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明 by 阿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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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明 by 阿伏(2)
·去程无聊,谈羽抱着手机刷许衍的朋友圈,多是各路大手写的漂亮字,字两旁都是人,许衍从来没出过镜··再往下翻,显示的是只开放了半年的权限··半年前他俩还没认识。
听惠邡的意思,乐和超市这几年每新开一家分店,对联都是许衍写的·不仅开业这一天,逢年过节换对联,也全都找的是许衍··谈羽有些愤愤然,这好几年、这么多次机会,他居然每一次都错过了,现在连半年前的许衍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愤愤然过后,他又被自己的小心思逗乐,只觉得喜欢上了一个人,不该是先想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吗怎么自己最看重的反倒是相遇前,岂不是在做无用功。
他又安慰自己,及时转变思路也行··过了几分钟,又可怜自己,居然一个人在深夜的火车上自问自答、自我安慰··谈羽从小到大,每次坐火车总睡不沉,倒是这一晚睡得还行。
天刚亮时他就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没找到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才放下了心··提前看过许衍今天的安排,下午是空出来的··谈羽出站时给他发了消息,是张自拍,他手指着北京西站。
许衍先是回了一堆感叹号,紧接着就追了电话过来:“你来了吗真的吗在哪儿走到哪儿了我给你发地址。”
说完就挂,给他发了定位和房间号后又打电话过来:“坐火车吗累不累路上别着急·”·谈羽笑得和好几个路人异样的眼神相碰,他不在乎别人,说道:“估计一个多小时就到你那儿了,麻烦等一下我。”
话说得太客气,许衍心想怎么是麻烦,他冲到淋浴间洗了个细致的澡,搬了把椅子对着门口坐好···谁知道,才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他也没细想,直接过去开了门,一打照面发现是阮昼,下意识就想反手关门。
阮昼人比他高,力气也比他大,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道:“是知道我要来吗”·“别放你的屁了,忙着呢,有事快说。”
阮昼笑了一下,快说:“你父亲以前是不是成了字,有给别人看的习惯”·父亲这个称谓一出,许衍脸上的不耐烦瞬间退了,他点了下头:“你怎么知道”·“没什么,我就是无意间找到一点线索,找你确定一下。”
许衍愣住了,他没想到阮昼竟然还盯着这件事,停了很久又问:“具体是什么线索”·阮昼替他把头发别在耳后:“没什么报酬吗”·“没有。”
许衍拒绝得干脆,“是得睡我才能说吗”·这种荒唐话,阮昼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末了点点头:“你要是答应再和我过一夜,我可以考虑考虑。”
门口“铛啷”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许衍回头看,又是一愣,偏偏是谈羽··谈羽显然听见了,脸色倒还行,他把行李箱提到地方放好,又倒了杯水,抬手说:“您继续。”
上次来阮昼是真想见谈羽,这种想法现在也还有,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沙发上的人,只觉得是比想象中要好看一些··他在腰际冲许衍比了个大拇指,打算做个人,拍了下他屁股:“走了,不用陪我睡,就当以前欠你的。”
这他妈说的不还是睡的事,许衍在他身后拍上门,对着猫眼沉思了半晌··谈羽站了起来:“我去洗手·”·许衍呆呆地看他进了卫生间,想起刚才阮昼还摸到自己的手背,也推了下门:“我也洗……”·“一下”还没说出口,等在门内的手直接扣上了他喉头。
谈羽手下动作不轻,把他抵在了墙上:“我不说,也不问·”·他确实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一切都化进了行动间··结束之后,谈羽在外套里摸到烟和一个精致的小盒,将烟点燃送到许衍嘴里,从盒子里取出白玉章,“谈羽”第一次沾了红色的印泥,然后落在了许衍后肩。
第十五章 ·许衍趴在床上抽烟,烧出一截摇摇可坠的烟灰后,他的手腕砸在了床沿,那点儿烟灰坠了下去,他的手背也落在了空中··听见声音,谈羽回头看他,帮他取走燃了一半的烟。
“您服务真周到·”许衍换作仰躺,腿支在床上··他脸上一派平静,实际糟糕得不像话,统共没几两的肌肉还微微颤着··谈羽看了一眼,神态自若地捏着烟屁股吸了一口,将含在口中的烟雾吐在许衍脸前:“还要来支烟吗”·许衍没动,原地瘫了一会儿,等着所有感觉回归才慢慢从床上挪下去。
只觉得还是伤了筋,他龇牙咧嘴了一下,从烟盒里抽走烟盒打火机,进了卫生间··水声很快响了起来,谈羽把装了印泥的瓷碟合好,拉上裤链,敲了一下卫生间的门,没等回应就进去了。
许衍果然还直挺挺站着,听见动静诧异地回头看他,手上的烟倒是抽了··他摇头:“我来洗手·”·许衍给他腾出地方·人已经进来了,他也没有掩饰的必要,把花洒拍灭了。
他不知在想什么,隔着水雾和烟雾看着一处,人还是抽离在外的··被谈羽摸了下下颌线,他陡然颤了一下,垂着的手猛然握住了谈羽手腕·察觉失态,他丧气地捋了把头发,干脆坐在了马桶上:“我现在很乱。”
“乱什么”谈羽靠着门看他··“不知道,心里发茫,就像抽多了烟一样·”·谈羽很久没说话,在他抽完手上的烟前再次没收了烟,抵着淋了水的大理石台面熄了烟。
烟头划出道弧跌进垃圾桶,他勾着许衍的下巴,想了一下,说:“其实是不是阮昼……是一件很无聊的事,结果永远都比过程重要·”·万千细针几乎是从脚底升起,沿着浑身的血管迅猛向上。
可到达心脏的一瞬,却没有让人惶恐的刺痛·许衍怔住了,他试探着碰了下谈羽的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开始流泪··谈羽和他对视,不着寸缕的人被看得清楚,甚至比在床上被衣冠整齐的人入侵更不堪、更无处可逃。
许衍猛吸了一口气,重新开了花洒,在谈羽的注视下开始清理自己·也当然,他在热水下重新窒息了一次··一切都太烫了,许衍轻喘着,手掌贴上了冰凉的瓷砖。
可叫人焦躁的热意始终紧贴在身后,他艰难地转身,将整个后背靠在墙上··站立并不是多方便的姿势,谈羽扣着他的手,沿着并不崎岖的曲线摸索··他们相互填补,每处都严丝合缝,也同样赤裸。
热气终于挥散后,许衍仍旧点了一支烟,倚着窗看外边的夜··他心头仍然很乱,可被谈羽点明后,终于乱在了要紧处··偏偏是阮昼在最珍重的事上迈出了第一步,但不过是阮昼、不过是阮昼。
他想要的重要过提供帮助的阮昼,也重要过两人狗屁不通的过去··可叫许衍还在意的是,谈羽只听得了一二句话、三四个词,却凭空看见了他心中所想,这让他心惊。
想到此,许衍的心又跳成一颗核桃,他扭头去看自己肩膀,皮肉被浴袍盖着什么都看不见··谈羽往前走了一步,帮他揭开浴袍,手点在红色上:“在这儿。”
“盖得正不正”·谈羽真仔细看了看,感觉有点歪,他说:“正不正不重要,盖上了就行·”··第一次被人盖章,许衍有点说不出的细腻心思,因被盖章而起的成为某人所有物的怪异想法让他时时刻刻都能情动。
他笑了一下,点头:“你盖的章,你说的算·”·房间里的灯不够亮,昏昏黄黄在许衍身上停下暧昧的光斑·他在看窗外,谈羽和窗外的星星一起看他。
星星看不见他肩头红色的字,星星看不见他袖口掩盖下和另一个男人交握的手,谈羽夹了下他的手指:“我特别想问你是什么事,可是我在忍耐·”·许衍有些讶异,随即想明白是为什么——谈羽怕自己像那天一样过界。
他笑着摇头:“你真是优秀·”·“是啊,其实很焦躁,我快喘不过气了·”·“和我父母的死有关,我只是想让他们走得清白。”
许衍没细说,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发生在父母身上的事,于是换了更柔和的切入点:“我父亲是那几年最有名的书法家之一,现在可能没什么人记得他了·”·想知道事总有办法知道,谈羽和他并排靠在了窗边:“他为什么不亲自教你练字”·许衍想起自己好像是说过要去上书法课的事,不再惊讶于谈羽的敏感,他说:“我第一次写出一个完整的字,拿去给他看,他想帮我改一改,可是无论怎么下手,成字都完全丧失了孩童的稚气。
他不是当老师的料·”·“有他的字吗”谈羽问··许衍在手机上找了找,选了几张照片给他看:“他专习隶书,我觉着没多大意思。”
隶书确实不如行草更出活儿,欣赏起来也没篆楷更让人易于评价·不过漂亮的字总是漂亮,谈羽划了几张照片,看出些美来··他把手机还给许衍:“我不懂,不过应该是好字。”
自然是好字,许衍觉得当年活着的人里头,数他爸的字写得好··他矜持地点了下头,算是勉强认可谈羽的评价··夜风能从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里进来,撩着下巴往上跑,偶尔还能迷了眼睛。
许衍站了一会儿觉得累,倒在床上发呆·他心里盘算着事,东边想阮昼说的线索是什么,西边想什么时候再能见谈羽,就那么多脑仁儿,全被塞满了··不多会儿,谈羽躺在他身边握住了他手,手心全是汗。
不用说许衍都知道他这是头疼犯了,他也不敢搂人,只能侧躺着看他··两人头抵头,居然也就这么胡乱睡过了一晚··临近新年,超市的事儿多得不像话,谈羽第二天呆了半个早上就急匆匆地走了。
乐和超市有自建的物流,喷了LOGO的货车在年前跑过了小半个中国,谈羽跟着这些车走,偶尔盘算和许衍的距离,偶尔想他们的关系··部分亲密关系在世俗里需要一个一锤定音的仪式,他们还没有落锤。
情感和身体早到了对岸,可拴在灵肉上的最后一道束缚却迟迟蜕不下·两人都是有过感情经历的人,知道这里边的门门道道,只能说明还没到那一步··元旦那天,三密下起了雪。
温度其实还没降下去,雪在白天边下边融,到了夜里全结成了冰··第二天一早,谈羽提前了半小时出门,打算步行去分店·没走几步,遇到了一个怒气冲冲的闫学柯。
许衍给他说过,闫学柯的婚礼是要在元旦这天办的·他虽然没再提,可元旦已经过了还没动静,估计是没成功··谈羽看走来的小闫实在生气,明智地停下脚步扶住了栏杆。
“我就一句话,我们许衍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闫学柯迎着风还瞪着眼,“是,他是倒霉,没了爹走了妈,可他也是捧在心窝窝上长大的好孩子,凭什么受你们这些腌臜气”·谈羽没明白,拧住眉:“你说什么”·他这么一问,闫学柯更气了,呼气声像头牛,又骤然平静下来——他看见了从谈羽后边过来的许衍。
雪没停,许衍撑了把伞,稳稳当当踩了浮雪下的冰走过来:“我就知道你要来找他·”·谈羽更纳闷了,不再理闫学柯,回过身看许衍:“怎么了”·“我外公前些日子被哄着借了高利贷,债累债现在能有个十二三万。
我叫人查了一下,张澄有份儿·”·朋友和喜欢的人都想说话,许衍扫了他们两眼,那两个同时抿嘴,他对着闫学柯:“钱不是问题,可是张澄这样,就是我和谈羽的问题了。
学柯你回去,婚没结成不还得努力吗”·好了,找麻烦被拦,还又被说了心里的痛·闫学柯摘了手套往许衍身上一砸,踩着冰碴子起劲地走了。
剩下两个人,许衍戴上手套,叹了口气:“请我进去坐坐吧·”·月余没见面,谁知再见是因为这种事,谈羽的不高兴也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为什么不来找我”·“我这不是来了”·主动来和因为闫学柯被动来是两码事,谈羽抓了一下头发,没说话。
许衍:“钱我已经出了,就是张澄那边,咱俩得说一说·”·你出钱干什么张澄有什么好说的·谈羽觉得哪个问句都不合适,闷闷地“嗯”了一声。
“上次拍照也是他,这次欠债还有他·”许衍捧着热水暖手,“都是小事,可是太烦人了·咱们要是谈了恋爱,张澄再这样搅和,我是不同意的。”
谈羽:“我处理·”·“你是笨蛋脑瓜吗”许衍有些急了,“能听懂话里的重点吗”·平时聪聪明明的人反应不过来了,许衍叹口气,干了一口热水:“我是问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谈羽理直气壮:“要啊”··第十六章 ·“那现在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新年的第二天,还是再崭新不过的日子,许衍拥有了一个男朋友。
他笑得眉眼弯弯,起身往外走:“我去处理我家的事,我们晚一点再碰面·”·莫名觉得失望,谈羽勾了下他的手,心里想着这人怎么这么不热乎,嘴上却大方,让他别着急。
许衍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临出门前送了一个眼神回来,什么也没说,拾起伞往来路走了··许得礼欠了接近十三万,他热爱挥霍,从他父亲死后一辈子都在穷困潦倒与大发横财间反复周转。
如果时机好一些,比如年底分红时,许得礼也许能还得上这笔钱·他虽攒不住钱,但命好,所有精心呵护他的人都走在了他前头,给他铺下了不需要太发愁的一生。
所以,即使逼得许衍出了这些钱,他仍不觉得这是件值得说道的事··许衍了解许得礼,他的外公刻薄恶毒却愚蠢,诸多特征放在这样的老头身上,只让人不得不盼他早死。
他和舅舅约在了离家不远的茶屋,躲避家里的其他两位“亲人”··虽说有王巧宁那样一位对外泼辣的悍妻,许翰却并不是个缩头缩脑的窝囊废,是他提前联系了许衍。
许衍到茶屋时许翰已经到了,没点茶,靠着卡座听曲儿·他坐在舅舅对面,往唱曲儿那边望了眼,抬手要了壶普洱··茶壶落桌的一瞬,许翰仿佛才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他冲许衍笑了一下:“来了。”
“嗯·”许衍觉得有些热,摘下围巾放在一旁,“您找我想说什么”·“让你出钱是迫不得已,媛媛要出国,一时间我没办法拿出那么多钱。”
知道是钱的事,许衍点了下头:“我也不是见死不救·”·许翰歪着头看他,说了句不相及的话:“你比以前更像你妈妈了·”·许衍也看自己的舅舅,他在老照片上见过当年的兄妹俩。
许翰像妈妈,五官秀美,组合在一起十分俊秀·许娴却像了许得礼,生的一张小脸,盛的全是盛气凌人的大五官,在照片里都有杀气··他摇了摇头:“我妈说我像你。”
“娴娴最讨厌她像爸爸·”许翰抿了口茶,话题又绕回钱上,“媛媛近几年恐怕花销很大,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保证,但钱我会承担一半。”
“打个欠条,五年内你给我还清·”·“五年有些难,你收利息吗”·许衍忍不住笑了,摇了下头··许翰掐指头算算:“带纸笔了吗”·揣着张欠条再回老院子,许衍的心情不算很差。
其实说起来,从他搬出去那一刻起,他就再生不出任何厌恶··院子变了很多,粉墙重新漆成了灰色,门口过于艳丽的女人不见了,好像这里重新变作了人家小院·他跨进门里,许媛从后边的一间小房子出来,身后跟着她的妈妈。
