了零下,昨天夜里甚至还飘了几朵雪花。
天知道这座南方古城的冬天有多少年没见过白了·上次落雪还是在零八年冰灾,那时傅晨还在沪市,那雪景当真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积雪足有一寸多厚,一脚踩下去就是个坑,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想当年自己还和……·“哔”·躁人的喇叭声让他清醒过来,不得不正视现实:他现在正下了班,骑着小电动赶回家吃饭,等红绿灯时走了神,被后边的大卡车一顿噪音轰炸。
顾不得追忆“骢马金络头,锦带佩吴钩”的峥嵘往事,傅晨一拧车把,小电驴直往前冲··傅晨现在的正经工作是星城京剧团的一个小演员,工青衣花旦兼各路龙套底包。
当年他被戏校开除,恰恰碰上外公因病去世,妈妈便带他搬离沪市,卷铺盖回了老家·书是不读了,人总是要张口吃饭的,他四处打了几份零工,洗车收银保洁之类,都没做得太长久。
偶然间听说当地京剧院在招人,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重拾老本行去应试··没有高中文凭又成了他进剧团的一大阻碍·业务能力虽好,可这戏校都没有毕业的,他们也不敢收。
傅晨提着茶叶去找领导,赔着笑脸千求万求,这才作为编外人员进了京剧团·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没签合同的临时工··别看如今乾旦稀有,傅晨在剧院也就混得一般,常常排不上戏。
星城在南方,京剧不景气,演戏都卖不出票,免费看都没人来·院里这点死工资不足以傅晨养家糊口,于是他又在各大夜总会酒吧演艺中心走- xue -赚点外快·他从小学的也就是戏校这点东西,演出内容自然是女装表演。
现在娱乐场所里的变装演员大多是棱角分明浓妆艳抹走欧美辣妹的路子,偶尔有傅晨这样的中式美人唱几句小嗓,舞几下绸带,倒也颇感新鲜·两边的工资加起来,才勉强够得上妈妈每月的药钱和母子两人生活用度。
到家门口,傅晨取了头盔,摘下被吹得冰凉的皮手套,使劲搓搓手,捂住耳垂,整个人稍微回暖一些才推门进屋··“妈,我回……”他一见客厅里空荡荡,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都快停了。
心理- yin -影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一到了这种时候就耀武扬威起来··“今天蛮早啊”幸好妈妈的回应掺着锅铲翻炒的声音从厨房飘出,傅晨长舒一口气。
妈妈系着褪色的塑料围裙,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碟走出来,催到:“去看看电饭煲里饭熟了没有·”·傅晨闻言赶紧起身去开盖子:“哎呀熟了熟了,喷香的”熟练的从柜里取出一大一小两只瓷碗,拿木铲装饭端上桌。
傅妈妈的手艺一般,也不会做什么大菜,就是家常小菜,也挺下饭·傅晨夹起一片炒肉,放进嘴里嚼巴嚼巴……我的妈诶··咸得他嗓子眼儿起皮·妈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记- xing -也越来越差。
有时炒菜总忘了已经放过盐,一勺一勺往里加·她这样也没法出去工作了,只好在家里做着代工补贴家用·给发箍夹子粘水钻绢花啊编手链串珠啊,都是些机械- xing -重复的活儿。
妈妈殷切地问:“菜好吃不”·傅晨嘴里包着饭:“好吃我妈做的哪有不好吃的”·妈妈正笑得心花怒放,手机不合时宜的没完没了震起来。
来电显示说是他们副院长,傅晨赶紧把半口饭咽下:“喂”·“晚上贴《空城计》,缺个琴童你赶紧过来”副院长向来急- xing -子,嗓门大得傅晨妈妈都听清了。
傅晨掏了掏耳朵,把听筒拿远点儿··这话听来荒唐得很,一个唱旦的怎么还能上琴童·这事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小剧团演员不够用,跨行当跑龙套也是常有的事。
尤其是自己又是个临时工,被压榨得更惨,什么乱七八糟的配角都让他来·仗着傅晨小时候学过几天老生,连《锁麟囊》的薛良都逼着他上过··“诶诶,好咧,我马上就到您别着急”傅晨笑得殷勤,连连朝听筒奉承道。
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电话一挂,他的脸色又重新冷下来··生活不易,梦想那都是放屁··仅仅为了不被饿死,他已经耗费了全身气力··===·站在城楼上,任前头诸葛亮调戏司马懿,傅晨在一旁发呆。
思绪早就飘到八千里外了··柳砚书第一次在戏校登台,唱的就是这一出·甭管是不是记忆美化,总之傅晨觉着比面前这位唱得好多了··掐指一算,他离开沪市已经十年了。
这么久了……柳家五爷应该出人头地了吧傅晨想··怎么电视里各大京剧晚会就没见过他呢傅晨很少有时间和团里同事闲谈,就算是在化妆间里不经意的听几句,也从来没有听到过柳砚书的消息。
莫非他不唱戏了·不可能·师哥那个爱戏如命的- xing -子,不让他唱戏就等于要了他的命··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小学二年级相识,到戏校六年级也不过才十年时间。
这么长的岁月,确实足够发生太多事,忘记许多人了··老军高声报信:“启禀丞相司马大军倒退四十里哇”·诸葛亮擦完冷汗转身下城楼,傅晨还在原地走神。
羽毛扇子在面前挥好几下才反应过来,抱着古琴下场··今天就演到这,后边不接《斩马谡》,傅晨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在后台把头套一扯,赶紧卸妆洗脸··一看表,八点零五。
傅晨跟团长交代一声,骑着电动车就溜·他还要去琴岛赶八点半的场··冷风吹得他脸都僵了,赶紧拿手拍几下恢复知觉,开始上妆··这是星城最大的演艺中心,后台更是兵荒马乱。
傅晨找了个化妆台匆匆开始打底,身旁传来调笑声:“晨哥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啊~”·那是个已经穿戴完毕的舞蹈演员·就是演艺场所和夜总会最常见的打扮——贴着夸张的假睫毛,穿着镶金带银闪瞎人眼的比基尼,身后还用彩色羽毛扎了个华丽的大拖尾,像只开屏的孔雀。
傅晨手没停,笑着搭话:“这不是临时有事嘛,差点赶不上场·”·那姑娘故作伤心:“我还以为你是去跟别的妹妹约会去了·”·傅晨笑得放荡不羁,随口道:“那怎么会,我不是还有你这么个好妹妹等我一块儿上台么”·他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姑娘被他的话逗得咯咯笑,转身去备台··谁也没当真·风月场里哥哥妹妹的乱叫,要是有兴趣了就开个房睡一夜,谁还谈真感情,费钱伤神,又没什么意思。
傅晨回星城之后再也没有找过女朋友·一是没钱,二是没空,最主要还是没这个心思··口红勾勒出饱满的唇线,傅晨对着镜子抿抿嘴,伸出手指将颜色晕开,一切准备妥当。
傅晨此时头上顶着十来斤重的发包饰品,鬓角两缕青丝垂下,身上穿着纱质半透的古装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被精心打了高光的锁骨·应老板要求,傅晨还在衣服里塞了两团袜子,胸口高峰耸起,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纱裙拖地盖住踩着绣花鞋的双脚,手指也套着银闪闪的假指甲,喉结被丝带遮挡,所有的男- xing -特征都被掩盖,一时让人难辨雌雄··傅晨为了把自己画得更像女人,狠狠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化妆。
他的丹凤眼斜挑向上,眼线稍不注意拉得太长就显得攻击型过强·可要是加上眼影睫毛的辅助,那就不是凶,而是媚了·傅晨的那一双眼睛化了妆之后越发的艳丽逼人,勾得人转不开眼。
傅晨演出这么久总结出来:来这里的男人都喜欢辣一点的·起初他一席白衣上台唱邓丽君的歌,还没唱几句就给轰了下来·观众嫌没劲·于是他索- xing -将全身解数都用上,水袖跷功彩带舞剑,各路神通唬得人眼花缭乱。
这才越来越受欢迎起来··他举着话筒上台,左手压住胸口,朝台下盈盈一个鞠躬,登时掌声如潮··许多演员在这里上出了名,甚至走向更大的舞台,上了电视红遍全国。
琴岛里的小演员们也个个使劲浑身解数搏眼球,有跳艳舞的,还有脱衣服的,数不胜数·可傅晨不愿意,他演出就真是规规矩矩唱跳,一件衣服也不脱··很多观众对他不满意也是因为这个,在他谢幕之后依旧起哄个不停。
傅晨莞尔一笑,勾着唇角一言不发·主持人怕他下不来台,赶紧上场把他请下去··后台有个中年男人堵着他不让走·傅晨只是低低瞥他一眼,从另一侧溜了。
台上依旧歌舞升平,傅晨戴上摩托车头盔,跨上小电驴,一骑绝尘·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空城计》:三国戏,讲诸葛亮忽悠司马懿~常常与《失街亭》《斩马谡》连着演,合称《失空斩》。
听起来的确很像是个什么热血漫画角色的大招×·☆、久别重逢·好不容易晚上没工作,傅晨终于能动手给老妈做一回饭·他的做饭水平也就算得上是能入口,不至于难吃。
打开排风扇,将肉丝和青椒放入油锅中翻炒,厨房里劈啪响声不断,又是放盐又是加酱油,他一个人也忙得挺热闹·傅妈妈要进来帮忙,被傅晨用手肘顶着推出去:“妈诶,你就别- cao -心了,坐着等开饭吧”·傅妈妈拗他不过,只好回身进了客厅。
青椒炒肉出锅装盘,傅晨又把撕成小块的包菜放进锅中翻炒,菜叶子上沾了水滴,一遇上热油便成了暗器,直直朝人身上飞·傅晨也怕被溅着,随手抄了个锅盖当盾牌,打仗似的和油锅战略- xing -/交锋。
客厅似乎传来人声,傅晨没听清楚,扭头大声问:“您说什么”·傅妈妈端着他的手机快步走近,神色慌张:“你们领导来电话了问你在哪里呢”·这个时候来电话今天星京院不是没安排演出么。
傅晨把手机放在右肩用侧脸夹住,手里的锅铲还在翻炒··“喂诶,我是傅晨我在家……”·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头的副院长急吼吼打断:“救场如救火”·傅晨吓得手里动作都停了:“什么什么您慢点儿说,我听着呢。”
那边一片嘈杂,像是许多人同时叽叽喳喳混杂在一起的声音,焦虑之感简直要顺着听筒朝傅晨扑过来··“……缺王宝钏你赶紧来顶上”副院长报下一串地址撂了电话。
听筒里都忙音了傅晨还保持着那个扭曲的姿势夹着手机·他简直难以置信·王宝钏这种女主角也有轮到他头上的一天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的赶紧抬头没准还能叼着俩馅饼吧·“小晨”傅妈妈看他半天没动静,问道,“领导说什么了啊”·锅里菜快糊了,傅晨赶紧铲起来装盘,转手把锅铲锅盖全递给老妈,拎起沙发上的棉袄,边穿边交代:“临时有工作,我必须去一趟。
晚饭您先吃,天气冷容易凉·”·“今天外头下雪,路上注意安全”傅妈妈追出门,朝楼下喊··真正骑着电动车在结了冰的路上飞驰的时候,傅晨才知道“注意安全”这个嘱咐是多么的切合实际。
