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明 by 阿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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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明 by 阿伏
文案·许衍送他纸上月,送他白玉章·谈羽没什么好送的,只能给他一颗真心,只是好像也不值什么··超市老板好人攻x书法家受,实在人和聪明傻子的朴实恋爱故事。
第一章 ·惠邡让谈羽去找一位许老师写对联,长四米三,是要贴在将开业的超市大门上的··怕谈羽办不好,她还推了许老师的微信名片,昵称是言午,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姓许一样。
临出门前,惠邡还叮嘱,要对人客气··谈羽不爱办这些要和生人打交道的事,嗯嗯啊啊应着出了门,照着微信上许老师发的地址买了红纸,从市场出去时被牌楼外放着的两个石墩蹭了车。
他纠结了一会儿,没下车看,右转一打进了主街··许老师家在三密市最早的正街上,老街难改,隔四五米就是条细细深深的小巷,每条小巷看起来都长得一样··还好许老师也知道自家的德行,说巷口挂了胖嫂理发馆的牌子,谈羽这才顺着那块褪了色的绿色广告牌找到了地方。
他把车停在对面烂尾楼的门台上,踏进小巷才想起怎么没看车蹭成什么样了··不过也管不了了··许老师说他家是第三个门··谈羽盯着地面小心往前走,小巷卫生极差,刚走几步就看到墙上刷了暧昧的粉漆。
他掩着鼻子数到三,看见粉墙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下意识停了脚步,又回头数了一遍,是第三个门没错··女人注意到了他,抬手招了招:“进来啊。”
谈羽看她,不知想起什么,垂下眼笑了笑,可以称得上是温柔··本来打算调戏嫩仔的女人愣了一下,也跟着他笑了,说:“许老师在里边·”·许老师住这种地方。
谈羽低声说了声“谢谢”,越过女人跨进小院·内里的空间比他想象得要大,窄长的院子被一个旧水井隔成了前后两部分,两道高低不一的粗绳从后挂到前,一边是五颜六色的廉价衣服,另一边则明显属于男人。
空气中有金纺的香味,风轻轻一送就扑了满鼻,谈羽随便找了扇半掩着的门走了进去··门里的房间就不算大了,最中间摆了一排肥头大耳的绿叶植物,后头是桌椅,一个端着茶的年轻人被惊得站了起来,茶洒了一襟子。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脱了外头的碎格衬衫才问:“找谁”·“这儿有位许老师吗”谈羽颇带歉意,“我找他写对联。”
“就是我·”年轻人把衬衫放在一边,绕过绿植向他伸手,看他半天不动,又伸了伸,“红纸”·“哦哦”谈羽隐藏好自己的惊讶,把红纸递过去,“惠姐让我来的,她说你知道怎么写。”
许老师埋头侍弄红纸,不理他··谈羽摸了摸鼻子原地打了个转,假装饶有兴趣地看着窗外·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和刚才同款的女人从院子后边出来,身后跟了个男人,男人边走边系裤腰带。
他赶紧收回视线转了过来,听见门一响,有人扔了什么进来··许老师像没听见一样··谈羽也装什么都不懂,看他的手在红纸里忙碌穿梭··说实话,他以为许老师起码是个中年男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看起来也就大学刚毕业,没蓄须,露出来的脸庞和手都白白净净·再往下说,还称得上是好看的··他盯得入了神,也不再因无事可做而觉得尴尬··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许老师终于理好了红纸,从柜子里取了两把裁纸刀,递一把给他:“照我折的缝儿裁。”
两人把一沓红纸裁成两沓,许老师找出卷宽胶带,和谈羽配合着把两沓红纸粘成了一对四米三的对联··做完这些,许老师又伸手,两人还是没默契,他再次伸了伸手:“词儿”·惠邡大概之前也来过,怕谈羽因为外头的环境看不起这位许老师,专门在家里夸过一次。
三密市虽是个三十八线的地级市,会写书法的也不至于只剩许老师一位,但他确实生意最好·字写得好是自然,最重要的是,像这种四米三的大对联,只有他能一气呵成。
她的原话是“这可是大本事”··谈羽当时没概念,就那十几二十个字,从头往下写不就一气呵成了·现在不一样了,他刚粘过一次四米三的红纸,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长,实在想知道得怎么写才能字字漂亮还均停。
许老师数了数字数很快就开始动笔了··谈羽这次知道规矩,站在桌子的另一边给他拽对联,顺便歪着脖子看那一个个漂亮字是怎么写出来的··写好一半,两人一前一后拉着红色长龙摆进院子风干。
再进门时谈羽看见门边的高柜上散着一堆零钱,五块十块居多··他意识到刚才扔进门内的是嫖资,飞快地将后脚跟收进门里,掩上了门··前前后后不过半小时,对联写好了,在院子晾着等干透。
许老师坐回桌边喝凉茶,谈羽取出个红包:“惠姐让你一定得收下·”·“她又多给·”许老师捧着杯子不伸手,“我也有价,多的你拿回去。”
谈羽索- xing -把红包拍在桌上:“你别为难我·”·许老师差点喷了口茶,他咽下茶水正想说什么,外头铁门咣当一声响,一个大高个跨了进来。
大高个身姿矫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年人··他搓着手进来,嗓门极大:“这是哪位老板啊哎哟哎哟,谢谢你照顾我们许衍的生意,常光顾、常光顾啊”·许老师动作极快地把桌上的红包收进袖子里,垂着眼一声不吭。
老人的手还探在空中,有些不高兴,瞪了他一眼,又带着满眼的笑看着谈羽:“小家子气,别理他·我是他外公,许得礼,你叫我老许就成·”··谈羽看着明显也不高兴的许老师,和他外公握了握手,老许手劲儿大,捏得他手生疼。
刚才两个人没话说,但不尴尬;现在多了个老许,有人说话了,气氛却尴尬得要命··老许的话没头没尾,明里暗里都是要钱,意思是让谈羽把写对联的钱给他··谈羽装没听懂,偷偷去看许老师,对方眼睛大睁着,魂儿早不知飘去了哪里。
他在心里叹气,只得独自应付热情的老许··好在不多久,许老师似乎也觉得自家外公烦人得过了头,他放下茶杯:“行了行了,少说几句·”·说完他看着谈羽,语气好了些:“对联估计干了,你跟我到外头收一下。”
谈羽忙不迭站起来跟他出门,一着急,手在铝合金的门框上撞出一道口子··许老师卷好对联递给他时才看见,“啊”了一声,有些着急地四处看了看,懊恼地跺了下脚:“你这口子挺深的,我家里也没包伤口的……你这在哪儿划的啊”·奇怪的是,伤口汩汩流血,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谈羽把袖子往下放了放,接过对联:“没事,我等会儿买个创可贴就行·”·他惦记着红包的事,怕许老师反应过来退钱,想赶快走·连句正经告别都没说,就急匆匆地夹着对联跑了。
许衍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和门口的青姨笑了一下,回了房里··许得礼隔着窗看见他跟阿青笑,怪声怪气地“哼”了一声:“那就是个**,她下贱,你也跟着下贱,有本事”·许衍早习惯了,他把毛笔放进清水里,没吭声。
放平常,他不说话,许得礼也就罢了··偏偏今天许得礼打麻将输了钱,本来气就不顺,看许衍收了红包不吭气,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手就指到了许衍额头,戳出个红印子。
“说你几句就梗着个脖子不吭声,怎么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能挣几个钱就了不起了还不是跟你那个妈一样……”·许衍撑着膝盖站起来,瞪着许得礼。
许得礼最恨他这副样子,推了他一把:“再瞪我你再瞪我不要脸的,从你小我就看出来了,没仁没义,喂不熟的白眼狼”·门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一个男人从窗边过去了。
许得礼恨恨地指了指,堆出满脸笑,推开门朝外喊了声“再来”·他从阿青手里抢来十块,和高柜上的一起捏着,喜滋滋地坐在床边数起了钱··许衍受不了,踩着“走了就别回来”的骂声出了门。
青姨坐回了门边,也听见咒骂声,仰头向他做了个“没事”的口型··许衍扁着嘴勉强笑了一下,揣着兜往小巷外走了··这会儿正是中午,巷口有许多穿了校服的学生经过,离老远都能听见快活的叽叽喳喳声。
许衍快走几步,出了小巷,避着垃圾桶站在路边的台子上,歪头看着一排小商铺,开始思考在哪家解决午饭··没想到想吃的,先想起了袖子里塞的红包,他叹了口气——得想办法把多收的钱退了。
路边停了辆白色的捷豹,按了下喇叭··第一下许衍没理,第二下他又往前走了走,第三下他终于回了头,看见谈羽··谈羽降下车窗招呼他:“许老师,吃了没,要不一块”·许衍心想,我自己吃,前边三块钱一碗的粉丝汤就管饱了;要和你,岂不是得多花钱·可他一转念,拍了下硬邦邦的红包还是坐进了副驾:“别叫我许老师,我叫许衍,衍生的衍。
往前开,我请你吃饭·”·谈羽松了手刹,也跟着说:“我叫谈羽,羽毛的羽·”·第二章 ·过了十来天,许衍再往小巷外看,穿着不透气迷彩服的新生像乌云一样,乌泱泱飘过,又飞快地换上新的外套,散入了蓝白校服的海里。
到了傍晚,他敲了敲院门旁青姨的小屋:“青姨,我就出去了·”·青姨拉开门给他塞了块话梅糖,拍拍他的掌心:“好好玩儿·”·许衍还没到巷口就拆开了糖,在晚夏夜风的先锋里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在巷口站了五六分钟,一辆灰色的可爱小轿车开了过来,没等车停稳,他就趴在副驾的窗上:“哟闫老板”·闫学柯也给他打招呼:“哟许老板”·两人在车上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1988好看吧”闫学柯拨了下转向,眉梢都飞着得意,“你还不看,现在都沉迷了”·许衍抽了抽鼻子做真香的表情,把胳膊下夹的红纸扔到后座:“我还真没见过哪个酒吧开门要贴对联的。”
闫学柯还是笑:“你是和张澄不熟,他干什么都不奇怪·”·“那闫哥哥今天可得带我好好见见世面·”·“包在哥身上”·许衍把车窗升到更方便吹风的高度,在闫学柯的歌曲列表里翻了下,随便点了首:“你从店里过来”·闫学柯不说话,点头。
“最近生意怎么样”·“还成,最近好像又有什么比赛,半熟宣整刀整刀的卖·”·许衍又笑,早几年闫学柯哪里懂这些。
闫学柯知道他笑什么,也跟着笑·他家都是生意人,大四时就急吼吼地给了笔钱让他练手,他那会儿也没想做的事,就跟着许衍开了间卖笔墨纸砚的店··也实在是没想到,生意算是做成了。
“那最近到底什么比赛啊”闫学柯笑完又把话题绕回原点··许衍的笑淡了点:“不知道·”·“没意思了啊”··“真不知道,我早就不关注这些了。”
许衍在他储物箱乱翻,找到烟点上,“再说了,现在野鸡比赛海了去,真真假假谁知道……”·闫学柯斜瞪了他一眼,又说不知道,又说野鸡比赛多,也不知是谁口是心非。
不过许衍明显不想谈这个,今天出去又是为开心,他没再继续说,随便从歌单里拽出首五月天的,两人快快活活地一路唱到了酒吧··他们去时已经晚了,酒吧的灯全点上了,门口一个熟人都没,只在地上散了一堆红色的鞭炮残骸。
闫学柯撇嘴:“真不环保·”·许衍跟着他撇嘴,快走到酒吧门口时又“诶”了声:“我对联没拿”·“咱俩打个赌,今儿有人把你那对联贴门上,我就给你洗脚。”
“你恶心不恶心·”许衍抱着对联仔细下楼,“能珍惜珍惜你兄弟的才华吗”·闫学柯:“我看我兄弟自己也不珍惜。”
酒吧最后一扇门在他话音刚落时打开了,门童肯定是新雇的,弯了腰却能喊声闫先生··没人喊许先生,许衍乐了:“你这个纨绔子弟放我上楼我不要和你同流合污”·“行,贴完对联你就走吧。”
许衍对着闫学柯的屁股就是一脚踹,正好对上张澄,他紧急收了腿,笑了一下··闫学柯跟张澄就熟多了,一膀子搭了上去,头往人家怀里一挨:“张老板,伸张正义啊。”
张澄喝多了,眼底有些红,捏着闫学柯的下巴看他的脸,半晌摇头:“你没他好看,我看是你的屁股先动的手·”·闫学柯不乐意了,从他怀里弹出来,扭了两下屁股,拉起许衍混入中间的舞池,还不忘回头:“我让你一个漂亮宝贝都没有”·张澄还没反应,许衍先骂上了:“恶心鬼。”
虽然这么说着,许衍还是跟他跨越了一次人海,停在另一边的卡座时,两人都有些喘··他捂着胸口长出了口气:“这些人都不上学不上班的,怎么都跟我一样”·闫学柯附和:“可不是,我看都不是正经人。”
他们两个“正经人”混在不正经人群里,眼睛自发启动本能,开始了观察人类长相的活动··拒绝了第二个邀请自己跳舞的人,许衍拍拍闫学柯的肩,要坐到里边去。
闫学柯有些受伤:“敢情人张澄没胡说,明眼人都能看出你比我好看”·许衍的表情写着“谁说不是呢小可怜”,强行推开他挤进了里边。
两人喝了一轮酒,酒意腾起来一些,不打算凑热闹,正好就在卡座的- yin -影下头碰头说小话··也不知是不是到了年纪,闫学柯喝点酒就开始痛苦并无病呻吟,两条腿耷拉老长,满眼刻着忧伤。
不知盯了许衍多久,他揪着许衍的耳朵开始喊:“你去比赛吧,爸爸给你出钱,我们冲出三密,走向世界好吗”·许衍救回自己的耳朵,也趴到他耳边大喊:“不行”·这么一趴给了他另一个观察酒吧的角度,看见了站在散台边的谈羽。
闫学柯等着他完成这一轮的喊话,看他许久不说话,直起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凉巴巴地“哦”了声:“看谈羽啊·”·“你认识”许衍好奇了。
“怎么不认识·”闫学柯踩了踩地面,“三密哪个富二代我不认识”·许衍“嘿嘿”笑:“闫老板好能耐。”
“可不是·”·酒吧里声音嘈杂,到处是音乐声和激动的人声,许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谈羽··他俩那天没吃成饭,谈羽接了个电话,车还没开出去,说好的饭局就飞了。
也没想过再见这个人,许衍一时间怔住了··半句俗话说得好,美在散台有远亲,恐怕谈羽就是那个美·他手上捏了截烟,和对面的人说话,像是专门上过形体课一样,端正漂亮地立在那儿就是道风景。
可这道风景偏偏不笑··许衍收回目光,正对上闫学柯流里流气的笑,他拍了下对方的手腕:“别多想·”·闫学柯看谈羽抽烟,也低头点了支烟:“我还以为你不认识他。”
“就见过一次,惠姐的弟弟嘛·”·“那你可就不知道了·”闫学柯手里的火红烟头闪了闪,“我们谈羽哥哥当年故事太多了,和张澄干了不少混账事,每件抖落出来都能让各位爸爸妈妈敲折他的腿。”
“也不像啊·”·“他再回国变了个人,我压根都联想不到他以前和张澄那么好·”·啊……许衍拖得长长在心里哀叹,张澄啊。
他在舞池搜索一圈,正看见张澄端着酒和张陌生脸庞跳舞·关于张澄,他的所有认识都来源于闫学柯,说这人太生冷不忌,偶尔来往一下还行,久了迟早被拖下去。
那谈羽也是吗·到底是好友,闫学柯说出了答案:“谈羽不是张澄那一挂的,这两人都爱玩,张澄是玩男人玩女人,谈羽是玩万物,要正常一点。”
许衍和他碰了下杯,喝完剩下的酒:“听起来可真是好了很多呢”·“我老觉得张澄恐怖是因为没人管他,他就是自己的王法。”
闫学柯又要了杯酒,“跟他一对比,谈羽就甜心多了……诶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许衍:“你说了,我都从你心里听见了。”
闫学柯冲他挥了下手让他别闹:“说起来谈羽现在也是他们家的王法了·他也就两三年前回的国,他哥死了,他嫂子刚生,女儿,惨不惨绝户。”
·故事精彩,都不用许衍捧哏,他接着说:“谈家哪有善男信女,他爸亲自逼上门,打算生吞活剥了这对母女·谁知道谈羽回来了,换了个剥法,小叔子住到了嫂子家。”