从表情来看,王巧宁不知道这场谈话,可她却什么都没说,只催促着许媛快些吃了饭好去学校··许媛拖拖拉拉不肯去,眼神总是偷偷往许衍这边看··许翰了解女儿,向她招手:“来见哥哥。”
高三女孩不很乖,但是好奇,她朝许衍鞠了个躬,背后还有她妈妈的骂声:“衍哥儿·”·就这一声衍哥儿把许衍突然拉回了很多年前,那时老院子还很新,所有大人的脸庞也都平展。
许媛刚刚出生,他念小学,每天放学都得先来这院子看看··他给许媛递了个红包:“雅思考得怎么样”·媛媛收了红包,脸上挂了得意:“四个七,不赖吧”·“还有进步的空间。”
许媛鼓起的脸颊陷了下去,瞪了眼许衍,转身去找妈妈吃饭了··这才到了去见许得礼的环节,许衍直起身子,呼了口气··门帘内的许得礼见来人是他,照常冷哼了一声,嘴里不干不净说了什么。
许衍全不在意:“你害得这家人没一天安生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做点人事”·似乎是被刺痛了自尊,许得礼猛地站了起来,他比许衍还要高上一些,一步就跨到了他身前:“我管你这么多年,你花点钱怎么了你以为谁还会管你,连你亲爷爷都不要你”·“这一点你最清楚了,你当初收的买命钱还不够吗”·许衍看着许得礼,他甚至连生气的气力都提不起,在骂声里再次出了这道家门。
许媛正好吃好饭要出门,拉了他一溜烟往巷外跑,站到路边,她问:“我是不是像姑姑”·像吗许衍低头看她,也是大五官,也是收了尖的流畅脸庞,他点了下头,拦了辆出租:“很像。”
“我不喜欢爷爷,他爱骂人,经常骂我爸爸·不敢骂我妈,因为我妈比他还会·”·许媛的话甚至逗笑了的哥,他回头看说话的女孩:“那你像你妈吗”·许媛遗憾摇头:“我像我爸,是个文明人。
可是我爸是我妈的老公,他能管我妈,我是这个家永恒的受害人·”·话虽这样说,可提起泼辣的妈妈,许媛的脸上还是有笑:“我妈被我爸骂了好几次,叫她不要去找你。
她后来去了吗”·“来了几次·”许衍想抽支烟,食指停在车窗边有些焦躁··“她不应该这样,你不是这个家的人。
姑姑和姑父不在,你就得自己成家了·”·第一次听这个理论,许衍扭头看她:“怎么说”·“一个家有一个家的灵魂,比如我家,就是抗争和驯服。
你家,我觉得是快乐·”许媛把校卡别在胸前,“我到了,你自己琢磨吧·”··的哥还是乐:“小女孩是个哲学家·”·“大哥,能抽烟吗”·“能。”
许衍点了支烟,琢磨爱的事··他不觉得自己是个缺爱的人,父母走后,他依然拥有形形色色的爱,甚至还有余力去爱别人··如果说用爱继承父母的意志,他自认没有失格。
少女的精神世界是许衍无法猜测的领域,他抱着“我还不错”的心态到了谈羽的房子··之前只知道谈羽是和惠邡同住,眼下到了另一个新地方,许衍还有些隐隐的紧张。
小区比他租的那个好了很多,看物业的架势就知道要被三番四次盘问,不过是去会情郎,许衍倒也甘之如饴··谁知越接近大门,越能看清一个熟悉的轮廓,谈羽夹了一支烟在门口等着。
许衍快走几步到他身旁:“等我吗”·谈羽“嗯”了一声,要他去录业主信息··新男朋友太热情了,许衍能招架得住,可快乐就有点控制不住,他照着物业小哥的指示填表,嘴角始终摁不下去。
物业显然和谈羽很熟,问他:“谈总,这是你弟弟吗”·谈羽觉得小哥保守,掐了烟:“是家属·”·可惜小哥显然没有参透其余的意思,“哦”了一声收走了许衍的表。
制了两张卡,一张入户卡,一张电梯卡·许衍亲自刷过一道道门,进门回头:“我可进去了”·谈羽点头,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要拦他。
已经迟了,许衍闪身钻进了门里,嬉笑间正对上了客厅挂着的字··中秋夜的月明晃晃地挂在灯下,一左一右,再圆满不过·他愣在了原地,掌心被另一个热源贴上。
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击中了许衍,他吸了一下鼻子,想说他擅长的话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章·可是办不到,他来不及说任何字,眼泪先流了出来··许媛说的话重新在耳边响起。
他是被父母珍惜的孩子,他是在爱里浸泡长大的孩子,他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可是爱不再有了,他只能学着去付出没有反馈的爱,即使他需要··没想到许衍的反应如此强烈,谈羽从没想过让墙上的月亮变成自己献宝的道具,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只能熟练应对痛哭的谈燚,面对自己的爱人,他却没有任何办法··许衍抹眼泪,抽噎:“我很快、很快就好,我没事·”·这场困在深处旷日持久的痛哭来得猛烈,离开却缓慢。
许衍只觉得自己干涸得像一尾鱼,心却饱满滋润得不像话·他甚至哭得都累了,恨自己不争,委委屈屈窝在谈羽肩头,总算是止住了眼泪··哭完的第一件事却是笑,许衍不好意思,睫毛全被浸- shi -了,垂头丧气丢了精气神。
谈羽不认为他可笑,只觉得可爱,指腹小心在他眼皮上触了一下:“肿了·”·“我明天还要回北京上课·”许衍偏过头吸了口气,刚才哭得太认真,都快缺氧了,“见不了人了,你完了。”
“我不是故意的·”谈羽解释,“我只是那时候太喜欢你了·”·“你”许衍想说什么,末了归为一句,“我值得你这么喜欢。”
“值得·”·明天清早就要赶飞机,许衍想把时光用在更值得的事情上,谈羽却偏偏要他去剪头发··走的是艺术家路线,许衍不太用心打理头发,随便理出个形就放任头发自由生长。
他也不敏感,只有想起来时才会特意去收拾一次,现在的发型已经有月余没动过了··谈羽却有自己的小心思,他站在许衍身后等第一簇发,黑发落在掌心静悄悄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许衍笑了一下,手指在背后勾了头发,这是他的绕指柔··第十七章 ·绕指柔驾了钢铁鸟兽去了远方,三密的冬天随着他的离开开始疲软··研讨会一月底结束,许衍没有同时回来。
他想要参加年后的书法展览,如果想要重新起步,在这样一个足够重要、足够新颖的年轻化展览上出现是他最近的一次机会··许多年没有过的渴望击中了许衍,他向主办方之一的阮昼发出了求救信号。
阮昼似乎有了新的暧昧对象,眉眼间皆是春风得意,对上许衍的请求倒不像两人勾搭时那样居高临下,甚至有些为难:“我这里的名额已经全部给出去了·”·许衍忍不住失望,他没有办法再等几个月。
阮昼看出他的失望,建议道:“三密书协也有推荐名额,中选几率非常大·”·三密书协,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许衍的情绪陷入低谷,回到三密先自闭了几天,始终没有提起去书协问一问的勇气。
甚至不关乎勇气,他只怕自己还会因为暴怒而失态··许衍将自己的彷徨掩饰得很好,他照常开班授课,下了晚课就去墨衍堂找闫学柯喝酒··这季节三密人好喝一种米酒,再懒的人在酿酒的事儿上都不会偷懒,家里最暖的地方肯定摆的是酒缸。
米酒度数不高,瞎喝都不能醉,许衍却醉了好几次··书展剩下不到半个月, 参加资格遥不可及,连作品都没有丝毫头绪··许衍烦闷,躺在软塌上连声叹气:“我想不到办法了,再等几天我去马老师家问问。”
马老师是他学书法的启蒙人,真真正正教会他一笔一划的人··许衍多年没有上门,这次去提了许多东西,开门的人也巧,正是马坤池·他挤出个笑:“马老师,我来看您。”
马坤池也意外,许衍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也是最优秀的·要不是当年的变故,师生情谊不至于此···他把许衍请进门内,激动得坐都坐不下,过了半天才想起去厨房切了几碟下酒菜。
“马老师……”许衍对着昔日的老师,眼睛有些不自觉的- shi -,“我找您,是想问问年前北京的那个书展,咱们三密的推荐名额用了吗”·马坤池愣了一下,把猪耳朵放在许衍手边:“这是……这是他们商量的事。”
这句话一出,许衍觉得绝望,他不死心,要问个清楚:“是张富恩”·马坤池点了下头,眼神掺了无奈:“是他·”·许衍笑了一下,端起酒杯:“那我们不说了,今天就只喝酒。”
“你这孩子”马坤池把他的酒杯夺来,自己一口抿完,“不就是一句道歉你为什么不能……就不能……”·“不能。”
许衍笑意不变,眼神却凉了,“马老师,我父母都死在这事儿上头,我不会道歉,我在等他的道歉·”·“当年的事,确实是张富恩的字出在前头。
我知道你父亲的为人,可是人就不会犯错吗”马坤池背着手站在电视前,“你说你父亲没有抄张富恩的字,可你怎么解释前后几个月的时间差”·“我父亲不会抄张富恩的字,他们在书法上的造诣相差太大。”
马坤池也有些气了:“怎么名气小的人就一定差”·许衍觉得委屈,出口的话带着颤:“我父亲不会抄别人的字,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们要讲证据·”·一句讲证据,许衍无话可说··当年出事时他还小,只知道父亲和张富恩同时参赛的作品撞了字,父亲拿的是金奖,张富恩却连最终环节都没闯进去。
评委们的最终意见是张富恩成字在先,判定父亲的金奖无效,他的爸爸妈妈在去澄清的路上出了车祸··许衍又盛了杯酒:“马老师,我父亲有证据,可是张富恩给了我外公二十万,那幅字没了。”
“证据许衍……你父亲的清白是清白,可张富恩的清白也是清白·”·前些日子积攒的漂浮在空中的快乐全都散了,许衍只当自己是踩了梯子立在云端,谁知一切都是虚浮的幻想。
他跳不出过去的- yin -影,他无法相信父亲是抄袭者,也无法证明父亲干净·他像过去的每时每刻一样,囿于泥潭,再做不了清白的人··谈羽最近配合许衍的时间,不再参加超市的应酬,奇数日早早在家等他。
偶数日许衍要上课,下了课还要练字,他也不专门留闲··这是许衍第一次在偶数日上门,谈羽耳上还挂着耳机,手里夹了支笔开了门,先愣再笑:“怎么过来了”·一腔委屈有了抒发之地,许衍张开手要抱。
他被拥进一个暖和的怀抱,鼻间是熟悉的香味,他小声嘀咕:“我想拳打大坏蛋,可是拳头被拴在了笼子上·”·这话幼稚,叫人听不懂··谈羽点头:“我帮你打。”
“不能打,我有事还得求他·”·谈羽理解不了书法界的很多事情,甚至连“界”这个字都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他拉着许衍坐在餐厅的灯下,摘下耳机:“我能帮帮你吗”·“宝贝,这个忙你帮不了。”
许衍经过允许,拿起他的耳机听了听,发现里边唱的是外语,应该是西语课,他挑了一边眉,“这是西语”·谈羽“嗯”了一声,强迫自己从想要帮忙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最近在上课,好难。”
“我上大学时修过法语·”许衍比划了一下,“就不在我的语言体系内,所以我死心塌地收心学英语了·”·“许衍,我想去看你的书法。”
谈羽还是这样说了,“我觉得写字让你快乐·”·“快乐的我让你快乐是吗”·这个说法不算错··谈羽去厨房接了两杯水,再回来继续说:“不是单纯的快乐的事情,这是一种消耗。
我不知该怎么说,它既消耗你,也消耗我,可这样太没有意义了·”·刚开始许衍没听懂,他看起来若有所思,心里一片空白·喝完一杯冰水才突然回神,只觉得谈羽过分坦白了。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一方状态的低落会影响另一个人,继而影响这段关系··谈羽确实不是在说快乐的事,他在说不快乐··这样隐晦的提醒太过坦白,也有些残酷,许衍捧着空杯不知该说什么。
“我这几天学会一句话,‘我爱你,并不是说我不期待完美,而是爱你原本的样子·’”谈羽给他杯中换了酒,“今晚留下来吗”·情人间的夜晚遇上酒精,许衍格外沉溺了些。
他在喘息的间隙看谈羽,一颗心不断地向下坠,可无论到了怎样的深度,却始终没有反抗之意··他也睡得极沉,什么都没梦到,在空白的睡梦中想通了一些事··转眼到了小年夜,书展还有三天就要开幕,许衍已经把心沉了底,只等来年。
他想和谈羽约会,男友却意外有事,只能一个人对着自己写过的纸上月感慨时光易逝、好人不再··谈羽和张澄碰面,他等这次见面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张澄一直在北京没有回来。
他在酒吧昏暗的灯下看张澄,想的是速战速决,也知道肯定不可能·他要了杯加冰的伏特加,晃了晃,吞了半杯:“我警告过你不要碰许衍,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张澄喜欢谈羽在自己面前有商有量的样子,他知道乐和的谈总是什么脾气,遇上他对自己的温柔就更难缠了些。
他接过谈羽的杯子,在他喝过的地方碰了碰:“你说我是为了什么”··“我以为我说得清楚·”·原本有些暧昧的气氛随着这句话揭开了假象。
张澄推开酒杯点了支烟,对着谈羽的脸喷了口:“你知道为什么,咱们就差一脚·”·“那也是差·”·“你是这么想的吗”张澄靠在椅子上看他,“如果你真这么想,为什么还要纵容我”·谈羽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开始是纵容,后来是无所谓。
你看,许衍就不行·”·“不要说你真的上他,或是被他睡,单是你有了动他的心思……张澄,你得把我说的话当真,不然我会很难办·”·“我不觉得你难办。
这两三年你换过的伴儿就不少,时间到了,你不还是你么”·张澄最恨谈羽的就是这一点,无论是直白还是婉转,他总是诚实地把一切摊开了讲,叫人的屈辱无处可躲。
他又抽了支烟,点了点烟灰继续说:“你没有心,还和覃英聊吗她难道不会告诉你,你的补偿心理都是假的,你不爱谁,你只是在模仿爱人的举动,假装自己在意、看重、珍惜,其实呢”·其实后边等的是什么谈羽取走了张澄嘴里的烟,温柔地把他按在了吧台上。
只觉得快要被掐死了,张澄握着他的手吞咽:“你永远都不会成为谈非·你敬他、爱他,他死了,你还要学他、像他,可他只觉得你是个恶心的同- xing -恋”·谈羽猛地缩回了手,他知道张澄狗屁不通,却也是事实。
他在那样的家庭长大,人不看重人是平常事,只出了大哥这么一个端正的人·他想像谈非一样,不要说成为多好的人,只是正常一点,居然也做不到··直到谈非忍无可忍、直到他死,谈羽依然是那个谈羽,烂泥扶不上墙。
“你做不了正常人,为什么还要糟践许衍”·起初,谈羽被张澄的问句震住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有些问题,说不清道不明、会败坏胃口的问题,可许衍给他的温柔让他一头扎进了眼前的活水。
他问自己,你现在好了吗·谈羽松开了抵着张澄喉咙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匆忙地点了支烟··他想许衍,那人失意时不失望,轻飘飘地看所有世上事。
他想,如果许衍知道自己是这样,应该也会像对待许得礼、张富恩他们那样,轻飘飘地忍耐,再轻飘飘地揭过··许衍的心像最光滑坚硬的石头,多情却也坚不可摧。
“我爱他·”谈羽突然说,对着一个不该说这种话的人,他仍然说,“我什么都不怕,只怕握不住他·即使有一天,因为我,或是其他的原因,我们不愉快地分手,我只是想爱他。”
他说:“我不想再见你了,你不应该用他威胁我·关于他的事,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怕·”·第十八章 ·话虽说得满,直到坐回车上,谈羽的心脏还没回归冷静。
不知不觉抽了半包烟,副作用缓慢地爬了上来,他这才心惊肉跳地降下车窗透了会儿气··不想让周围闲散的旧朋友看见自己,谈羽把车往前挪了挪,正好停在了三密公园旁。