车轮子直打滑,他只得小心翼翼减速慢行,生怕自己连人带车呲溜出去·好几段路都封了道,成群的环卫工人在撒盐扫雪··雪花飘进领子里立刻化成了水,冷得傅晨一个激灵。
他要去的地方堪称偏僻,要不是副团长又发条短信来确认了地址,他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星城驻兵基地··===·星城驻兵基地很久没这么热闹了··沪京院全国慰问演出,竟然轮到了他们这个小地方。
礼堂早早布置得妥帖,制服笔挺的军官引着众人进化妆间··来星城的是沪京二团,算是院里的青年梯队·一团里都是颇负盛名的门面担当,大都上了年纪,要到外头演出也是上一线城市或者国外,到这些小地方也只能分配二团三团这些年轻人来。
上头来了人,地方当然要负责接待,星京的领导们想借机表现一番,特意将他们安排在豪华酒店,还派了专车接送,不料路上冒出个刚拿驾照的新手司机,雪天路滑刹车不及壮烈追尾。
二团的俩青衣再加副团长全在车里,这还演什么出全送医院·后台乱成一锅粥,二团的朱团长不到四十,官威有余稳重不足,急得朝电话吼:“你们这链子掉得也太及时快开场了你让我怎么办到哪儿去找救场的角儿”·休息室里冲出位老先生,拉住濒临爆发的团长:“先别急……我给地方团打电话让他们调一个来”·有人提出质疑:“地方团那水平能配得上我们的人么”·又有人驳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不行也得行啊”·后台风波终于随着那位地方团的旦角演员的到来而…………翻得更盛。
朱团长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把星京的副院一把扯过来,压着嗓子质问:“你是怎么还给找了个乾旦这关键时刻是玩儿我呢”·副院长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耸肩梗着脖子连连摆手:“我们团也就两三个能上青衣的,一个重感冒一个住得太远……就只剩他一个了。
不过你放心,这小子业务能力绝对靠谱”·朱团长咬牙切齿:“我要是还信你,我就真是猪”·因为风雪封路,傅晨来得已经算迟了,离预定的七点开演已经只剩下二十分钟。
而他还素面朝天,身上裹着羽绒服大棉裤··傅晨上前一步打断两人的对话,绷着表情,语气不太柔和:“不好意思,现在再找别的也来不及了·劳您二位大驾,给我指指在哪儿化妆”·找了个角落里的空化妆台,把包往桌上一放,傅晨开始马不停蹄上妆勒头。
他赶妆经验丰富,不慌不乱动作又迅速,竟然真在七点之前收拾得七七八八··没功夫跟琴师和老生对调门了,这赶鸭子上架的救场,就连唱哪出傅晨都是半小时前才知道。
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傅晨紧抿嘴唇,对着镜子最后一遍整理头面··朱团长在后台直吼:“马后马后”也不知道前头乐池里听没听见,琴声照常响起来。
有颗泡子插歪了,傅晨仔细摘下,对着镜子比划··【一马离了西凉界——】·台上一句闷帘导板极尽激昂壮阔的劈进耳朵里,傅晨全身一震,瞬间瞪大了眼,指尖一抖泡子直直插上头皮,疼得他低骂一声。
这位薛平贵什么来头,开口就敢起这么高丹田气足,声音圆润饱满,哪怕在“界”字多拖了两板也丝毫不虚·台下观众们显然也是被震住了,回过神来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叫好。
还没露脸,开口就是满堂彩·傅晨心中惴惴,提起竹篮咳嗽几声开开嗓·怕是半点马虎不得,他也得认真起来··导板之后薛平贵打马上场,一段西皮原板交代故事始末。
薛平贵原是讨饭叫花,在王府后院得了王丞相之女王宝钏的青眼,经历种种坎坷两人终于结为夫妻·王宝钏因此与王丞相断绝关系,搬出相府住进破瓦寒窑·夫妻恩爱日子没过多久,薛平贵就因降伏红鬃烈马封了官职,即刻便要前往西凉打仗。
夫妻含泪挥别,这一去就是一十八载不曾相见··【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柳林下拴战马武家坡外,见了那众大嫂细问开怀。
】·薛平贵扔下马鞭,拴好战马,整冠理髯转身行礼:“众位大嫂请了”·举手投足,非凡气度,不似寻常军旅粗人··邻居大嫂闷着嗓子在幕后应声:“请了~军爷敢是失迷路途”·十八年物是人非,薛平贵故地重回,也不知王宝钏是否改嫁他人。
他因此留了个心眼,未言明自己身份,只说是来给她丈夫送信的··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几番问答,邻家大嫂知晓薛平贵来意,唤出王宝钏··“啊王三姐,你丈夫托人带来万金家书,叫你坡前接取”·傅晨深吸一口气,开口第一句叫板。
【有劳了————】·这一句嗓音清亮,极具穿透力,特意也多拖了几秒,尾音上扬,利落收腔·又是一阵掌声如雷霆·这阵仗丝毫不输薛平贵出场,可谓势均力敌。
朱团长在台下略略放松了眉头,星京副院一把搭上他的肩:“我说什么来着不会给你丢人·”·“人都没出来,别高兴得那么早。”
朱团长将他的手扔开,语气硬邦邦··薛平贵暂时下场,王宝钏提着竹篮踏上舞台··【邻居大嫂一声唤,武家坡来了我王宝钏·】·唱完第一句,台下便有人压低了嗓子惊叹一声:“漂亮”·不仅仅是唱腔无可挑剔,就连扮相也是拔尖里头最拔尖的。
丹凤眼被墨笔这么一描越发媚眼如丝,玲珑樱桃口开合之间简直要勾了人魂去·傅晨演青衣时的台风与花旦截然不同,丝毫不见伶俐跳脱的影子,端的是大气端庄的闺秀气质。
他这几步台步稳而平,叫人一看就知道王宝钏是个大户人家受过教养的小姐,不是民间疯疯癫癫的野丫头·哪怕衣衫褴褛生活贫苦,那也是落了难的凤凰··朱团长也眼前一亮。
没想到这大小伙子打扮起来竟然还挺不错·他的面部线条柔和,五官也精致,若是不说,还真让人有点恍惚··傅晨往台下一瞟,全是黑压压齐整整的军服笔挺,心里还有点犯怵。
还好琴师技艺高超,一直给他托着腔,一段唱下来也渐渐进了状态··王宝钏见来人面生,不敢上前搭话,在台侧蹲下假意剜菜·薛平贵从台侧一上,所见便是傅晨的背影。
傅晨听见对方已经开口,心底默默算着起身的时机··“大嫂请来见礼·”薛平贵唱完,躬身行礼,小锣一敲,傅晨知道该接戏了··他水袖一抖,低头站起身来。
来到老生面前,两人相隔四五步,傅晨正要还礼,眼光一抬,终于与来人打了个照面,浑身如遭雷击··“还……礼”他声音都虚了,直勾勾锁住面前人上下审视。
这盈着笑意的桃花眼,他就是再过十年也不会认错·原本还只是觉得唱腔熟悉,心中隐隐不安,这下便是板上钉钉,那个答案呼之欲出··柳砚书                        ·作者有话要说:泡子:旦角头面中的一种。
插在额前的圆形饰品··闷帘导板:导板是大唱段的起始句,常用于剧中人感情激越奔放之时·闷帘导板则是人物出场前在幕后唱的··叫板:戏曲中把道白的最后一句节奏化,以便引入到下面的唱腔上去。
马后:指演员通过增加唱词、念白和放慢演唱速度以延长演出时间··☆、对面不识·“这旦角还行啊·”朱团长咂摸着嘴,低声道··副院坐在他旁边连忙接话:“听说是沪戏附中出来的,只是没见过毕业证,不知道真假。”
朱团长一听沪戏挑了挑眉,有些惊讶:“柳少爷不也是那儿毕业的”·“这不巧了么,校友”副院心里乐开了花,想着待会儿一定要拉着傅晨去客套客套,多好的机会能跟柳少爷套近乎。
这关系要是攀上了,自己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今后说不定还能通过柳少爷这条线调任去沪京呢……·他想得倒是挺美,就差没规划走马上任后的宏伟蓝图了。
傅晨视线与柳砚书对上,藏不住眼底的惊涛骇浪,可从对方的眼睛里他却丝毫瞧不出久别重逢的欣喜·他依旧是平静的、认真的,沉浸在戏里,不掺杂一丝个人情绪。
也是,隔了十年,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又顶着这么厚的妆,能认出自己就怪了·说不定人家柳少爷压根不记得有自己这号人呢··一想到师哥把自己给忘了,傅晨就忍不住的心里发酸。
心头一点凉意圈圈荡漾开来··甭管对面是谁,戏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傅晨一个蹙眉收敛住情绪,重新做回王宝钏,向眼前人讨要书信··薛平贵心起试探之意,谎称书信已失,抬手便往王宝钏肩上搭:“我若有心,我若有心也不会失落大嫂你的书信呐~”·这是两人第一次肢体接触,傅晨只感觉到那指尖在肩头一触即离,动作极轻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傅晨差点没感觉到·还好心里记着戏本子,知道这里王宝钏要抖开水袖,快退几步,面露微嗔道:“哎呀你站远些”·这戏台上又不要讲什么绅士风度,情节本就有调戏之意,怎么柳砚书还生怕动作轻慢了自己傅晨暗自思忖,十有八/九是把自己当女演员了。
戏至高潮,终于到了二人最为脍炙人口的西皮快板·最考验人的也是这段,一句贴着一句,一寸咬着一寸,情绪逐步积累,最后高昂处爆发,王宝钏的烈- xing -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薛平贵从腰中摸出一锭银子,低头轻笑,唱道:【自古清酒红人面,有道是财帛动心田·腰中取出银一锭,将银放在了地平川·这锭银子三两三,送与大嫂做养奁。
买绫罗,做衣衫,打首饰,置簪环,我和你年少的夫妻就过几年哪】·柳砚弯腰规规矩矩的把银子放在地面,傅晨忽的想起李老先生说过:凡是离地一尺远就松了手的,那叫扔在地平川,都算不得讲究。
【唑这锭银子我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钱·买绫罗,做衣衫,买白纸,糊白幡,打首饰,置妆奁,落得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王宝钏骂得痛快,这个“唑”字更是锦上添花,把她的怒火拔上新高度。
别看是简简单单一个语气词,却是严凤鸣研究了半辈子才斟酌加上的,连她师姐黎淑君都不这么唱,傅晨倒是学了个九成九···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柳砚书被他逼得后退两步,眉头一皱差点就要被压住气焰。
朱团长没想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竟然和柳少爷搭得这么合拍,不仅稳稳当当接住了戏,还隐隐有点抢风头的意思··星京副院看得心里发慌,暗骂傅晨没分寸,怎么也不知道让着点戏,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么·傅晨努力从对面人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裂缝,哪怕是眼底一瞬间的波动也好,可台上只有薛平贵,傅晨怎么找也找不出他一分一毫不属于角色的情绪。