“就这么算是保住了他嫂子,两人现在还一块住着·”·确实精彩,许衍认识惠邡时她已经是超市的掌舵人了·新开的已经是第二十四家,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他倒是知道惠邡去世的丈夫是谈家最厉害的人,只是走得早,谁知背后还有这么一出··闫学柯看他发愣,举着杯凑过来:“不过坊间传闻,谈羽只喜欢男人,帮他嫂子也只是因为全谈家就这对夫妇是正常人。”
他又挨近了些,小声说:“傍了他,你那些破破碎碎的梦想都能实现·”·耳旁胡说的话声音很小,可偏偏被胡说的人像是听见了,谈羽的视线准确地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看上了许衍。
许衍不知他看的是不是自己,歪了歪头,紧接着就看谈羽勾起唇角,和他一个方向也歪了歪头··闫学柯:“哟——”·谈羽已经放下酒杯打算来次跨越人海了。
距离还远,许衍却没来由地心慌,他在心里数秒,好歹是平稳了心跳··那天没仔细看,放在酒吧的灯下,谈羽可以说已经到了美在卫生死角都有人追的地步·许衍擅自给俗话升了个级,冲已经很近的谈羽弯起了眼睛。
上大学时,有只见过一次面的男生向许衍表白,当时说的话就是他的眼睛像藏了星星··许衍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藏星星,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确实生得好·倒不是说他五官差,也是奔着三庭五眼去的,但遮住眼也就那么一回事。
他抬眼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谈羽,能想象到现在的自己,恐怕连睫毛梢都盛了笑意··谈羽也笑着,伸了只手过来··不知怎么回事,许衍知道他不是要握手,于是顺着那双手上的力道站了起来。
“我们去哪儿”·第三章 ·四周很吵,谈羽什么都没听清,他从嘴型看出许衍说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只是冲动驱使,叫他过来牵许衍的手。
光怪陆离下的许衍格外吸引人,他不再是那位写字的许老师,同样的抬眼生出了旁的趣味,睫毛一压,也是不同的风情··谈羽偏着头点了支烟,火星在夜风中弹了弹,跃出一道弧线坠到地上。
许衍站在他对面,身后是霓虹,眼里垫的是细碎的光··他就着谈羽的手抽烟,又问了一遍:“我们去哪儿”·明明是叫人生出绮念的这样一个夜晚,谈羽却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给张澄写的对联,字是什么样的”·“篆书。”
谈羽对几个大类有点概念,他比划了一下:“瘦瘦的,弯弯直直那种”·“差不多·”许衍随便挑了个方向迈开了步,背在身后的手向谈羽招了招,“篆尚婉而通,上密下疏,因形立意。
不过我写篆书纯粹是因为这帮人不会看,谁来酒吧会看门口的对联”·“我会看·”·许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张澄的酒吧开在新区,离了几个商业综合体,剩下的地方都不热闹。
更不要说为了响应环保理念,新区所有的路灯都是太阳能的,艳阳天过后的夜晚都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许衍和谈羽正走在一条灰蒙蒙、没人烟的无名小路上··他们没有目的,也没有熟到可以滔滔不绝,只是沉默地走着。
过了几分钟,谈羽手上的烟灭了,连最后一点可以映在眼里的光亮都不见了··感觉许衍似乎从起初的随便走走变成了目的明确,他也问:“我们去哪儿”·许衍低头走路,还是不慎着了一粒小石子的道,没绊着,只是做足了要被绊倒的准备,反而没走稳。
他下意识抬手抓住了谈羽的肘弯,反应过来之后大大方方地转头笑着说:“去有月亮的地方·”·原来从酒吧出来的下一站是去看月亮··谈羽确实收了几年心,但你情我愿的事多多少少挡不住,偶尔顺水推舟,从来没在这种夜晚看过月亮。
可许衍坦坦荡荡,脸上不写**、不画欲望,真像是要去寻月亮,和欲擒故纵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知道吗”许衍的手指勾住他的臂弯,边走边说,“这条路刚通没多久,我走过一次。
那次天没这么黑,但也到了黄昏……”·他空着的手在右边一指:“我在那个路口看见五条躺着的狗·”·又带着谈羽的视线往左前方的绿化带看:“在树丛后边看见一个裸着的男人。”
最后做总结:“这是一条神奇的路·”·这么听着只觉得好笑,谈羽还是点头:“有意思·”·“更有意思的事情在后边。”
许衍牵着他拐了一个弯··孤寂的神奇小路陡然连上了新区最热闹的公园,不远处是三密高中··公园的人造沙丘和高中的观星台间有一条低下去的弧线,月亮就轻轻巧巧地乘在那条弧线上。
再过一天是八月十五,将圆未圆的月青涩可爱地挂在天上,和所有的热闹冷清都不相关,自有它的轮回··谈羽许久不说话,许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你应该说神奇的。”
“那我也带你去一个神奇的地方·”·来不及抱怨今晚“神奇”出现的频率太高,许衍跟着谈羽穿过马路,又从三密高中的侧门翻了进去——因为突然腾起的好奇心,他甚至不太在意在这个年纪还干翻墙这档事。
·中秋节的假期刚从今天开始,校园里压根没人,许衍还是不自禁地收声走路··谈羽不在意,打了个电话,就问了一句钥匙还在不在老地方·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回头向许衍笑了下,眼里居然隐藏着暗暗的竞争意味。
三密高中搬到新校区才两三年,校园环境响应新理念,像走在私家园子一样,到处是绿树石凳,比隔壁的市民公园还公园··谈羽熟门熟路,领着许衍进了图书馆。
没想到因为放假,电梯停了,他茫然地仰头看了看,问:“十二楼你愿意爬吗”·墙都翻了,再爬个楼也不算什么,许衍干脆利落地顺着应急灯进了楼道。
爬到七楼时,楼下有巡逻队经过,强光手电极快地从楼梯间既高又狭窄的小窗经过,透进来一条细小却又强壮的光··许衍蓦地握住了谈羽的手,对方居高临下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举动,被拽着踏上了八楼的领地··九楼已经是从不锻炼的许衍的极限·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像老牛喘气,发尾全- shi -了,在走动间,一簇一簇打得脸生疼。
他从不要面子,扯了扯两人仍握在一起的手,“我不行了”说得破破碎碎··谈羽比他好很多,虽然胸口也有起伏,到底还能控制··他看见许衍被汗水沾在一起的头发,硬硬的,像一根根黑色的细铅笔,让他全无发型可言,狼狈却也漂亮。
两人在黑暗的楼梯间对视着歇了五六分钟,许衍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小腿继续往上爬了两层··真正到十二楼前,他还是又歇了一次··本以为爬十二层楼已经是这晚最大的考验,谁知到了十二楼,谈羽从墙上拉下半截梯子,意思是还要往上。
许衍几乎要哭了,他连连摆手,瘫在梯子下一寸都挪不了··于是又等了十几分钟··“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爬十二层半·”终于缓过来的许衍边向上爬边说,形容道,“我的头好像还在嗡嗡乱响,一涨一涨的,可别过了今晚,到明天变成傻子了。”
谈羽在底下护着他,闻言抿着唇憋笑,敷衍地说了声“不会”··许衍爬上了终点,钻进洞口前不忘放狠话:“希望你带我看的东西能值回票价。”
·“往里·”谈羽撑着地面一次越过了几级台阶,直接立在了最高层,拥着许衍在狭小的空间打了个转··忽然靠近的男- xing -躯体让许衍僵在了原地,他的后背紧紧靠在墙上,身体动不了,只有眼睛咕噜噜转着打量眼前的小房间。
·他这才看出,这里是观星台,是牵着月亮的那一头··不用谈羽说,许衍已经站到了唯一一个天文望远镜前··他用寻星镜找到一颗星,后在主镜上看见了他的那颗星,他惊喜转身,所有的神采全沉入了谈羽的眼底。
谈羽:“值回票价了吗”·许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到主镜边,又看了几眼星星··待直起腰,之前的所有疲劳都像因几颗星一笔勾销了一样,他勾住谈羽的衣领,没有费一点力气把人勾在自己身边,仰头吻了上去。
唇舌稍微分开之际,许衍轻轻喘着,附在谈羽耳边说:“星星都看着我们接吻呢·”·“那让他们好好看着·”·谈羽捏住他的下巴,食指落在他的嘴角,强硬地将人推进墙角,又吻了上去。
几乎是完全落入了无处可退的境地,许衍的脖子拉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微弱的光被他的黑发吸收,而他的黑发顺着流畅的后脑归入脖颈下更暧昧的- yin -影··再往下,谈羽的膝盖就顶在他腿间,他硬了。
在事情变得更糟糕前,许衍的手向下伸,准确地覆在了谈羽同样勃发的欲望上··另只手收紧,他们紧紧贴在一起,自然也包括一层人皮下的所有不可说··“我可不做超过票价的事。”
谈羽在他唇边轻笑,撑在墙上的手自然收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手插回兜里,整个人瞬间退到了离许衍最远的地方··许衍向他伸手。
谈羽拿出烟盒敲了敲,只剩最后一支··两人靠在一起抽完了一支烟,从侧门翻出去,回了各自的家··当然,许衍自然不可能回真正的家,他打了辆车,去了南市场闫学柯的店。
他只有后门的钥匙,钥匙在该是锁眼的地方插了好几次,最后还是里边的人忍不住打开了门··闫学柯在门里冷冷地看他··许衍抬起手撑在门框上:“哟,查岗呢”·“哟,是你没找着锁眼还是谈羽没找着锁眼”·许衍不理他,刷牙洗脸,占了唯一一张小床,闭了会儿眼,又睁开。
闫学柯在几米外看他··他眯着眼:“走时把灯关了·”·闫学柯把门拍得震天响,很不高兴地走了··绝对睡不安稳,许衍眷恋地拍拍被子,从角落取出块竹席,四仰八叉躺上去,等去而复返的闫学柯。
也就十五分钟,闫学柯拎了一兜子烧烤又出现了,冷酷得要命:“说不清楚,我和你没完·”·许衍伸出爪子挑牛肉串:“没睡,去看星星看月亮了。”
闫学柯仰头算时间,前后也就三小时,说够也够,说不够好像也不够··他坐在许衍对面,臭着的脸缓和了一点:“不要和他来往,他和张澄关系好。”
“那我看你和张澄关系也不错,吃完这顿咱们也绝交算了·”·“你懂什么”闫学柯摔了烤串,手指在空中乱指了几下,真要说时又词穷,“张澄张澄……他、他不正常。”
他凑过来摆出讲鬼故事的表情:“谁敢碰谈羽,张澄是要讨回来的·”··许衍满不在乎:“张澄想陪我看星星看月亮也成,付钱就行·”·将要天亮的酒吧“横尸遍野”,被讨论的张澄仍在吧台边坐着。
不久,门童精精神神地喊了声“谈先生”··他没抬头,看见一双手拿起他手边的酒一饮而尽,谈羽不轻不重地说:“不要碰许衍·”·第四章 ·过了那晚,许衍再没见谈羽。
这个人好像是那一夜的限定,过了就遁入人海消失不见··新开业的超市倒是如期开始了营业,许衍路过一次,极阔气的门脸两边挂着自己的字··红底黑字,写的是章草。
说实话,外行人也许不懂,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字空有漂亮,内部的架构一概全无··不过这样的字,许衍近几年写得多了,他提不起兴致写更好的字,没有那样的心情。
中秋这天天气不好,从前一晚夜里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许得礼没回来,许衍得给他留门·到了半夜,有喝醉的人擂大门找鸡,他抱着枕头坐起再没睡着。
迷迷糊糊靠着墙坐到天亮,大门“咣当”一声响·许衍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许得礼叼着根烟进来,一句人话都说不出,张口就骂··许衍懒得搭理他,快速地收拾好,拢着袖子拉开了门:“我出去买月饼。”
无论如何,这个时间还是太早了··许衍出门前顺了包许得礼的烟,没走出二里地,就烧完了两根,还连点烟味儿都没抽出来·他嫌弃地把剩下的小半包丢进垃圾桶,手揣进兜里绕进了广场路。
晨练的大爷大妈居然才准备出摊··许衍在广场边坐了半小时,又拍了几张早班喷泉骚扰闫学柯,这才刚过七点··他有点后悔把那包猴王扔了,去便利店买了包南京,拖着脚步慢慢往超市走。
三密这个地方民风惰,逢年过节的吃食能在外边买就在外边买,实在买不到也就不吃了··总有本地公众号可惜传统小吃渐渐消失,底下也总有人评论:你咋不说消失的都不好吃,当人养嘴巴是放屁啊。
更何况十来年前,谈家两兄弟开了乐和超市,头一次在超市里雇了做本地菜的好手,更惯得三密人一到过节就先去乐和搬山··许衍先去的乐和总店的正门,还没开门。
他便绕着总店所在的广场开始兜圈子,不知不觉顺着后巷走到后门,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柴油味··然后看见了站在门边的谈羽··按理说这么早出门的都是早睡早起的养生选手,许衍却在谈羽眼下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黑眼圈。
都不用备注,一看就知道这人前一晚没睡好··他没琢磨好该不该打招呼,谈羽已经交下手里的小册走了过来··“遛弯呢·”·许衍打着哈哈向他摆摆手,指着后门问:“这是干什么”·谈羽回身看了眼,从他口袋掏出烟点上才说:“上架。”
许衍没明白,但也没细问,接过谈羽的烟抽了口:“什么时候开门啊”·“八点就开了·”谈羽往后门边打了个手势,停下的工作又开始了运转,“再十来分钟了,来买八宝饭”·许衍赶紧摇手:“哪儿啊,我要能抢过大爷大妈才怪。”
几乎是擦着八点的秒针,一个穿制服的男孩儿过来,问谈羽现在走不走··两人瞎聊天,倒也能忘了时间,谈羽给他答着“走”,又招呼另个穿西服的过来,强行给许衍塞了一套乐和超市的过节套装。
等人走了,许衍低头去看,八宝饭、白斩鸡、月饼,底下还放了盒海鲜组··每一样都是能在超市里刮起腥风血雨的必抢品,过了早上这一波,下一次再上架全靠运气。
他有点不好意思,可当时没拒绝,只能默默提回了家··这顿饭吃得许得礼脸上有光··他再虚荣不过,这辈子排第一的爱好是赌博,第二就是请客吃饭吹牛皮。
许衍拎了个乐和超市的礼盒回来,他激动得一个电话喊了四五个朋友来,说这是乐和老板专门送来的·别人才不管真真假假,吃便宜饭罢了··比起赌,许衍更看不惯他红光满面吹漫无边际牛的样子。
吃得半饱,他下了桌,在角落给谈羽摸了条微信:谢谢,有机会也给你做顿大餐··谈羽的手正滴血,惠邡翻药箱,小侄女肿着两个漂亮眼睛酝酿第二场眼泪··微信一响,他赶紧说:“四火,快给小叔念一下。”
谈羽手机里的人脸识别都是谈燚,小姑娘抱着手机直接戳开了微信,刚上幼儿园,认识的字有限:“谢谢,有会也你做大·”·“你觉得你念对了吗”谈羽向她伸手要手机。
谈燚吸着鼻涕点头:“对了,我都认识·”·合着她认识的算字,不认识的就是外星文了,谈羽理顺她的逻辑笑着说:“嫂子,先给你闺女多教几个字吧。”
惠邡瞪了他一眼,把碘酒创可贴扔过来,在微信页面看了眼:“哟,许老师·”·谈羽点了下头··“我以为你们没联系了·”·“没,前几天遇到了。”
伤口不小,一路从大拇指的骨节划到了指甲边缘,好在不算深··只是谈羽手上还有前几天新鲜撞出的另一个伤口,换在了小指差不多的位置,又深又长,勉强结了痂,像爬了条暗色的丑虫子,不好看。
看惠邡看这道伤口,谈羽甩了下手:“这个不是,这是那天从许衍家出来撞门上了·”·“那那个就是了”惠邡沉下了脸,把谈燚送到卧室出来又说,“四火摔一跤,你给自己手上划道口子。
那四火要是磕了碰了,你怎么办跳河自杀吗”··谈羽揉了下眼角:“你别这么想,我就是不小心·”·惠邡才不管他伤口包没包,抓过他的手来回翻了一遍,连着指了好几个旧伤疤:“我就不给你挽袖子了。
谈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拴在我们孤儿寡母身上有什么意思”·谈羽不说话,敲了敲卧室的门,把谈燚喊出来出门放烟花去了··再回来,惠邡像没动过一样,还在原位坐着。
看他进来,一个眼刀立马甩了过来··谈羽不爱和她说这些··人身上有什么毛病,别人不清楚,自己还不清楚了·他都知道,只是时间还没到,等到了哪一天,自自然然痊愈了也说不定。