这是他们赏过月亮、找过星星的地方,只是隆冬已至,公园已经静悄悄一片·倒是三密高中传来许多年轻的声音,看时间是刚下晚自习··谈羽忍不住又点了支烟,这次记得把车窗降了下去,风吹得火星一闪一闪,散发着红红的亮。
跑得快的学生已经从大门内涌了出来,像是一点都不觉得冷,三五成群,探头探脑说着开心话,时不时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快活得要命··他看着看着,心情倒也慢慢松了下来。
放学时的学生比平时麻利不少,还不到十分钟,校门口就恢复了平静··谈羽重新发了车,刹车还没松,给许衍发完微信一抬头,从前边跑来一个女孩,脚下几乎跑出了残影。
看见谈羽,女孩的眼睛立马亮了,举起双手、语速飞快:“我认识你许衍是我哥,你是他男朋友对吗”·谈羽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甩上驾驶座后边的门,身子往前一凑拍他肩膀:“嫂子,快走”·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被叫一声“嫂子”,谈羽把车窗升起落了锁:“怎么回事”·“你真是我嫂子”许媛掰着座椅使劲看他,“大发我哥厉害!”·许媛后边的几个学生早追了过来,看她上了辆不认识的车,在马路对面犹犹豫豫往这边看。
谈羽觉得头疼,想再来支烟·他摁亮手机,问:“通知你哥了”·“你带我去见见我哥吧,有件事我想跟他商量商量·”·许家的糟心事儿也不少,谈羽从后视镜看了眼埋进黑暗玩手机的许媛,给许衍发了条消息。
出电梯时家门已经开了,客厅电视亮着,不见许衍··谈羽给许媛找了双拖鞋,在家里溜达着找人,发现许衍躲在厨房后门口抽烟·他没开灯,过去摸了摸许衍耳朵:“怎么了”·“麻烦你了。”
许衍把烟掐了,路过他时亲了亲他的下巴··谈羽摸摸下巴,没跟上去,在后门的角落里坐下了··也就这么一小下的功夫,等许衍出去,许衍已经脱了外套、点了电影。
她看见许衍,好心情地招了下手:“哥·”·“说吧,什么事儿·”·“爷爷住院了·不对,我爷爷,你外公·”许媛看着电影说,“我爸顾不了接我,学校有个男生追我,以为我就是他女朋友了,每天要我尽‘女朋友的义务’。”
“怎么住院了”·“前几天下雪,要赏雪,刚出门就在巷子口摔了一跤·脑溢血,不算很严重,但是还在住院·”··许衍看着电影里的小男孩深吸了一口气,又问:“说说那男孩。”
“小瘪三,我能应付得了·”·“应付得了被人追出二里地”·感觉被小看了实力,许媛按了暂停:“今天是意外,我打扫卫生,被他们堵了。”
“他们·”·“哪个瘪三没几个烂人跟你想不想去看我爷爷”·想不想……许衍拿了盒蓝莓,吃一颗想一个答案,小半盒下去他还是想不出该不该。
许得礼着实不是什么温情角色,几乎可以说就是个烂人··许衍摇了摇头:“我不去看他了·”·许媛好像有些失望,脸颊鼓了鼓,视线在电视上没动,过了老半天叹了口气:“我是真跟他没感情,就觉得他好可怜。
我爸爸也很可怜,说他每天晚上敲手指上套的那个监测的东西,吵得谁都睡不了·”·“他就是觉得那东西夹手上烦,经常摘了藏起来,有次护士来找,他藏在裤裆里。”
“他好像有点傻了,傻了还是个讨厌鬼·”·电影还在兀自演着,小男孩沿着窗户外的水管往地面流浪,和现实世界的窗外一样,看起来又黑又冷。
过了很久,许衍把蓝莓盒放回桌上,拍了拍手:“我送你回去吧·”·许媛没作声,穿衣穿鞋,站在门口乖巧地和谈羽说再见··“再见什么。”
谈羽抄起钥匙,“我送你们过去·”·马上就到春节,三密的主街道都挂上了装饰的彩灯·彩灯年年出新,今年是白色的雪花花瓣配了像麦穗一样的挂灯,不是大红大绿的颜色,不过这么一装点,也添了许多喜庆。
许衍在副驾坐着,心里到处乱想·等红灯时车停了下来,谈羽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属于爱人的片刻温情稍微把许衍扯回来一点,他把车窗降了条缝,夜里风大,又升了上去。
许媛在后边观察他,说道:“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只是看看罢了,咱也没有别的意思·”·小姑娘说话口气特别有意思,许衍笑了一下,问她:“没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我意思是,就算他死了也是我爸扶棺,你是这个家的自由人你怕什么”·“你们怎么照顾他”·说起照顾,许媛的话就多了,她虽然不参与,可父母吵架一次都没落下。
她点着手指开始说:“本来雇了护工,可是爷爷脑子不太清醒,钱少人家不伺候,钱多我们也不愿意·现在是我爸每天去,我妈做饭,两人天天吵架,不过倒也没耽误事儿。”
许衍点了下头:“缺钱吗”·“爷爷有医保·”·车很快停在绿色广告牌下边,小巷以前还会照着粉墙招揽晚上生意,现在静悄悄一片,没有一点光亮。
许媛先跳了下去,弯腰从副驾往里看·等许衍下来,她很快地向谈羽招了招手,扯着许衍进了家里··许翰和王巧宁都在家,许媛大咧咧地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叉着腰立在冰箱前翻饮料。
“舅舅,舅妈·”许衍打了声招呼,坐在被书包占着的沙发上,“听说外公住院了,我来问问情况·”·“基本稳定了·”许翰拦住要说话的王巧宁,“最多三五天就出院了。”
“媛媛在学校遇到点儿事,要是外公那边离不了人,晚上我去接她几天·”许衍假装没看见怒瞪自己的少女,“有个男孩喜欢她,追求的手段不太好。”
许媛没跟家里提过被骚扰的事,王巧宁立马紧张地站了起来,被她挡住了:“妈,没事儿,我像你,哪能吃外人的亏·”·“怎么不和家里人说”·“这大冬天的,你又不会开车,我说了怎么样嘛。
你骑电动车来接我”许媛把喝剩下的饮料搁回冰箱,“我才舍不得呢·等过几天爷爷出院,爸爸就顾得上接我了·”·王巧宁先是看了眼许衍,又去看许翰,眼睛红红的。
一屋子的人都平平静静,就她心绪起起伏伏,她只觉得无论自己如何为这个家打算,都是外人··从巷子里传来醉汉走路的声音,到了许家门口毫不犹豫地拐了进来,没等房里的人反应过来,就掀起门帘探进一张浮肿的脸。
王巧宁立刻挡在了许媛前边:“走走走没有没你找的·”·醉汉看见了许媛,眯起眼还打算往里走··没等许翰反应,许衍站了起来,他直接揪着醉汉的领子一路把人拖在门外。
遥遥和巷口的谈羽打了个照面,不知对方看见没有,他笑了一下,又进了院子··“家里就这情况·”许衍站在门口说,“等许得礼出院,叫他把院子卖了,你们随便租房也好买房也罢,别在这儿住了。”
他掀起门帘准备走,想起来回头又说:“把你班级发我微信,明天我去接你·”·许媛低着头写作业,应了一声··往巷口走的短短几步路,许衍不知为什么很着急,他迫不及待地冲上车,僵在副驾几秒才轻声说:“羽哥,抱抱我吧。”
他第一次叫羽哥,谈羽隔着档杆去抱他,手掌在他后背拍着··“怎么有这么烦人的外公……我真是烦死了,我真的要烦死了·”·谈羽隐约知道许衍最近不顺,他摸摸肩膀上靠着的后脑勺:“没事,熬呗。”
“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许衍缓过劲儿看了眼四周,“要不咱们喝酒去吧”·要说安慰人无从下手,找个酒吧谈羽还是很拿手的。
他把车停在乐和超市的停车场,拉着许衍往后巷走··许衍只在小时候和近几年在三密住,三密的大轮廓他熟记于心,弯弯绕绕藏在主街后边的有趣地方他知道得不多。
·他记着路线,从停车场旁的小路往南走,左拐右拐,居然进了一条还是红砖铺的路··红砖只是在一起倚靠着,路边横着围了一圈,不过有好些地方已经散了,说这是条破路一点都不过。
许衍边走边打量街边,发现全是些老店,油坊、米店、烫头馆,看招牌都知道是老式地方·他捏了捏谈羽的手:“这是什么地方”·“红砖路。”
开始许衍以为谈羽是开玩笑,等到了下个路口,蓝色的路牌上居然真写着红砖路··他还有些留恋地往来路去看,谈羽停下了脚步:“到了·”·还是一片寂静的老街,许衍只在墙上找到一扇晕了光的窗。
他正纳闷,见谈羽上前敲了敲窗,里边传来一声远远的“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卷毛男人推开窗:“喝啥”·谈羽竖起两根手指头:“两个经典。”
男人弯腰从窗下一拾,三根手指头夹了两瓶酒上来:“三十·”·等谈羽付了钱,他把窗一关,还从里边扣了一道,人影又从光里消失了··这年头还有这么做生意的,许衍惊奇地接过酒抿了一口。
味道很淳朴,有点像本地的米酒,但是没有那么软绵,甜口里还藏了点辣味儿在··他好奇地举起酒瓶看:“这是什么”·“老字号了,自家酿的酒,老板是真学过,不是野路子。
他爸就在这窗口卖酒,比这个味道更辣一些,等他当了老板,就把老经典换成了自己的手艺·”·“我们能点个他爸的酒喝吗”·谈羽又敲了敲窗:“两个老经典。”
卷毛一脸不耐烦:“要啥一次说齐行不”·“那再来个加冰淇淋的·”·卷毛又递了四个酒出来,扫了他们一眼:“把酒瓶搁窗台上就成。”
这次人影是和光一起消失的,许衍退了几步,随便坐在路牙上,一一品过老经典和加冰淇淋的,真品出了其中的区别··老经典口感是纯粹的爽,一口下去能烫到心窝,后劲也足,舌根处的酒意浓浓得很久才散。
加冰淇淋的底酒应该就是老经典,本来是爽快到极致的酒,掺了冰淇淋立马柔和下来·虽说也是辣中带甜,但又和新经典的口感区别很大··许衍眯着眼品酒,偶尔碰碰谈羽的脚,只能想起一句“今晚月色很美”。
仿佛所有不爽快都乘着酒意散开,他没醉,却上了头,晕乎乎地去看谈羽··红砖路的地面十分粗糙,许衍的手掌撑在地上,他去吻谈羽··口感极厚的酒意在唇舌间交互,他稍微离远一点,挨得很近去和谈羽说话:“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你真的是我的惊喜,我真的爱你可怎么办啊”·谈羽在黑暗中看他,像是要说话,往前凑了凑。
真靠近时却一歪头,嘴唇是柔软的、温柔的,他亲吻许衍:“那就请爱我吧·”·第十九章 ·冬夜的气温很低,天上没多少月光,地上也看不见人影,是个十足的冬日氛围。
不知在路边坐了多久,谈羽感觉自己已经僵成了一个人形,肩上睡着的人却不觉得冷,呼哧呼哧兀自睡着··他没打算叫醒许衍,待脚上的麻劲儿过去,拉着胳膊一提溜,把人挂在了自己后背。
红砖路两旁全是老房子,有些甚至是拿黄泥掺了干草糊的外墙·奇怪的是,即使旧得不成样子,红砖路还是不显破败··谈羽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来这边打过油,没进屋就能闻见胡麻油特殊的香味。
店里到处摆着黑溜溜的油桶,都是差不多的油,店主却能分辨出不同··就像这世上什么人都有,他却偏偏能遇着许衍··说不上是多深的感情,可现如今,人和人之间能产生点彼此挂念的情愫已经很难了。
谈恋爱的人千千万,有人嫌陪伴太少,有人说他太黏人,谈羽想的却是许衍正正好··他被张澄话里的自己吓到了,滋味不太好受·太多藏在人类表皮下的秘密无法从口中道出,他只能背着许衍慢慢磨过这些思虑。
他们的家在西环路旁,红砖路却在老城区,谈羽不嫌路远,一步一步往前走··三密的旧城非常有味道,到了年关,哪怕是深夜,路边也有摆了热气腾腾小摊卖各样吃食的人。
许衍爱吃一位阿姨家的蒸红薯,说是小小个甜而不腻,还管饱··自从开了书法教室,许衍的时间被占用了很多,有时就拿凉红薯顶饱··穿过小贩密集的主街,四周立马又静了下来。
身后的人一路静悄悄的,谈羽小声问他:“什么时候醒的”·“路过红薯摊的时候·”许衍吸了吸鼻涕,手臂环紧了些,“估计她卖完了,只剩个牌牌了。”
谈羽的嘴角往上翘了翘,把许衍往上抛了抛:“还想吃什么我们可以再拐回去买一点带回去·”·“又没开车,带回去都凉了。”
许衍把嘴唇贴在谈羽的脖子上,肉挨着肉,却是不同的温度··他亲出响亮的一声,“嘿嘿”笑了两声,腾出手给谈羽擦了擦口水:“明天带我去练练车吧。”
“你有驾照吗”·“我在北京学了几天,闫学柯给我弄了一个·”·不知道还有这茬事儿,谈羽静静地走了几步,还是说了:“都没和我说。”
“想练好再告诉你的·要不是得接许媛,我还打算瞒你·”·有点郁闷,谈羽又不说话了··“本来打算等元旦车展去看看车,买一辆小车车接你上下班。”
许衍从他背上溜下来,把两人小指挨着勾住,“我早上肯定能起来,把车停在你们超市,然后你开着我的小车车再来接我下课·”··谈羽想绷住笑,没成功。
他夹着许衍的手指用了点儿力:“你打算买什么车”·“买最便宜的呗·”许衍说,“只是过渡开开,一次买到位,磕了碰了我多心疼。”
“家里还有几辆空车,你可以挑一辆拿去暂时过渡过渡·”·谈老板平淡地展示了富二代的实力,许衍说:“能申请给我配个司机吗”·“你是想让我给你做司机吧。”
“差不多这意思·”·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身后是点了渺小灯光的窄路,眼前跨了一条由黄晕点燃的大桥··桥的终点再远,立着一座寺。
许衍盯着寺看了许久,语气有些遗憾:“我总想去那儿看看,每次路过不是很累,就是心情不好·有那么几年特别想去拜拜,从来找不着机会·”·“现在想去吗”·“现在没什么想求的,不去了。”
谈羽去过这个寺,还是新开张的时候,从建筑到人都是簇新的,新得让人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佛光顾··那时谈非刚死,谈羽也刚回国,他直接落在了殡仪馆,几乎认不出相处二十多年的哥哥。
扶着灵回三密,惠邡生完谈燚还没过两天,要揭棺看谈非··一切都乱了套,他挡不住强硬的惠邡,拦不住别有用心的亲人,眼睛闭上睡不着,时刻都喘不过气··也是个和现在类似的夜晚,谈羽暂时从纷乱里逃了出来,寺早关了门,他绕着红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此前什么都不信,那夜他跪在高门深锁的门外磕了三个头··谈羽拉着许衍转了个弯:“我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不是不想要,是想的东西太多了,不知道哪件该先告诉佛。”
·他的语气很淡,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佛也许听见了,也许是我放弃了·”·放弃什么·许衍回头看光亮后黑暗的寺,再看前路,叹了口气:“该吃点什么的。”
初尝浓烈的酒意早在夜晚的风里散得一干二净,他插着兜在风的间隙走着,眉间不见沮丧,但情绪显然也不高··“谈羽……”许衍抬着头找风,一无所获后问,“你什么时候过生日”·“正月初八。”
谈羽歪头看他,“你那会儿应该去北京了吧”·确实有这个打算,许衍笑了一下:“咱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啊·”·“你知道民间有一个说法吗初七初八拜王八。”
“什么那你……”·“我小时候,我妈总逗我,说我是她的小王八·”·许衍大概知道他父亲是什么形象,第一次听到关于他母亲的只言片语,没想到是这么……生动的一个人。
他乐了半天,问:“妈妈还有什么经典语录吗”·“有一年我们去给外公过生日,她和外公站在院子里聊天,外公打了个喷嚏,她下意识就说是不是要下雨了。”
谈羽说,“她那会儿都三十四五了,被外公追着满院子揍·”·“我妈特别喜欢民间这些七七八八的谚语、怪谈,和我爸离了婚就潜入深山专门研究这些。”