完全的公事公办,全神沉浸在戏里,不论面前的演员是谁,都是发挥稳定的柳少爷··【是烈女不该出绣房,因何来到大道旁为军起下不良意,来来来】·薛平贵语气一转,嘴角甚至勾起玩味的笑,举起马鞭:【一马双跨到西凉】·王宝钏见势不妙逃回寒窑,将薛平贵锁在窑外。
俗话说“男看吊毛,女看进窑”,这王宝钏进窑门的身段颇有讲究·窑门矮小只得半人高,需要弯腰钻入,可要钻得漂亮不猥琐这就难了·只见傅晨手中水袖翻了个花再一把握住,躬腰旋身进得窑门,衣角随着动作飘飞,再抖开水袖将门掩好,整套下来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这段身段还是十岁时黎淑君教的·当年傅晨第一次以旦角身份陪柳砚书登台,唱的就是这一段进窑·那时的小男孩还是连滚带爬,现在早已经行云流水·也是从这一次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
他被柳砚书引着,跨进京剧五光十色的大门··【先前说是当军汉,如今又说夫回还·说得明来重相见,说不明来也枉然】·王宝钏铁了心不开门,薛平贵掩面而泣,真真切切唤道:“妻啊……”·傅晨背对着他,看不见柳砚书面部表情,只听见这声哭头,心中暗赞师哥演技长进了。
胡琴一变,便是到了薛平贵最重头戏的那段唱·深知妻子十八年来寒窑受苦,不禁忆起年少相识··【提起了当年泪不干——】·一嗓子含着血泪,百转千回,高亢激昂,满座皆惊。
星京副院小声赞叹:“这调门,真高”·朱团长摸了摸下巴:“柳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入戏”他跟柳砚书做了几年的同事,头一次听他唱得这么字字泣血。
【夫妻们受苦——寒窑前】·语调再次拔高,又是一阵掌声,这一句一个好的架势,简直要把把屋顶掀飞··傅晨也揪起心,这分明不是柳砚书从前习惯的调门之前雷宇跟他搭戏的时候故意往高了抬才唱到过这个调,这要是唱破了怎么办·好在语气一转往下沉去,薛平贵开始将旧事娓娓道来:【自从降了红鬃战,唐王驾前去讨官。
官封我后军都督府,你的父上殿把驾参·】·傅晨背对观众坐在椅子上,此时没有戏份,也被柳砚书的情绪感染,思绪不自觉的天马行空··他想起两人在“梨园杯”上一鸣惊人,靠的就是这段戏。
转眼也有十六年了·戏校老师让他去学旦角,他不肯·柳砚书拉着他的手许下约定,说今后就他们俩一块儿唱·童言无忌,随口的誓言早就随风飘散,可能只有自己还一直记着这句玩笑话。
【自从盘古立地天,哪有个岳父把婿参西凉国造了反,薛平贵倒做了先行官·】·第一次独自登台经历不堪回首,傅晨对那次《金玉奴》的印象也只剩下柳砚书在黑暗里抱住他,轻声说:“我们回家。”
倒仓开始,严凤鸣劝他改行,自己从此一蹶不振,与柳砚书前行的路背道而驰,两人终归渐行渐远··【两军阵前遇代战,代战公主好威严,她将我擒下了马雕鞍。
多蒙老王不肯斩,反将公主匹配良缘·】·青春期的躁动与叛逆,现在回想起来傅晨只觉得师哥那一巴掌打得对·不听柳砚书的劝阻跑去鬼混,抽烟喝酒上网逃课,坏学生的干的事儿都干了个遍。
还回回都要师哥来收拾烂摊子,把人家一片真心都喂了狗·要是自己跟柳砚书一块儿好好读书,也不会在网吧结识林哥,不会和糖糖相遇,更不会牵扯出后来一大串恩怨。
【西凉的老王把驾晏,众文武保我坐银安·】·傅晨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要不是自己作,现在没准就已经和师哥一起毕业,进同一个剧团,前途无量……·【那一日驾坐在银安殿,宾鸿大雁口吐人言。
手持金弓银弹打,打下了半幅血罗衫·】·柳派唱法在抒情时便能发挥出最大特点,比起其他流派,增加了许多垫字,在“半幅血罗衫”时更是几乎一字一顿,像极了低声抽泣,尽诉衷肠。
十年来音讯全无,傅晨尝试着忘掉这位少年玩伴·可是这么久过去,今朝重逢,两人昔日种种依旧历历在目,一丝一毫都不曾忘怀··【展开罗衫从头看,才知道寒窑受苦的王宝钏不分昼夜往回赶,为的是回来夫妻团圆。
三姐不信从头算,连来带去】·随着情绪越发饱满,薛平贵语速也越来越快,全剧的感情被推至顶点··唱到这时语气一顿,台下突然爆出一片叫好。
傅晨从回忆中惊醒,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异想天开·柳砚书何许人也,他跟自己又怎么可能是一路人现在柳少爷指不定都忘了自己这号人,还在这瞎想什么呢·【十八年————】·最后一句唱得幽咽婉转,如飞流直下银河落天,又似猿声啼岸如泣如诉,十八年的苦楚酸辛此时爆发,柳砚书收腔时竟有些颤音。
王宝钏此时心中大动,本该是起身开门,夫妻相认·可傅晨却心灰意冷,慢腾腾的起身,回头…………倏地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浑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心脏都停跳了几秒。
他看见柳砚书眼里含着泪··一颗饱满的泪珠从眼眶里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油彩,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阑干··京剧的感情最讲究含而不露,场上情绪表露过溢乃是大忌·所幸观众离舞台隔得远,根本看不清氤氲在眼睑的这点水光。
只有傅晨一个人尽收眼底··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柳砚书假意掩面,背过身去··傅晨已经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了,接下来的演出全靠这些年积累的本能。
                        ·作者有话要说:哭头:京剧声腔的附属板式之一,是剧中人伤心哭泣时的一种专用唱腔,因此也叫哭腔。
关于《武家坡》:终于写到这段了,长长的松一口气·这个故事的雏形就是源于在听言兴朋先生《武家坡》时的胡思乱想·言先生演技唱功都是绝佳,一段“提起当年泪不干”唱得声声泣血、字字诛心,硬生生把人眼泪逼下来,忍不住脑补了一出狗血大戏。
于是故人数年后重逢于戏台,相识不能相认,压抑隐忍的感情借着唱词喷薄而发……最初的构架就这样形成了··☆、竟无语凝噎··最后结束下场,傅晨脑子里还一片空白。
副院冲上来一把拽住他,径直拖进化妆间:“赶紧卸妆”·傅晨都没反应过来,就只听见副院在耳边喋喋不休:“换了衣服卸完妆,我带你去引见引见柳少爷……听说你们都是沪戏附中的校友,这么好的机会可要抓住了,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说”·“啊”傅晨对副院突如其来的关切有点吃不消。
“然后我再拉个线,大家一起吃个饭……”·傅晨明白了,副院这是打算攀高枝呢··国内京剧团除了最顶尖的国京之外就属帝京、沪京、卫京三足鼎立,其他地方院团在他们仨面前都不值一提。
京剧人要想有好前途都想往这三大剧院里挤,星城京剧院的副院长也不例外··傅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沉默的任由着副院拉着他推开单人休息室的门··柳砚书在桌台上收拾化妆箱,修长的手指一样样拈起油彩盒,整整齐齐的码好。
副院轻轻叩了叩门,屋里传来淡淡的一声:“请进·”·傅晨心里一颤·是熟悉的声线,字正腔圆,克制端方··旧日那份青涩的不敢言明的悸动重新复苏,挟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副院推开门,把傅晨拉进去··柳砚书从化妆台前起身,不偏不倚的正对上他的视线··傅晨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柳砚书戴眼镜了··银丝掐的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闪着无极质寒凉的光。
柳砚书不动声色,双眼藏在镜片后,隔着这层玻璃拒人于千里之外··“师……”傅晨有点犹豫,声音小得连自己都没听清··“请问有什么事吗”他轻声问。
千万句话一下被卡在喉头,傅晨嘴唇蠕动两下,发不出声··他真的变了··五官长开了,眉眼也更成熟,轮廓褪去青涩,身高也长了许多,视线与傅晨齐平。
额前碎发因为卸妆沾了些水,- shi -答答的贴在眉毛上,身上穿的是挺括的白衬衫,套了一件v领浅灰毛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严严实实的扣好,修饰出好看的脖颈线条。
标准的业界精英打扮··他不再钟情于牛角扣外套或是柔软宽大的连帽卫衣,傅晨记忆里的影子与眼前人重合又分开··时间是很玄妙的东西,它把你最为熟悉的人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雕琢成另一番模样,然后猝不及防的推到你面前。
薛平贵有句唱:【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三姐不信菱花看,容颜不似彩楼前·】·他们还远远不及这个“老”字,只不过物是人非,早已不复少年。
副院见气氛有些冷,忙凑到两人中间热情道:“哎哎柳少爷,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星京院的傅晨”·说完往侧边退一步,给傅晨让出地方。
柳砚书静静的听着,垂下眼,不答话··“……久仰·”傅晨的手伸在半空,扯出客套的笑··副院满脸堆笑,手舞足蹈的说:“今天确实是事发突然,开戏之前连个面都没来得及见就上了台……听说你们还是中学校友呢看你们年纪也差不多,没准曾经还打过照面”·柳砚书终于握上那只悬在身前的手。
他的手好凉,傅晨想··然后只看见柳砚书低头浅笑,好听的嗓音朝副院道:“抱歉,年代久远,记不清了·”·傅晨心里一紧··柳砚书的手指从掌心抽离。
副院被这话堵得有点尴尬,干笑两声:“啊……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嘛这次的意外都怪我们本地院团安排不周,我一定郑重给您和朱团长还有各位同事赔礼道歉。
择日不如撞日,我已经在桦天酒店定了位子,一来是给演出成功庆贺庆贺,二来也是弥补我对沪京同仁的招待·”·柳砚书一直等到星京副院说完才缓缓开口:“今天的演出很成功,您不必有什么歉意。
晚辈今晚还有事在身,恕不能相陪·”几句话说得文绉绉,虽然语气谦和,可意思却明确得不容质疑··柳砚书回头拎起椅背上搭着的宝蓝色呢子大衣,一个展臂利落披上。
冷色调的双排扣长大衣衬得他越发芝兰玉树,跟裹着羽绒服像个团子的傅晨相比,简直不在一个世界··两人之间无形的筑起一道高墙,傅晨能远远的望见他,却不能再近一步。
傅晨还站在门前面,柳砚书抿着嘴唇走到他身侧,他只得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他让开路··柳砚书的手握上门把,头也不回的走出去,房门开合之间,傅晨隐约听见一声:“多谢。”