可今天的惠邡显然又被他的伤口气到了,他叹了口气,垂着头坐下:“嫂子,节约时间,我这马上又要开始头疼了·”·谈羽现在几乎是“五毒俱全”,这边有心理医生给的过度补偿判定,那边每天定时头疼两次。
也不是他娇气,估计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这么疼过,就像个钻头做的闹钟一样,疼时除了忍再没别的办法··惠邡瞪了他一眼,还是没再提他故意割破手的事,只问:“新医生怎么说”·“还是查不出原因,就说可能和睡眠、心理状态有关系。
太玄了,只能开点止疼药·”·谈羽点开微信,还在和许衍的那一页,他翘着受伤的手指点了几个字回了过去··许衍正守着手机··谈羽:今晚的月亮没那天好看。
许衍不自觉看了眼从方格窗户透进来的光亮,太微弱,他干脆出了门··- yin -雨天确实影响了今夜月亮的状态,他回:今晚甚至没有星星··谈羽:再送我轮月亮当大餐吧。
许衍抱着手机研读半天,总觉得这是谈羽给了一个信号··具体是什么信号,他认为自己也不能过深、过浅地去评判·既然话题绕回来了,他大方地回了个“好”。
给闫学柯发了条借小店一用的语音,许衍披了件外套往南市场去了··到底是中秋夜,平时热闹的南市场萧条得不像话,他匆匆从东口进去,还是从后门进的店··一口气开了所有的灯,被某种使命揪住心脏的感觉才算消散。
他向谈羽发出了视频请求··谈羽接得也快,刚看见许衍的脸就问:“是送大餐吗”·许衍把手机在桌边架好,脱了外套点头:“是啊,不过是私房小馆,不能点菜,全看大厨心意。”
他托着桌子,笑着问:“您还乐意吃吗”·谈羽不掩饰自己的期待:“乐意之至·”·很久没有因为单纯的“想要”写过字,许衍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也配合着越跳越快,他有心说几句话,只怕自己一张口就漏出紧张。
他只得故作高深研墨,同时掩盖过激的情绪··铺开纸,许衍看了眼屏幕上的谈羽,对方的目光依然认真··这份专注自然投放在他身上,他有意舔了下下唇,落下了第一笔。
先成形的是用篆书写的“月”··不同于最常见的篆书圆润婉转,许衍笔下的月有更锋利的转折,框里的两横一条偏上,另一条落在了更远的下方··一个小小的字,居然真的突然有了别的趣味。
许衍:“我最喜欢秦诏上的篆,不刻板,甚至被认为是古隶,但有篆的骨头在·”·他将这枚月放在一旁:“很多体态的篆最终都流为美术化的字,或者只追求作为篆的形式,忽略了这依然是一种外圆内方自有其浑厚气势的字体。”
他没有多说,换了支笔,换了张纸,洋洋洒洒写了满页的月··谈羽不懂书法内里的门道,只觉得许衍写的“月”都漂亮·有行有草有楷,各有各的特色,每个“月”都像是个独立自由的小世界。
·写完收工,许衍叼了支烟隔着屏幕看谈羽,还没褪下写字时的锐意,一双眼直白得过了界··谈羽清了下嗓子,他有数句轻佻的话可以拿来回应这样的眼神,但他不愿意。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真希望,今晚的星星能托得起今晚的月·”·许衍盖住前摄像头:“已经够了·”·他停了停,又说:“我觉得我已经看见今天的星星了。
晚安,谈羽·”·他拿着烟的手有些颤,挂了视频,又在已经布满“月”的纸上重新写了一个“月”··撇有一条向内的弧,横折钩呼应着也折了回去,钩的转折并没有因笔触的放轻失了浑重,但许衍依然将两横落在了右边。
这个“月”配平了··等彻底平静,许衍给闫学柯发了一条消息··“我给谈羽写字了,他让我有这样的冲动·”·第五章 ·过了中秋就是三密市的第二个雨季,秋雨来得极快,有时淅淅沥沥能下一整天,罩得整个三密都喘不过气来。
许衍最讨厌下雨天,本就邋遢到了极致的小巷遇上这种天气,各种不愿形容的气味都混杂在了一起··他裹着被子恹恹地看窗外的雨帘,觉得自己实在堕落,爬起来泡了杯金骏眉。
茶叶还没在杯中完整地打过一个旋,有不太清晰的人声从巷子传了进来··来人直接进了小院,有人给正主掀门帘,许衍抬起眼皮一看,是张澄··张澄最近总联系他,不外乎讨字。
放在平时,这就是你花钱我出力的事,许衍偏偏不想伺候他,虚虚实实应着,没想到人居然追上了门··他垂下眼,有些不快··张澄穿件灰色的针织衫,难得地遮盖了几分他身上的浪荡气息,看见许衍先作了个揖:“许老师,我来求字。”
·许衍才不信他是来求字,把茶杯放在一旁,双手缩进袖子里:“澄哥,上次拿了我的字,可没见你用啊·”·张澄早忘了自己一时兴起做过的事,笑容不变,坐到他身旁:“我喝多了酒,混账了。
你再给我写幅字,当我生日礼物好不好”·许衍正犯困,迷糊间想起闫学柯说过的,所谓张澄的“不正常”·再和现在超出两人交友界限的话语一比,他突然间来了兴趣。
“你没好好待我上次写的字,现在又要新的,谁敢给你”·张澄倒利索,听出他的意思,打了个响指就往门外走:“许老师等着,我肯定不叫你失望。”
天- yin -沉沉的,辨不清时间··张澄再来时许衍特意看了眼手机,隔了四个小时··他手里拿着卷红纸,在绿植前展开,正是许衍上次写的那副篆字对联。
张澄站在窗前笑着,不是谄媚,但也有点讨人欢喜的意思在··他晃了晃手里的字:“许老师,字我找回来了,您看”·许衍脱了外套,俯身取出砚台:“想让我给你写什么”·张澄没等他开始动笔就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天街夜永双星会,云汉秋高半月明”。
隔了几日,许衍抱着写了这句话的对联进了酒吧·他到的时间正好,生日会的场子才预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倒不是承受不起这样的猜测目光,许衍坦然地走到张澄面前,把淡粉色的对联递到他怀里:“澄哥,字我送到了。”
和上次不同,张澄真像个狂热粉丝一样,叫人从酒吧的二楼放了一路的细碎纸花,许衍的对联高高地在纸花的陪伴下垂在了楼边,所有进门的人都能看见··闫学柯做足了准备,一进门还是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正好许衍从被迫和张澄喝交杯酒的起哄现场逃出来,三蹿两跳,带着热气站在了闫学柯面前··闫学柯:“您太堕落了·”·许衍回头去看,张澄的视线依然直勾勾地挂在他屁股上。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勾住闫学柯的肩膀说:“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张澄要泡我·”·闫学柯对今晚的他有些意见,问:“怎么不见你的缪斯男神”·许衍摊了摊手,随便在旁边的台子上端起杯酒:“没来。”
没等两人说上三句话,从酒吧中央又炸出了人声炮弹的效果··张澄从“爆炸现场”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向他们走了过来··“我跟你赌一把。”
许衍作为全场焦点并不怯场,反而同闫学柯开了盘,“我的男神肯定会来·”·张澄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上握着不知被谁塞进去的玫瑰·他踢开桌上的酒瓶,半跪在地上,在热烈的气氛里仰头看着许衍。
这是最经典的求爱姿势··许衍偏着头打量细节,没接花,俯**凑在张澄耳旁··旁人看着,这是两人耳鬓厮磨··张澄的脸色却随着他的耳语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几乎演不下去,跪着的腿刚要用力,许衍就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留在了地上,右手轻而快地挑走玫瑰。
许衍跳到桌上,在起哄的口哨声里将玫瑰狠狠地击上栏杆,随后向空中一扬··松动的花瓣几乎没有滞空,像场小型花瓣雨一样,落在了围观人群的头上··某片花瓣从他眼前经过时,他看见谈羽站在了酒吧的入口。
他今晚喝多了,每一根神经都肖想出格··于是没有任何犹豫,他奔向了门口的男人··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许衍计算着,在某一步之后轻轻一跃,将自己挂在了谈羽身上。
谈羽也配合,弥补了他的计算失误,向前走了两步,接住了这颗不安分的炮弹··“你是因为我来的吗”许衍将脸埋进他的脖侧,轻轻啜着。
得到肯定答案后,他立刻露出餍足的表情,挑着谈羽的下巴,在他上唇咬了一口··围观的人早移了过来,知道谈羽和张澄间龃龉的人不少,即使有人不知情,此刻也被兴奋的人群普及了必要的小道消息。
许衍已经喝了许多酒,他看谈羽就像雾里看花,手指胡乱在他耳朵上捏来揉去,被抱着坐在了吧台边··屁股挨上金属高凳,许衍的备用神经终于启用了,他不想做围观者的表演动物,背过身要了两杯特调。
他垂着头,总有一缕头发在额前晃来晃去,撩了几次,始终不能归置好不规矩的碎发,他不耐烦地抬头,正好撞进了谈羽眼里··谈羽没有掩饰自己的眼神,依然直白地看着他。
许衍眨了眨眼,读出了床笫间的欲望,也看见了人类都有的贪念··两人对视着举杯,酒液几乎同时经过喉咙开始下行之路··许衍突然想起什么,敲敲吧台,凑到谈羽耳旁说:“我想你请我喝这一杯。”
今晚酒吧的所有账单都包在了老板头上,这杯酒无可奈何地出于张澄的酒吧,许衍却不想让酒再同他的钱画上等号··他把手伸进谈羽的外套里,取出钱包,让本就存在的浮想联翩顺着金钱上升到更加无可言说的氛围。
谈羽几乎是纵容着他的一切行为··这让许衍在极讨厌的雨天也收获到了一些快乐··他在兜里一摸,拿出颗漂亮的玻璃珠放进谈羽手心··“这是什么”·“玻璃珠。”
许衍做出一个弹的动作,“和后院小伙子换的·”·谈羽举起玻璃珠对准灯光,内里的蓝色被酒吧的灯照着,即使静止,仿佛也能晃出数不清的好看颜色。
他合拢手心:“谢谢你的礼物·”·许衍又在另外一个口袋一摸,拿出块漂亮的小玉石···哪怕在这样的环境下,那块玉还是有莹莹的光晕在他掌心。
他握着谈羽的手,把白玉放在玻璃珠旁:“傻子,这才是礼物·”·白玉卧在掌心换了方向,谈羽才发现这是一块玉章,不用费心去辨,他认出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玉章上圆下方,头略大,到了脚收成长方形,“谈羽”乖巧地刻在章底··许衍捧着酒杯,趴在吧台边看他·看出他喜欢,他便也浅浅一笑,抬手又要了两杯酒。
不想让别人发现手心里的宝贝,谈羽攥紧手里的玉章,低声说:“我很喜欢,谢谢·”·“您太客气了·”许衍一板一眼地答,接过酒放在他面前,“那天完了就刻了,一直没见你。”
谈羽知道他说的是赏纸上月那天,说实话,他并不明白许衍为什么要送礼物给自己·况且是这样一份……奇特美妙的礼物··他忍不住摊开掌心,看吧台下的玉章,又想说“我也送你一份礼物”,又觉得此时说这样的话太没诚意。
几次纠结,他只能抬眼看许衍··这时的他有一些因为无助衍生的可爱,许衍在他下巴上摸了一下:“不用报答我·什么都买不了我开心,你让我开心。”
谈羽刚想开口回他,后脑突然窜过一阵锐痛,连带着眼角也跟着抽了一下·按之前的经验来看,这是又要头疼了··他有些不悦,皱着眉闭了闭眼。
这当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许衍跟着皱起了眉,刚想拉开两人的距离,就看谈羽用力地在左耳上方摁了一下··他一眼看出谈羽是不舒服,等他表情松动下来才问:“哪里不舒服吗”·规律的尖锐头疼是个秘密,谈羽不想让外人看出自己的不舒服。
可是对上许衍关切的眼神,他又想,反正自己已经欠下一份礼物了,再多要一点应该也可以吧··他点了点头:“头疼·”·酒吧的环境不好,刺眼的光配上音乐,谈羽很快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索- xing -靠在许衍身上,再一次示弱:“带我出去。”
许衍愣了下,很快点头:“行·”·出去的路上,许衍倒没专门护着谈羽,他自自然然地牵着身后的人,遇上好事的人还不忘回一个暧昧的笑。
没人发现谈羽的异状,他们顺着楼梯回到地面··刚推开一点门缝,雨水和着风就拍了进来··许衍叹了口气,脱了自己的外套,只把帽子挂在谈羽头上,好好的一件卫衣变成了披风。
没心思欣赏病美人,正好有辆出租靠了过来,他赶紧带着人坐了上去··师傅问:“去哪儿”·许衍知道惠邡的地址,刚想开口,从旁边伸来一只手覆上他手背,手的主人说:“不回家。”
车厢再黑,许衍也从后视镜看见了司机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清咳了一下,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第六章 ·正好是饭局结束的时候,酒店的大厅等了许多要入住的人。
许衍把谈羽放在沙发旁,像对待一个玩具一样,亲昵地在他耳旁摸了两下··看谈羽半睁着眼看自己,他笑了一下,食指在他耳垂上一触即离:“等一下·”·这一等就是近半个小时,不要说谈羽,连许衍都觉得大厅的香氛实在是腻得过了头。
他拿着房卡急匆匆地折返,架起人迅速钻进了电梯··开的是间大床房,倒没旁的意思,周五晚上生意太好,差不多的房型只剩这一间··许衍身正不怕影子斜,堂堂正正地把谈羽裹进白色的被子里。
他没有照顾过病人,只知道在他额头碰了下··谈羽忍不住笑了一声,嘀咕道:“我又不是发烧·”·“快睡吧你·”·成年人都有头疼脑热,这种时候最要紧的就是光线和声音。
许衍把三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关了聒噪的中央空调,靠着床坐在了地毯上··他向来自忖年轻漂亮,不是没和人在酒店的床上碰过头,当然也有拒绝的时候··可是安抚一个头疼的男人,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身后的呼吸声从开始的粗重逐渐缓和··不知是扛过了这阵疼痛,抑或是干脆晕倒,谈羽悄悄地陷进松软中,再没了动静··许衍从床边伸手上去,没把握准方向,直接将手塞到了谈羽后背和床间的缝隙。
- shi -- shi -热热的,几乎可以想象到头疼的烈度··他忍不住仰起头去看谈羽,在昏暗的环境里一无所获,他只能摸索着握住对方的手··再清醒,四周依然是暗沉沉的静谧。
不知维持了多久的坐姿,许衍只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像是错了位··他松开两人仍然握在一起的手,走到窗边,揭起一条缝往外看··雨仍然没停,甚至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不知是双层玻璃隔音好,还是这雨确实下得安静,许衍只看见雨水在窗上留下一条条徒劳的痕迹,却连一点雨声都听不见··他突然想起了屋漏痕··许衍和桌子一样高时就开始练字,从永字八法写到篆隶楷行草,难得的好时光全在笔墨纸砚间。
·第一次听屋漏痕,他想象不到是什么画面、什么境界·爸爸兴冲冲地开车到了农村,指着村屋上的痕迹给他讲藏锋于内,说大道至简··他回头去看谈羽,觉得他就像屋漏痕。
谈羽吸引着他,却叫他看不清两人之间的神秘红线,一切自然而然的就到了现在··外边已经是一片漆黑,估计早到了深夜··许衍的思考跟着倦了,他打了个呵欠,躺到了谈羽身旁。
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他很快就在陌生的床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两人是被敲门声惊醒的··谈羽正惊讶于没有晨起时的例行头疼,就看许衍从身旁一跃而起,眨眼间就到了门边。
听阿姨的意思,现在已经是12点了,问他们要不要续房··两人又不是真的被翻红浪,许衍却回了一个征询意见的眼神·他自己好像也反应过来,没等答案就说了不用续房。
他们住的酒店是三密旧城的地标- xing -建筑,就在正街,离许衍家很近··谈羽要去取车,出了酒店正好拦到一辆出租··没想到许衍也跟着上来了,给司机说:“麻烦从南市场走,在墨衍堂把我放下。”
知道谈羽在看自己,许衍撩了一下左边的头发:“头疼就好好去医院查一下·”·“查过了,什么都没查出来·”·谈羽也不知道自己语带抱怨,许衍却听出来了。