谈羽看着欲言又止的许衍,知道他没问出口的话是什么,笑着说,“不要怕,她真没死,她就是做隐士去了·”·“那种……”许衍比划,“山里的现代化小屋吗”·“以前是,近几年生态保护,被赶出来了。”
也就听了几耳朵二三事,谈羽妈妈的形象几乎就跳了出来··许衍问:“她长什么样你们像吗”·谈羽把自己凑在许衍面前:“我们长得很像,我就是男- xing -化的她。”
按理说,许衍有无数个仔细看谈羽的机会,但他似乎从来只领略个大概风貌,从没认真把五官一一看过··借这个机会,他好好看了看谈羽:眉眼漂亮,鼻梁硬挺,嘴唇薄厚差不多。
“妈妈肯定特别漂亮·”他实话实说··一进家门,许衍就催着谈羽快拿相册出来看··谈家的相册搁在高柜上,饶是谈羽也得踩了椅子够着拿,他取下几本相册递给许衍,自己从另一边跳了下来:“好久没翻了。”
许衍已经翻开了粉色的第一本,第一张照片就是谈羽小时候,和现在差别很大,右下角注了小字:儿满月··照片里的男孩肥嘟嘟的,手腕上圈了两个银手镯,脖子上也挂着小银锁,迎着镜头呆呆愣在床上。
再翻几页,时间在几张照片间经过了两三年,是谈羽抱着足球立在草坪上··富二代凑过来扫了一眼,指着身后空地说:“那会儿还没修喷泉,踢球可自在了。”
“你也就是两个球高,哪里知道自在不自在·”许衍拍开他的手,兴致很高,“你是不是从小学起就没怎么变过模样了”·谈羽想了想点头:“差不多,有张照片是在过山车底下拍的,从那以后基本就这样子了。”
找到有过山车的照片,镜头里的谈羽皱着眉满脸不高兴,像所有突然有自我意识的小孩一样,不满足于被摆布··许衍每看一张就有不同的感慨,末了圈住谈羽,胡乱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谁家的宝贝落我手里了”·“可不就等着你么。”
可能是喝了酒,即使没真正喝醉,但心情不同,人有时候更愿意把自己熏在飘飘然的氛围下··许衍睡在床上看着看照片,不止是谈羽,他的家人、朋友、初恋,每个人都在相册里留下了些许影子。
他翻了个身搂住谈羽:“我们什么时候也去拍次照片吧·”··谈羽对了他永远只会说“好”··得到想要的答案,许衍几乎是立刻睡了过去。
过年前的最后几天,两人再没像这一晚说许多话、做一些事,有时一天连一面都碰不上··有学生家长给许衍送了些年货,这才提醒了许衍··他专门给舅舅一家送了次年货,听说许得礼病情反复,恐怕是要在医院过年了。
许衍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去市一院看了次外公··他没进去,隔着玻璃往里看了眼·许得礼即使脑袋不灵光也是个烦人鬼,离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咿咿呀呀说含糊不清的词,还好住的是单人病房,不然邻床家属都要把他扔了去。
不知为什么,看过这一眼,许衍才像迷雾散去,好多年没有的年前期待再次降临··他给谈羽发不正经的微信,说想鸣炮跨年··谈羽回了个“OK”。
除夕那天,谈羽先和惠邡吃了饭,春晚开始前回了他们的小屋··等主持人亮相,他已经剥光了许衍··大年初一又是个雪天,看朋友圈是跨年时就下起了雪,许衍忙着被翻红浪压根不知道。
他把新年祝福的消息提醒一一点掉,发现阮昼发的最特别,是条语音,于是点开听了听··“祝你新年快乐,有一个在布市的地址,我想你会感兴趣·”·第二十章 ·一条微信读得太久,谈羽握着许衍的腰往他那边挪了挪:“怎么了”·“我在思考阮昼给我的暗号是什么。”
许衍彻底趴倒,“布市,他是不是觉得我对这地方有特别记忆我真想不起来……”·“布宜诺斯艾利斯吗”·布宜诺斯艾利斯啊……许衍缩回被窝,外边已经有鞭炮声炸起,连绵响成一片。
他给阮昼打了个电话··阮昼接电话倒快:“看见微信了”·“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吗”·“是啊,咱们当年没去了的地方。”
许衍歪头看谈羽,眉间几乎刻了一万个虚拟问号,他撇着嘴摇头,表示自己完全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了·”到底是相处了许多年,阮昼立刻反应过来,声音染了些笑意,“小王八蛋。”
许衍干脆捂住话筒:“你妈说你是小王八,我也是小王八蛋了”·哪有人接电话这样的,谈羽在他额头点了一下,披了件衣服下床了。
厨房很快传来动静,听声音是牛奶配煎蛋,许衍翻了个身,在床上翘起了脚:“布宜诺……就在布市吗是谁和我爸爸的事有什么关系”·阮昼“噗嗤”笑了声:“我之前没和你说”·“没有,光吊我胃口来着。”
许衍也从地上找了件衣服披上,路过洗手间照了下镜子,除了头发有点乱,其他各处都称得上神采奕奕··他边走边说:“我过几天要去北京,到时候谈吗”·“不了,我最迟后天到三密,好不容易问到这个人的地址,得尽快过去。”
谈羽果然在煎蛋,许衍在他后颈亲了一下,捏起片吐司出了厨房:“到底是谁”·“渠老·”阮昼没再卖关子,直接道,“他在写回忆录,有人之前给我提过一次,说里边你父亲的篇幅不小。”
渠星,许衍知道··渠星是比他父亲再早半代的第一人,当代产生一位广受认可的书法第一人不是易事,渠星几乎做到了··他不知道父亲曾经和渠星有过交集,有些怀疑:“你确定我小时候没见过渠老。”
“渠老九几年就过旅居生活了,神出鬼没,谁知道他在哪儿·”·电视里是春晚的重播,昨晚没仔细看,许衍盯着屏幕愣了半晌,灵魂归位后说:“新年快乐啊。”
阮昼愣了愣,给他回了相同的话,说完又问:“过几天见一面,这是大事,给你师兄……”·“我知道·”许衍打断了他,“谢谢你。”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你陪我……”·许衍果断掐了电话,对上端了碟子出来的谈羽,温柔地笑了一下:“我父亲的事有眉目了。”
“怎么说”·“阮昼说有位老先生很有可能收录了他的作品,我们去碰碰运气·”·“‘我们’”谈羽咬下半边鸡蛋,一边嚼,一边平静地看着许衍:“你和他去吗”·“大概率是这样,不过也不一定。”
许衍抿了下唇,“你介意吗”·“介意·”·没胃口吃早饭了,许衍跟着谈羽满家乱转,看他洗澡、看他穿衣,终于把人送到玄关。
两人离了一块砖远,许衍站着,不知道说什么··谈羽爱看他纠结时示弱的表情,向他招招手·只披了衬衫的人乖乖坐在自己腿上,他咬了下许衍的嘴唇:“逗你呢,该办事就办事。
我去拜年,晚上一起吃饭·”·大年初一,谈羽开到惠邡家就没遇到几辆车··他把车停进院子,一下车就踢到了烟花烧完的残骸·放眼去看,几乎满院都是熏黑的纸箱,就连没盛水的喷泉里都有。
不用说,肯定是谈燚··“小叔”·想起谁谁就来了,谈燚扑腾着从楼里出来,离老远就开始起跳,直接把自己挂在了谈羽腰上。
她仰着头,艰难地用一只手揪住谈羽:“新年快乐”··“你也过年好·”谈羽把她当成个巨型钥匙串,打开后备箱,“妈妈在家吗”·“在呢。”
谈燚往后备箱里看,发现再没烟花,有点失落,“还想放炮·”·谈羽提起早准备好的花盆:“抓好啊·”·谈燚觉得自己实在是挂不住了,说了声“你等等”,从他身上溜下来,改牵住了袖子:“这么大的花盆,拿回去种什么啊”·“看妈妈的心情。”
“我也想当大老板·”谈燚言简意赅··惠邡听见动静早早就等在了门口,她把女儿从地上拔起来夹进臂弯:“我正好想给柠檬树移个盆。”
“差点忘了”谈羽把花盆放好,溜达着找着柠檬树,“嫂子,剪几个给我吧,拿回去给许衍泡气泡水·”·“许衍还爱喝这个”·“天天在家鼓捣,今儿泡草莓,明儿泡菠萝,只要你开冰箱,没一天走空。”
惠邡边摇头边笑,把剪刀给他递过去:“别给我剪秃就成·”·不知是品种原因,还是单纯技艺高超,惠邡在家种了好多类似柠檬的小水果,竟都结得不错。
谈羽收割气泡水原料,想起家里的许老师,这人隔三茬五去花艺市场,每次都买好几车,但养不活,隔段时间还得去·有熟悉的老板干脆就不卖给他了,再好的花交在这人手上都是白搭。
他笑着同惠邡说:“许老师年前买的花,已经有一盆不行了·”·“你平时就叫他许老师”惠邡问··“乱叫,什么都叫,一会儿许老师,一会儿许衍的,有时候也叫许大师。”
“那他叫你什么”·“谈羽呗·”谈羽想了想,又纠正,“叫过次羽哥·”·谈燚听见了,站在地上说:“羽哥,想出去玩”·“你叫羽哥不行。”
谈羽弯腰捏了捏她鼻子,转头看惠邡,“你下午是不是要回那边”·“没事儿,你带她玩去,我妈昨天在这边过的年,估计还不太想小东西。”
谈羽和谈燚两个都笑得眼睛弯弯,谈燚得到允许,急急忙忙上楼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收拾一会儿还要从楼梯口探头探脑看谈羽有没有在等自己··惠邡觉得闺女可爱,拉着谈羽站在一楼楼梯口等她:“什么时候见见许老师。”
这是个陈述句,谈羽点头:“过段时间吧,他最近忙得很·”·“那你还去不去……”惠邡没说完,谈燚背着书包从楼梯上坐着蹦了下来,她赶紧接住女儿,“太调皮了噢,屁股尖尖给你撞断。”
“我不是小动物没尾巴的”谈燚从妈妈怀里挣脱,抓住谈羽的手,趾高气昂背着身摇手,“再见妈妈”·“别给我送回来了”惠邡在他们身后高声喊。
谈燚面上云淡风轻,一上车紧张了:“得送我回来”·“知道了·”谈羽给她系上安全带,扣了儿童锁,“想去哪儿玩”·谈燚语气老成:“儿童乐园呗。”
“宝贝儿,下过雪户外项目都不开张的·”·比天塌了还难受,谈燚扁了扁嘴,忍住眼泪:“那怎么办啊”·“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谈燚摇头,带着哭腔:“没有了……就想玩……”·谈羽没招了,停下车哄了会儿小侄女,他实在不知道这么丁点大的小孩还能去哪儿玩,只好先领回家。
许衍提前得了信,早早在楼下等他们,远远看见车窗上冒尖的小孩脑袋,他挥了挥手··谈燚不怕生,直接降了车窗给他回礼,还喊:“过——年——好”·“你也好”许衍乐得要命,觉得这小孩儿很有意思,他问谈羽,“我能抱她吗”·谈燚替自己做主:“可以。”
许衍把她抱了出来,两人握了握手,他说:“我是许衍,你叫谈燚对吗”·“对,谈四火·”·“真厉害的名字,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四个火该念燚。”
这个大人嘴巴真甜,谈燚得意地朝谈羽挤了挤眼睛,满脸都是“我很满意”··她拉住许衍的手,打算暂时抛弃自己的小叔:“你是我小叔的朋友吗”·“恐怕不是。”
许衍不知谈家的教育到了哪个阶段,答得很保守,“我们应该算是最亲密的朋友·”·“哦·”谈燚有点失望,“行吧。”
不知答案哪里出了错,许衍用眼神质问谈羽··谈羽叹了口气,拉起谈燚的另只手:“是小叔的男朋友·”·“啊——”谈燚不可置信地抬头,先看谈羽再看许衍,末了乖乖问好:“许老师好。”
惠邡的家教太硬朗了,许衍赶紧应了声,他问:“妈妈让你喝凉饮料吗”·谈燚没吭声,倒是谈羽“哎呀”一声,他一拍大腿:“剪的一兜子柠檬忘记带了……”·他都记得柠檬就在茶几的角上,像烫在眼角膜上一样,清清楚楚,但也明明白白的确实忘了……·大人小孩迅速笑成一团,数谈燚笑得最大声,也数她最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衍给谈羽做口型:“小孩儿真逗·”·谈羽:“就这两年好玩,上了小学就不一样了·”··谈燚一个人在客厅看哇啦哇啦乱唱的儿童节目,大人们躲到了阳台的角落。
许衍小声说:“我以为你下午才回来,还打算去给舅舅拜个年·”·“计划赶不上变化,那还去吗”·美色当前,许衍没有丝毫犹豫:“不了,明天再说吧。”
“……坚定一点好吗”谈羽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可别拖到初七八再去·”·“我够坚定了,说不去就不去了。”
近两年到处都在禁烟花爆竹,三密倒没跟这趟潮流··三密地势极平,偏巧又在风带,风一来,天上什么都存不住··正好叫许衍白白看了好多人家的烟花,他看着外边模糊了颜色和轮廓的烟花,勾了勾谈羽手指:“小侄女真可爱,像你们家的人,漂亮漂亮的小囡囡。”
这点谈羽无法否认,谈燚确实长了一张谈家人的脸·这还是小,五官没有定型,等再过几年,估计要更像··他有点高兴,比划道:“她像我哥,嘴巴那块儿,特别像。”
“一说起你哥就来劲了·”许衍趴在窗台上转头看他,“我最近发现人和人确实会很像,你和你哥像吗”·“不是很像,他身上的靠谱气息隔十来米就能闻到,我不行。”
这个人倒有意思,谈过去没意思,从这几年看起,乐和的谈老板名声在外,他还说自己不靠谱··许衍拍了下他手背,撇了他一眼,还去看外边的烟花··“你喜欢看烟花”·“不算是。”
许衍枕着手,他形容,“我外婆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很冷,我们开夜车回了三密·我特别喜欢她,她温柔、善良、聪慧,但是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我们从很早起就建起了一道可以接受她早早离开的心理防线。”
“真的很冷,没人十分伤心,我妈妈也很平静·老人家是土葬,停棺的最后一夜,管事的人看我们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就没让看遗容·”·“棺材再差一步就要抬出门外,好像那才是真正失去的一刹那。”
“就像是开了一道闸,所有人都开始哭·”·许衍用手指摸了摸谈羽的手背:“我从没那样哭过,只觉得自己好像要断了气,非常……悲伤。
后来开始放烟花,在那一刻,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是悲伤好像可以和欢愉并行,灵魂照着不同的分工各自工作,是悲伤,但也是欢愉·”·谈羽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好像他的灵魂也开始并道而行,一边是汪洋肆虐找不到出口的浓稠情感,另一边却化作了像烟花一样的东西,轻飘飘倏地绽放再消失。
他搂着许衍看外边的便宜烟花:“只能抱抱现在的你了·”·第二十一章 ·客厅有儿童节目的嘈杂声音,这个拥抱没持续多久··许衍从温暖里抽身,看了眼手机:“联系不到师兄,不知出实验室没。”
“师兄”谈羽没听他提起过,挨着他坐下··“是我爸爸的学生,当年的大师兄·”许衍指着备注说,“叫吕陶颂,我爸以前总叫他小桃儿,长大了他不乐意,就改叫松松了。”
虽说大家都改了口,可许衍给吕陶颂的备注还是桃子的表情·谈羽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基本都是许衍问在吗,吕陶颂回多少分钟后又要进实验室,再接一段跟进实验室时间差不多的电话。
不难看出,吕桃儿和许衍的关系很好··谈羽:“他算是你的好朋友吗”·“亦兄亦友吧·”许衍发了一个桃子跳舞的表情,“他字写得很可以,初中出国后也没松懈。
直到我父亲出事他再也不写,比我还果断·”·“那是因为写字不是他的魂儿·”谈羽说完愣了一下,牵住许衍的手讨好地笑了一下,“我没批评的意思,就是……”·“你就是偏心。”
许衍说,“他学物理的,具体干的是什么,恐怕我这辈子都理解不了·”·许衍找了几幅吕陶颂写的字给他看,谈羽欣赏不了,但稍一解释,他就能看出点门道。