“哎呦柳少爷你别走啊”副院见势不妙,还想要追,傅晨一把拉住他··“别追了·”他的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副院恨铁不成钢的剜他一眼:“你小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平常油嘴滑舌的,关键时刻就哑了火,连个人都留不住”·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眼看着高升的美梦从眼前破灭,当然是生气的。
傅晨深深吸了一口气,受下这一顿骂,扭头也去开门:“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记得给我算加班工资·”·===·等傅晨骑着小电驴到家已经快九点,在楼下停好车,摘下头盔,拍拍被吹僵的脸。
掏钥匙开门,发现老妈歪着头靠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还在放着肥皂剧,傅晨轻手轻脚的走上前,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到零··傅妈妈上了年纪,睡眠很浅,傅晨刚把遥控器放下就醒了,轻声道:“回来啦。”
傅晨把失魂落魄的表情藏起来,问:“什么时候吃的饭”·他出门走得急没吃晚饭,一夜奔波劳碌,这会儿已经有点饿得反胃··傅妈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有些苦恼的样子,似在努力回想:“嗯……我记得吃了饭的……几点来着……”·傅晨知道问不出什么,干脆往厨房去,掀开电饭锅一看,一粒米都没动。
那盘青椒炒肉也纹丝不动的摆在灶台上,一摸盘沿,都凉透了··傅晨皱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 xue -··老妈的记- xing -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么··傅晨只好咬着嘴唇,把盘子里的菜重新下锅翻热,再端上餐桌。
还好电饭锅一直是保温状态,米饭不用重新蒸··他拿了张过期的报纸叠了几下垫在盘子底部,勉强不让碗底把千疮百孔的塑料桌面再多烙出几个印子。
“妈,陪我再吃一顿夜宵吧·”傅晨装了两碗饭,一碗推到桌子对面··傅妈妈看儿子神色不太对劲,试探着问:“今天工作不如意吗”·傅晨苦笑一下:“没,就是风吹得有点冷,表情没缓过来。”
最了解孩子的还是妈妈,不管糊涂与否,从孩子脸上读出心情已经成了本能··“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和领导犟嘴,忍一时就过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哪来的资本跟领导对着干,不然是要吃亏的啊。”
傅妈妈语重心长··曾经烈- xing -刚强的妈妈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话··傅晨把筷子塞到她手里:“我真没有和领导起冲突·”·见老妈欲言又止,傅晨赶忙举起碗抢先道:“我饿了,先吃饭吧。”
傅妈妈这才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她当然看得出儿子今天不寻常·傅晨从来回了家里都是笑嘻嘻的,天大的事也没垮过脸色·傅晨在意她的心情,从来不把工作上的情绪带进家里,也不主动提记- xing -变差的事,只是更在细节上体贴自己,真算得上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可今天,她从儿子眼底分明看到了失落·近的事记不清白,远的事倒是印象深刻,她记得最近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个表情,还是在他接到被戏校开除的电话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整天,表情僵着,忘了要笑··胡吃海塞的飞快吃完,傅晨灌了半杯凉水,把自己锁进房间里··傅妈妈站在房门前,右手抬起又放下,终究没有敲响。
孩子大了,也会有需要独自排解的忧愁··===·腊月飞雪的夜里本就车少,更别说是好几里荒无人烟驻兵基地,柳砚书站在大门口等得望眼欲穿,终于盼来了手机上打到的网约车。
呢子大衣是羊毛的,照理说应该暖和,可在- shi -冷的星城,这点保暖程度根本扛不住风·柳砚书紧了紧脖子上的格纹围巾,带着皮质手套的双手用力把冻僵的五指长开又合拢,如此反复几下,指尖才勉强恢复知觉。
他没想到星城这么冷·那人的故乡竟然是如此寒凉肃杀··拉开车门,他逃难似的钻进车里·还好小轿车空调开得高,他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复苏··看着街边风景飞速向后倒去,柳砚书轻叹一声,取下鼻梁上的眼镜,用手捂住眼睛。
司机回过头来问他:“是到中心医院吧”·“是·路上结了冰,您慢点开,注意安全·”柳砚书把手放下来,重新戴好眼镜,温和的笑。
镜片反- she -出幽幽的光,遮掩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口嫌体正直·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把傅晨紧紧包围·傅晨挺喜欢黑暗,因为它能宽容大度的把所有情绪都隐藏。
自己可以在一片迷蒙里肆意妄为,落得自在··手机屏幕的光白惨惨打在脸上,他随手刷了刷社交软件,没看见什么值得留意的新闻,也没有人给他发消息,索- xing -按了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傅晨正斜靠在床头,一只脚搁在床上,一只脚垂在床沿踩着拖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右手在床头柜里翻找着,把抽屉里的杂物拨得哗啦直响··他终于停下动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一次- xing -打火机。
“咔”的一声,星火乍现,小小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他深吸一口,烟雾从气管爬进肺里,再重重吐出,几乎要把肺里的空气连带着不愉快的情绪全部榨干,一股脑全部排出体外。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年少不懂事,跟着那群人学会了抽烟,后来搬到星城,渐渐的就戒了·一来是他瘾本就不大,二来是买烟也是一笔花销··抽屉里这半包烟不知放了多久,已经有些回潮,抽起来格外呛人。
他抽过那么多牌子的烟,只有今天这包是这样·熏得人眼睛发酸··傅晨自嘲的笑起来,仰头看着天花板,吐出一个烟圈··也是,台上你侬我侬情意绵绵都不过逢场作戏而已,下了台他还奢望什么故友重逢班荆道旧。
当年柳砚书对自己那点小心思,他就是再怎么迟钝,这么多年过去也琢磨出点味儿来了·真正和别人谈过恋爱,才知道那个时刻追随着自己的眼神,是什么含义··傅晨从来没想过男的真的会喜欢男的。
他撩柳砚书纯粹是为了逗着玩儿,朋友间的亲密接触他也觉得稀松平常·所以在酒桌上随便亲了就是亲了,压根没当回事·之后再想起这事,只剩下悔不当初。
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是他对不住他·也不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一举一动把人家伤的有多深·现在把自己忘了也挺好·省得总记着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么。
青涩的感情没勇气捅破那层窗户纸,可岁月无可回头,一旦错过了便再没有挽回的机会··连朋友都做不成··该··傅晨狠狠的吸一口烟·谁让自己不懂珍惜。
顶顶对自己好的他看不见,还偏偏当成驴肝肺·没人有义务一辈子都对你付出好意··都是报应··===·柳砚书下了车,脚步顿了顿,没有直接进医院大门,而是拐进旁边的小店里买了几袋水果。
提着几个塑料袋,柳砚书来到急诊门前,玻璃门自动为他敞开··寒冬的夜晚医院急诊科依旧很热闹,小孩子哭闹、伤者的哀嚎、还有醉汉的吼叫交汇成盛大的交响乐,吵得人脑仁涨疼。
柳砚书没想到在走廊上就能看见熟悉的身影··昔日的室友,如今的上司,沪京二团副团长李嘉乐正趴在医院走廊的病床上,如痴如醉的打手机游戏·这么多年了,除了吃就这点爱好。
柳砚书走上前去,双腿停在他面前·李嘉乐意识到有人来了,顺着这双西装裤包裹着的长腿往上看,最终四目相对··“哎,你演出完了”李嘉乐把手机放下,尝试着坐起来。
不知道压着哪根筋了,“哎呦哎呦”的叫唤几声··“你就趴着吧·”柳砚书把他摁下,“演完了就过来了·你怎么在走廊上”·李嘉乐故作愁容的叹一声:“快别说了,我们仨被送来的时候就剩俩床位,两位女同志在里边儿呢。”
说完指了指自己床头不远处的病房门··李嘉乐竟然还挺有绅士风度·果然有了媳妇之后就是不一样,学会照顾人了··柳砚书在床边站着,手里还拎着那些水果,问:“有人受伤吗检查出什么了吗”·李嘉乐连连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坐副驾驶磕了一下尾巴骨,她们两个受了惊吓,怕有轻微脑震荡,医生说留院观察两天没什么状况就能走了。”
柳砚书点点头,放下心来·然后转身轻轻扣响了病房门,听见声音之后推门进去··病房里一共三个床位,其他两人已经睡下了,只剩下最靠近门这床的许霖铃还醒着。
一见柳砚书大包小包的进来,许霖铃立马从床上坐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砚书这么晚了,怎么还跑一趟·”·柳砚书“嘘”了一声,示意她压低音量。
将水果在病床边的柜子上放好,他轻声道:“你们都出车祸了·我不来看望看望,像话吗”·许霖铃低头,轻轻笑起来··柳砚书从病床底下抽出板凳,把大衣的衣角搂了搂,弯腰坐下。
病房里只开了一根日光灯,有些昏暗的光投进他的眼睛里,依旧熠熠生辉··柳砚书问:“吃橘子吗还是苹果”语气里满满的关切。
许霖铃却盯着他的脸出神,柳砚书又问了一遍,她这才答道:“不用了……没胃口·”·“嗯·”柳砚书给她把床板摇下去,放平,“那你好好休息,明天的演出不用担心。”
许霖铃的半张脸都缩进被子里,只留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外边·她双眼眨巴两下,点点头··柳砚书怕打扰了其他人睡眠,也不便在房里多留·刚从病房出来就听见李嘉乐在打电话。
一见柳砚书出来了,李嘉乐连忙挥手叫人过来,又指指手机屏幕:“沈幽明打来的,你来说几句”·柳砚书接过手机,按了免提,听筒里传来清朗的少年音色:“喂柳少爷是你吗听见我说话了吗,喂喂”·“听见了,别喂了。”