他的眼角跟着心情无奈地弯了弯,手伸进往谈羽口袋,碰到凉凉的玉石,轻拍了一下:“照顾好我送你的宝贝·”·正好到了南市场,旧路和市场相撞,堵得要命。
许衍让司机带一脚刹车,提前下了车··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出租车还是没能前行一米··谈羽收回视线,学他也拍了拍玉章,忍不住拿出手机搜起了什么印泥最好。
闫学柯本来就没想做生意,更不会想到自己会开一家笔墨纸砚店,起名时随意到了极点,·墨和许衍的名字随便一凑,便成了墨衍堂··近几年生意好了,还有不少人过度解读店面,也是他的日常笑点之一。
这会儿刚到一点,墨衍堂没什么生意·许衍在店里转了一圈,老板和打工仔一并不见了··闫学柯他知道,昨晚快活,这会儿估计正宿醉··可打工仔不应该,他高声喊李小五。
李小五正在仓库收拾东西,下意识地应声而起,大脑慢一步反应过来这是许衍,笑骂着从后边走了出来:“哥人家有大名·”·许衍皱了皱鼻子,思考着,慢慢地重叫了一遍:“李堰褚。”
李小五更气了,将粗布手套甩在他身上:“你好歹是个写书法的文化人,这名字很难吗”·许衍撇着嘴摇头,四处看了看··“老板没来。”
李小五知道他找闫学柯,把玻璃门拉上,神神秘秘说,“相亲去了·”·“相亲”·“昂没想到吧”·确实没想到,不过也是意料之中。
许衍往柜台后边一掏,摸出袋瓜子坐下:“你继续说·”·李小五顺手拖来个大烟灰缸:“卖家具那个何,他家二女儿·”·何……许衍在贫瘠的记忆里搜索了一番,想起来了,确认道:“何蕴财”·李小五同他击掌,兴致更高了:“他们家俩女儿,人们都说小的是抱来的,何蕴财和他老婆都疼大女儿。
这媒人介绍来了,我们老板不乐意,专门挑了小女儿·”·“你猜怎么着”李小五滑开微信,眯着眼睛找到和闫学柯的聊天框,点开照片,“漂亮吧”·许衍扫了眼,点了下头:“你老板没别的,就是运气好。”
不知是不是真看对了眼,闫学柯相亲回来都到了下午饭时间··他一进门就高低声交错着喊李堰褚,叫人赶紧拿个盆来,他打包了香锅回来··李小五真是既恨别人叫自己大名,又讨厌被喊小五,无奈还是个打工仔,只能捂着耳朵把盆摔到了柜台上。
“吃炸药了”闫学柯踢开凳子坐下,连着刨了好几口米饭,“下午生意怎么样”·“还成,许哥来了一趟。”
闫学柯冷哼一声,上次许衍还有话说,这次他直接和谈羽消失了一夜,真是没什么好抵赖的··他又问:“什么时候走的”·李小五的筷尾往后头一戳:“还在小隔间睡觉呢。”
一顿晚饭吃得飞快··闫学柯吃完米饭就搁了筷,目标明确,直冲小隔间··他才不管许衍是不是睡觉,反手关了门,直接开了大灯··许衍还当自己是地下党,半天睁不开眼睛,呻吟拖得长长的:“你干什么……”·“拷问你。”
“我什么都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最看不过他耍滑头的样子,闫学柯干脆上手掀走了被子,冷酷地问:“睡了”·“不准这样揣测我的缪斯。”
许衍扯来被子,“我们走细水长流、你情我愿路线,别这么俗·”·“你是说你们在酒店住了一夜,又看星星又看月亮,是吧”·“这次是赏雨。”
房顶的灯闪了一下,闫学柯瞪着许衍,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是泄了气··他拍拍许衍让人往里,自己坐在了边缘:“我说,你真给他写字了”·这个写字不是许衍惯常的写字,近几年,他写过的字很多,婚礼、葬礼,喜庆、悲伤,可没有半个字是为他自己写的。
可以说,自从爸爸去世,他几乎再没从写字本身获得过快乐,到现在甚至连痛苦也没有了··即使是这样一句关于谈羽的问话,都叫许衍的心跟着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写了·”·过了很久,闫学柯低声骂了一句:“你这不是细水长流啊,我怎么看,这都是一拍即合、一见钟情啊……”·他的激动和那天的许衍比起只多不少,他点了支烟,食指都跟着哆嗦:“谈羽可真是个神仙。”
·小隔间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再说话,闫学柯还是又以脏话开头,声线是压抑后的不平静:“小衍,你重新开始写字吧·”·许衍对着白墙发呆,他想说“好”,可简单的发言怎么都滚不出喉间。
他又往被子里埋了埋,低声说:“我得理一理·”·“理个屁你又不是不能写,你”闫学柯急得猛耙头发,“还是说,就对着谈羽你能写出来你是恋爱脑啊”·他踹了一下许衍的小腿,难得敏锐了一把:“卧槽不是吧……你不为自己的前途发愁,现在愁恋爱”·“要真睡了就好了。”
许衍抱着被子坐起来幽幽地说··他看着闫学柯:“我现在不敢动他,他已经被我供起来了,撩一下他我都肝儿颤·”·闫学柯难得的无话可说,抠着手心,也想理一理。
各路艺术家的风流韵事不少见,有多少人称女友是缪斯女神,就有多少人在不同肉体上获得灵感··可许衍的情况不同,他还没染指人家,人家就已经坐上了男神的位置。
这里有一个先后的次序问题,他绕不过去··闫学柯:“你要不就珍惜人家,走一步看一步,细水长流吧·”·说了和没说一样,许衍叹了口气:“我还给他刻章了……”·闫学柯连“兄弟你真栽了”都说不出,双目无神道:“就珍惜吧,珍惜,没其他办法了。”
他偏过头看许衍,倒是想出了第一步:“小衍,要不……先和前男神断了吧·”·第七章 ·新男神着实喜人,许衍倒也没急着声张。
——去和阮昼那种老牲口讲珍惜,再早十年他都不会这么傻··可思来想去,他一想到阮昼现如今还在情海沉浮,而自己已然到了更高级的珍爱层面,还是没忍住去了条消息。
可惜过了足足24小时,阮昼还是没回··对阮某人来说,这就是不管阅没阅都不会再理会的垃圾信息了··许衍对目前的状态很满意··谈羽却不太好过,他开始踏踏实实服药已经有一段时间。
一天三次,每次四片,早和绿色的药片相看两相厌··可让人讨厌的是,原本称得上“乖静”的头疼居然更严重了··生活被头疼分割成等待和忍耐两个部分,谈羽偶尔会想许衍。
他专门买了西泠印社的印泥,只是迟迟没舍得让白玉章的底部沾红··不知是许衍刻得匆忙,还是谈羽过度发散,他总觉得没沾上印泥的白玉章还像是许衍的所有物,甚至依稀有他的气息在。
如果真的用了,即使这是许衍送的,仿佛也和他本人再没什么联系··谈羽总算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他不满足于现状,他想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想清楚这一点,谈羽挑了一个下午,忙完超市的事去了墨衍堂··闫学柯不在,店里只有他们家打工仔,脸上搭个渔夫帽,在柜台后边睡觉··他站了有一会儿,李小五才突然惊醒,吸了吸鼻子问:“买点什么”·“刚开始学书法,该配点什么”·李小五似乎对“配”这个字有意见,扣上帽子,斜撇了一眼谈羽,这才不慌不忙弯腰找货。
谈羽四处看了看,有点事还是无法确定,他用指腹敲敲玻璃柜台:“你们这儿有空余桌子能让我试试吗”·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要求的,李小五抬了抬下巴,把他指到了闫学柯平时招待大买家的小屋。
一进门,谈羽就认出这是许衍那天写纸上月的地方··熟悉的实木桌子在镜头外还摞了一沓透着黑色墨印的毛边纸,他回头看了眼李小五,假装随意地在那沓纸里翻了翻。
本来不抱多大期望,可是没想到,真叫他翻出了自己的月亮··门外李小五似乎差不多找齐了,听声音是靠在柜台边清点起了物品··时间紧迫,谈羽没细想,也可能是早就想好了,为了避免折痕伤了字,他把那两张纸只对折了一下,贴着肚皮塞进了裤腰。
李小五没发现他的小动作,看他出来,挑了下眉:“试好了”·“没试,不会用笔·”·也正常,李小五指着柜台上大件小件说:“曹素功的墨,羊兼毫的笔,手工毛边纸……”·他往小屋指了指:“就是那屋里那种纸,我就不给你拆包装看了。”
没砚台,谈羽问:“那砚台呢”·李小五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你随便买个浅口薄碟就成·”·“那我刚开始练,我这也不会,是在网上找视频学吗”谈羽揉了揉柜台上放的毛毡,笑着说,“你有认识的老师推荐吗或者你们老板开课吗”·“哥,我们这是开门卖货的,我们老板不卖。”
李小五摁着计算器说,“要真找老师,你在本地书协找吧,他们好多几个关系好的开培训班·”·谈羽哪不知道这地界谁字写得好、他又喜欢谁,他既找到了那两张月亮,怕拖得闫学柯回来,给李小五说了谢谢,结过账便走了。
不知是墨衍堂生意做得好,别人有样学样,还是这片儿原本就是书画用品的集中地,谈羽往后走了一段,连着遇到好几家裱画店··他找了个偏僻小巷,先把肚皮旁的纸拿出来,再给许衍发了条微信:许老师,我想裱几幅字,你有推荐的店吗·许衍不疑有他,很快就回了三家备选的店过来,还附了简单的评价叫他参考。
专业- xing -不用质疑,谈羽直接挑了评价最短的那家,“这家店唯一的缺点是我太穷”···唯一的缺点是许衍太穷店开在南市场的小市场里头,弯弯绕绕也多,谈羽费了些工夫才找着。
好在店里人不多,他等了会儿,老板洗了个手找他要东西··谈羽递过纸:“裱这两幅·”·老板也是见过世面,看见毛边纸也没说别的,问:“想怎么裱”·“像博物馆里头那些艺术品。”
写在毛边纸上的艺术品,老板抬了下眉,展开两张毛边纸看了眼··他原以为又是哪个热心家长,自家孩子刚练字不久,得了几个漂亮的就拿来裱·没想到纸上的字确实有点功夫,他点了下头:“字不错。”
于是谈羽笑出了一口白牙,满口扯谎道:“我爱人写的·”·“给我秀恩爱”老板笑他的嘚瑟劲儿,“那得加钱。”
看出他是个门外汉,老板在手机上找了几张图向他确定:“是要这样的吗”·谈羽郑重地把几张图都看过才点头··“那就是裱个镜片。”
老板给他写了个条儿,“镜片快,你等会儿挑个框·过个一周给我打电话,好了过来取,没好我再跟你说时间,免得你白跑·”·办完件大事儿,谈羽小心收好名片,出了门只觉得身心愉悦。
他没跟许衍打招呼,溜达着到了他家巷口,先歪头看了眼,正好和门口的阿青撞上了眼··阿青记得天底下所有见过面的帅哥,隔老远就向他招手··谈羽怕许得礼在家,放缓步子走过去:“人在吗”·阿青笑了一下,知道他问的人有两个,故意说:“来得不巧,许叔出去了,就小许在家。”
我就找小许··谈羽眉开眼笑,往阿青手里塞了个核桃,踱着步进去了··和上次不同,房间中间那排绿植少了小一半,没能把藏在后头的许衍全部遮住。
自然也叫许衍一眼看见了掀门帘的谈羽,他赶紧起身拍拍衣服:“怎么突然过来了”·“来跟你说件好事儿·”·“什么好事儿”·谈羽卖关子,也给了他一个核桃,坐好以后先问绿植都去哪儿了。
“养死了·”许衍剥核桃吃,“不说什么事儿我不留客啊,等我吃完你就走·”·两人正僵持,有阵铃声传了出来··是系统自带的,许衍先摸自己的兜,发现手机仍然是黑屏。
他又看谈羽,对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机在响,掐了闹钟··“谈总大忙人,这都下班的点儿了还有局·”·谈羽“嘿嘿”笑了两声,掏出个药盒:“吃药时间,给我杯水呗。”
许衍给他指了一次- xing -纸杯和水壶的地方,还在和核桃较劲··吃了四颗药,谈羽坐回来,许衍还和之前一样,只是核桃吃完了,这会儿摸了个山楂抛着玩。
他又想让许衍关心一下自己为什么吃药,又怕他觉得自己是个**仔,想了想说:“谢谢你那天送我去酒店·”·许衍知道他想说什么,摆了摆手:“我可没说你药物依赖。”
谈羽摸着鼻子笑了一下,指着核桃皮说:“这是农民送来的样品,好吃的话,打算上架·你觉得好吃吗”·“还成。”
两人活像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分坐在桌子两边,泡着两杯茶,说不咸不淡的话··“我刚把画儿送去裱了·”谈羽又起了个话头,还特意撒了个慌,“是你说的那家贵不是他的错是我太穷,看起来很靠谱,让我一周后去取。”
许衍戳了一下山楂皮,对男神扯了下嘴角:“老板手艺确实可以,你急吗急的话我给他说一声,能快点出活儿·”·谈羽心想,你给他一说,我裱什么不就露馅了·他赶紧摇头:“不急,我这周得去趟青海。”
许衍“哦”了一声··谈羽接着说:“就我一个人,问问你想一起去吗”·许衍下意识就想拒绝··三密到青海近一千公里,来回一趟,光路上就得走一天一夜。
再办点事,吃吃喝喝歇歇,起码得三天起··和谈羽一起出远门儿,在小汽车里塞24小时,这对许衍的意志是个挑战··按说两人是看对了眼,也是亲过嘴的关系。
谈羽那儿许衍不敢妄下判断,可他这儿,自打过了中秋那一夜,他可是坚决要把谈羽拉出可炮之友的行列,走珍惜路线的··这一去青海,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许衍半天不回话,谈羽也不是毛头小子,自然知道人家是想拒绝自己。
也多亏了他不是毛头小子,他不管门关没关,把许衍困在椅子里,在他唇上咬了一下,随即用手指按住唇上留下的齿痕:“许衍,这头儿是我起的·”·这头儿是我起的,你去不去,咱们之间无论变好变坏,一切都源于我。
他给足了态度,撂了话就走··许衍摸了半天自己的嘴唇,只觉得男人略粗糙的指腹留下的触感还在··外头应景地刮起了雨来前的风,阿青的姐妹领了一个男人从后头出来,窗户框起的那一捧世界里,好像没一寸干净地方。
那天闫学柯让他和阮昼做个一刀两断,以此作为他和谈羽干干净净的起点··他才猛地发现,他对谈羽和当初对阮昼没什么区别,给他写字,给他刻章,将这辈子最骄傲的一点东西迫不及待地捧到对方面前。
然后呢·许衍闭了闭眼,外头的雨在顷刻间降了下来,将原本铺天盖地的风沙拍得无影无踪··他知道,雨停之后还会有下一场雨,风消失以后也还会卷土重来,每一次都是新的,每一个上一次也都真的。
·感情这东西,和世间万物没什么不同,兜兜转转,只要和存在挂了钩,也便是真··谈羽在大门边站着,在夏日结束后的疯狂雨声里,听见手机响了一下··只有一个字。
“好·”·第八章 ·去青海前,谈羽给许衍发了一份时间表,问他有没有要补充或者变更的地方·毕竟这一趟半公半私,时间上可以调整的空间很充足。
许衍过了两天才给他回了一个“好”,到当天半夜又多了一个“不用”··他不是忽冷忽热选手,谈羽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事绊住他了,思前想后,决定去找阿青。
阿青对他印象很好,还是从看见他出行在巷口就开始挥手,谈羽没敢站进大门,小声让她过来··“老许出去了,你直接进去就行·”·“青姐,我来找你。”
谈羽看了眼门内,低声问,“许衍这两天怎么了”·阿青有些惊奇,上下将他打量一番:“你问这做什么”·谈羽没打算隐瞒,直截了当说:“我在追他,怕他遇上麻烦,又怕他不告诉我,找你打听打听,好安心。”
他说得坦诚,阿青听得也明白·她咳了两声,朝门内喊要出去一下,领着谈羽出了小巷··三密人都说正街落魄,现在是本地有名红灯区··坐在小巷里,阿青是那环境下的“正当工作者”,可出了那些细长小巷,她就是鸡。
路人看接客女的眼神向来不掩饰好恶,更何况这个鸡旁边还跟着一位颇体面的男人,那些眼神就更肆无忌惮了些··阿青早就习惯了,她转头去看谈羽,年轻男人也没有窘迫,眉眼间还跳了点高兴。
这点高兴自然是因为许衍,她低头笑了一下,弯腰钻进了塑料棚搭的小摊子··“给我煮个宽粉和油麦菜·”·女老板应了一声,快手快脚煮了菜,又去旁边给她调了料碗,这才顾得上抬头,看见了谈羽。
她是熟客,女老板一看她跟个年轻小伙子,先吹了个口哨:“阿青发达了啊·”·“发达什么,小许的朋友·”·“小许的朋友”女老板朝谈羽挤眼睛,“朋友吃点什么”·谈羽没吃过这些,小时候嘴馋时好面子,长大了是真不感兴趣。
他不想扫兴,随手拿了几串蔬菜给了男老板··油麦菜已经煮好放进了碗里,阿青正绕着摊子四处取其他想吃的菜,边走边嚼,哪头都顾不好,忙活了一会儿才坐下。
她坐下就说:“他舅舅回来了·”·太突然,谈羽“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紧跟着问:“他舅舅”·“我也没见过,他妈死了以后就离家出走了,起码都有十来年了。”