吕陶颂的字比起许衍有些拘谨,习得感很重,可要看他写的狂草,规矩后的字基本消失了,每个字都是活灵活现的洒脱·许衍说,他师兄是文人表皮野人骨子··野人师兄直到夜里才回了消息,还配了段关实验室门的视频,视频里的笑声能传十里远:“明儿四点去划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衍给谈羽解释,野人师兄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划艇,他给吕陶颂拨了个电话,那边接的很快··“喂小衍是想我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马上春假,今儿做实验有点投入”·许衍“一语致死”:“我爸的事儿有一点眉目了。”
吕陶颂那边诡异地顿时安静下来,能听见他匆匆跑步的声音,方才的吵闹声顿时不见了,他说:“卧槽,我肉夹馍都不要了,有什么眉目了”·“阮昼说渠星写的回忆录里有他的篇幅,时间差不多就是那事儿前后。”
“阮昼这孙子也能干人事啊,你和他分了没”吕陶颂迅速思路跑偏,“哥哥这儿好男人多了去,你来,我给你一把一把介绍,这事儿完了咱把他扔了”·当代博士素质堪忧,许衍小声撒娇:“我现在有人呢,你别胡说。”
谈羽在他身边配合地笑了一声··不用仔细听,都能感觉大洋彼岸的吕陶颂惊了一瞬,他继续跑偏:“什么人啊我的天,你怎么没和我说我天,多长时间了天啊……你咋又被人拐了”··“阮昼说渠老现在在阿根廷。”
许衍迅速扯住话题,艰难地往回拉了拉,“你春假的话,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行啊,我尽快回国·不过……”吕陶颂说,“那人谁啊”·“你早点睡,晚安。”
许衍挂了电话··“那人”抿着嘴在旁边偷乐,听他们挂了电话,无比正经地从冰箱取出个菠萝:“下午做个菠萝饭吃吃吧·”·“那我做个松鼠鱼。”
许衍把手机抛了抛,脑袋枕在谈羽胳膊上往冰箱里瞅,“四火下午回吗还是也在这边吃她有爱吃的吗”·“不回,在这边吃,甜口。”
“你是着急着和我说完话去办事啊·”许衍拿出块猪肉,“等会儿分我点儿菠萝吧,给她再做个咕咾肉·”·谈羽点头,又问:“你真不去拜年了”·“我和我舅舅能有多亲近,打小没在一起生活过,他又离家出走那么多年,想亲近也没那么快。”
谈燚一下午在电视前表演不动如山,到了炸鱼的时候想起看看大人在做什么,鱼肚子还没挨着油面,她就捂了眼连连后退:“小心溅,烫”·小小孩儿还很有安全意识,谈羽把她护在身边,给许衍说:“你也小心。”
真要说起厨艺,许衍可能也就罢了,他的特长主要是照着教程就能做成差不多模样,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很有大厨风范··他捏住鱼头、鱼尾炸成型,找了个漂亮鱼盘把鱼摆好,再淋上汁,除了因为刀工不行稍微影响了点美貌,看起来几乎就是大饭店里的松鼠鱼。
做好了今天最重要的一道菜,剩下的几样没什么难度可言,两个大人陪小孩讲话,手下也就出了活儿··谈燚第一个落座,坐得高高的扑腾着腿,举起杯:“干杯干杯”·这话没什么诚意,没等两人把酒杯靠过去,她就自己先干了半杯酷儿,手下勺子飞快地从咕咾肉里捞走一坨,就着米饭已经嚼开了。
“这小孩儿省心,吃饭不愁人·”许衍感慨道··他这么一说,谈羽才第一次意识到谈燚从没让**心过喂饭·他看着谈燚像个饭扫光机器吃完一碗米饭,问:“还要吗”·“来点汤。”
谈燚说,“勾缝·”·这小孩儿实在是太有意思了,许衍刷碗时还乐得直打摆子·他不抵触小孩,但是看着毛茸茸的幼小玩意儿会有点怵,生怕伤着碰着。
碰上谈燚就没这种担忧了,四火小朋友像只小牛犊,假以时日,谈家的扛旗人非她莫属··而且谈燚仿佛自带热量,谈羽刚领着她出门,许衍就觉得家里仿佛陡然空了、静了也凉了。
短短一下午时间,他居然已经习惯听着儿童节目谈天做事了……·一位感染力惊人的小朋友,他归整好厨房,接着看起了谈燚按了暂停的动画片··也许是年前太过心力交瘁,落入充实后的难得悠闲,许衍十分困。
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发现自己窝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头抵着沙发背,盘着腿抱着手,几乎缩成了一个球··奇怪的是,居然不觉得哪里的骨头酸痛。
他揉了揉后脖子,看了眼时间,才睡了不到二十分钟··过了晚饭时间,外间又响起了鞭炮声··许衍站在窗边往外看,心有所感,拍了段烟花发在了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内容很少,上一条还是去年春节在厦门拍的海·虽是纯粹的年更,但微信里的朋友不少,没几分钟就收到好几排赞··现如今年轻人的头像可以说有两大阵营,要么是表情包,要么是小动物。
许衍没事干,从提醒里的小图欣赏朋友们的宠物··正看着,又跳出个新的赞,是个西语单词·他笑了一下,可不就是他们谈羽··估计谈羽是送完谈燚回来了,他早早开了门等着,电梯门一开就跳了出去,大喊:“吓到了吗”·哪有这样吓人的,谈羽把他推进门里,借着推他的力道把门合上,这才假模假样地说:“哎呀,吓死了。”
他低下头亲吻许衍的脖侧,模糊地说:“得亲亲我,我才不怕·”·“好嘛,亲亲亲亲……”·两人闹完一场,许衍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坐着,谈羽窝在他脚边看书。
这人最近沉迷西语不可自拔,只要没事就捧着书挂了耳机开始学习·许衍在语言上着实没什么天赋,跟着他学会几句情人间的话,真到了用的时候连一个音都想不起来。
就像谈羽头像里的那个单词,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问过两遍,但现在又忘了··谈羽背对着他说:“是钟情的意思·”·许衍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你上次盯着我后脑勺沉思很久,问的就是那词什么意思。”
许衍抿了下唇,转了个身,面对着沙发垫坐好,低着头搜起了西语里关于爱情的词··找来找去,要么太长,要么不会读,他短促地叹了口气··谈羽笑了一声,明显是又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不是第一次被谈羽看穿想的事和做的事,许衍耸了耸肩:“我只是对语言不敏感,写个毛笔字儿就可会了·”·“谁说你不会呢·”谈羽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真想和你一块去布市,也许还能帮你做做翻译。”
许衍怎么会没想过让谈羽和自己一起去,只他是知道谈羽每天有多忙的,超市压根就离不了人,走一两天还行,再久就不行了·他摇头:“你太忙了。”
“有时候也想放一放,但真要放太难了·”·乐和超市现如今几乎就是惠邡和谈羽扛着的,谈羽知道自家人靠不住,从来也没拦过惠家的人参与生意。
只是人心隔肚皮,他倒是放心交,接手的人却不信,个中曲折真是说不清···他把茶几上的书整在一旁,又掏出止疼片和药各吃了两粒··基本做完一天的收尾工作,谈羽转了个身,牵着许衍的手,由下自上看他:“你也好忙,要参展,要授课,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查了一下,折腾来折腾去,单程就得走三十多个小时……”·他说完叹了长长一声:“好想陪你,也好想让你陪我·”·第二十二章 ·谈羽情话说得朴实动人,却被工作拖住了后腿,大年初二就不得不出门谈生意去。
留得许衍怎样都没法陪,早早就给许翰拜了年··感觉挺新奇的,他不是没拜过年,早些年陪父母也去过长辈家里,但作为成年人还是第一次··许媛被拘在家里好几天了,她本身就不是静得住的- xing -格,上课时还好,总有偷溜玩一玩的时间,好端端放了十天假,对她来说反倒是折磨。
一见着许衍,高中女生的眼睛都放着光,挽着他的手偷瞄父母,说想出去逛逛··真出了门,小商铺关得七七八八,到处都是过年萧条的景象··许媛不信邪,拉着许衍去主街后头的中学生天堂,居然也都关了门。
少女的天塌了半边,她不顾形象,坐在门槛上问:“你平时都去哪儿我真的可想玩了”·“酒吧夜店,未成年不让进,而且过年时很贵。”
许衍板着脸胡说,“我看你压根就不是想玩,单纯想出来挨冻·”·许媛听进了他的前半句话,眨巴眨巴眼:“我身份证上写的是- yin -历生日,理论上我现在已经成年了。”
“哥,我听同学说嫂子是三密排得上号的人,那你肯定也在排名里吧”·现在高中生的消息来源都是什么……许衍垂着头看许媛,面无表情道:“你听谁说的别造谣。”
“我们贴吧都有照片,好多嫂子的,被扒得什么都不剩了·”·想了想,许衍坐她旁边:“给我看看你们贴吧·”·到底是成年边缘的小孩儿,还不懂什么叫等价交换,许媛大大方方地给许衍看了几个高楼。
她说的竟然不是假话,谈羽的照片不少,不过看年份都很早了··许衍看得上了头,存了几张照片,又在许媛的阻拦声里发到自己微信··少女抢回藏了秘密的手机后,许衍拿自己的手机进贴吧看了会儿。
不得不说,他们谈羽在高中生间真是实红·他问:“你们除了讨论三十岁男人,还说其他话题吗”·“那就校队的人呗,我们学校这届羽毛球队有个大帅哥,我可喜欢了,可惜已经有女朋友了。”
许衍:“我看看·”·所以说,人的静止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不要说不进则退,和高中生在过年商铺门口坐了一会儿,许衍已经倒退到欣赏高中弟弟的水平了。
他看了好几个校队的男孩,问许媛:“你有真正喜欢的、想追的吗”·许媛先是看了他一眼,假笑一下,想打哈哈时又有点后悔,吞吞吐吐说:“有……不过他不喜欢我。”
现在高中男孩都瞎了,许衍平静地想,要了照片来看··和想象中不一样,男孩的长相并没有多出众,横平竖直平淡的一张脸··许媛也知道,急急说:“他地理学得特别好,有时候一道题全班都答不对,老师一点他,他肯定能说对。”
“你图他学习好吗”·“那我们这个年纪嘛,要么长得好,要么学得好·再说了……他人特别好·”·“怎么个好法”·许媛说:“之前那帮小混混不是追我嘛,他让他爸送过我几次。”
许衍顺着杆道德绑架:“那后来怎么不送了还被人追出二里地要我来接你·”·“他爸大忙人,出差了,他自己都没人接。”
“那他怎么不陪你回家”·许媛盯着许衍,咬牙切齿:“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怎么了”许衍笑着说,“你接着说啊,他怎么不喜欢你了”·“不和你说了,烦死了”·“说说呗,让我听听,可想听了。”
得亏许媛现在手里没什么武器,不然估计直接要冲许衍头上来一下·她气冲冲地下了台阶乱走,知道后边哥哥还跟着,抬脚拐进了一家春节幸存的奶茶店。
“那他请你喝奶茶吗”许衍付钱时还打趣··许媛直接跺了他一脚,踩着狭窄的楼梯跑上去了··许衍朝服务生笑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往上走,还没走几级,就看女孩迅速调转头往下退。
·“怎么了”·“走走走·”·谁没个高中年代,这一看就知道是碰上正主了··许衍让她小心,顺了女孩的意出了奶茶店:“真喜欢啊。”
“废话,我感觉他挺烦我的·”许媛嚼着珍珠说,“那帮小混混后来还去骚扰他,都高三了,那帮扑街仔”·“那前两天怎么不让我把他也接回去”·“他一放学就跑了……我问他,他说是翻锅炉房后墙出去走小道。”
傻囡,许衍吸了几颗珍珠搁一块慢嚼,随手招了辆出租车:“走,带你去玩·”·他也没什么好地方去,还是熟悉的墨衍堂··闫学柯自然不在,李小五倒是尽职,嫌家里乌烟瘴气早早开了店。
许衍拍了下许媛的肩:“妹妹,这是李小五·”··“李堰褚,谢谢·”·许媛乖乖鞠躬:“小五哥过年好·”·李小五给她回了个礼:“争做文明礼貌第一人,妹妹你也好。”
这两人假惺惺地道好,许衍早在店里溜达开了,发现墙上原本挂的很多书画都不见了,空留下几个白坨坨··他问:“画呢字呢”·李小五抬头看了眼:“老板心情不好,打弹弓打碎了。”
许衍嘬完最后一口奶茶,叹了口气:“多大点儿事,他人呢”·“不知道,可颓废了·”·闫学柯可是许衍朋友圈不可多得的小可爱,多少年如一日的好玩可爱,他找李小五要了几张宣:“给他补个空算了,这光秃秃的真难看。”
许衍要写字了,头号粉丝李小五秒变狗腿子,递纸研磨挑毛笔·引得许媛都有点好奇,她知道许衍是练字的,也听说过挺厉害,但对这个厉害的度不怎么了解。
她也跟着趴在了桌边,目不转睛盯着看··寻常人被这么盯着可能要紧张或是觉得好笑,许衍习惯了,他眼也不眨,手下飞快落了一幅字··李小五:“*,你还练过这个”·许媛只觉得这毛笔字怪可爱的,看不懂,连问:“咋了咋了这是什么”·李小五转过头认真科普:“六分半书,郑板桥创的,灵动可爱还特别,你不觉得和平常的字不一样吗”·“我就觉得不大规整,但怪好看的。”
“那就对了·”李小五抽走这张宣,扭着头又看了看,“许哥,我发现你是真爱书法·”·“废话”许衍又扯了张新纸,“不爱的话,我这些年是专为蹉跎岁月哈。”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以前太颓了,现在这样特别好哈哈哈,是人都知道您牛逼·”·许衍拿毛笔尖在他手背点了一下:“就会吹牛·”·“真心话。”
是在这种卖书法用品店挂的字,得叫人看出好,又不能太超出大众的惯常审美··许衍思考着写了好几幅,除了六分半,还现场临了一段欧体··他也算出字率高了,前后才废了几张纸,写了四五幅字将将黄昏。
许媛开始时还觉得有意思,但不懂门道,左看右看只会说好看,趴在小隔间睡觉去了··看时间差不多,许衍去叫了她,转头跟李小五说:“我正好顺路,送到老季那儿一裱,完了你记得取。”
李小五比了个“OK”,问:“你去找我们哥”·“嗯,我打算这会儿去,顺便领媛儿把饭解决了·”·要不说闫学柯是朋友圈第一小可爱,许衍认识的人杂七杂八,闫学柯这种伤心了都只会选清吧的人,比起来清纯得要命。
他也没一家一家去试,就在几个群问了声小闫闫在哪儿,就有偶尔吃素的人迅速回了话··许媛表面上不在意,心里激动坏了,这是要去酒吧啊··许衍看出她暗藏的激动,绷着脸:“到地方跟紧我,小心坏人拐了你。”
许媛瞟了他一眼,吐了下舌头:“你最好背着我”·还是大年初三,酒吧里只零星坐了几个人,闫学柯背对着门口在吧台上趴着。
许衍过去顺着他后脖子摸了一把:“柯儿,等我呢·”·闫学柯恹恹地抬头看他,又看他身旁的陌生女孩,伸出右手:“过年好,妹妹·”·连老板都觉得这三人的组合奇怪,亲自送了菜单过来:“衍儿来看柯儿了不放心我。”
“哪儿能啊,主要是带妹妹吃饭·”许衍把菜单递给许媛,“想吃什么自己点·”·他又说:“就在你这儿我最放心了,过年还开门,生怕我们柯儿没地儿去。”
“去”老板接过许媛画好的菜单,“得等会儿,过年小孩们都回去了,出菜慢·”·“衍,衍衍,小衍儿啊……”只剩下他们仨,闫学柯开始半死不活叫,“我是真不行了,露露不要孩子,可我过不了父母那一关。”
“那就算了,以后还会有合适的·”·“有你这么劝人的吗”·“那不然呢”许衍摊了下手,“劝不过父母,你要人家不明不白嫁给你。”
“哪里不明不白了,先结婚,我们不生孩子,他们还能帮我们生”·不等许衍说,许媛就说开了:“哥哥,你这是绥靖啊。”
闫学柯喝得半醉,早想不起绥靖什么意思了,看许衍··许衍回头看了她一眼,摊了下手:“你们一天不要孩子,就得顶着要孩子的压力过一天,这不好。”
“我好喜欢她,她给我跳舞,特别漂亮·”闫学柯不是不明白,他又往桌子上趴了趴,“我最近一直在看生孩子的纪录片,还有各种vlog,我也不是不懂,我们不能去赌生孩子对她的影响大小……太坚决了,他们都太坚定,我不行。”
“哥哥……”许媛闻了下端上来的蛋炒饭,舀了一勺喂进嘴里,“我们女孩子很难的,就算你过了父母那关,以后他们想起,肯定催的是姐姐。”