柳砚书忙搭腔··“我这山里信号不好·”沈幽明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听说你们二团出车祸了啊怎么搞的撞坏了吗送医院了吗情况严重吗哎呀我跟老宋这相隔千里的又没法去看望你们”·这些年生活并没有太过折磨沈幽明,他还像个赤诚明亮的少年。
他们三团也被派出来全国演出了,去的地区比二团更偏,目前正在西北山沟沟里呆着··一次- xing -问这么多,柳砚书都不知道从何答起·还好李嘉乐凑近听筒,逐一汇报了团员状况,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放心我们柳少爷屁事没有,被组织保护得很好”·沈幽明松了口气,换了只手举手机。
他正坐在招待所的小破床上,两人标间,宋千峰在他旁边·虽然没吭声,但也在认真听··“那就好不用担心我被他粉丝追杀了。”
沈幽明微博粉丝这几年涨得很快,他一直没想通怎么回事·后来才发现是因为柳砚书没微博,自己又经常发些工作时的照片,里面柳少爷常常出镜,那些喜欢柳砚书的戏迷就一股脑的都跑到他这儿来了。
不仅只给跟柳少爷有关的微博点赞,在评论里求柳砚书最新的照片,还时不时的发私信给他,说拜托他好好照顾他们小柳爷··好好的戏迷非要跟个老妈子似的··李嘉乐反驳说:“你粉丝比他多多了,怕什么两边要是掐起来,肯定你赢。”
沈幽明抱着手机咯咯咯笑倒在床上,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两波粉丝带着头盔手拿铁铲狼牙棒展开混战的画面··宋千峰终于开了金口,握着沈幽明的腕子把手机拉近自己,问了个正经问题:“她们俩都在医院,那今天演出怎么办”·他现在的普通话已经十分标准,甚至比平常人更加字正腔圆。
再加上他低沉的丝绒质感的嗓音,就算说他是学播音的也没人会怀疑··李嘉乐这才反应过来,也转头看他:“对啊,演出怎么搞的,《武家坡》唱了没”·柳砚书快速眨眨眼,舌尖舔了一下嘴唇,说:“就,就从地方团临时调了个青衣过来。
演出挺成功的·”·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为了不被多问,甚至加了半句话··“啊那就好那就好·”李嘉乐松口气,“还是老朱靠谱。”
这个话题被糊弄过去,沈幽明开始跟他们大肆抱怨起那边的住宿环境··热水时有时无,洗个澡都得碰运气·暖气压根没装,晚上睡觉都得穿毛衣。
半夜还有人往门缝里塞小卡片,窸窸窣窣的吓得人睡不好觉·形容之惨,听得人声泪俱下··东拉西扯了半个多小时,沈幽明终于讲累了,把电话撂下·柳砚书也顺势告辞,打车回宾馆。
正坐上车,柳砚书的手机响起来··嗯陌生的号码··接起来才知道是星京副院·自己走得早,朱团长和其他人跟着副院去了饭店,这回儿刚散席。
“明天那场《算粮》这不旦角还没定呢嘛……您看是不是要换我们院的头牌青衣金娟娟今天实在是对不住,因为她家住得太远了才找了傅晨来凑合。
您要是不喜欢,我立马换人”副院的情商很高,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嗅觉尤为灵敏·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不太对付,想着拍拍马屁,也算是给星京争点光。
柳砚书眼睛盯着窗外固定的一点,思维有点放空··耳边的声音继续王婆卖瓜:“金娟娟也是师出名门,拜过林璇老师,上台经验也丰富,唱功没得说,那扮相也是……”·柳砚书轻轻的吸一口气,捏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不用麻烦了。”
副院没想到自己会被打断,没缓过神来:“那您的意思是”·“不用换人·”·☆、眉来眼去·大晚上的,傅晨收到副院的短信,让他明天下午两点按时到驻兵基地报到。
跟柳砚书对戏踩台,加上晚上演出,算加班,三倍工资··“我……草·”傅晨嘴角抽/动两下··行吧,有钱不拿,他又不傻。
第二天,傅晨特意换了身衣服,收拾得妥妥贴贴的,跨上小电驴,突突突直奔驻兵基地··柳砚书早就到了,正在跟乐团练唱·傅晨在空荡荡的大礼堂里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静静的听。
他的唱功更精进了,小时候还有些刻意模仿父亲的影子,现如今已经是自成一家,有了更合适的发声方法·初听起来婉约秀丽细腻绵柔,细细品味又觉得柔中见刚开阔飘逸,高音时苍劲而不尖锐,陡而转低音也跌宕而不惊险,显得抑扬顿挫百转千回。
·最后傅晨脑子里就两个字,好听··这出《算粮》也是《红鬃烈马》里的一折,情节紧接着昨天演的《武家坡》·剧情讲的是王允丞相寿辰,王宝钏带着薛平贵来贺寿。
当年薛平贵就是被二姐夫魏虎谋害才流落西凉,这十八年来的粮饷也全被他吞下,小夫妻这就是来算帐的··朱团长也是唱老生的,这场扮王宝钏他爹王允·他问傅晨这戏熟不熟,傅晨哪敢摇头,忙说:“特别熟,滚瓜烂熟。”
朱团长闻言很是高兴,大手一挥:“人都来齐了,开始响排”·乐队老师们立马进入备战状态,各个演员也到后台集合,各部门立马放下手头闲事各司其职。
动作之迅速,令傅晨不禁感叹大剧团就是不一样··王允家三个女儿,王宝钏的两个姐姐都由本地部队里的文艺兵扮演,傅晨站在英姿飒爽的兵姐姐旁边,显得独树一帜。
姐姐们携着丈夫双双向父亲行礼,等轮到孤身一人的王宝钏时,魏虎凑上前欲逗弄她一番·只是眼下没有扮上行头,那位花脸演员一对上傅晨的脸就憋不住笑了,眼前分明是个大男人么。
还好苏龙一把将他拉到旁边,响排继续进行下去··王宝钏提出要算丈夫粮饷,魏虎坚称薛平贵已死,三姐回转寒窑叫来丈夫当面对质·傅晨低头下场,刚好遇上台侧候场的柳砚书。
台前还在讨论薛平贵生死问题,这厢柳砚书已经闷帘开嗓:【有劳三姐一声唤——】·不需要示意,等话音一落傅晨就知道自己该上场了,抬手翻转两下,招出身后的柳砚书,两人先后在堂前落座。
魏虎一看真是薛平贵本人到来,心中惶恐,便想着上前赔个礼化解恩怨·只见他一通张牙舞爪,搔首弄姿,- cao -着他那口怪味方言道:“先行平贵~啊哈哈哈哈哈哈不知先行还朝,本帅未曾与你接风洗尘,我这厢赔礼了”·柳砚书闻言,一抖折扇,打了个背躬。
折扇掩面,偷偷给王宝钏递了个眼神·傅晨那边也暗地摇手示意,心照不宣··魏虎见薛平贵没有反应,以为他未曾听见,又是一通龇牙咧嘴,装模作样的给薛平贵赔礼。
柳砚书又是一个背躬,盈满笑意的桃花眼远远望过来,傅晨稳稳当当的接住,再示意·夫妻脑电波交流完毕,薛平贵依旧装聋作哑··两人默契无间,一来一回满满都是戏。
魏虎终于怒了:“你住了吧本帅与你赔礼,你坐在一旁佯佯不睬是何道理”·柳砚书手腕一翻,折扇啪的一声收入掌心,再以扇为指朝魏虎一点,大喝一声:“魏虎快将一十八载的粮饷,算还与我”·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说不尽的潇洒俊逸。
薛平贵与魏虎两人要上朝面圣,王允苏龙等人紧随其后,众人退场,这折戏就算是完了··“好大家辛苦了”朱团长带头鼓掌,高声朝乐池道。
休息时间傅晨有点渴,便随口问了问身旁的兵姐姐饮水机在哪儿·跟着好心带路的兵姐姐拐进休息室,刚好碰见柳砚书拿着瓷杯一饮而尽··柳砚书喝完把自己杯子放在饮水机旁边的柜子上,一回头撞上傅晨有点灼热的视线。
幸好戴了眼镜,看不清一闪即逝的慌乱·柳砚书绷着嘴唇,朝二位点头示意,与傅晨擦肩而过·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兵姐姐趁机问傅晨:“听说他来头很大”·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算是吧。”
“那他脾气肯定很差吧”她一脸好奇的追问··傅晨很坚定的摇头:“不,他很好的·”·说完像是怕谁不相信似的,又加一句:“特别好。”
===·今天仍然是七点正式开演,这次傅晨有了充足的化妆时间·冬天贴片子真真是种煎熬,把冰凉凉黏糊糊的大绺往脸上贴,没点勇气都受不住·他早早的就把自己收拾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上场。
王宝钏在这出戏里终于不用全场都穿着那身寒酸朴素的青褶子,回了娘家就可以穿金戴银改头换面了··那两位文工团的兵姐姐都是业余的,这次能上场也是为了体现军民一家亲,对化妆勒头并不很在行。
都求到了傅晨面前,他也只好拿起油彩帮她们涂脂抹粉··柳砚书也在单人化妆间里装扮完毕,由箱倌伺候着换好戏服戴上盔头,在镜子前不急着戴髯口,转身去饮水机前泡茶喝。
上台之前喝茶润嗓,这是柳少爷雷打不动的习惯··他的青花白瓷杯里已经被倒上了一杯绿茶·入口一试,不烫口的温热,不苦涩的清醇··柳砚书盯着这杯茶,突然觉得心口被缠上了丝丝缕缕的细线,收缩之间,鲜血淋漓。
===·七点一到,好戏开锣·柳砚书一出场就得了响亮的碰头彩,掌声一浪高过一浪··演出途中李嘉乐竟然来了·他在医院走廊上实在待不下去,横竖身体也没什么大碍,干脆赶回团里看演出。
他一进场,刚好碰上柳砚书上台··往台上扫了一眼,视线被钉死在那个翠绿的人影上无法动弹·这就是地方团那个临时凑数找来的青衣·这也太漂亮了·李嘉乐赶紧撅着屁股从过道里挤到前排想看个清楚。
这眉眼……怎么有点眼熟呢……·李嘉乐暗自纳闷,沪市和星城相隔千里的,他怎么可能见过人家·一直等到台上王宝钏和薛平贵暗送秋波眉来眼去,他才恍然大悟。
跟柳少爷互动这么天作之合的,可不就是当年的混世魔王傅晨么·这小子十年不见,竟然在这儿遇上了·傅晨一下场就被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大巴掌直往他背上拍,大腿粗的胳膊勒得他喘不上气。
“傅晨啊好久不见”李嘉乐有点激动,一下没控制住力道··“小胖”傅晨把来人跟记忆里对上号,“你要再不撒手就真的见不着我了”·“对不住对不住。”
李嘉乐笑呵呵的把他松开,连声道歉··比起柳砚书,小胖明显热情得多·不仅含泪相认,在散场之后还诚挚的邀请傅晨去吃夜宵··傅晨推荐了个挺有名的火锅店,在前面骑着小电驴带路,李嘉乐和柳砚书搭了个出租车在后头跟着。
那个火锅店还是连锁的,算得上网红店,平常饭点店门口还得排号,还好他们去得晚,不用花时间等位··店里布置得古色古香,连桌椅板凳都是木质的,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阁楼,便是一排包厢。
每个包厢头顶上有鎏金大字用隶书写着“长坂坡”“阳平关”“樊江关”之类的牌匾··柳砚书仰头看着这些牌匾,表情稍微松动一些。
李嘉乐也跟着看过去,惊喜道:“哟,这不都是戏名么费心了啊·”·傅晨笑笑,三人选了“群英会”各自落座·服务员递上点菜单和铅笔,李嘉乐一把接过来,说:“这个我在行”·李嘉乐还跟个孩子似的咬着铅笔头,皱眉认真看菜单,嘴里念念有词:“汤底……来个麻辣的吧”·傅晨忙抬手打断他:“点鸳鸯锅吧。”
李嘉乐反应过来:“哦对,柳少爷不吃辣·”·说完抬头看了柳砚书一眼,柳砚书坐在他俩对面,默不作声的眼观鼻鼻观心··“……你们随意吧,我没什么忌口的。”