谈羽虽然不清楚许衍家的具体情况,但家庭常见的斗争形式他经历过不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表现出任何意外··“说是女儿要回来高考,领老许去北京玩了一趟,等十一放假,全家就都回来了。”
看谈羽不吃也不说话,阿青索- xing -把他的几串也拿到自己碗里,她剔着菜说:“他那个舅妈我听后院人说过,一辈子没工作,成天在家瞎琢磨·他妈临出事前,一家人还打了一架。”
“舅妈也一块回来”说完谈羽就觉得自己没发挥好,这是句废话··果不其然,阿青皱着半张脸嘲笑道:“谈总没见过窝里斗吗他舅妈不回来的话,许衍还发什么愁。”
“要财产”·“太文雅了,他们是要赶许衍走·”阿青吃完了,揪了点纸擦嘴,“他这几天在找房子,不过也好搬不了,老许和他要赡养费,俩人且耗着呢。”
一个问了,一个答完··谈羽把阿青送回胖女人理发馆的牌子下,没立刻走,在原地抽了支烟··他倒是问出了想知道的,可是他没立场去帮许衍,甚至连表达关心的立场都没有。
“拔军姿呢”·跟着声音,谈羽觉得耳朵一凉,耳垂被手指捏着,亲昵地揉了揉·他把烟摁灭,觉得有点巧,还有点惊喜··许衍从南市场的石墩过来就看见了他,没想到自己一路走来,对方愣是连一个多的眼神都不给外界。
现在看他不说话,只送来一个软乎乎的眼神,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流淌的芝士,甜咸交杂、黏腻动人··“来做什么”·“后天打早走,我过来看看你收拾好没。”
谈羽是这么解释的··许衍塌了肩往他身上靠了靠:“也就你的‘催命符’不让我烦了……没收拾,什么都没顾得上收拾,到时间你就只领着我走吧。”
“那可不行·”谈羽一本正经地说,“你得把我的优先级往前放放·”·许衍不说话,只看着他笑··于是谈羽绷不住了,老老实实答:“我看你不回我微信,想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没。”
早猜到了,许衍招呼他往旁边走,边走边说:“没什么帮忙的,就是很多事我没经验,现在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不耽误你的优先级·”·“我觉得已经耽误了。”
谈羽声音闷闷的,手指在行走间自然地碰到许衍的手背··他没怎么犹豫,在下一次相触时握住了他的手··许衍倒是饶有兴致地抬起两人相握的手看了看,看完指着十指说:“讲老实话,自从过了十二三,我就再没和人做过这种事了。”
“那就和我试试·”·这话有旁的意思,许衍没贸然回答,但不影响他的心情···正街除了各式藏污纳垢的小巷,也不乏宽敞通达的旧路。
这些旧路刚修好时,都是三密的股肱之臣·过了这么些年,旧了、烂了、窄了,像蒙了尘的旧丝绸,换作了另一种漂亮··他们正走在这样一条旧路上··许衍说:“这条路离我外公家这么近,但是我从来没走通过,你知道那边是哪儿吗”·“熟悉的新的地方吧。”
谈羽握了握他的手,“哪怕是死路,下次来也就知道了·”·许衍扭过头看他,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面露不愉挂了电话,同时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
怕谈羽多想,他凑上去在对方唇上亲了一下:“不是因为你·”·许衍确定他没有不高兴,转身挥了挥手往来路折返··没走几步,身后谈羽喊他。
他回头,谈羽说:“你得做好准备,别忘了·”·带着这点愉悦,许衍和闫学柯会面··他到时,闫学柯正焦躁地碾着地上的烟头,听见脚步声骂了一句:“怎么这么慢”·“和谈羽约会来着。”
闫学柯被噎住了,消化了半晌,又点了支烟:“房子我给你找好了,三室两厅,随时都能搬·”·他顿了顿,说:“去见阮昼吗”·“见,怎么不见。”
许衍解开袖口的扣子,截过闫学柯的烟吸了一口,“我跟他说了谈羽,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也可能单纯不想看我好过·”·闫学柯冷笑:“你们这些开放式关系没基本法了。”
“别胡说·”许衍叼着烟拍了下他的手背,掏出手机去了个电话··几乎没等太久,电话那端传来了阮昼的声音··不得不说,光阮昼的这把嗓音,就不知能勾走多少人。
许衍吐了烟头,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来见你,给我地址·”·熟悉的酒店,许衍弯下腰向闫学柯道别,脱了外套,只穿了件工装背心进去了··他没看身后好友的表情,也没看可能存在的任何熟人,径直上了十七层。
十七层是酒店老板预留给重要客人的套房,等着许衍的那间在黑漆漆的走廊亮起了唯一的光,倒真像那么回事··他踩着厚地毯走了进去··阮昼高大的身子陷在低矮的沙发里,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衍反手合上了门,走到沙发前,坐上了阮昼的膝头··从第一次见面时许衍就想说,阮昼这名字起得不好,没见过的人只当这是个漂亮女孩··可阮昼本尊,身高过了一米九,由于行业原因,还是个练家子,谁来了都不敢只说他漂亮。
许衍低头吻他的嘴角,手顺着浴袍伸进去,停了下来:“我和你说清楚了,为什么还要来”·“想见见那位·”阮昼答得天经地义。
“我不想让他见你·”许衍简单概括道,“你是我见不得人的那部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是这样的人,你能接受所有的事,你也值得被接受。”
阮昼的吻细细碎碎从他的指尖向上攀升,到达脖侧时,许衍忍不住颤了一下,他再坐不住了,直接摔在了地毯上··尾椎处蔓延起的疼叫许衍产生了一些恨意,他仰视阮昼:“我真是疯了才爱你。”
阮昼忍不住笑,将他扶了起来:“我也爱你·”·“呸·”许衍顺着他的力道躺在床上,“谈羽和你不一样,他……”·说不出更细致的话,许衍有些懊恼,他将头靠在阮昼颈间:“他比你好闻,我是真不喜欢你了,太可怕了。”
“也是因为他能让你写字吗也给他刻了章吗”·许衍避重就轻:“别看不起我们手艺人·”·阮昼识破了他,笑声逐渐放大,痛痛快快笑了一场。
他不是好人,笑完说:“我跟你做个生意,继续跟着我,我帮你解决你的烦恼·或者选他,你就在这儿,像以前一样,继续忍受吧·”·遇见阮昼时,几乎是许衍最难的时候。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缺,从身体到灵魂全是破洞·可见了阮昼,他又能提笔了··即使每一次写字都是痛苦,可只要还能写,许衍就可以假装一切仍然完好无损。
可惜了,他的假装是假装··阮昼这王八蛋的假装也是假装··他倒是一腔热血爱得阮昼淋头,对方却只当他是之一··许衍做了很多年的之一,甚至阮昼也变成了他的之一,这段关系再没有任何趣味。
他也渐渐不再为自己写字··阮昼歪着头等他的答案··许衍看他,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着,然后他说:“滚你的吧·”·身边的床一轻,阮昼从床上下去了,站在窗边被夕阳剪了影,不疾不徐地点烟。
从细烟一端腾起的烟雾缭绕着遮住了他的脸,许衍什么都看不清,他也坐起来,垂着头:“我真是当真了,我也是每一次都当真的,你觉得我可以吗”·“有什么不可以。”
阮昼点了下烟灰,“你……你倒是真的什么都值得·”·来之前他心里只存了戏谑的意思,现下却也到底是乱了··要说感情,任何感情的开端自然是有一点真的。
在最起初,他当然也爱许衍,爱他练字时后背的弧线,爱他不说话时能代替嘴巴职能的漂亮眼睛··说到底,任何结局都是他阮昼咎由自取··许衍喜欢看前任现在流露出的颓唐气息,他在阮昼的行李箱里翻了翻,随便提了两件自己能穿的换上。
·要走时,他还是回头看了眼阮昼:“闫学柯叫我和你断了,不然我都想不起你来·”·阮昼直接砸了烟灰缸过来··许衍却快活到了极点,他从消防楼梯下了十七层楼,心底的火苗扑簌簌地迎风生长。
前一天用了半小时和阮昼告别,第二天用了一天搬家··像是斩断了和社会的所有联系,除了闫学柯,许衍只给谈羽发了自己的新地址··谈羽和他约好的出发时间是早上七点,在等第二天早上七点来之前,他在手机上看了许多青海的照片,看湖看寺看草原,最后索- xing -穿好衣服等在门口。
比七点还要早半小时,谈羽试探着发了一条微信过来··许衍再也忍耐不了,他冲出门,又冲回来抓上行李,带着一夜未眠的精神头扎进了楼下的车里··初升的太阳已经剥掉了青涩的外壳,将谈羽唇角没有隐藏的笑照得清清楚楚。
不知怎么,许衍总觉得,自己跳出去了··第九章 ·为了能更早到达西宁,出发的时间也定得格外早··只是没想到,高速入口早排了长长的一条车龙,全是等着要继续奔波的大货。
车被迫停在原地,谈羽索- xing -熄了火,和许衍分起了早点··他不知许衍爱吃什么,在肯德基和密姐包子铺都买了些,中西结合,哪边都不耽误··许衍端着拿铁咬了口包子,嚼出陷里的香味眼睛都亮了:“这是密姐家的”·谈羽点头。
“我最爱吃他们家包子了,你在哪儿买的”·“就你家后巷口·”·搬到新家还不到24小时,许衍只当自己走过的那头是唯一入口,没想到那巷子竟是通的。
他不信,掏出手机搜了半天地图,发现真相后“啊”了一声,问:“咱们那天走的那个巷子,你走完了吗”·“走完了。”
谈羽吃他落下的汉堡,“死路·”·“还好没和你走·”许衍抿着唇笑,眼睛还不安分地去看谈羽··谈羽早抓住了他的眼神,憋着笑晾他。
正好前边大货好不容易动了,他赶紧把汉堡塞到许衍手里,勉强从两辆大车的缝隙间插了过去··这么一松动,他们终于从车龙中钻到了入口处,这才算真正出发了。
许衍是缺了早餐绝对不行的人,吃完自己的包子,惦记上了谈羽的胃··他将汉堡纸小心折好,只留出一口余地的汉堡:“我喂你吃,影响你开车吗”·谈羽没回答,张了嘴,多转了点脸过来。
两人第一次这么配合,倒也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汉堡··有点多余的酱沾到了许衍手上,他伸出舌尖一卷,被甜滋滋的酱甜得眯起了眼:“我小时候不爱吃汉堡,觉得酱的味道很怪。”
·他刚才的表情可不像是仍然觉得味道奇怪,谈羽问:“然后呢”·“那会儿到老师家学书法,天天晚上九点下课,回家的路全是夜宵摊儿。”
许衍叠着汉堡纸,“我爸有时来接我,都是带着我妈的任务来·有一次我妈要吃汉堡,我俩买了肯德基当时的新品,好像是孜然还是什么堡,就买了一个,我妈给我俩一人咬了一口,真的特别好吃。”
这是许衍第一次提起父母,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连手底都分外温柔,叠好汉堡纸还轻轻摸了两下··他接着说:“我妈还爱吃鸡爪,那会儿是真的贵,好几十一斤,就买一点,她吃好,我俩尝味儿。”
“我们那条街啊,就没有我们一家三口没吃过的小店·”·谈羽没有这么亲切的家庭回忆,他设好定速巡航,颇有些羡慕地说:“我小时候也在外边吃,不过就不是什么温柔回忆了。”
“那你的温柔回忆是在哪儿”·谈羽倒是能想起些碎片,但想抓起来就是件难事了·他苦笑着摇头:“我真想不起来。
老三密人都知道,说是两兄弟开的乐和超市,实际上老大屁都没干,我爸就是那个屁·”·“你爸就是那个老大”许衍乐了,“我也听说过,只当是什么家族秘辛。”
“没什么说不得的,其实我爸就和挺多人一样,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其实没聪明过一天·”·“这种人我熟,我外公就是”·哪有说这种事还激动起来的。
谈羽握着方向盘用咳嗽掩饰笑意,失败了,他笑着说:“这种长辈就是一道劫,不到他死你就跨不过去,只能学着习惯、学着应付·”·“我看也是。”
许衍点头,又问,“那你哥呢”·“我哥啊……”谈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像我小叔,是非常有能力的人,很厉害,能扛事。
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他有没有很劳累的时候,好像生来就是给我们这样的家庭做大家长的·”·“惠姐也跟我说过……”许衍及时止住了话尾,没说不该说的话。
谈羽却好像知道了他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他超了一辆大货,平淡地说:“惠姐说,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是吧”·许衍沉默着看他。
“他最后一趟是去新疆,回程那天正好是我嫂子的预产期·他心急,去的路上就开太快了,人从车里甩出去,撞到了石头上·”·从三密市出去往北的这一段路上隧道很多,谈羽说着话,车经过了一个摄像头,驶入了隧道。
地上铺了减速板,车辆经过踩出一片哀鸣··他说:“我那会儿就想,好人不长留,那些人为什么总也不走呢·”·话音刚落,车头经过了隧道的出口,又是一个摄像头。
·许衍突然间有些茫然,他往两边看了看,笑了一下:“是啊,我也经常想,尤其是当你经历过好之后,想接受坏是一件非常难的事·真的很难,但是不得不。”
气氛不可挽救地坠到了最低点,不过并不难受··谈羽的视线始终在路上,许衍偶尔会歪头看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但看得非常满意··约莫开出两个小时,车进了第一个大服务区。
不是节假日,服务区的小车依然很多,天气有点冷了,下车的人都扯了外套随便披着··许衍懒得穿外套,放了水站在车旁抽烟,远远看见谈羽打完电话进了超市,再出来带了一兜子饮料。
“供货商有点事,咱们得一口气开到西宁去·”谈羽也点了支烟,“受累了,许老师·”·许衍走前搜过路线,一路高速、一脚不歇都得十二个多小时,他又不会开车,谈羽一个人这么开过去,还得工作……·他一句话都没说,心疼的表情倒先浮在了脸上。
谈羽决定把这个表情载入自己的温柔回忆里,勾了下他的下巴:“没事,办完事儿再歇也行·就是路上不能去那几个景点了,我们回来……”·许衍打断了他:“你再说我要哭了。”
也就是点到为止,分别抽完一支烟,又回到了路上··要说之前许衍还抱了些放松的心态,现在又有点紧张了·还有十个多小时的路要走,谈羽自然不必说,他这个坐副驾的也是要警惕起来的。
他拧开瓶咖啡,又拧好放在一旁··谈羽看见了,有些奇怪,问:“不喝吗”·“我先准备好·”许衍把垃圾袋放在脚垫上,“以前我们一家出门,都是我和我妈伺候我爸喝提神饮料,习惯了。”
谈羽笑了一下:“那今天你是谁”·……不是儿子就是老婆,许衍轻飘飘瞪了他一眼:“抄谁便宜呢”·“那是,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再和“老公”停进服务区已经过了中午··越往西走越干燥,许衍明显能感到空气中含水量的下降·气温也低了一点,他揪出外套,和谈羽肩并肩往餐厅走。
已经到了甘肃和宁夏交界的地方,饮食明显偏向了西北风格··两人要了一份酿皮,两碗面,头对头吃好不过用了五六分钟,擦完嘴好像就能继续上路了··谈羽确实没觉得累,但还是觉得有些没回够本,在纪念品超市买了一袋枸杞,才心甘情愿加了油继续赶路。
中午这两个小时的路不好走··正是犯困的时候,许衍不敢打呵欠影响谈羽,硬撑着憋了一眼眶的泪水,鼻子一吸一吸像感冒了一样··他喝了半罐红牛,后悔刚才吃饭时没抽支烟。
偏过头去看谈羽,对方依然一脸专注,不见疲乏··“有没有人说……”许衍斟酌着开口,“你也是很厉害的人·”·谈羽诧异地抬了半边眉看他,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不过不是什么正面形象。”
也是,光许衍最近听到的话,要么说他吃绝户,要么说他是借嫂子上位,说过来说过去,都不算多光彩的事··他轻咳了一声:“惠姐和我说过几次你,说你和你哥是不一样的人。”
“当然不一样,同样的事,我哥站在那儿就没人敢动,我得先在自己胳膊上砍一刀才能镇住人·”谈羽笑得身子都颤了,他打开广播,“谁不是熬呢,不能拿此时和彼时比较。”
·“真砍了一刀”许衍打量他的胳膊··谈羽不笑了:“骗你呢,我好歹也是名正言顺的谈家人,谁敢。”
广播里正播苏阳的歌··短信里是宁夏旅游局发来的欢迎消息··许衍把车窗往下降了一条线,视线忍不住在谈羽的胳膊上绕了几圈,还是没继续说下去,跟着广播哼起了歌。