她瞅了眼许衍,低着头说:“你说做工作,那你结扎了吗”·许衍一口酒喷了出来,轻咳了一声··被一个高中生灵魂质问,闫学柯也愣了,他摇头:“没有。”
“你就算做了结扎,真后悔了想通都很快,这些都只是物件上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在心里·”许媛问,“哥哥,你扪心自问,是不是想让姐姐给你生个孩子是不是觉得有个孩子才是你们两人之间的圆满”··许家还有这种风水,许衍往椅子上靠了靠,端着酒看闫学柯。
小闫想了半天,有点难过,但他还是诚实地点头:“想,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这不就完了,你现在坚定,以后很可能会想不就是生个孩子:我们赌一把,万一你是幸运的孕妇,万一怀孕对你影响很小,恢复个一年半载,再跳舞也可以。”
许媛说,“但这不是可以拿来赌的事·”·成年人还是耳根子软、心窝子浅,许衍拦住许媛,没让她继续说··他把闫学柯的酒杯拿到一旁,拍了拍他后背:“要真喜欢,你得帮你们坚定,想要孩子没什么,但你只是想要,对她来说就是很残酷的一件事……”·闫学柯几乎要哭了:“我没有——我就是……你不要说让我换下一个,我坚定,我真的酒醒之后就坚定。”
越劝越回去,闫学柯丧得肝胆俱裂,恨不能以头抢地··他似睡非醒,许衍给何露打个了电话,何露沉默半天,不一会儿还是过来了··终究是这两人的问题,许衍领着许媛往边上坐了坐,也跟着吃了点儿东西。
“唉,感情真是苦死人了哦·”许媛托着下巴看那边,活像个哲学家··“把你闫哥哥问哭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这不是忍不住嘴嘛。
”·许衍跟着她的视线回头,见谈羽正推门往里走·人来了倒没什么,只是他手里还抱了几大束花,配得漂漂亮亮的,粉色的飘带直垂到他腰际。
谈羽过来先递了一束给许媛,又把再小一点的放在离何露不远的地方,最后才把最隆重的一束放进许衍怀里··许媛:“我看世人皆苦,就你甜·”·第二十三章 ·花儿很漂亮,不是靠数量取得压倒- xing -气势的那种,而是精心配成的一束“详略得当”的花。
许衍勾了勾飘带,有点惊喜:“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不要说许媛,连谈羽都笑得绷不住表情··许媛在旁边大喊衍哥儿不解风情,被她哥无情地推到了一边。
顾着闫学柯还沉浸在伤心里,许衍拉着谈羽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又赏了一遍花,发现都很新鲜:“有花店开门了吗我们今天在外边,真是十门九关。”
“想给你送花,到处都转了转,总有开门的·”·不能免俗的,许衍凑上去闻了闻,被自己的动作逗笑,他说:“没什么香气·”·“大过年的给你买束花再搭两束挺不容易的,忍忍吧。”
谈羽说,“你就不能奖奖我”·“想怎么奖”·谈羽凑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许衍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即使在黑暗中,他还是举起花遮了遮脸:“脸呢”·“不要了,你明天就走了,我得撑到你再回来·”谈羽理直气壮··许衍清了一下嗓子,出去呼唤许媛回家。
闫学柯没功夫管了,他坐上副驾,扣安全带时手都在抖··这俩人之间的氛围太神秘了,许媛在后座观察了会儿,没看出什么,兀自哼起了歌··许衍满脑袋废料,听她唱小偶像的纯情恋曲更觉得折磨,干脆拧开了新闻广播,这才压住了点儿心跳。
车在巷口停了停,看着许媛进去,谈羽没第一时间动,认真地问:“喜欢花吗”·“喜欢啊·”许衍一直抱着花,躲着他的视线往窗边缩了缩。
“喜欢我吗”·车又动了,许衍这次把视线拨到他那边:“不喜欢,就是有点爱你·”·车开得不快,和平时速度差不多到了家。
许衍走在前边,对着电梯门看身后的谈羽,等门一开,他立马跳了进去举手投降:“我洗个澡,洗个澡,求你了”·谈羽不说话,合上门,外套随手扔在了玄关:“不是说爱我吗”·这男人有点讨厌,许衍把花放在电视柜上走了过去,讨好地环住他的脖子:“可怕疼了。”
终究是疼了,但也有回馈··许衍搂着谈羽说:“走了肯定想你·”·“那我生日前你得回来·”·这次去只是给主办方送作品,许衍点了点头,答应得痛快。
他知道谈羽虽然嘴上说得厉害,今晚要折腾他,可到底还是舍不得·许大师多会疼人,他俯**在谈羽耳旁小声说:“你在床上喜欢什么样的送你件生日礼物。”
“别老床上床上的·”谈羽伸手取来烟点上,给许衍喂了一口,“你回来就行·”·第二天是中午的飞机,不算早,但还是得早起。
许衍倒没受伤,只是不可避免地有点肿,他自己够不到,叫谈羽帮忙··谈羽的靠谱气质向来在关键时候登场,心平气和帮完忙把人赶出浴室,自己呆了会儿才水淋淋地出来。
太有意思了,许衍靠在床头看书,朝他伸出手:“小可怜,都怪我,太有吸引力了·”·“可不是·”谈羽掀开被子躺在他身旁,“看什么呢给我念一段。”
“书法巨作·”·“晚安·”·虽说两人在一起,谈羽对书法本身的兴趣还是没多少,除了许衍偶尔写,或是提起,平时他连看都不看。
许衍倒觉得他这一点很可爱,就像他对运作一个超市毫无兴趣,现在也能摸到点儿门道··因为对方才能提起的兴趣,弥足珍贵··这一晚两人都睡得不错。
·早上是超市最忙的时候,谈羽没法送行,许衍拖个小箱箱自己走了··在三密是一种生活状态,到了北京又是另种模样了··阮昼给的地址不算好找,只写了在胡同里,但七绕八绕找到还是费了些功夫。
许衍敲门进去时里边刚好开完会,烟熏火燎地留下满室二手烟的味道,发现有几个明显忍耐烟味的女士,他对此行的结果不报太大期望··最终结果自然也和他想得不远。
虽说许衍是阮昼推荐过来的,可阮昼有薄面,他没有··对方说参展可以,要赞助费·钱不多,但恶心,许衍宁愿拿钱去喂狗··为这破事等了三天,他有些不快。
他倒没真死心塌地等三天,期间还联系了其他几个近期的展,都是规模很小的书法展,口气却都大得不行·基本都是为小圈子里玩得好的“大师”准备的特展,也没多大意思。
许衍等在第四天回了三密,正好是初七··明天的寿星最期待他回来,这会儿却出差在外,心急吃不了热许衍··许衍先回自己那边打扫了一下卫生,有段时间没过去,已经攒了厚厚的灰尘味儿。
他和时下的年轻人状态也差不多,写书法没给他带来任何老干部气质,能宅就宅,打扫完卫生再没力气探索其他的事,洗了个澡直接睡了··老房子这边比起谈羽的房子还要安静一些,一入夜四处静悄悄的,楼下偶尔路过一只猫,都能叫楼上的人听见脚步声。
许衍睡得不是很沉,半夜莫名其妙惊醒了,屏住呼吸听见了脚步声·他没紧张多久,一个暖烘烘的人靠了过来,是谈羽··谈羽看他动,知道人醒了,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我来讨生日礼物。”
“刚回来吗……”许衍揉揉眼睛,摁亮床头的台灯,“礼物……啊,你等一下·”·他睡得迷瞪的状态十分有趣,也不傻,就是有点呆,干什么事都得迷迷糊糊想半天。
坐到床边找不到拖鞋,出了门又想不起礼物在哪儿,摸摸索索费了半天功夫才找出个墨绿色的缎盒··谈羽一看小方盒就不会了,不论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个戒指盒。
可许衍还没恢复平常的清醒,只把小盒递给他,什么也不说··他会不出其中的意思,想问里边到底是什么,又怕伤到许衍··如果真是个戒指,许衍想要表达的是非常重要的事,谈羽不好随随便便收下。
他把小盒放到一旁,先抱住了许衍:“回来好久了,外边特别冷,我在客厅坐了好一会儿才暖过来·”·许衍冷不丁被拥紧,一口气没倒舒畅,皱着眉离远了点儿,下意识摸摸谈羽的额头:“累吗”·“累,但是想早点见你。”
全然不设防的许衍被这个答案取悦,他捏着谈羽的耳朵吻他,慢慢彻底靠在谈羽身上··等这个属于夜晚的温柔的吻结束,两个人已经亲亲热热一起窝在了沙发上,许衍也彻底醒了,他看到缎盒,拿起递给谈羽:“打开看看。”
市面上常见的男戒款式都一般,日常可以戴的基本都是素圈,谈不上设计,也有点普通··谈羽不知依许衍的审美选的戒指是什么样子,慢慢打开小盒,看见了一个有点特别的圈。
像是拿三种石头合成的,最边上是绿色的石头,紧挨着两个质地不同的黑色细圈,工艺不大一样,但靠在一起非常和谐·而且虽然是三条细圈拢成一枚戒指,却并不粗,仍然是纤细却有分量的。
不用他说,许衍就知道他喜欢·他笑了一下,说:“我也有个差不多的,不过是红圈圈,还没做好,得过段时间再去取·”·“是我生日太早了。”
谈羽把盒子递给许衍,“给我戴上好吗”·不然说撒娇男人最好命呢,许衍麻利地给他圈在手上,趁他睡觉量到的尺寸刚刚好,恰好裹住了对方漂亮的手指。
他忍不住亲了亲谈羽戴着戒指的手指,夸道:“真漂亮·”·谈羽也臭美,伸出手看了看,点头:“确实·”·按说送礼环节也就结束了,许衍却悠悠起身倒了杯水。
谈羽追着他的背影进了厨房,又把缎盒拿起看了看·这么一看才觉得不对,有点沉·他直接揭开了底部的小垫儿,发现了真正的机关··藏在深处的是页叠起的纸,不知什么材质,很薄,能看见上边写了些字母。
谈羽的心跳得有点快,他咽了咽口水打开纸,上边写的是西语··是首写得十分精美的诗,他没有特别了解过西语诗人的作品,说来说去也只知道聂鲁达,还不知道他到底写过什么。
他从第一行看起,听见许衍从厨房出来,他看一行,许衍背一行··这人连他头像上简单单词的意思都总记不住,现在却能字正腔圆地背一首用西班牙语写的诗··声音和阅读同时在柔软的夜晚铺开,送来一阵异常平静的气氛。
谈羽不着急译过诗的中文意思,只是囫囵吞枣跟着许衍的声音看过一遍,他学西语也才近一年,真要翻译得十分优美暂时还做不到,但读懂其中的意思可以··许衍问他:“读懂了吗”·语气有点嚣张,但这是情人间的时间,谈羽摇头:“没全明白,我还得再看一遍。”
这一遍许衍没再念,而是坐在他身旁陪他又看了一遍··后来的很多个夜晚,谈羽对着夜晚的星空想过这首诗,来来去去总是记不住诗的全貌,甚至比不上只能熟练掌握谢谢和再见的许衍。
只有一句,每次都第一个跳上心尖,再吐出口··“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第二十四章 ·过了元宵节,三密的气温回升了不少,几乎让人以为到了春天。
·吕陶颂终于从被老板奴役的日子里短暂跳出几天,穿了身足足贴了二三十个反光条的衣服回到了三密··比起才回来也没几年的许衍,他对这个地方要更陌生·除了没什么变化的老街老巷,其他任何新变化都变作了他的景点。
要说每个人硬拉扯出一个优点,吕陶颂这人就是不用倒时差,无论什么时候,都精神旺盛得像头牲口··他不像是坐了长途飞机的人,活生生把原住民许衍逛得瘫在咖啡店一步都挪不动。
吕陶颂呲溜冰美式,点评道:“你还是不行,这都又有男朋友了,体力跟不上,日子能过得好”·“你先闭会儿嘴吧·”许衍竖起食指在自己脑袋边绕了一圈,“我现在后悔让你陪我去布市了。”
“那你看谁好你找谁吧,这世上就我最sweet了好吗”·实在是再多听一句话就过载,许衍往桌上一趴装死··歇了四十分钟,他还是觉得没缓过劲儿。
这期间吕陶颂已经进出几次,踩遍了咖啡馆周围的大小“景点”,正百无聊赖地打斗地主··吕陶颂输完欢乐豆,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马上六点了,您要不把车开到吃饭的地儿再歇”·“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话虽这么说,许衍还是拎起钥匙往吃饭的地方走·他周围没什么亲近的人,数来数去其实也就只剩吕陶颂这么一个师兄了··谈羽也知道,把吕陶颂当成了集父母亲朋好友于一身的综合体招待,直接定了三密最高档的一家地方菜馆。
许衍倒是听说过这家菜馆味美价高,小时候来过一次,一例时鲜菜要价280··他冲坐在后头的吕陶颂说:“我们谈羽可是把你当贵宾招待,你做个人·”·吕陶颂:“那我只吃十碗米饭就好了。”
也不知谈羽是不是常常常常客,泊车小弟远远就认出了他的车,趴过来说:“谈总已经在楼上等你们了·”·后座的吕陶颂啧道:“总呢,我们小许出息大了。”
许衍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下了车揪住他的后领就把人往楼上拖··迎宾小姐没见过这种阵势,脸上的笑非常真情实感,推开门还对吕陶颂眨了眨眼:“里边请。”
吕陶颂都不用自己走,直接被甩了进去··谈羽愣了一下,也看不懂现在的情况,他随机应变扶住吕陶颂:“你好,我是谈羽,许衍的男朋友·”·“你好,我是吕陶颂,许衍的奴隶。”
许衍捏了下手,吕陶颂:“你好,我是吕陶颂,许衍的师兄·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谁逼你一样·”许衍挑了位置坐好,仰头问谈羽,“菜点好了吗”·谈羽:“点了几个招牌,看师兄还想吃什么”·许衍:“点那么多干什么,剩下打包回去也不好吃了。”
吕陶颂瞬间收回了已经摸到菜单的手,平静地往椅背上一靠:“就是,别和我客气,都是自家人·”·没想到物理博士是这种形象,谈羽看出他也是真的不在意,补点了汤也没再坚持。
他问吕陶颂:“师兄今天去什么地方逛了”·本来是随便问问,谁知道吕陶颂直接表演了一段贯口,活像报地名··许衍补充:“我就是这样被累死的。”
天儿是没法聊了,正好菜陆陆续续传了上来··定的桌子大了,不过三人不讲究,扎到一起也不影响··平时吃饭谈羽和许衍都是各管各,今天他也没强行伺候,只帮吕陶颂递了块毛巾。
本以为是个见家长的场面,没想到变成了请出国游子吃中国菜的环节··吕陶颂吃什么都说香,虽说菜品确实远超市面上的普通水准,但真要说起还是常见的家常菜,只是多花了心思更精细些,暂时不是好吃到人神共愤的神仙水准。
作为一个划艇健将,吕陶颂的胃口也好,直吃得剩下两人停了筷,他还在埋头苦干··许衍爱怜地捏了捏吕陶颂的发尾:“我得找吕爸多要点钱,去布市不得吃穷我。”
“你别打劫我爸·”吕陶颂还顾得上回嘴,“老头子现在用支付宝的笔笔攒攒钱,每天节流·”·“但住旧金山的高级公寓,一月五千刀。”
许衍补充,“我看可宰·”·“那你宰成功分我点儿,我现在合租五百刀都嫌贵,到了冬天烧水取暖·”·许衍几乎都睡了一觉,吕陶颂终于满意地停了嘴,他随便抹了把嘴,问:“就地儿聊还是续摊儿”·“你还吃吗”许衍比较慎重。
“喝点儿总行吧·”·找酒馆是谈羽的拿手好戏,问清吕陶颂爱喝啤酒,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直奔目的地··许衍是知道他的本事的,转头给吕陶颂说:“上次我俩去了一个窗边小馆,那酒真是绝了,地方也很浪漫。”
“酒不醉人人自醉,跟对人,你喝九度都浪漫·”·谈羽矜持地掰了一下后视镜··为了表示真不是跟没跟对人的事儿,到地方后,许衍气势汹汹地掀起门帘就往里冲。
谁知门里的过道窄得惊人,他差点没刹住栽进柜台里边去··吕陶颂笑得前仰后翻,还拿手指比着拍照的姿势嘲笑他··谈羽也笑,顺势拉上了许衍的手,指着墙上问:“喝什么”·和上次去的情怀自酿不同,这家店走得更像是淘宝风,酒单上勾勾画画,写的全是许衍没什么印象的酒。
他问老板:“勾掉的什么意思”·老板:“卖完了再没买·”··吕陶颂也问:“那是好喝还是不好喝”·老板:“天下好酒多了去了,拴一根树上做驴吗”·口气还挺大,听那意思是好喝,吕陶颂闭着眼睛随便点了杯:“我看看你的好喝什么味儿。”