柳砚书过了几秒,冒出一句··“那行,我们俩商量着来,”李嘉乐把菜单往旁边挪了挪,方便傅晨能看见,“牛肉来一份,羊肉也来一份,哎呦还有黄喉也不能少……”·菜点得差不多,傅晨又加了一份生菜,李嘉乐把菜单重新确认一遍,勾选完毕,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柳砚书今天的话格外少,傅晨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主动开口,李嘉乐只好担当起活跃气氛的重任··“还记得不,以前我们也是这么在寝室煮火锅吃,那条件简陋得不行,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怀念。”
傅晨也陷入回忆,那个中秋节寝室六个人凑在一起,热气蒸腾欢声笑语,那时的关系多好啊··“你还去你爸办公室里偷电水壶当锅,后来被发现了,被追着打。”
傅晨想起小胖被李校长追得满校园乱窜的样子就忍不住笑··李嘉乐扶额:“能不被发现么,烧水都是一股火锅底料味”·“李校长最近还好吗”傅晨顺着话题问。
“挺好的,再过几年就退休了·说起来,你呢,这么多年没见怎么在这么个小剧团缩着·”·傅晨叹气,从麻辣那边的锅里捞出一片牛肉:“没毕业证,没人敢要啊……”·李嘉乐知道这话题不便继续聊下去,免得接人伤疤,便把冒头对准了柳砚书:“柳少爷你也真是的遇着老同学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我今天想着过来瞄一眼,没准就碰不着了”·傅晨也不住的往对面瞟,有点好奇他的回答。
柳砚书正夹着那片生菜细嚼慢咽,等把嘴里东西都吞下去了,才慢悠悠开口:“忘了·”·傅晨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砸得眼冒金星·接下来吃进嘴的东西都食不知味。
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这一顿饭也不是吃得全无作用,至少傅晨借机和柳砚书李嘉乐交换了联系方式·柳少爷再怎么老派,总归还是个现代社会的年轻人,微信还是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算粮》:红鬃烈马最解气的一折,夫妻双双来打脸。
魏虎前脚说薛平贵死了,后脚薛平贵就到了眼前·而且魏虎在剧中讲方言白,特别搞笑··打背躬:戏曲常用表演手法·一作“打背供”。
指剧情发展中有二人以上同时在场,其中一人在暗自思考或评价对方言行时,用来表达其内心活动的唱、念或表情、身段··褶子:读音是xue第二声,又叫道袍,分为男女两种,又有若干派生样式。
箱倌:京剧行头的专门管理人员·旧时戏班有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盔箱、把箱分别装着不同类型的服装行头,由箱倌负责管理··☆、破冰·席中李嘉乐接了个消息,说是部队有临时训练,明天的演出推迟一天。
傅晨暗自开心,不用跟酒吧老板请假了··他这两天本来没有星京的工作安排,就接了两个夜场演出,没想到自己临时被叫过去凑数,今天这场算粮都是推了一个演出才唱成,要是明天再推一个,估计以后的兼职都黄了。
这次的演出地点不是琴岛演艺中心,而是星城的一个小有规模的酒吧·老板为了招揽顾客,在舞池中间搭了个小舞台,时不时邀请些歌舞演员来热场子··舞台与客人的距离极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台上的演员。
傅晨今天穿的是一身勉强可以称为旗袍的演出服·背后菱形镂空挖开了一大块,底下开叉也一直开到大腿根,手上戴着过肘的长蕾丝手套,肩上搭着雪白的毛绒披肩,腿上穿的是半透明的黑色吊带袜,脚底下还踩着刀尖似的高跟鞋。
傅晨右手捏着一把羽毛折扇,轻掩芙蓉面,只露出含着笑意的艳红唇角··羽毛折扇轻摇着放下来,露出艳丽逼人的凤眼·他戴的是老上海风格的波浪卷假发,用琳琅的发钗盘在脑后,双眼特意贴上了羽扇似的睫毛,眨眼之间眼波流转,像是修炼千年的狐妖,对视一眼就要叫他勾去三魂六魄。
舞台中央立了一支仿古的老式麦克风·傅晨的手指一根一根缓慢的握上它,温柔得仿佛在爱人身上摩挲··台下的客人们已经叫疯了·从没见过短短几个动作就勾得人欲/念四起的尤物。
仿佛一夜梦回旧上海,台上婀娜的身影便是惊世歌女··傅晨这一身打扮不可谓不媚俗,可他偏偏没有半点下流的动作,只是单手握住话筒,那双笔直的长腿踩着鼓点在台上闲庭信步。
半透明丝袜包裹住匀称修长的双腿,那一小截裸露的大腿肌肤在灯光下泛出如瓷的光泽,在台下人的眼里,随着旗袍衣摆的晃动若隐若现·含蓄的诱惑,足以让人抓心挠肝。
甚至有人在台下想伸手握住他的脚踝·傅晨勾唇一笑,不动声色的抬腿从那只爪子上跨过去··接着开口唱歌之前,傅晨习惯- xing -的向台下送一个极近谄媚的眼波,这样效果很好,能激起新一轮的热潮。
他的视线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的人,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热浪涌到他面前都自动消散,他所处的那一小块空气都比周遭冷清许多··那个人坐在吧台前,胸前的衬衫因为太热而解开了两颗纽扣。
傅晨远远的瞥见他,却无法从反光的镜片里读出任何神情·甚至不知道他是在看台上的自己,还是手中只有一口酒的玻璃杯··灯光太暗了,人潮涌动中,他消失在傅晨的视线里。
·傅晨不能确定是不是认错了人,像柳砚书那样光风霁月的谪仙,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的尘世太喧嚣,配不上他··节目表演结束,傅晨连衣服都没换就急匆匆追下台。
可那个角落早已经没了人影,转椅上一对男女在粘腻的调情··他问调酒师刚才坐在这的男人去哪儿了·打着唇钉的调酒师笑得故弄玄虚,说:“没看见。”
傅晨有点急,他迫切的想确认刚才的惊鸿一瞥到底是不是柳砚书··他踩着高跟鞋往后台去,想着先把衣服换了,再认真找找··手腕子被一把握住。
力气用得过于大,捏得他生疼··“谁啊”傅晨不悦的回头,却对上一张油腻男人的脸·一见他的回眸,嘿嘿地笑起来,熏人的酒气直往脸上喷。
“美人,我终于逮到你了”这男人傅晨认识,纠缠自己不止一两天了,之前他都躲过去了,没想到今天被逮个正着··傅晨沉下声:“让开”·傅晨心里揣着事,没功夫跟他费口舌。
男人抓住他的手腕就往自己的方向拉:“别急着走嘛陪我喝杯酒……”·傅晨好歹也是个一米八零的大男人,踩着高跟鞋比那人高出一个头。
他猛的发力,将手腕从钳制中挣脱出来,扭头就走··要是放在十年前,傅晨早就一拳头照脸砸过去了·可现在他只能忍气吞声·在酒吧后台闹出事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他不止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瞻前顾后··那男人还要往傅晨身上扑,掰着傅晨的肩膀就要往墙上压·眼看着那张恶心人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傅晨终究忍无可忍。
尖利的高跟鞋一脚踹上他的小腹··“我嬲你妈”傅晨用方言大骂一声,不管男人倒在地上的哀叫,照着他脑袋上就是一脚··傅晨烧红了眼眶,招招下的都是死手。
打斗果然引起了骚乱,安保人员迅速到场,把地上的顾客请出后台··“傅晨”柳砚书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都是实打实的担忧神色。
傅晨与他面对面站着,有些许不知所措:“没事了·”心里倒是懊恼得要抓狂,怎么每次被他看见的都是自己不堪的一面·“……嗯。”
柳砚书刚才也是听见傅晨的声音脑子一热就冲了过来,本只想远远的看他一眼就走,此时现身也有点尴尬··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直走右拐是后台出口。”
傅晨指了指那个方向,“我……去换衣服了·”·他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怕柳砚书会真的直接离开,一阵风卷残云般的卸妆换衣,是从来没有过的极限速度。
所幸柳砚书在出口处驻足,并没有走··傅晨三步并做两步,快跑上前··“怎么到这里来了”傅晨问··柳砚书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直视他:“住的宾馆离这里不远。”
傅晨讪笑一声:“没想到柳少爷也会泡吧·”·“……”·傅晨见他不答话,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重新开口道:“既然不远,那我送你回去吧。”
这话一说出口傅晨就想扇自己嘴巴子··他的车是踏板电动车,平常买个菜运点东西还行,真要搭个人在后座确实有点勉强·况且大冬天的,风又这么大,万一把柳砚书吹感冒了可就大事不妙。
最后还是傅晨坚持要送,推着车,陪柳砚书走回去··两个人各怀心事,并肩走上跨江大桥··桥下就是横贯星城的潇江,沿江两侧的夜灯璨若星河·有个流浪歌手抱着把破吉他,用沧桑喉咙几近撕心裂肺的唱着情歌。
江面上吹来的风冷得刺骨,柳砚书忘了带手套,把手往口袋里塞得更深··傅晨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份尴尬:“这些年,你还好吗”·“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好。”
柳砚书的语气不带一点疑问,结结实实的肯定句··傅晨低头笑起来:“十年了,都变了·”·柳砚书陷入沉默··十年了,确实可以改变太多事。
比如沈幽明谈了好几段恋爱,李嘉乐结了婚,可柳砚书还是孤身一人··他没有在等谁,只是再没有合适的··沉默了太久,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静得人发慌。
就连寒风吹动鼓膜发出的呼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傅晨觉得这天快被自己聊死了,赶紧换个话题:“你怎么戴眼镜了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晚上开台灯看书,太伤眼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到来了。
柳砚书拧着眉,抬手,虎口附在眉骨上,捏住自己的太阳- xue -·他听见自己说:·“傅晨,我真的是有点怕你·”·傅晨惊愕的回头,不知如何作答。
柳砚书扯起一个苦涩的笑,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认真叠好放进口袋·模糊地望着漆黑夜空,他低声道:“怕你……会把我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