歌里唱:你让我闻到了刺骨的香味儿··许衍嗅了嗅,末了也觉得傻,在自己鼻尖轻轻拍了一下··再往后的歌他都没听过,只把手搭在窗沿跟着打节拍。
时间跟着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高速公路纠缠起来,太阳光也从热烈转向了缠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睡得并不沉,偶尔睁眼能看见蓝色路牌上地名的不断变更。
可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睡眠,车速突降,他猛地醒了过来··经过了几道减速带,许衍看见了楼上悬挂的牌子,他们到兰州了··谈羽绕到他这边,撑着门框让他醒醒。
他的意识这才回归体内,被喂了一口凉凉的红牛,倒不知谁才是那个开车辛苦的人··远处夕阳已经从地平线快要消失殆尽了,只留下一点橙黄的光晕伏在地上··许衍扶着车门站起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扭头去看谈羽,忍不住拥住他。
“美吗”谈羽问··美当然是美·眼前是人工打造的服务区,停满了旅途中的人。
可稍微一抬眼,天边是沉下的天色和即将消失的夕阳,并不那么纯粹的蓝色和黄色交织在一起,边界不可寻,各自的起点也模糊了··这边星星和月亮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那边夕阳的颜色一层层褪去,像天生爱侣一样,夕阳和夜空点缀了此时此刻。
许衍从谈羽的耳垂吻起,最后停在他唇角,扯着人跌回车里··他们像两个刚出世的野人,在狭小的副驾座位上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再起身,天上已经是纯然的黑了。
谈羽唇上有刚才撞出的伤口··许衍看见了,又去舔了一下,在些微的铁锈味里眯了下眼睛···不用说任何话,两人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到西宁市快要晚上十点了,谁都不饿,直接去了房间。
许衍叫谈羽先去洗澡,他留在外边抽烟··换句话说,他想冷静冷静··也许是兰州的日落太美,也许是谈羽太让他好奇,也许是那个吻在作祟,直到现在,他都能感到自己的心仍在过度跳动着。
他不是没谈过恋爱,也不是没有过喜欢到心坎的人,可只有谈羽……·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勉强将所有胡闹的心绪收拢,谁知一转眼就看见酒店半透明的玻璃浴室透出了洗澡的人。
迅速在心里骂过一遍脏话,许衍背过身又点了支烟··等这支烟燃过半,他猛地反应过来,喜欢就说喜欢,想爱他就去爱他,这是人类最原始的行事准则,他何苦为难自己·浴室的水声停了,谈羽裹着浴巾踏了出来。
许衍仍夹着那半支烟,窗户半开,送进来的夜风吹亮火星,更突显了他此刻亮得惊人的眼··他盯着谈羽,心如擂鼓:“我、我,我……”·“怎么还结巴了”谈羽把毛巾扔在床上,也就几步的距离,他接过许衍的烟,垂着眼咬了一下过滤嘴,“想说什么”·许衍迫切想要倾诉的心情都散了,他眼里全是称得上喜悦的光辉,这光辉顺着他的眼神又回到了谈羽身上:“我在心里说,你能听见吗”·“能听见。”
谈羽拿开烟,“我喜欢你·”·第十章 ·在西宁的第一个早晨许衍醒来时房间只剩他一个人··另张床的床单微皱,枕头一个在床头,另一个跑在了床的腰际。
他枕着自己的手想象,昨晚睡在这张床上的谈羽到底乖不乖、睡得好不好··过了会儿,后知后觉这样的行为太过猥琐,他跳下床打开了窗·外边有秋风,沿着窗缝送进许多,是个好天气。
今天谈羽出去谈生意,没了俏司机,许衍只能在市内转转··他在谈羽留下味道的淋浴间简单洗了个澡,按镜子上贴的便条指使,穿了谈羽的厚外套出了门··也许是国土太过辽阔,对离得稍远的人来说,对西北的印象就是一片荒芜。
就像内蒙古人永远无法澄清自己不会骑马上学,青海人……许衍想了想,他确实对青海了解不多,现下居然连一个刻板印象都想不起来··对西宁实在没什么了解,许衍目标明确,直接往青海省博走。
这是个旧习惯··以前每次和爸妈出门,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当地小吃自然要一一尝过,再重要的就是博物馆了··即使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也得把旧习惯贯彻到底。
不是旅游旺季,博物馆没多少人··许衍来之前没做过攻略,临时搜了一下青海省博的馆藏,最感兴趣的还是《羯摩经》··是少年时从师父那儿听来的,那会儿他正习小楷,不仅坐不住,字也写不好。
有时候写一页纸,字漂不漂亮另说,光是错字、别字就够碍眼了··师父自然要教训,他恰逢叛逆期,绝不会低头认错,反口就说才不会有人不出错··当时师父举的例子就是《羯摩经》,小楷抄写的经文,近两万字,无一错字,且字字工整。
少年时许衍不信,现在信了,对真迹就更迫不及待了··他一路疾行,停在黄色经卷前还在轻喘,不过不耽误一眼将工整小楷看全·不知怎么,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笑,又好像该是这样,他退了几步,只觉得还要再好好谢谢谈羽。
比起书法上的造诣,《羯摩经》更多承载的是跨越历史的厚重,再往小说,是少年许衍不得而知的静心习字··他在网上找了一张《羯摩经》的图片发给谈羽,问他好看吗。
谈羽对书法涉猎浅得要命,除了丑美,哪里知道更多,隔了一会儿,他回了简单的“好看”二字··许衍又是笑,突然对少年时的谈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抱着不能外传的甜蜜心思,逛其余馆藏时少了几分专注,像是一瞬穿越回了自己的少年时光,连那时的毛病也染上了··等出了馆,他立马给谈羽打了个电话··谈羽接电话很特别,接通不说“喂”、不说“你好”,只拿似鼻音又不是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透着许多亲昵。
·许衍:“不管接谁电话你都是这样吗”·于是他笑着说:“不是,我只是看到是你·”·许衍握着手机无声傻笑,笑够了轻咳一声:“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我想你了。”
“要到下午了·”谈羽停顿了一下,“我也想你了,你能往我这里走吗”·自然是可以,许衍坐上公交时唇角都放不下来。
他许多年没有这样的欢愉时刻,亲人凋零,爱人……没有,只有闫学柯能给他的生活带来些快乐··也不是不感谢闫学柯,可和谈羽带来的相比,就是一股细泉和大海的区别。
许衍默默地给闫学柯改了备注,细泉··还不够,他想了想,把自己微信的名字缩减了一下,由言午变成了啾··希望谈羽能发现,他抿着唇傻乐··他们商量好的见面地点在塔尔寺,从青海省博坐公交过去得两个多小时。
公交走走停停,许衍中途还睡了一小会儿,迷迷糊糊间感觉外边的天色不停地往下降,等他跳下车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他往前望了望,倏地定住了,不为别的,只是一路上想过的人就在不远的前边,那人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靠在车边等他——这风衣还是他的。
不知是第多少次奔向许衍,他直接跑了过去,双手顺势插进兜里和谈羽的手握在一起···不只是手,他本人也和谈羽胸挨胸黏在了一起,他仰头看他:“我穿的也是你的衣服。”
“真好看·”谈羽不吝啬赞美··“地图上说走过去还有七百多米·”许衍牵着他的手往前走,“我估计都关门了。”
“主要不是看寺,是实在想见你·”谈羽不吝啬思念··许衍还是不搭他的茬,只是眼角勾出了一道弧,盛了满满的愉悦··已经是晚上,塔尔寺果然已经关了门,高低错落的殿宇落在夜色下别有一番动人的生趣在。
绕一圈实在是完成不了,两人在门前走了好几遍,起初是想看看藏传佛家的寺庙有什么不同,往后只是享受在异地牵手散步的趣味··谈羽问:“三密之前建了一座新寺,你有去过吗”·“没有。”
许衍的喜悦突然沉了沉,他不想让谈羽有负担,扯出一个笑,“是元宵节开放的那个吗”·“怎么了”·没想到自己一瞬间的心情变化都能被并行的人发现,许衍的笑真实了些,他吸了吸鼻子说:“当时在处理我父母的葬礼,没过元宵节,只和闫学柯去晚会看了看。”
没想到随便一个问题竟牵扯出这样一个答案,谈羽捏了捏他的手,没再说什么··倒是许衍,回到车上后专门挑了首大张伟的歌活跃气氛··起初那一两年他也意难平,父母的死说是意外,却也有与之相关的罪魁祸首在,他不愿忍又不得不忍。
现在却是习惯了忍,或者说愿意为了真相去忍··他说:“我只想他们的好·大家都是要走的,被人思念好是逝去的人的尊严·”·谈羽歪着头看他,眼里藏了些情绪,非常直白。
许衍全都读了出来,他按了静音键:“我真的不需要安慰,现在都过去了·”·“那时的你一定很需要·”·这话甚至比他的眼神还要直接。
许衍曲起手指,不自觉地挠了下掌心,他摇了摇头:“现在比起那时……太不同了,也没有意义·”·“也是·”谈羽伸手刮了一下他皱起的眉心,“许衍长大了,一颗心啊,梆梆硬”·真不知道这人是会还是不会,看来还是会,许衍笑了:“硬的地方可不只心那处。”
他开了个黄腔,谈羽却不理他了,发了车离开了塔尔寺··夜晚的西宁市不算热闹,他们的车在车流里,周围的一切在抵达前几乎变成了白噪音··许衍跟着外界的声音昏昏欲睡,他几乎都要睡着了,谈羽冷不丁问:“你给我发的是《羯摩经》吗”·几乎是下意识的,许衍坐直身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人没继续说话,他逐渐清醒,揉着眼睛问:“你以前见过吗”·“没有·”谈羽摇头,“只是你感兴趣的东西,我也想知道。”
他还半真半假抱怨:“你只发了一张图,我找了好几个朋友才搜到这到底是什么·”·“那为什么不问我”·“男人的尊严也很硬的。”
快一个小时前开的黄腔终于有了回音,许衍无奈地笑:“你是不是傻”·“我只是想让你醒醒·”谈羽晃了晃手机,“刚才接了个电话,咱们得赶夜路回去。”
“回哪儿”·“三密·”谈羽的笑淡了点儿,“家里出了点儿事,得赶回去·”·许衍没多问,看了眼时间:“能行吗要不雇个司机吧,昨天才……你都没怎么休息。”
“昨晚睡挺好·没事,路上实在累了,咱们就地歇了·”·有明晃晃的大灯突然打在眼前,许衍这才发现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高速入口。
等不及他问行李,就看前边一辆本地车上下来个人开了后备箱,可不是他们的行李··他叹了口气,没让谈羽动,自己下车把行李装好··再坐回副驾,许衍只觉得负担甚重。
不管昨晚睡得再好,白天忙碌了一天,赶的还是夜路,铁人也吃不消……可再劝也没意义,他只能把自己当秤砣,自己定自己的心··谈羽也慎重,喝了小半罐红牛才出发。
前半个小时,许衍的心就没放下去过,他观察后视镜,看谈羽,只觉得路中的反光条都讨厌得晃人眼··只是再开开,不仅车稳定了,谈羽也稳定得很,脸上瞧不见半点疲态,说起话来还带着笑,许衍这才渐渐放了心。
这一夜两人没一个人合过眼··看着车外的世界由暗转明,离三密也越来越近,许衍又紧张起来,只怕谈羽松懈··他的担心被谈羽发现,对方平平淡淡说:“以前刚回来的时候,这样赶路是经常的事,有时到地方就办事,办完事立马往回赶,一刻都不歇不了,真没事。”
·许衍还没见过哪个人类能克服劳动,都是强忍着罢了··他也不与谈羽犟,尽职地扮演好“老婆”职能,渴了递水,乏了递烟,只恨自己不会开车。
剩最后四十分钟路时,谈羽打了右转进服务区,车停下他没动··许衍都开了这边的车门,看他不对赶紧退了回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谈羽把车钥匙丢给他,摆了摆手:“太累了……睡……”·俏司机话没说完就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许衍盯着他看了会儿,发现人确实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下车做了些事。
谈羽没睡多久,约莫过了四十分钟就醒了,刚睁眼就一片清明,正撞进许衍眼里,他跟着那温柔的眼神笑了笑:“醒了·”··“以后该好好管你,不能这么消耗自己。”
许衍说着给他递了一个三明治,另外一只手还提了杯豆浆,“吃完回家·”·谈羽听话点头,许衍心一跳,只觉得两人像是轻易许了个以后··不过他盼的不就是以后他也点了点头,就当是许了吧。
到三密刚过九点,高速出口空荡荡的,他们轻轻从ETC通道掠了过去··隔老远,许衍就看见张澄靠在辆小坦克SUV旁边,不知他怎么得了信,居然等在了这儿··谈羽把车停在他车旁,解安全带的手顿了顿,末了先把手掌覆在许衍手背:“以前的事我慢慢和你说。”
许衍没想到他来这一出,随机应变微笑点头:“去吧·”·倒逗得谈羽站在张澄面前还是笑着的,张澄给他递了支烟,往副驾看了眼:“和许老师有好消息了”·谈羽不跟他客套:“说事。”
开门见山倒也挺好,张澄摁亮手机屏幕,对着谈羽滑了几张:“想不想知道许老师在和你去青海前,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张澄滑的速度恰到好处,谈羽将几张照片看得一清二楚,进房间前的许衍穿了件黑色背心,再出来却是白衬衫里叠了件T恤,还有从角落拍到的,他坐在房间主人膝盖上的亲吻,这些照片想讲什么不言而喻。
他把手机推回张澄胸前,什么都没说,返身回了车上··第十一章 ·再次上车的谈羽脸色不太好看,什么都没说,系了安全带,很快沿着迎宾大道回了市里。
许衍不知道张澄刚才给他看了什么,有心说几个字,也不知从何说起··两人保持着这样的绝对沉默回到了许衍家楼下,老小区的物业形同虚设,门房大爷不知去哪里快活,抬了杆任外来车辆随意进入。
谈羽把车停好,没看许衍,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所以张澄说的事是和自己有关了,许衍没急着下车,他自觉没做过亏心事,只怕是误会··初看那些照片,分明是别有意味的指责,可谈羽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许衍裸露的皮肤吸引了。
有他去亲吻别人唇角的照片,也有他被亲吻时下意识想要躲避的动作·在昏暗的偷拍照片里,所有流动的情感都为氛围的营造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助力,也让许衍格外具有吸引力。
当然,许衍的吸引力无需他物旁佐··从他邀自己去看月亮开始,他就像那晚的月亮,轻巧地挂在一道漂亮的弧线上,看似摇摇欲坠,其实支撑自身的别有他物··谈羽不知自己该对那些照片做何反应,他摁了手刹,转头问:“许老师,什么时候温居”·等了这半晌,居然等来这么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许衍愣了一下,反问:“租的房子也要温居吗”·“不知道,只是想找个借口再见你。”
谈羽坦然道,“我估计得忙几天,你千万不要把时间定得太急·”·许衍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知道张澄说的事绝不是什么温居,可谈羽的反应也叫他没想到。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想好告诉你·”·告别的钟声几乎就敲在耳边,许衍看着后视镜叹了口气,他拉开车门,将要下车时又坐了回来··谈羽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扭头看他。
许衍没做多的动作,直视他的眼睛直接说:“谈羽,我是……”·可话未过半,许衍又觉得难受,说什么呢说我是认真的,说我期待我们的发展,说这些话太没意思……·他的态度自然诚恳,和谈羽的每一步对方也足够清醒,真解释起这些,只是贬低他自己,同时也小看谈羽。