老板也不含糊,咣当咣当砸了三个大杯上桌··谈羽和他熟,两人还眉来眼去一下,颇有点知己的味道··吕陶颂碰了碰他的肩:“弟妹,爱喝酒陋习昂”·“爱好。”
谈羽抿了口啤酒,眯了眯眼 ,“还能讨心上人欢心·”·他的心上人在旁边偷乐,抱着酒杯一口咕噜掉大半杯,爽得长叹一口气:“桃儿单身三十载,哪知道讨心上人欢心这档子事儿。”
“松松”吕陶颂抗议,“再说了,我追女神时,她的金工锤子都是我给做的·”·“是,人家拒绝了你,你还要回来了。”
“那我包国际快递了啊人生第一次,多宝贵·”·“你跟吕爸一块搞笔笔攒去吧·”·吕陶颂意难平,对杯吹完,朝老板竖了个大拇指:“品味还可以。”
“怎么,我开店还专为骗你”老板提溜来个小板凳坐他们对面,“谈总,走你们的路给我运批酒成不”·没想到这种场合还能谈生意,许衍抱着酒杯趴在了吧台上。
谈羽倒像是习惯了,点了点头:“你发给我,要有合适的路线我提前知会你·”·老板笑眯了眼:“好不容易攒了一批,发快递太贵了,到时候运到给你分一份。”
还在冬天里,啤酒馆的生意一般,除了边上坐着一位近乎流浪汉的哥们,就只有他们仨··吕陶颂饭量好,酒量也不差,这辈子还没尝过烂醉的滋味,打算通喝酒单。
许衍没他量大,才要到第二杯,抱着杯子不知在想什么··两人同时开了口··吕陶颂:“什么计划……”·许衍:“有希望吗……”·这么一对比,反倒显得许衍有些消极,他有些不耐地刨了刨头发:“现在就只有一个消息,只说渠星在布市,也只是听说他的回忆录里有我父亲的篇幅。
可要是没有那幅字呢万一那幅字根本就不存在……”·吕陶颂放了酒杯,一把把他薅进自己怀里,手下力道不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傻仔,想什么呢,咱们打听了那么多年,真要没戏,这也不是第一次。”
“可次次都是失望……师兄,这次要是不行我就不再想了·”许衍干脆在他怀里舒服靠下,还扭了扭,找了个舒服姿势,“我信爸爸,他是个天才,张富恩那种……”·他还有最后的不对别人评头论足的底线,吕陶颂显然不受拘束,他把空杯子往老板那儿一推:“肥头大耳的,一丁点儿灵气都没有,除了当年那幅字再没什么好作品。
按说抄袭这种事,也不总是小名气的人去抄大名气的,但是总是没天赋的去抄别人的灵气,能学得来形,学不了内里的气,再给他一辈子也比不上师父的脚后跟·”·许衍的笑声从吕桃儿身上那些反光条里穿插而过,透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总归是真的笑意。
他直起身,也要了杯酒,这次干脆地一饮而尽,拿空杯子和吕陶颂干了个杯:“其实前段时间我已经看开了,拿起和放下差不多,路还是得走·”·吕陶颂瞄了眼谈羽:“呵,男人。”
他们师兄弟许久没见面,说的还是谈羽没有参与过的往事,他早早就自觉地和老板靠在了吧台的另一头··突然接收到吕陶颂的挑衅,他有点茫然,迷迷蒙蒙地回了满眼问号。
“*……”吕陶颂说,“你这男人真帅,我早就想说了·”·许衍也往谈羽那边看了眼,指着自己问:“我帅还是他帅”·“师弟,师兄是个严谨的科学家……”·“那你别说了。”
天色从窗边一点点褪掉黑墨,到最后只盛了一点浅浅的蓝··吕陶颂像个人形酒缸,老板把他的酒杯专门摆了一摞,要走时已经满满当当摞得老高··老板:“下次来他得加钱,要么扣下给我洗杯子。”
酒牛喝再多也醉,吕陶颂眯着眼冲他打了个响指:“扣个屁,我给你买个洗碗机”·老板:“谈总,录下了吗”·谈羽苦笑,把吕陶颂拉扯到自己身边:“改天再议,先走了。”
同样是喝醉酒的人,许衍文文静静像只小猫咪,吕陶颂却是头活驴··谈羽一边手挽男朋友,另只手牵男友的师兄,整个人几乎被撕成两半·他伺候醉酒的人这么多年,也几乎控制不了吕陶颂。
好不容易上车,给两个酒鬼系好安全带,吕陶颂打了个悠长的嗝,划艇的手铁钳一样迅速捏住谈羽下巴,严肃地说:“我想看电影·”·他手劲儿太大,谈羽直接爆了泪,他甩开吕陶颂:“看个屁。”
吕陶颂:“那我就睡了·”·世界终于安静了··回家的最后一段路也没什么功夫,谈羽和司机一人扶一个,总算是安顿好了··等他给许衍擦完脸,时针已经敲上了8。
谈羽没忍住在他身旁坐了会儿··只坐着不够,他又忍不住捏了捏许衍的脸,最后索- xing -坐在地板上,趴在床边看他··他没有喝多,甚至没有一点喝过酒的实感,异常清醒地平视着许衍。
最后也只是在他手背吻了一下···第二十五章 ·谈羽始终记得那天落在对方手背上的吻,在许衍走的第三天,缓慢地提起了想念的情绪··早几年,不要说隔了高山海洋,只要不在一个城市,电话不够、书信太慢,思念全无落足之处,只能憋在胸腔寻隙生长。
可现在能听到声音、看到脸,还是不够,谈羽琢磨出点儿真知灼见:想念跨越时间··不比在国内,布市和这边隔了11小时的时差,只能短暂碰一会儿面··谈羽还向许衍感慨,幸好他有一份十分繁忙的工作,几乎填补了日子的多数空白,不然每天睁眼想男友、闭眼梦男友。
许衍当时笑他没出息,但视频请求还是按时按点准时报到,要是谈羽忙着没接到,隔十分钟他还会再来一次··人已经到了布市,找渠星的路却不顺畅··渠星在鸽子笼住着,许衍拍回来的小屋很小,几乎没有隔开功能区,客厅连着厨房,过了沙发又是一张床,不大的屋子还悬满了各式书法作品——这人已经到了眼里只能看见书法的境界。
只是不见渠星本人,他们等了几天,还是隔壁邻居说渠老出门春游去了,每年三月都得去一趟,归期不定··吕陶颂索- xing -租了辆小越野,俩人成天在市里闲逛,不定时过去看看渠老回来没。
异乡是心境开阔后的闲情逸致,谈羽却闲不下来··乐和超市这几年几乎垄断了三密的市场,虽说有口皆碑,但摊子还是铺太大,持续亏损的分店不少,一直都是用盈利的分店均衡这部分损失,惠邡想动一动。
要动却难,日常运营那些个股东插不上手,到了这种时刻,纷纷变作食腐的乌鸦扑了上来··连续开了好几天晚会,谈羽一个大男人散了会儿都觉得骨头要散架,惠邡还是面上的平淡模样。
最近事情太纷杂,有些事不得不防,谈燚被送到了外婆家·白天还好,一到夜里要睡就会哭闹找妈妈··有时候,谈羽也想劝惠邡,如果遇到合适的人,直接再找一个。
谈燚对谈非没有一点印象,年纪也小,接受新爸爸很容易··可他又想,惠邡是这个家最厉害的人,她能扛得住,不做也许就是不愿意··谈燚一见着妈妈就能独立睡觉了,变回了平日里通情达理的小宝贝。
对着自家女儿,惠邡自然是再累也不会说“不”,睡着了她还不放心,得等谈燚睡熟了才敢离开··惠家妈妈心疼女儿,想起谈非也恨他死得太早·更不要说看见谈羽这个小叔子,从来没给过什么好脸色,所以谈羽很少过来。
·近几天因为超市的事,他和惠邡整天在一起,只得尽可能避着惠家妈妈··谁知道,向来不主动打理他的惠家妈妈居然先开了口,语气写满了试探:“小邡再找一个……你觉得合适吗”·谈羽愣了一下,问道:“阿姨,这是有合适的人了吗”·“这你别管。”
他苦笑:“您别拿我当外人·”·惠家妈妈瞪着他看了半晌,放弃持续了几年的抵抗,坐在他身旁:“小邡太累了,就这几天瘦了好大一圈,白天四火还问我,说妈妈每天都在干什么,怎么都顾不上管她……我怎么说,说她为了你们谈家的生意,忙着里外不是人”·“妈,别在谈羽跟前胡说。”
惠邡哄好谈燚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几句,她揉了揉眉心,“公事我都能应付得了,家里你就让我少- cao -点心吧·”·“你还知道家,一点都不顾家,挣再多钱有什么用”·“我是顾得少,可我也没拉着哪儿啊。
四火跟我多亲,也是端端正正长到现在,您不能看我回来得少,就说我不行吧·”·惠家妈妈向来说不过女儿,换了一个怒瞪的目标,干坐了半天,锤了下大腿走了。
成年人似乎都在亲人面前留了一定空间,妈妈一走,惠邡立刻委顿下来,朝谈羽笑了一下:“以后她再提这些,你糊弄过去就行·”·“那你想再找吗”·惠邡的笑原本就很淡,听见这话几乎消失不见,她想了想,问:“你对许老师是什么感觉”·“他是好人,我想好好和他相处。”
“那这就是我和你哥哥的开始,我真的再也没有遇到过比他更好、比他更适合我的人·”惠邡在他肩上拍了拍,“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我也是真的不在意。”
时间太晚,不是个合适的深聊的机会,谈羽没再说什么,干脆地告辞了··回去的路上许衍要和他视频,他没刻意调整自己的状态,但还是挤出些笑容才接了起来。
布市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可能太阳光太强烈,手机有点看不清,许衍眯了好一会儿眼才睁大眼睛··不等谈羽问好,他就先问:“怎么了”·“没怎么啊。”
谈羽看屏幕里的他,“刚送完惠姐,正回家·”·“感觉你丧丧的,不是很高兴·”·自然是一点小情绪都瞒不过灵动的许衍,谈羽皱了皱脸,简短地总结:“太忙,事儿太多。”
“好想摸摸你·”许衍真的抬起手,在那一端做了一个摸摸的手势,“许老师心疼你,可以的话,多想想许老师,别让自己太难受·”·车已经到了小区楼下,谈羽下了车,挂了耳机继续和许衍说话。
“今天去哪里玩了”·“还是在市里瞎转,桃桃要找美食攻略里的pizza店,我差点走到脚断·”许衍说,“你呢”·“查了档案,开会到晚上,刚才去看了看四火,现在又见到你,回血了。”
不等许衍说话,那边就传来吕陶颂长长的“哦”·吕桃儿是糙人脾气,能理解情人间隐秘的情愫,但亲师弟就在旁边对着另一个男人说这说那,他还是想打死许衍。
·谈羽抬高了声音:“师兄好·”·“好个屁,你们许衍路痴一个找不到地方才脚断的·”·“那你帮帮他嘛·”·吕桃儿:“我要是不路痴,能靠他”·得,谈羽无奈地缠了缠耳机线:“出去玩就当锻炼身体了,许老师不要太娇气。”
“怎么又是我娇气”许衍迅速把脸摆回屏幕,“你……”·他想快活点儿逗逗谈羽,可是看这人一脸疲态,又怕此刻的快活对他来说都是负担,他迅速摆了摆手:“你赶快回去休息吧。”
谈羽“嗯”了一声,听他的话挂断了视频,然后给他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手机很快传回新消息提醒,他再没多余的力气管,摘了领带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连轴转这么多天,头疼比之前频繁很多··谈羽摁了摁眉角,感觉锐痛已经从侧边经过太阳- xue -蔓延过来,正亢奋地一跳一跳,极有存在感,也非常疼··他撑着坐起来,从茶几下掏出药盒,囫囵吞了几片。
也没回卧室,窝在沙发上就地蜷成了一团··再醒来外边已经是大天亮,意识到可能睡过了头,谈羽猛地挣扎起来,摸来手机一看,果然已经亮了一片红色的提醒··他给惠邡回了电话,说一会儿就到。
随便冲了个澡,飞快地出了门··比起前几天的- yin -雨连绵,今天终于放晴了··谈羽急匆匆往门外走,还没出去就觉得自己被太阳晃了眼,好半天眼前都是一片虚无,他只得扶着门缓缓,这才四平八稳地继续往车上走。
昨晚实在是没睡好,司机从后视镜绕了眼都能看出来,劝道:“谈总要不先眯会儿,到了我叫您·”·后座已经摆了文件,谈羽摆了摆手,谁知拿起还没看几行,眼睛、脑袋就开始叫嚣着要罢工。
他没再逞强,往后靠了靠:“我要是到时候没醒,你叫我·”·谈羽的司机年纪不大,开车倒是很稳··小年轻有眼力劲儿,到地方谈羽还没醒,他看见等在那边的惠邡,悄悄地下了车:“惠总,谈总在车上睡着了,您看”·惠邡有些诧异,往车上看了眼:“睡着了”·“嗯,早上见他时精神就不大好。”
在车上睡着到底也不安全,可把人吵醒让他换个地方休息,谈羽肯定不会照办··惠邡想了想,说:“车没熄火吧你挪到个- yin -凉地,车窗降点儿,照看着点,让他睡够。”
“好·”·将近十一点,谈羽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落在一旁的手跟着动了一下,人这才迷迷糊糊醒来··他真是太累了,乍一睁眼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看见是许衍的视频,接起道了声“早”。
许衍记挂着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过两边的时间,估摸着他这会儿应该闲下来才敢发视频·没想到,一接通就是一张刚睡醒的漂亮脸蛋··他晃了下手:“昨晚睡好了吗”·谈羽这才发觉不对,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还在车上。
他抻了下手臂,连带着整个身体发出一声疲劳之后的喟叹,摇头说:“没有,不过补了一觉,现在觉得还行·”·成年人总有不得不做的事,许衍没办法说让他放下工作这类的矫情话,再多的心疼只能揉在眼里:“我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谈羽笑了一下:“想吃你做的饭,干脆你养我算了·”·“我喂你吃饭都没问题·”许衍往被窝里缩了缩,“是不是误了早上的事儿”·“惠姐在,就是没帮上她。”
“惠姐也可辛苦了,四火小朋友这几天谁在管呢”·一个有意体恤,一个承情放松,两人隔了很远的时间和距离絮絮叨叨说起了家常。
许衍起身给谈羽看布市的星星,手机无法照出星空的全貌,但也能摘到一两点星光··他靠着窗点了支烟:“我有没有说过以前觉得你就像我的星星,哗啦一下就帮我照亮了一些东西,才有了现在。”
谈羽不知道,结结实实愣住了··屏幕里的许衍和烟头的红光一起盛在黑夜中,在这一刻,甚至压过了身后星空的闪烁··他张了几次嘴,仓促地笑了笑,说不出半句分量相持的话来。
“谈羽·”许衍说,“我想让你做任何事都循心,太累、太崩溃都没关系,有许老师心疼你呢·”·第二十六章 ·说不清听到这句话的具体感受,冲破了迷雾不够准确。
更像在夏日寻到了开放空调的户外场所,晒着极暖的太阳,周身沁的却是凉意··谈羽觉得自己应该是“破涕为笑”了,他甚至握不住手机,只能斜斜地在额边比了个“OK”:“听许老师的。”
许衍满意地点点头:“真乖,做你的事去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许老师果然是心疼谈羽累,收线都亲力亲为,谈羽把手机塞回兜里,下了车。
刚走几步,他想起忘了问渠星回来没……脚步停了停,叹了口气才又出发··乐和超市的办公点设在进账的第一栋大楼的最高层,打通了整层,在尽头留了一间会议室。
平时没什么人来,连保洁都是一周才来一次,谈羽一出电梯就和满层的灰尘味儿打了个照面·他挥了挥,捏着文件继续往里头走··这几天会议室倒是终于发挥了该有的作用,连门框都被腌上了烟臭味,他推开门,将将和几页飞来的纸擦肩而过。
“这是干什么呢”谈羽弯腰捡起那几页纸,随手塞在旁边的碎纸机里,“我当叔伯们要给我下马威·”··他不再往里走,向惠邡打了个招呼,站在门口看着满室的人。
说来也奇怪,每到这种情况,谈羽和惠邡总是里外不是人的角色·眼前有姓谈的,自然也有人姓惠,可每个人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像是淬了毒··惠邡揉了下太阳- xue -,正准备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人高声喊:“你们平时把着生意就算了,现在说关门就关门,我们现在不说,等明天真倒闭了……”·谈羽打断他:“真倒闭了,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喜欢种地吗喜欢就回去·”·这是谈家的亲戚··谈家除了谈羽家这一支,其余多数人都是早年谈家兄弟发家后才拉扯回城里的。