更怕自己会再次心动,重蹈覆辙··旧日的伤疤已经结成了痂,表面上看上去相安无事,可就像隔着冰层燃烧的炽烈火焰,内里早已经流脓溃烂,稍微一碰便是彻骨的疼。
他只能用冷硬的态度把自己武装起来,绷得一丝不苟,不露一丁点破绽·执念太深,作茧自缚··他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那杯温热的二道茶,那句鸳鸯锅的嘱咐,还有刚才那句话,那些不经意间的温柔总是在撩动他心底最脆弱的那根弦。
傅晨用极致轻柔的手,将他的保护外壳撕开一个裂口··“还有,我要向你道歉·”柳砚书沉吟良久,接着道··为他的故作冷漠·是死撑的倔强,逼着自己说出违心之言。
柳砚书从来坦荡,做人的原则不允许自己有愧于心··他视力不好,两人第一次照面时,他确实没敢确认眼前人·他不敢相信消失了十年的大活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送到了自己面前。
自己没那么好运··可听见严凤鸣独创的那一声语气词,再加上与黎淑君一模一样的进窑身段,他又不得不确信··世上除了傅晨,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和自己如此默契无间。
傅晨停下脚步,郑重的转过身,灼灼的目光对上柳砚书清澈的双眼:“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为当年的年少轻狂,也为他的不告而别··两个人都是通透玲珑心,语意不必多言。
流浪歌手的吉他声陡然加重,深情款款的歌声里有一抹浓重的哀伤:·【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清晰,打过勾的我相信··说好要一起旅行,是你如今,唯一坚持的任- xing -。
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真心,与你聊不完的曾经··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傅晨侧耳听完了这一段,笑起来·那笑容一如当年,盈满了少年人纯粹的喜悦。
心里暗自做下决定··“师哥·”·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柳砚书浑身一震··“我不会再错过了·”傅晨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雄关漫漫,从头再来,哪怕前头千难万险,我也不会退缩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歌词是周杰伦的《蒲公英的约定》。
☆、敌进我退·柳砚书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错过什么”·傅晨握着车把手,答:“你·”·柳砚书耳尖偷偷的泛起红,无奈的叹一口气。
他到底听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只要一碰上傅晨他就会变得不像自己,生活、心情全都被搅的一团糟·他心思重,早早的就想过两个男人前方的路有多难走。
自己怕了他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相互道歉之后不应该是互不亏欠然后各自安好·走下跨江大桥的两人依旧各怀心事·柳砚书重新把眼镜戴上,抿着嘴唇。
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终于重拾了那个熟稔的称谓,傅晨的语气明显轻松了很多:“师哥,你们什么时候走”·柳砚书本来不想回答,可又硬不下心肠,最终还是妥协:“明天唱完,后天中午就动身。”
“那我去送你啊·”傅晨重新扯起放荡不羁的笑容··柳砚书这才发现他没有一点都没变·之前把这- xing -子隐藏得太好,他都差点忘了,傅晨只要给点阳光就灿烂。
“不用·”柳砚书冷声拒绝··“哎呦,师哥别这么冷漠嘛——”·完了,他对犯起浑来的傅晨一向没辙·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通通束手无策。
柳砚书想收回桥上一时冲动说的那几句话··===·那个酒吧今后的兼职彻底吹了·可傅晨一点不难过,甚至有点小庆幸·要不是那位大兄弟出来挨揍,他都没机会真正了解柳砚书的想法。
只要他心里还有自己就好,其他的都不是重点·厚脸皮的技能点他从小就点满了,还怕什么·明天那场《大登殿》他还能再争取争取··于是拿起手机,给李嘉乐去了个电话。
李嘉乐今天还在医院里陪两位女演员·许霖铃已无大碍,另一位姑娘却依旧头晕难受,需要进一步观察··许霖铃今天晚上出院,不出意外明天就能登台。
她本就是原定的王宝钏··可李嘉乐推门进来,低声告诉她:“地方团来顶替你的那个青衣,是傅晨·”·她的眼睛倏地暗下去·她跟柳砚书搭档唱了五年,可她心里明白,自己的分量远远不及睽违已久的那个人。
她从来都没有自信,怯懦的缩在影子里,迟迟不敢跨出那一步··这下傅晨回来了··李嘉乐轻声细语的安慰她:“前两场也是他上的王宝钏,这不讲究个有始有终么……”·顷刻之间整理好心情,斩断不该有的念想,许霖铃黯然笑道:“没关系,我可以唱代战公主。”
===·柳砚书赶到礼堂的时候,傅晨已经到了·傅晨人缘挺好,短短几天就已经跟沪京众人打好关系,尤其是女演员们,围着他七嘴八舌的聊天··他见柳砚书来了,起身离开脂粉堆,懒洋洋的喊一声:“师哥——”·柳砚书蹙眉,没想到他还在。
李嘉乐凑上去低声解释,他侧着脸点点头··眼看傅晨走上前,柳砚书一把两人拉到角落里·脸上神情有些苦恼:“你怎么这么……”他本来想说- yin -魂不散,可又怕语气太重,犹豫几秒。
傅晨只是笑,把手搭上他的肩:“就这么不待见我”·柳砚书把肩头的手拨开:“你到底想干什么”·傅晨笑着说:“不干什么啊,想像以前一样跟你亲近而已。”
柳砚书不敢直视他·怕他又像当年一样把他撩得无法自拔之后,再无所谓的告诉他,别当真··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柳砚书后退半步:“还是做朋友吧。”
保持普通朋友的距离,不要过分亲近,不要暧昧不清,更不要越过那条线,在各自的安全区里相安无事··傅晨一听,笑得更开:“好啊·”·那就从朋友做起,一步步攻略,他不着急。
李嘉乐一转头就不见两个主演的身影了,到后台叫人正好撞上柳砚书和傅晨从侧门出来··“说什么悄悄话呢”李嘉乐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要开始踩台了。”
“走吧·”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越过下午彩排不提,转眼到了吃饭时间·李嘉乐领着大家去部队食堂里吃饭··星城人都口味重,十个菜里有九个放了辣椒。
柳砚书端着餐盘在窗口纠结良久,只打了一份清炒白菜和一碗紫菜汤,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餐盘哐当一声落在他对面··“怎么还是跟个兔子似的啊。”
傅晨大喇喇的坐在桌子另一边,随口道··柳砚书右眉跳动一下,轻声解释:“吃不太惯·”·傅晨变魔术似的推过来一个不锈钢碗:“就知道会这样,让后厨帮忙做了个番茄炒蛋。”
“……不用这么麻烦的·”·“吃吧吃吧·正好我也想加个菜·”傅晨摆摆手,扒起饭来·他时不时的也会从番茄炒蛋的碗里夹几筷子,动作没有丝毫不自然。
要和傅晨吃一个碗里的菜,柳砚书有点迟疑·可是自己明明刚说过“做朋友”这种话,普通朋友之间……没关系的吧一直不碰的话,倒是显得自己扭捏了。
·柳砚书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慢慢送入口中·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吃完饭便是要梳妆打扮准备上台了··柳砚书是主演,给分配了单人休息室,没人来打扰,他可以静下心来化妆。
铺完底,打好面红,开始拿起画笔勾眼圈·这一步最要小心,万一勾成个大小眼笑话可就闹大了·柳砚书凑近镜子,一手捏着画笔,一手扒着眼皮,屏住呼吸…………·叩叩叩突然响起敲门声。
柳砚书被惊得手一抖,眼线斜着就飞出去了··忍着脾气,柳砚书客气的问:“哪位”·“师哥是我”傅晨拧开门把踏进来。
“你……”柳砚书愣住,要说的话全忘在了脑后··他看见傅晨已经从头到脚打扮妥帖··头顶上的凤冠光彩夺目,珍珠随着动作一步一颤,身上金丝绣线的蟒袍雍容华贵,云肩上的流苏层层叠叠,玉带镶金嵌银悬在腰间。
唇如洛阳牡丹,眉似远山之黛,珠光宝气把他衬得越发艳丽逼人·那种美是有攻击- xing -的,光是轻飘飘望你一眼,就叫人忘了怎么呼吸··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不是什么遗世独立的青莲,更不是田间散落的满天星,他就是人间绝艳富贵花,在众星捧月里灼灼怒放。
柳砚书没见过傅晨穿这身行头·不得不承认,他被惊艳了··“师哥,你这眼圈画得怎么回事”傅晨凑上前来··那张艳丽的脸猛然靠近,柳砚书不由的吞咽一下,不说话。
“来来来,我给你画·”傅晨把他按回椅子上,取了根棉签,挑起他的下巴,一点点细细擦拭,像是对待什么珍稀的艺术品··两人靠得极近,柳砚书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胸膛里的心脏不安的加速跳动··画笔的尖头类似毛笔,接触在皮肤上酥酥/痒痒的,柳砚书的心也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潮红一寸寸爬上耳尖··“好了。”
柳砚书听见傅晨在耳边低声呢喃··他赶紧站起身,转头去看镜子·傅晨的化妆技术确实很好,两只眼睛不仅画得对称,眼尾也挑得干净利落,显得人精神许多。
“让我帮着换衣服吗”傅晨放下笔,笑着问··“不,不用”柳砚书落荒而逃··傅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勾起嘴角,笑意更深。
===·终于到了好戏开演·今天演的是《大登殿》,与前两次演的《武家坡》《算军粮》的剧情是连着的,同属《红鬃烈马》里的折子戏·原本之间还有出《银空山》,可完整的本子现在已经失传,无人再演。
宰相王允篡位夺权,薛平贵借着代战公主的兵力攻破长安,自立为帝·当年的叫花子翻身做了皇帝,自然要把一路上经历的恩怨一一清算·斩杀魏虎,分封苏龙,王宝钏和代战公主为两位皇后各掌后宫与兵权,老岳母送去养老宫颐养天年,王允因宝钏求情赦免死罪,准他回家养老。
好人坏人都有了应得的结局,标准的大团圆剧目··【龙凤阁内把衣换——】·四位武将开路,再是四个太监紧随其后,再跟着马达江海两位丑角儿,薛平贵这才姗姗出场。
初登银安大殿,新皇帝摆足了架子··柳砚书闲庭信步上得堂来,水袖一把抖开再整整齐齐的叠上三叠落在虎口·头顶王帽盔,身着大红蟒,脚踩皂底靴,神情自若,眉目顾盼间全然清贵之气。