想明白后,他微笑着摇头:“没什么,这次出去……很开心·”·谈羽什么也没说,开了后备箱让他取行李··后车窗被抬起的车门遮得严严实实,他趴在方向盘上呼了口气,只觉得无力。
他们不是什么四五十岁的老头,还是攀着三十岁边缘的年轻人,怎么就被这样那样的事绊得如此紧……想说的话说不出去,想表达的坦诚也始终吐不出口,只能拿最珍贵的心意做最轻浮的表达。
后边许衍已经取完了东西,后备箱的门子缓缓往下落,他本人一点一点出现在后视镜中··谈羽看着镜中小小的他,打开车门下去了··“许衍”他喊,“我喜欢你。”
谈羽喊完就上车,不小的SUV贴着许衍的身子滑出了空地··他人已经走了,可话仿佛还在耳边,许衍在原地想了半晌,终于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原来是那天夜晚,谈羽的“我喜欢你”太过模棱两可,到底是要读许衍眼里的话,还是吐露自己的心声。
他此刻只是想作为谈羽,直白地将好感道出··许衍笑了笑,拉着行李箱的手都颤着,只觉得两人活像傻大个,白活了这么些年,小心思全傻得可以··“我没想到。”
一个女声从前方横插进来,“许娴的儿子倒是个同- xing -恋·”·许衍的笑几乎是一秒收了起来,所有外放的情绪都被翻到了黑暗之中,他不带任何情绪看着眼前的女人:“我也不知道,您岁数这么大了,还偷窥别人的私事儿。”
“自己敢做还怕别人瞧等来年清明,我真应该到你妈坟前好好说道说道·”·要是早几年,许衍还可能会被这种话刺激到,现在他真是什么别的感受都没了。
他拖着箱子打算从另一边上楼,还是被舅妈拦住了··王巧宁五十岁出头,恐怕科技树都点在了家长里短小心思上,她拦着许衍张口就说:“你外公年纪大了,做小的得给他养老,你妈不在了不得你管不出钱不出力,现在年轻人都像你这样”··“给他垫棺材的时候您来找我,我一定帮您。”
到底是年纪稍长的人,听不得这种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王巧宁作为“长辈”的权威也被话里的大逆不道触到了,她的头发只差竖起来了:“白眼狼养你那么多年,一要钱就跑了,你觉得你能躲得了把钱拿出来”·“没有,要命您现在杀了我,别给我留一口气。”
二楼的窗户“啪”地响了一声,许衍抬头看了眼,扫见了几个瞬间低下去的黑头顶··他烦到了极点,话里还是不饶人:“舅妈,想要钱的话,明年清明您真得去我妈坟前,等她显灵了自然会告诉你,钱都让您公公拿走了。”
王巧宁还想拦他,可力气哪比得过年轻人,他越过人拖着箱子进了楼门,等电梯时琢磨起了什么时候温居··年龄大的人总喜欢在家里挂本老黄历,过一天撕一页,每页下边都写着今日的忌和宜。
许衍肯定不会有那习惯,他只能在手机上搜起了哪天宜温居,搜了半天没什么结果,倒是高看当代搜索引擎了··不过他也刚搬过来,一堆纸箱还在客厅排排坐,只床上丢了些个人物品,房子暂时还是见不了人的状态。
不急,许衍安慰自己,慢条斯理列了一个长长的购物清单,专门去了乐和超市,就这样还是前前后后跑了三四趟才买齐一个家的必需品··他结结实实收拾了两天半的房子,闫学柯找的这个房子房龄倒不是很久,只是租给他前已经空了四五个月,灰尘铺得能淹死个小孩。
彻底打扫干净,再把各样东西都归置好,许衍只觉得命都去了半条··窝在洗香晾干的被窝里,许衍终于有了约时间的底气,他找到谈羽,发了条消息,问他这周末有没有空。
也许在忙,等得睡着手机还是没响,提醒音响时才把许衍从梦里揪了出来··他惦记着这事儿,还迷瞪着就点开了微信,果然是谈羽,就一个“好”··约完谈羽,许衍又找出闫学柯,好朋友回得倒快,问能不能带一个人。
闫学柯能带谁,肯定不能是狐朋狗友,想了半天,这是和相亲对象有好消息的意思·许衍回了个“行”,还是拨了电话过去,秒挂;再打,还是被挂;再打,被挂之后闫学柯来了条短信,“等会儿”。
说等会儿就等会儿,许衍收拾一下直接去墨衍堂等去了··不比许得礼家,他这一搬,离墨衍堂的距离远了不少,打车花了十好几才到··李小五正站在门口晒太阳,看见许衍格外殷勤,满脸都是讲八卦前的春意。
许衍直接问:“闫学柯和那女孩儿怎么样了”·李小五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夸他上道:“用词尊重点儿,那是我们老板娘”·这么快许衍坐到待客的小房间,从沙发下掏出好茶给自己沏了一杯。
李小五开了个头就有客人来,他靠着沙发翻闫学柯的朋友圈,发得挺勤,但是半点没透露出交了女朋友的信息··依小闫的- xing -子,如果真是好上了,即使不宣告天下,暗搓搓秀恩爱肯定少不了,没消息真是奇了。
好不容易送走客人,李小五溜了进来,嘴像流水线机器:“我哥看上了,爱得紧老板娘不行,学跳舞的,保持身材,这一结婚得要孩子吧要了孩子,耽误一年功,身材还得走形,以后再跳还有了拖累。
可不生孩子哪儿行……”·许衍打断他:“怎么不行,一个人一个想法……”·李小五也打断他:“我又没说我不让,两家父母不行。
其实老板娘也喜欢我们老板,年轻帅小伙,家里条件又好的,她说点头结婚也行,就一条不生孩子,老板要是能摆平老板爷奶,她就嫁·”·他端过许衍的茶一饮而尽:“把我们老板那个激动,现在酒店不好定,他直接约了元旦那天,最近正活动家长呢”·他语速飞快,大江大河一样一通说,许衍倒也跟上了,“嘿嘿”笑了两声,又苦下脸:“那我岂不是得赶紧准备份子钱了”·李小五撇嘴点头:“你跟我们哥那关系,怎么不得来个大的”·许衍赶紧往外走,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回头说:“有人打听教字老师,你就说我,事成之后哥哥给你分红”·得亏闫学柯不在,不然墨衍堂的顶都要被掀了,李小五大张着嘴点头,人都走出二里地了,他才回过神激动地蹿了几下。
许衍手底有功夫吗那当然是有,少年功练起来的不要说教人写字,依墨衍堂老板和伙计的想法,许老师怎么也是往大师路上迈进的前锋那一挂。
不等联系闫学柯,李小五抓起电话又开始了贯口表演,一口气给许衍拉了好几个生意,这才想起给闫学柯汇报··闫学柯正在外地陪他爸视察工作,得了信都顾不上自己的婚姻大事,喊了司机就回三密,大半夜把许衍的门铃差点按穿一个洞。
好不容易等门开了,他上楼一看,客厅支了张长桌,底下铺了块羊毛毡,边上两块砚,两块镇纸下压着写了半幅的字,地上是写满了字的毛边纸··“哟”·许衍写字,头都不抬:“哟闫老板。”
“这是写什么”·“随便临几个字·”·闫学柯不想和他说话了,从冰箱掏出矿泉水一口干了半瓶,润了喉问:“过几天北京有个研讨会,去么”·从他嘴里说出的研讨会肯定有价值,许衍把笔一搁,点头:“去。”
“两个月,阮昼可能也在·”·“管他呢·”许衍靠着桌子看他,“我成仙路上,谁拦我都不行·”·从父母去世到今天快十年,始终停在原地的许衍好像打算动了,闫学柯比他还激动。
·偏偏再几天就是三十岁生日,力求沉稳的男人克制得红了眼睛,咕噜咕噜喝冰水:“哦,那闫老板给你铺路·”·许衍也有许多感触,末了还是回去练字:“我可真是个**恋爱脑。”
第十二章 ·从青海回来后,谈羽压根就没歇过,有些事儿是外人不知道的,比如他爸在废物之余还是个闲人··老谈近几年都在国外,过旅居生活,偶尔想起来了,就会回国闹一场,不外乎要钱。
这次闹得格外严重,居然又盘算上了超市的归属,这才激得惠邡给他连夜打电话··真到了家门口,看见一帮扯了白底黑字横幅的人赖在门口,谈羽连恨铁不成钢的心都没了。
他就没下车,直接从超市叫了几个年轻小伙儿,把聚在家门口的泼皮无赖打走··又过了一天,他爸才施施然上了门··老谈废物多年,到底也是有长进,尤其是在恶心人这方面。
分明谋算的是股权,嘴里却说着谈羽和惠邡什么时候领结婚证的问题,真打算把没人- xing -的事儿坐实··惠邡连半个字都不想和他说,直接让亲生儿子谈羽来。
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让那几个年轻小伙儿受累,天天护着老谈吃茶遛弯,住到酒店还要看他上厕所,这才逼得老谈破口大骂··他也没费事儿,撕破脸就把老谈一打包,从哪来送哪去。
这样还不放心,专门派了个小伙子跟着一路跟到目的地,这才算把人送走··暂时消停,谈羽得了空开始思考温居时该给许衍送点儿什么··他也有几个好朋友,只是都不重仪式,想从过去找点经验还真没有,还是得问惠邡。
谈羽不想瞒着惠邡,把和许衍的关系一五一十剖开了同她讲··不比他哥,惠邡对同- xing -恋没什么想法,只惊讶于他们的意外进展,给的建议都是家里实用的东西。
倒也不是不行,可许衍搬过去也有十来天,估计常用的物件都置办齐了··况且,一想起自己曾经收到的纸上月、白玉章,谈羽想送出点特别的东西··可惜他从小到大没什么才艺,只学过钢琴,恐怕早十年就丢得没影了。
在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寻寻觅觅,谈羽没找着任何闪光点··许衍温居的时间定的是周六的下午,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前一晚,谈羽只能把起初的备选带着去了他家。
开门的是个陌生男孩,一张脸生得瘦削,虽说是单眼皮,眼睛却不小,透着光从门缝里看他,问他是谁··谈羽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的身份,只好报了名字··李小五听见后开了门往后边喊:“许大师男朋友到了”·谈羽挑了下眉,在外套兜里摸了下,随便抽了张超市的购物卡塞进他手里:“谢谢。”
李小五:“也谢谢您,请进,不用换鞋·”·似乎是没为温居做特别的准备,家里没做装饰··谈羽第一次进门,发现房子比想象中要大。
三室两厅的结构,南北通透,太阳暖融融地晒到了厨房门上,里边有三个影子··他走近几步,听见一个女声,正好奇,被赶上了来的李小五扯了一把··李小五:“咱俩是不是见过”·谈羽皱了下眉,认出这是墨衍堂的那位伙计。
他又从兜里掏了一把,干脆把所有购物卡都递了过去,食指在嘴上一比:“嘘·”·李小五低头搓卡:“明白·”·他俩刚做完交易,许衍就从厨房出来了,一边手里是茄汁虾,另一边是糖醋排骨。
看见谈羽,他笑了一下:“去里边盛饭·”·闫学柯也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眼,面无表情地缩了回去··谈羽忍着笑,盛饭取筷子,到了桌上又给每一位盛了汤,这才坐在了许衍身旁的空位上。
等他坐好,许衍举起了杯:“谢谢各位能来,这顿我请了·”·闫学柯敷衍举杯:“嗯嗯,赶紧吃吧·”·菜都是常见的家常菜,不讲究刀功,不需要苦练厨艺若干年,都可口。
来之前,许衍特意问了谈羽爱吃的菜,他说爱吃虾,就有了桌上的茄汁虾、海鲜粥和加了虾的汤··闫学柯不爱吃虾,最受不了河里的、海里这些小动物的味道,一顿饭吃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早早下了桌。
他身边的女孩吃到了最后,临了摸着肚子说:“许大师,我晚上真不吃饭,估计一年顶多破一两次戒,你看今年什么时候再请我吃一顿”·许衍把最后一点汤盛进碗里,大大方方说:“你什么时候想破戒了就来找我,反正房子租了两年。”
何露得了他的话笑眯眯地去了客厅,没做太亲密的动作,只是平平常常地坐在了闫学柯身边··谈羽回头看了眼,问:“这是小闫同学的女朋友吗”·“斗争呢,成功了就是妻子。”
谈羽点点头:“你慢慢吃,我陪你·”·汤的温度早就下去了,一口闷了都不会烫舌头,听了他的话,许衍真慢条斯理一勺一勺品起了汤··喝到最后一点时,他说:“这话好多年没人和我说了,我吃饭慢,小时候出去吃饭,爸妈怕我一个人害羞,总等我。”
“那我以后也记得等你·”·“要进步啊·”许衍收拾起了桌子,“跟着你我看是不能进步了·”·谈羽笑了笑:“怎么变成许大师了”·许衍“哦”了一声,解释道:“准备去北京参加一个书法研讨会,年前还有一次业内挺有名的展,我在争取参加的机会。”
这是个好消息,不要说闫学柯这种多年在身边的人,就连谈羽都能感觉一二——许衍的书法功底很好,就是好像彻底和书法分了家似的···他第一次去许得礼家请他写对联,砚台都是从床底下现搬出来的,哪有常写字的人有这阵势。
“真是许大师·”他也跟着叫··许衍也不脸红,他小学时写的字就被国手夸过有天赋,从小听着赞美长大的,这句许大师受得心安理得··他和谈羽靠在一起洗碗,一个洗第一遍,一个过最后一道水,两个大男人占着不宽的水池各干各的,手底也不打架。
“不过那个研讨会得有两个月·”许衍淡淡地说,“倒也不是上课一样,时间表安排得挺松动,只是中间没有合适的时间回来·”·谈羽鼓了下腮帮子,看起来是被两个月吓到了,嘴上还是说:“只要值得,多久都行。”
许衍推了他一下,闹着说:“你这人真没劲儿,我是想听你说这个吗”·谈羽:“两个月啊……时间好久那我想你怎么办让带家属吗”·“恐怕不行,只接受探亲。”
谈羽真琢磨起了探亲的事,他对书法没多大兴趣,可对许衍的书法兴趣很大··从那幅极其商业化的对联开始,到那页现在挂在他墙上的月,都是许衍本人的表达,也是他的灵魂反- she -,生动、美丽得不可思议。
他把最后一个碗收进橱柜:“把时间表也给我一份吧,家属想申请探亲·”·许衍擦干净手出去,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坐在小沙发上玩起了手机··从他拿出手机的那一刻,谈羽就等在了微信,果然没一会儿就来了一张图片。
超市的事情杂而乱,他现在显然也定不了下个月的事,只能过个嘴瘾先保存好,还专门在相册给这张时间表点了心··还没看完一集电视剧,闫学柯看了眼时间就得走了。
他的结婚斗争已然白热化,和何露约着出来都是骗过家里,到了时间就得赶紧回去·临走前他给许衍递了块手表:“去研讨会时带着,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就是你的鞍。”
何露也准备了礼物,是双健身时穿的鞋·和许衍不熟,准备礼物时专门让闫学柯问过··许衍收下鞋,向李小五伸手,又得了套新毛笔,这才敷衍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客人们眨眼间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谈羽这个自居家属的人··他像另一个主人一样和许衍送走朋友,颇羞怯地拿出了自己的礼物··是个旧的笔记本,开本很大,似乎用得久了,右下角都磨出了毛边。
许衍没见过这种礼物,接过来小心打开,里边的内容看起来也没什么逻辑,他好像看不懂这个礼物··谈羽只得开口解释:“我大学时学的是临床,这是我上课带的笔记本,基本上是从十七岁到现在,想起什么,我都随手在这个本子上记着……”·听到十七岁开始,许衍又看了遍第一页,突然就笑了:上边写着保卫科科长讲话,夜间不得逛小树林。
他不是泪窝浅的人,可是意识到这一页是十七岁的谈羽,而正是现在的谈羽将这份跨越了时间的谈羽送给了自己,他有点……说不出的感动··好在,许大师忍住了。
他掐着自己的掌心继续往后翻,有上第一次专业课前的期待,有无聊时的涂鸦,偶尔还穿插了某天的日记·太珍贵,他不想此时此刻就把所有的内容看完,于是逼着自己合上了笔记本。
“你喜欢吗”谈羽问··许衍没直说,冲他勾了勾手指··送出过去自己的谈羽又把这一秒的自己送了过去,许衍勾着他的脖子,腿在地上点了一下,坐到了他腿上:“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张澄给你看的我大概猜到了。”
不等谈羽反应,他像当时一样,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又牵引着他的手来到自己的后背:“我不想向你解释,可我又在乎你……”·谈羽愣住了,照片的事他也不是没想过,只觉得自己和许衍到底没被任何关系框住,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违背任何道德。
可他却没想到,许衍会猜到,甚至是这样铺开了说出来··这让他觉得一颗心都泡进了柠檬水里,一些酸涩的心情缓慢地爬了上来··他的手从许衍的后背滑了下来,又落在衣服上。
在身上人意外的眼神里,他从许衍的脖侧开始亲吻,最终在锁骨上咬了一口:“不,你不明白,我不好奇你们的关系,也不好奇你们做了什么,我只是……”·许衍能感觉到有睫毛掠过自己的脖子,有些痒,甚至让他颤栗,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等着。