严凤鸣也曾说过,柳砚书最适合王帽戏·这小公子的气质,儒雅温润,不卑不亢,放在旧时就是妥妥的“王公贵胄”··柳砚书向来讲究,哪怕是抖落下来重新叠一次,也不允许水袖有一丝不齐整。
因着这毛病还被李老先生批了“身段不干净”,后来硬是练成了一次就抖成型的本事·再抬手捻起一缕黑髯,夹在二指之间缓缓的捋下去,再是正冠端带,潇洒开唱:·【薛平贵也有今一天马达江海把旨传,你就说孤王驾坐在长安。
龙行虎步上金殿……】·柳砚书一撩袍襟,端坐王位:【朝房内宣苏龙快把驾参】语气中不怒自威,自有种俯视众生的贵气··等封过苏龙官职,薛平贵再招出王允,要押他去斩。
锣鼓一变,两队侍女急急夹道而出,一声高扬呼喊拦住众人动作:·【刀下留人——】·台下一阵叫好,王宝钏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傅晨:在师哥的心上反复试探疯狂蹦迪~~~·凤冠:冠上饰件以龙凤为主,辅以珍珠宝石镶嵌,极致华丽。
蟒袍:男蟒是帝王将相在正式场合穿的服装·女蟒则是皇后、嫔妃、公主、诰命夫人等贵族女- xing -们最庄重的礼服··云肩:云肩,也叫披肩,古代置于肩部的装饰织物。
玉带:穿蟒之人物均需腰挂玉带,为一圆形硬带,源于生活中的腰带,但已脱离原型,空悬于腰间,时常要用手扶着··☆、大登殿·傅晨一上场便赚足了目光,就连在侧幕候着的许霖铃都忍不住视线追着他走。
缓步轻移步步生莲,既有要救人的急切又不失高贵身份的端庄·左手抱着朝笏,右手一抬,水袖在空中划过半圈再由反方向悠悠抛出去,腕子一抖又叠回手中·动作干净又漂亮,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那份大气与生俱来,旁人学也学不会··王宝钏在皇宫大殿站定,苦苦为父求情,薛平贵拗她不过,下令赦回王允·再把魏虎压去斩首,终于轮到了代战公主出场。
“宣代战公主上殿呐”·【领旨——】·许霖铃偷偷给自己加了个油,走上舞台·代战公主一身番邦打扮,脚下踩着花盆底,手里拧着帕子,边走边唱:【来在他国用目看,他国我国不一般。
大摇大摆上金殿——】·等到了殿上与王宝钏一个对视,代战公主心里开始打鼓·其实许霖铃与傅晨的目光一对上,心里也有些犯怵··【金殿坐定女天仙,马达江海一声唤,她是何人就对咱言。
】招手唤来两位从西凉带来的随从,代战公主问起端坐金殿的那位是谁··代战公主一口京白,北京腔娇嗔又俏皮,抑扬顿挫的显得比王宝钏跳脱许多··李嘉乐饰演的马达连忙躬身答话:“她就是咱们大王爷常说的那位王宝钏王娘娘”·许霖铃点头:“王宝钏王娘娘就是她呀”接着双手一摊,叹道:“她倒是来到头儿里了。”
李嘉乐又跟个捧哏似的接话:“那没法子,谁让人家先来一步呢,这不有个先来后到么”·“那我回去·”代战公主一赌气,扭头就要走,李嘉乐赶紧拉住他。
这段本就是个插科打诨逗乐子的,丑角说什么都行,李嘉乐一看台下观众,灵机一动:“哎哎别介别介别回去啊给星城的军爷们唱完了这出戏再回去”·驻兵基地里的可不就是军爷么。
这个现挂砸得好,台下哄堂大笑,自发的给李嘉乐鼓起掌来·傅晨都差点没忍住,抬起水袖遮住下半张脸赶紧调整表情··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代战公主被马达江海劝着来给王宝钏见礼。
初次见礼,行的是番邦大礼,手里捏着帕子扬过肩头才算隆重,可王宝钏没见过如此行礼,懵懵懂懂的跟着做,倒是把代战给唬住了··“我给她见礼,她冲我……这是要飞呀”代战公主学着她左右手胡乱抬两下,笑着问。
急忙又召来马达江海,重新学了汉人的行礼姿势,转身二次见礼·这一礼可就隆重多了:·【二次里重把礼来见,娘娘啊——千岁——你的驾可安】·俯身行礼的身段也是各家不同,有些演员双手握拳/交叠放在左右两侧意思两下,再撤下右腿往前一蹲就算完事了。
可许霖铃不是·她在“驾可安”那三个字,一字一顿一唱一动,规规矩矩的左边一礼,右边一礼,最后扎扎实实屈膝跪地··傅晨都能听见膝盖砸出的“扑通”声。
“嚯真实诚”台下有人喊起来,毫不吝啬掌声·众人的目光这才注意到这位后来的公主··王宝钏被代战这一个大礼惊得从椅子上挺身而起,暗自思量:·【王宝钏低头用目看,代战女打扮似天仙】·傅晨左手抱着笏板不能动作,右手便极尽细致,拈起兰花指上下翻飞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这一段唱是鼎鼎有名的,才开口第一句便已经有人叫好··傅晨双手一合,右手芊芊玉指轻轻摇晃:【怪不得儿夫他不回转……】·接着手型一变,拇指压着中指指腹,小指微微扬起,食指缓缓点向眼前的代战公主,动作之间竟还有些微颤抖:【就被他缠住了一十八年】·“好”这一声好,给的就是这一抖。
京剧表演虽程式化,却也要讲求表演细腻,王宝钏这一指便是将十八年来的辛酸苦恨盈满了指尖,细瘦单薄的一只手如何承受得住如此浓烈的情感于是微微颤抖,情感自指尖倾泻而出。
这样处理如何不妙··傅晨再将手掌一翻,柔荑按至胸口:【宝钏若是男儿汉,我也到他国住几年·】·掌心朝外轻轻挥手,再柔若无骨般的指向自己:【我本当不把礼来见,她道我王氏宝钏礼不端。
】·“好”这一声好,给的是这双胜过女人娇媚勾魂的手·光是几个动作,翻云覆雨间已体现出深厚功力。
傅晨上妆细致,就连手上也打了粉底贴了甲片,再被灯光这么一照,真真肤如凝脂,指若葱根··【走上前来……】傅晨轻移莲步来到许霖铃面前,水袖一翻,直直对上她的眼睛。
许霖铃突然就露了怯·他的确比自己更适合王宝钏·抬头看傅晨时,他身上都像是在发光··【用手搀——】王宝钏伸手之前,偏偏迟疑了一秒,右脚往后退了半步。
接着才重新展开笑颜,一把翻开水袖,客客气气的将代战公主扶起来·分寸之间将王宝钏内心中的那点无可奈何展现得淋漓尽致··【尊一声贤妹听我言,儿夫西凉你照看多蒙你照看他一十八年——】·“好”台下的观众已经翻起了热浪,叫好声一阵压过一阵,哪怕喊破了喉咙拍红了掌心也丝毫不觉。
两人真正并肩而立,哪怕许霖铃脑袋上上顶着旗头,脚下踩着花盆底依旧矮了傅晨一大截··【说什么照看不照看,可怜你受苦十八年……】许霖铃唱得底气都有些虚了。
上学时不是没有和傅晨同过台,可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么大的压力·傅晨这些年进步太多了,不论是唱功、身段还是表演,样样都比自己强·而且自己最缺的就是他在台上那份熠熠生辉的自信……想到这里,许霖铃把头埋得更低。
等到最经典的两人同唱“十三嗨”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被傅晨完完全全盖过去··下了台,傅晨去找柳砚书,许霖铃只看了一眼便收敛了视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有些梦,还是醒了好··===·傅晨跟着柳砚书进了单人休息室,美其名曰其他化妆间太挤,卸妆腾不开地方··柳砚书觉得傅晨可能在自己身上装了吸铁石。
走到哪跟到哪,坚持不懈锲而不舍·充分贯彻落实铁人钻石油精神··把头掭了之后,傅晨左右扭动几下脖子,脊椎发出清脆的骨头响声·喀啦喀啦连着响了好几下,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边利落的拆头面边低声道:“嘶……真不爱演大青衣,时时刻刻得端着,憋死了都·”·虽说傅晨青衣花旦两门抱,可要让他自己选他肯定选择演小花旦。
活泼俏皮在台上跟个蝴蝶儿似的蹦蹦跳跳多自在,唱青衣整天端着架子他都觉着被束缚了天- xing -·在台上笑都不能笑大发了,还得拿袖子掩着面,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当年严凤鸣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淑女给我有点淑女样儿”耳朵都起茧子。
明天中午就要离开了,柳砚书没功夫跟傅晨扯太多话·告诉了他高铁车次和发车时间之后就匆匆跟着团里的车回了酒店··酒店那一层楼连着一大排的房间都被沪京承包了。
大家都在紧锣密鼓的收拾行李,许霖铃也不例外··她叠衣服时接了个电话:“喂我在清东西呢·”·“你星城演出顺利吗什么时候到沪市”听筒那头传来雌雄莫辨的低沉嗓音。
对方正是穆凌霄·她被分配去了隔壁省的皖京,还是和沪市的朋友保持着联系·最最要好的还数闺蜜许霖铃,两地相隔不远,隔三差五的就能聚一聚··“演出……挺顺利的。
我明天傍晚到·”·“那我来接你·”穆凌霄早早的就买了车,来回之间很是方便··“好呀……”许霖铃笑起来,努力不让自己继续难过,“霄霄,等见面了一块儿去看新出的那个电影吧。”
“好·”穆凌霄一声轻笑··与此同时,斜对面房间里的柳砚书也正对着手机·只不过是手机单方面的跳消息,他看得一脸无奈。
年下青梅竹马业界精英成长·——“师哥收东西的时候可要看清楚了啊,别落下东西·”·——“充电线耳机充电宝都带了吗”·——“明天早上起得来吗”·——“需要我提供叫醒服务吗”·——“师哥你在忙吗”·——“是不是手机不在旁边啊”·微信消息连珠炮似的,振得柳砚书手麻。
傅晨总是能准确无误的踩中他的尾巴··自己什么时候起不来过哪回不都是自己去叫他起床赖床就算了还卷被子,一叫他就跟个鸵鸟似的大被蒙过头装死,真当自己都不记得了·最后还是给傅晨回了一条:“不劳挂心。
时间不早了,晚安·”·言下之意无非是我工作这么多年对出差熟得很,您就别- cao -这闲心了,赶紧洗洗睡吧·当然,柳砚书的措辞文雅含蓄得多。
这也直接导致了傅晨的理解偏差·他在自个儿房间里抱着手机原地蹦了一下,一米八的个子,动静怪吓人的··师哥回复了,还跟他说晚安了只要迈出第一步就是成功了一半·再接再厉                        ·作者有话要说:傅.连环屁放得贼6.脸皮比城墙厚.晨  ·柳.一万句脏话憋在心里说不出口.砚书 ·关于旗头花盆底:京剧中常用满清打扮来表明番邦外族身份,并不基于史实,比如宋朝辽邦的《四郎探母》铁镜公主、唐朝沙陀国的《珠帘寨》二皇娘都是如此。
 ·京白:京剧中常用念白方式,以北京话为基础,花旦丑角运用较多,与韵白区别很大· ·韵白:中州韵语音的念白·京剧中最常用· ·十三嗨:又称十三咳,从梆子移植演化过来的唱腔,一句唱里有很多个“呀呼嗨”之类的语气助词故而得名。
☆、猝不及防··星城与沪市不算太远,柳砚书中午上车夜里就已经到了家·年末这段时间忙得脚尖不着地,工作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这次赶回沪市是为了参加院里的元旦名段演唱会,之后又要继续出差,去南方的几个城市慰问。
他有一个随身的小笔记本,比手掌大不了多少,每天在上边记一些日程和琐事,算是个备忘录··台灯投下一片暖光,柳砚书捏着圆珠笔,一笔一划的写··12月30日 13:30 慰问演出工作汇报大会。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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