谈羽说:“我只是嫉妒·”·第十三章 ·没有多少人肯将嫉妒说出口··嫉妒是所有情绪里可谓最不堪的,就像示弱,等同于交出了所有底牌。
对于谈羽来说也是,他不认为嫉妒是健康的,甚至可以说是危险··他靠在许衍身上,闻到了一些做饭时沾染的油烟味,还有更深处散发出的香味,说道:“这种想法会让我胆怯。”
许衍拥着他,能看见他的后颈·他抬手摸了摸谈羽后脑勺最下边的发茬,好像是刚剪过,有些扎手··最近经常落入无话可说的境地,他叹了口气,和谈羽叠坐在一起,只觉得不是好时光。
如果是再年轻一点遇到,也许就能将一切诉说出口··现在却不行,倒不是少了坦诚,或是为过去的经历自卑,而是人在面对想要珍惜的人时,不由自主思忖过多,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他只能徒劳地抚摸谈羽,以期传达一些未能表达的话··“他叫阮昼·”许衍试着说,“他姑且算是前男友,那天我确实是见他了,他给你看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这我没什么……”·谈羽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可是我需要说,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讨厌的……”心情好像因为谈羽的些微委屈变好了,许衍捏了捏他的耳朵,“恃宠而骄是这么说吗”·“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些,是张澄拍下了那些照片,你没有解释的必要。”
“就当你说的对,可我们开始前,我想向你交一个底·”·许衍想起为了招待好友和喜欢的人,他准备了草莓气泡水,谁知刚才做饭一通忙,竟把唯一的饮料忘了。
谈羽今晚回去还得开车,喝没有度数的气泡水正好··他举着巨大的玻璃罐喜庆地走出来,问:“好看吗”·谈羽点头,玻璃罐本来就最衬颜色,气泡水的颜色越往上越浅,完美地由深红色过度了淡粉色,漂亮得很。
他听许衍指挥,从茶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两个小杯子在桌子上摆摆好··许衍:“说实话,我还有点紧张·”·他抿了口气泡水,被冰冰凉的饮料刺激得眯上了眼:“开始没什么好说的,就和所有关系的开端一样,只是后来变了味。
阮昼并不是一个多长情抑或是相信永远这类词的人,他强行让我们变成了开放式关系·”·他并没有将个中情绪剖开了讲,虽说是交底,但也是保持了体面的坦诚。
谈羽默不作声,不表态也不评价··许衍用小镊子夹出几片草莓放在两人杯中,轻描淡写地说:“遇到他时,我正处于一种非常慌乱、茫然的状态,像盲人摸象一样。
也许你不会喜欢那时的我……”·“我没什么复杂的事要交待,只是以前很混账·”谈羽说完咬了下唇边的肉,“都说清楚了,只剩下张澄,我会处理好的。”
还真是别开生面的恋爱前会谈,许衍睡前还觉得不可思议,像小学生一样相互坦白,这种事儿,哪怕他还真的是小学生时都没做过··他忍不住锤了下枕头,只觉得不等真正在一起,智商就要下降了。
谈羽倒觉得没什么,他做过比这更直白的事,更不要提一些说都说不出口的过去··可是和许衍走到这一步,却让他丢了所有睡意··他没有将纸上月带回惠邡家里,而是挂在了新房的客厅。
没有电视机,取而代之的是许衍的字,并排挂在墙上··又到了快满月的时候,谈羽从冰箱取出瓶酒,对着墙上的月亮等睡意··似乎是物极必反,事情发展到最糟的时刻也是慢慢转好的时候。
也就三五天,许衍的书法教室正式进入了筹备阶段,他的房子施展不开,正好遇上小区的麻将馆被查,比市价便宜许多租了下来··连生源都没怎么发愁,他本来在三密就有名气,再加上闫学柯的吆喝,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过去给许多人家、商店都写过对联,贺新年、祝开业,真到自己的生意开张时,许衍却不知怎么下笔··谈羽比许大师还紧张,但凡他有时间就去教室帮忙;即使没时间,肯定也要打发伙计过来。
闲时他还会去网上搜了许多关于生意的对联,只觉得铜臭味太重,丝毫没有墨香气··两人急在了一处,微信的聊天记录都是随手改过的对联,也都不合适··许衍的耐心用完了,抓阄定了一副,写对联前给谈羽发了教室的定位。
谈羽看到定位还纳闷,过了几秒回过味儿了,专门找惠邡借回那辆白色的捷豹上了门··他有几天没去了,一推门先看见的是一排肥头大耳、像影壁的绿植,绕过小植物,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在桌边坐着,听见声音抬头看他:“找谁”·“找一位许大师。”
许衍笑场了:“我就是”·“我来求字·”好像主宾用反了,谈羽又说,“求他给自己的书法教室写字”·“好嘛。”
许衍从茶几下取出块方砚,这是谈羽提前送他的开业礼物,他慢条斯理磨了墨、量了纸,叫谈羽在桌子另一头给自己扯红纸··不比之前的章草和篆书,许衍这次写的是不太方正的楷书,谈羽“没文化”,问他:“这是什么字像楷书又不像的。”
许衍没第一时间理他,等写完上联晾出去才说:“钟繇的楷书,他是楷书鼻祖,字里还有没完全褪去的隶书的感觉,所以要圆扁一些,我觉得很可爱·”·“确实很可爱。”
谈羽背着手倒着看字,“我能现在去网上搜搜再和你接着聊吗”·许衍直接笑出了声,连连摆手让他随意··谈羽觉得自己很有计划,先搜楷书,再搜钟繇,对二者做了一个对比,又去看了些钟繇的代表作品。
他没想到一个人的字体居然也挺多变,反正让他乍一看,肯定认不出这是一个人写的·看到 《宣示表》时,百科里介绍这是王羲之临的··王羲之他倒是知道,但第一印象肯定是兰亭序的样子,他问:“王羲之的楷书这么乖的吗”·乖许衍再次被他逗笑:“你是说《宣示表》吗那是挺乖。”
谈羽作大师状点头,又点开了下一个作品,刚刷出图片就高兴了:“你写的像这个《贺捷表》”·“是是是”许衍已经写好下联和横批,许大师亲自把横批晾在一边,“是不是很可爱”·“真的诶”·谈羽从前没深入了解过书法,只当那些个字体都只有一种形式,没想到同样的楷书,甚至是一个人笔下的字都能有这么多变化。
他问:“隶书是蚕头燕尾那种吗扁扁的·”·“你还不算彻底没文化·”·被夸了,谈羽喜滋滋地找了隶书的代表作看,这么一看,真从钟繇的字里看出些残留的隶书的影子。
他眉眼间全是惊喜:“什么时候能写隶书给我看吗”··许衍的笑意淡了些:“再说吧,我总觉得厚沉,等合适的机会给你看·”·天气已经凉了下来,纸上的字晾干费了些工夫,始终有几个小墨坨干不透,许衍索- xing -取了卫生纸沾掉了事。
书法教室的门上没挂鲜艳的牌子,是块暗红色的木头匾额,上头的字是闫学柯刻的·不知他找谁写的字,倒也漂亮,挂在门上很显沉稳··谈羽动手把对联贴上,站在椅子上回头邀功,正好看见一个气势汹汹走来的女人。
许衍也听见了走路声,不急不忙取了根烟叼在嘴上,逆着风点着才回身:“舅妈,您再来我可就生气了·”·没想到是他舅妈,谈羽拎着椅子回了教室,没直接出去,而是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盯着王巧宁。
王巧宁不废话,直接伸手:“你外公腿不好,天气凉了,路都走不了,看病要钱·”·许得礼腿不好是事实,他这人穷讲究,好附风庸雅,每年初雪都要出门“赏雪”。
前几年摔了一次,落下了病根··许衍倒没推脱,反问:“我现在给了钱,临了老人的钱分我几个”·“你外公有钱没钱你不知道”·许衍笑了一下:“我知道啊,他那儿还藏着卖人血馒头的钱,我估摸着还没花完吧。”
王巧宁的脸僵了一下,一边眉毛高高挂了起来:“这些都是老人的心意,我们事情做到,说后边的事做什么”·“那不巧,我像我外公,不干赔本买卖。
什么时候你拿他的遗嘱来,我什么时候出钱·”·谈羽适时站了出来,立在许衍身后··他个头不低,虽说五官生的是漂亮那一挂的,可组装起来别有一番敲打生人的气势在。
许衍把燃了一半的烟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舅妈,我建议您打听打听一下我们这家,清楚了再来找我要钱·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钱比命重要,不是吗”·“呵”王巧宁冷哼一声,她后退几步,笑着说,“你这生意马上就要开张了,学生家长也得看看老师是什么人,到时我一定给你宣扬宣扬。”
·这话已经带上了实质- xing -的威胁,谈羽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许衍拦住了··许衍挡在他身前,沉声说:“您只要敢来,我许衍就站在这儿等你。”
他拉着谈羽回了教室,没回头看一眼··教室里是自供暖,空间不小,虽说还有几天才正式开课,许衍早早就开了天然气炉,和外边的冷风一对比,里边暖烘烘得像天堂。
“喝茶还是喝饮料”许衍丝毫没受影响,低声问··谈羽哪儿来的心情喝水,紧追着问:“她总是这样吗来很多次了为什么不找我帮忙”·许衍觉得这话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从保温柜取出盒奶,刚想喝,余光看见王巧宁已经走了,于是抬了一下手掌,出去了··谈羽有些焦躁,原地踱了几步,看见他出去把刚才扔的烟头捡了起来,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没什么·”许衍进来后接着说,“她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不是坏人,我能应付得了·”·谈羽还是不放心:“开业那天我过来吧。”
“你早上正忙……再说我又不是应付不了·”·谈羽抓住了他的胳膊:“有个万一怎么办,所有的事情才刚刚起步,你经不起万一。”
许衍这才找到出问题所在,他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也经历过许多事,应付一个揪着钱财的舅妈不是多大的事,可谈羽的关心过了··“谈羽·”他把吸管插进奶盒,平静地说,“这是我可以处理好的事。”
听见这话,谈羽猛地缩回了手,无措肉眼可见地攀上了他·惠邡和医生说过的话猛地敲在了他耳边,他抖了一下,飞快地说:“对不起·”·许衍看了他一眼:“没事,你也是关心则乱。”
可是不是,绝不只是关心则乱··谈羽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乱了,如果不是许衍敏感地划下了界限,他肯定会向很多次过去一样追上去··在许衍离开三密参加研讨会的同一天,谈羽坐进了熟悉的咨询室,他摸着手下柔软的毛毯,陈述道:“我遇到一个非常吸引我的人,可是我好像又要开始犯错了。”
第十四章 ·覃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用专注温柔的眼神看着谈羽··谈羽喜欢这样的目光,他试着组织语言:“一件很小的事,可是我迫切地想要去帮助他。
本身没有错,但我还是超过了那个度·”·覃英:“度你认为合适的度是什么表现”·谈羽斟酌了一下:“我喜欢他,我们相互了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应该在了解他的基础上,尊重他的意愿,在他需要时提供帮助。
但是我……太急了,他不是……”·覃英“嗯”了一声,问:“然后呢”·“他察觉到了我的过界,适时地阻止了我。”
几乎是从这句话说出口后,谈羽放松了许多·他在预约前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不是恐惧于接受心理咨询这件事,而是恐惧真正的自己会将许衍推远··也就是刚才那一刻,他意识到许衍的敏锐。
只是几句话,即使包含了过度的迫切,但在那样的情况下,并不是多么突出的情绪·可是许衍还是感觉到了,也当即制止了谈羽··谈羽抿了下唇,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他没有彻底阻止我,冲突过后,他还是会把新的情况告诉我,也会提到自己的处理方式,这让我觉得很放心,也阻止了一些我的冲动。”
覃英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头说:“他是一个温柔的人·”··有一个形容词好像一度流行过,温柔而强大··谈羽有点骄傲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许衍就是这样的人。
和许得礼一起生活,家门口坐着不见光的小姐,被抢夺财产的舅**到外边,看起来很让人喘不过气,他还是永远温和··许衍像是在躯壳和灵魂外筑了一道柔软的高墙,这让他刀枪不入,也让他愈发松软。
研讨会的安排多在白天,晚上基本都是空闲的··刚到北京时,许衍会和其他参会的人出门打牙尖,喝酒吃饭,回酒店通常都很晚了,他还在通话时小声向谈羽抱怨。
这已经又过了一个周,他的晚上不再被无意义的应酬占有,和谈羽的话就更多了些··今天刚去见过覃英,谈羽觉得轻松了不少,看见屏幕上的许衍,几乎都要愈合了。
许衍问他白天忙不忙,他说去见了一个医生··镜头里的人立刻远了几尺:“受伤了生病了哪儿不舒服”·“没事。”
谈羽只觉得大惊小怪的他也有意思,拍了下胸脯,撒了一半的谎,“都好得很,还是头疼的事·”·许衍把“啊”拖得老长:“阿头还在痛啊……”·“对啊,不过频率降低了很多,我打算过几天就停药了。”
“能停吗停了会不会有影响你问过医生吗医生说行吗……”·问句高低错落,谈羽忍不住笑,学拨浪鼓摇头:“医生说啊,你回去千万别给那个许衍说,不然他就要变成老婆婆。”
“去你的头疼活该,我是老婆婆,你就是老奶奶·”·两人的对话零零散散,一边是客厅晃眼的吊灯,另一边酒店不良的黄灯,印得两人面容都不是很清晰。
说过笑过也骂过,许衍有点惆怅地枕在手上:“我都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子了·”·谈羽立刻端着手机在全家找角度,走到一半,心突然慌了十万个度——客厅上还挂着许衍的字·自己吓自己,他回忆刚才好像没经过那面墙,看许衍的反应也不是看到,这才放心地趴在卧室的床上:“我下周可能有时间,能申请探亲假吗”·许衍乐了:“给你老板说申请下来再问亲好吗”·老板老板是亲嫂子,谈羽跟着他笑弯了眼。
等说再见时,许衍想起这一茬,还找他讨保证:“下周几可说好了啊·”·“说好了,定下来我给你说·”·这么一定,出发前的日子陡然难熬起来,谈羽忍不住在大清早就长吁短叹看时间,只恨时间太慢。
伙计们不知道他是春天到了,只当谈总大忙人,活儿干得越发利索·活儿做得快,结束就也早,给谈羽多空出了许多休息时间··但研讨会是固定时间,这么一来,离许衍下课的时间就远了一些,谈总还是唉声叹气。
终于熬到去北京的前一天,谈羽平时出门都是临出发才收拾行李,这次前一晚就都装好了箱··有许衍想吃的乐和的零食,有许衍提到的没抢到的潮牌外套,放眼望去,行李箱改姓许更合适。
可惜了,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天刚睁眼,谈羽摁亮屏,跳出的第一条新闻就是今晨特大雾霾突袭三密··他抱着侥幸心理还是去了机场,不能飞··现实残酷,看谈羽实在垂头丧气,许衍都不忍心笑话他,隔着屏幕赶紧给人顺毛。
顺了半天,谈羽抬眼看他·这人本来生得就好看,五官搭配起来格外出挑,一旦故作某种姿态,几乎是通吃万物的··许衍自然不例外,心都快碎了,可他不走寻常路,心碎着冷酷说:“看我也没用,撒娇也没用,我不是开机场的。”
谈羽咬上唇,眼里有些不服气:“明天再是霾,我就坐高铁去·”·所以说人不能乌鸦嘴,不仅连着霾,高铁票也全部卖完·谈羽耍了个小心眼,没和许衍讲,只说下个周再去,偷偷买了软卧。
三密到北京最快的那趟车是下午出发,第二天中午前到,倒也不算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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