他歪头点了支烟,把最初腾起的烟雾扇开了点儿:“我希望各位想清楚一点,我不想耗时间,并不意味着我耗不起这个时间·”·“你不要威胁人,我们可是股东”·连惠邡都笑了。
谈羽也笑,烟头往那人的方向点了点:“家庭作坊罢了,插根毛就把自己当孔雀”·外头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一群繁杂的脚步声踏了出来。
谈羽踩灭烟头:“各位莫非是忘了,谈非死的时候,乐和是怎么扶起来的”·几乎是跟着他的话尾,来的人到了门口,为首的是个大高个,眼尾纹了一串字母,他朝谈羽欠欠身:“怎么个签法”·“签字画押,不签的好吃好喝待着。”
惠邡向大高个笑了一下,拿起一旁的小包:“谈燚马上要放学了,我还得接小孩,先走了·”·谈羽没立刻走,在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坐了会儿。
他在等人,也就过去了十来分钟,刚才为首的大高个过来了,远远就抬起手:“来支烟”·“怎么样了”·“签了几个,大部分还是赖着不签。”
和想象中差不多,谈羽给他把火点着:“辛苦了·”·大高个闻言诧异地笑了一下,在空中点了点烟头:“跟我客气什么,也不是你第一次使唤我了。”
“哪有……”谈羽觉得自己很冤,“我可没有,别乱说·”·“上回叫我回来,就为了陪你去……去哪儿来着,就那哪儿”·谈羽替他回答:“甘南。”
大高个点头:“去了就让我开车,从甘南开到九寨沟,又去成都,完了回三密·回三密第二天,我就得回曼城,您觉得您特体恤朋友是吧”·“小梅子——”谈羽冲他撒娇,看他一脸倒胃口的表情就更想笑了,“哥哥就你这么一个贴心朋友,有事不叫你叫谁呢”·梅资瞪了他一眼:“哦,让那帮傻亲戚签字,你也没别人可叫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彼此间再了解不过。
要说去甘南专门叫他,那是因为想一起出去玩·可倒腾超市这点事,谈羽早立稳了,哪里是没办法··梅资扯来个烟灰缸,朝他点了点下巴:“说吧,到底什么事儿。”
“我谈了个恋爱,想让你见见他·”谈羽说··“哦……”梅资没什么表情,“那人呢”·“还在阿根廷。”
“定了”·梅大佬看起来社会气质浓郁,和正经人一点边都不沾,问的问题依旧纯情··谈羽摇了摇头:“不知道,不是定不定那回事儿。”
·“定不定哪儿回事儿啊我怎么听不明白了·”·“爱人·”想了想,谈羽换了个词,“我觉得是爱人,他实在不适合用定下来这种词,我不想拴着他。”
梅资又露出了倒胃口的表情:“哦——真爱吼·”·其实也不是真不真爱的事儿,谈羽单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许衍这个人,“定”更像是对人的考察,财力物力、年龄脸蛋,落在许衍身上好像都有些轻浮。
他揉了下眼睛,从职业开始介绍:“是个艺术家,写书法,天赋型选手,从小就优秀·”·“呵,您还能找着艺术家艺术家会和您柴米油盐吗”·“我发现你对他敌意很大。”
谈羽皱着眉,“再胡说我现在揍你·”·梅资不说没用的话,站起来,用过一米九的身高俯视谈羽:“在我们家,你就是个矮子·”·“矮子也能跳起来揍你。”
谈羽把他拽回桌上,“人特别好,你不一定喜欢他,但是我特别喜欢他·真见了面,你得对人家客气点儿·”·梅资眨了下眼··谈羽:“出气”·梅资:“知道了,对他好,对他客气,你说了半天,叫啥啊”·“哦,许衍。”
许衍在远方打了个喷嚏,打完立马捂着嘴往四周看··吕陶颂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他们听说渠星回来,此刻正扒着人家窗户猥猥琐琐往里看,这玩意儿一没鼻炎二不感冒,从天上掉下个喷嚏。
他抬手撸了把对方的后脑勺:“直接进吧”·“进去说什么我许衍,我听说你这儿有我爸的字,我来看看”·“那不然呢还能怎么说。
难不成你想在这儿蜗居十年五年的,混个脸熟再自我介绍”·想想也是,许衍对着玻璃摸了下头发,转身看吕陶颂:“我怎么样”·“美极了。”
没工夫计较吕陶颂的选词,许衍深吸了一口气,左跨一步,敲了下门·没人答应,他又敲了一下,这次终于从门内传出点声音,他的心立马从胸口跳上了嗓子眼。
·许是人上了年纪,渠星和五六年前杂志上的照片看起来差不多,他看了眼许衍,又瞄了下吕陶颂:“什么事”·许衍有些激动,第一个字压根就没说出声儿,他在心口捧了一下,说:“我是孙景晤的儿子,不知道您还记得他吗”·渠星上下看看他,摇头。
许衍有些急,往前迈了一步:“孙景晤,三密人,写隶书的,早些年……”·渠星打断了他:“我记得他,我是说你不像他·”·简直是大起大落,吕陶颂站在一旁都想揍这个老头。
许衍显然还在起的头儿上没下来,整个人有些呆·过了半晌,他挠了下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长相随外婆家了·”·渠星仔细看了他几眼,把门彻底拉开:“进来说吧。”
虽然之前两人也围着小窗看过里边的环境,但真的进来,逼仄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强烈,甚至可以说布置得很温馨··渠星看吕陶颂打量小屋,边开冰箱边说:“女朋友设计的,她看见你要不高兴,你穿衣打扮太难看了。”
吕桃儿想哭,他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眼观鼻鼻观心,好端端被说穿衣服难看·他摇了下头:“我没有……”·“哪怕多看看新闻都不是这样的水平。”
渠星评价道,“哪天也许你还能上新闻呢·”·这个渠老嘴巴有点坏,许衍缩手缩脚不敢有大动作··渠星也注意到他了,扬了下手:“沙发、椅子、地板,没你想坐的地儿是吧”·扑通两声,许衍和吕陶颂同时坐好了,渠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想喝什么”·“就您手上的。”
又是异口同声··就连倒水都有小插曲,渠星提着水壶,手倒是很稳,可准星就不太够,平静地在桌上洒了两摊水··看俩小的像小鹌鹑一样束手束脚,他把水壶放回冰箱:“我又不是催收公司的,害怕什么”·可是您嘴毒啊,吕陶颂就差含泪摇头了,他最怕这种无条件攻击的人,这辈子没什么可能轻松应付这种人了。
他捏了捏许衍衣角,示意让他快说··许衍咽了下口水,刚想说话,渠星手一挥:“先喝水·”·他立马把嘴闭紧,双手捧起水杯抿了一口··渠星:“行了,说吧。
你也喝·”·一句话对两个人说,吕陶颂紧张得鸡皮疙瘩都蹿起来了,他乖乖捧起水杯小口抿了起来··许衍已然放弃,说道:“我爸爸前几年去世了,去世前参加过一次比赛,拿了金奖,可是后期爆出他的字抄了同时参加比赛的另一个人……”·渠星闭着眼听他说话,耳朵捕捉到“抄”后,他睁开眼:“抄现在你说说找我是想做什么吧。”
许衍:“我想让他走得清白·”·渠星:“那他如果并不清白呢”·几乎从未想过父亲有不清白的可能,许衍抿着唇,露出了一个倔强的表情。
渠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拿起吕陶颂喝空的水杯去续水:“你得先告诉我,如果你父亲不清白,你有什么打算·”·吕陶颂喝的第一杯水都转化成了尿,许衍还是一声不吭。
坏脾气老头也不催他,不大的房间陷入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实在是憋不住了,他刚跳起来打算往早就观察好的洗手间冲时,听见许衍说话了··“道歉,然后继续写字。”
第二十七章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答案,许衍不小心抠破了大拇指关节处的薄皮,有点疼,他“嘶”了一声松开手,喝了口水,平静地与渠星对视。
过了很久,渠星终于动了动,他起身绕到写字桌后:“让我看看你的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许衍在桌前愣了半天,不知该写什么·他倒不是露怯,只是考虑太多:渠星手下的功夫不必说,眼睛也甚毒,他写讨巧的字讨不来巧,真写不讨巧的,也就真不讨巧。
渠星也看出他的踌躇,给毛笔润了墨,强行塞进他掌心:“随便写吧,我看看·”·是支大楷毛笔,最常见、最常用、最常换的笔,非常熟悉。
许衍脑袋一片空白,落下了第一个字·这支毛笔已经到了该淘汰的边缘,笔尖有点秃,他写第一笔时没注意到,再加上落笔僵硬,第一个字写得束手束脚,形太聚。
第二个字好一些,他有意克服稍秃的笔尖,字终于有了些许露出的锐气··说来也快,这些字就在心上,他写过无数次,是孙景晤当年参加比赛的那幅字·只是孙景晤写的是隶,许衍写的是行草。
捱过和不熟悉硬件的摩擦,后边的字越发流畅·他写得舒适,字形也舒展开来,比前边的字潇洒许多··写至“又还是、春将半”时,一旁的小鹌鹑吕桃儿都忍不住低声叫了声“好”。
尤其是那个“春”,上下都肆意到了极致,但内里仍有筋骨守着这个字··过了因为落笔舒适而起的狂放,行至最后几个字,恣意逐渐被常年习字的约束取代。
不比吕陶颂临字时的拘束,许衍即使提起了“科班生”的身份,笔下的字依然不落窠臼·形从不是束缚字的原因,“曾许不负莺花愿”写得克制,却也美。
许衍把笔放好,退了一步,低头看自己的字··每个写字的人都有这样的时候,写时是一种心情,写完的当下立刻再看心境又会不同··就是前几分钟落的墨,每一个比划许衍都记得清楚,这一撇是怎么写的,那一捺又是因何格外出挑。
他给渠星让开地方,站到了一旁··自从搬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渠星本人和书法更近了,但和书法圈以及写书法的其他人自然而然就疏远·他很久没见过像许衍这样年轻的习字者,看字时不自觉就仔细了些。
·许衍的字很漂亮,行草要写到世俗意义上的漂亮门槛不算高,难得的是,他的字不是空有漂亮··很多写字的人会陷入迷宫,看太多贴、临太多字,自己手下的字难免因为见过名家而缩手缩脚。
也有一种情况,和名家写得太像,刻板的像实在是没有魂魄··渠星的手在墨迹未干的草纸上比了一下,他很准,几次停顿恰恰就在许衍心境、笔触变化的地方,他转过头说:“你和你父亲的字不太一样。”
“对·”许衍说,“他……他没有亲自教我,启蒙是马坤池老师·”·渠星不可能认识三密籍籍无名的书法老师,随便点了点头:“你们父子真有趣,当年我听说你父亲的隶数一数二,专门去看他,他不愿给我写,我空手而归。
过了几个月,他又自己上门,说得了新字要给我看,就是你写的这词·”·“字几乎可以说跳出去了,沉稳大气不说,细节处可见灵气·”·意识到渠星说的这幅字是爸爸参加比赛前、在更早时写的初版,许衍屏住了呼吸:“然后呢”·“我想收藏,但他觉得不完美,不愿留。
我们争了好几天,各自让步,他在字上署了名,我落了日期——字确实是毁了·”看许衍顿时失望,渠星又说,“拍了照,也有扫描版·”·说不上是什么感受,许衍听明白了,但又像过于明白反而发愣。
他倒退一步,脚下一软,扶住桌才没狼狈跌倒:“您……您有……您是说,那幅字还在”·“我倒忘了问,是谁让你来找我。”
渠星在身后的资料柜里找到标注了“孙”的文件夹,将里边所有的资料全部倒在桌上,“这是我这儿有的,关于你父亲的所有资料,如果我没丢三落四,那幅字就在。”
来之前,甚至是进入这扇门前,许衍一直说得轻松,如果有这幅字,他要鸣炮三天以示庆祝·可现在,字就在眼前,他却连翻一翻的勇气都没有了··他揪住吕陶颂的衣服,声音颤得厉害:“师、师兄,你给我找、找找。”
吕陶颂轻快地应了一声,把他的视线堵在身后,手下极快地把资料摊开,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幅字·他也激动,骂了句脏话,把照片从纸堆里抽出来:“2007年4月,是比赛前吧没错吧”·“比赛那幅字是8月重写的。”
许衍挤到桌旁,不敢去夺那张照片,凑着脑袋去看,“是4月吗你看清了吗”·“是4月,张富恩的字7月写的,比他还要早。”
吕陶颂是个不拘的- xing -格,才不管渠星是不是在一旁,直接骂开了:“那个老王八蛋龟孙我就知道,他们家祖坟烧高香也凑不出一个和尚脑袋,垃圾我真是……*不行了,定机票改签老子回去干他娘的”·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许衍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照片里的字看,看完每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字后,又翻到后边看拍照的日期,全都看过没一点问题,他还是不大放心:“测文物年代的那个,碳14还是什么,如果他不认账,碳14能测准吗”·渠星看两个年轻人用不同的方法表达激动,悠悠地品起茶:“给我报销机酒餐的话,他不认账,我亲自去抡大耳刮子抽他。”
许衍抿起唇,小小的、开心地笑了一下:“也不能打人的·”·知道这是孙景晤的儿子,但这父子俩实在是不太像·孙景晤不是温和的,人们更愿意用热烈一词来形容他,永远是想到哪儿就做到哪儿,做什么事都有快刀斩乱麻的果敢。
许衍有些“飘”,不像在实地·并不是不好的意思,单纯是无法用单一的词来形容他,让人猜不到··“你为什么姓许”尘埃落定,渠星生起了话家常的心思,“你爸入赘了吗”·“啊没有。”
许衍把照片放到安全的地方,“爷爷家一直不太喜欢我妈妈,我出生时,我爸为了和他爸作对,就故意让我姓了许·本来是打算再要一个孩子的……就是没来得及。”
“孙衍没许衍好听·”渠星悠哉悠哉地捶起了腿,“那你妈妈是做什么的”·“最早是画国画的,后来觉得自己实在没天赋,就去做老师了。”
许衍说完,感觉好像哪里不对,他摆摆手,“我没有说老师都是天赋不够的意思,她就是喜欢小孩·”·“哦……那你有没有什么更近一步的计划”·话题转得太快,许衍还在想下一步是不是该被问到爷爷奶奶辈了,他下意识糊里糊涂答:“有,找关系参个展。”
·渠星被他的直白逗乐,吹了吹浮起的茶:“那我的关系你看不看得上”·许衍本人还没反应,吕陶颂高声“啊”了一下:“师弟牛逼可以”·许衍:“啊您要推荐我”·“差不多,最近国内有个展找我,我是懒得再出山了,派小弟去也行。”
渠星摆出个大佬的姿势,“就是钱得我拿,活得你干·你可以挂我的名儿,忘年交、神秘好友、年轻小朋友之类的都行,怎么样”·想了多年的两件事儿居然一件一件都砸来好消息,许衍整个人更懵了,但不傻,很快点头:“我得出什么作品”·“估计要三幅,基本都关键地儿,你选好可以让我给你掌掌眼。”
“我觉得好像是天上掉馅饼了·”许衍喃喃道,“您为什么啊”·渠星这人是个狗脾气,和人交往全靠玄之又玄的眼缘。
真看中了人,他还不愿意直说,他答道:“实不相瞒,当年找你爸借过20万,一直没还,就当给你还钱了·”·“啊”许衍说,“您不是瞎说吧”·“烦死了。”
渠星挥手赶人,“腾地方腾地方,下午再来,我练会儿字·”··许衍和吕陶颂乖乖地轻轻合上门,站在破烂走廊里傻愣愣对视半天··吕陶颂:“乖乖,我的天,那是渠星啊,我们刚才不仅见到了渠星,他还要跟咱忘年交”·许衍:“他说的是我吧,你光在那儿愣来着。
哦,还撒了三泡尿·”·在超出期待的快乐里,吕陶颂像个大傻子,一路追着把许衍揍到楼下·他还记得要鸣炮,前几天逛街买了个放屁神器,一捏就能发出屁声,特殊时候,以屁代炮,对着许衍捏了一路。
许衍也高兴,甚至现在都没从快乐的云端降下来,昏昏然傻乐,冲每个路人展示微笑·直走过了好几个路口,他的神智终于回来一点,兴冲冲地要给谈羽报喜··好在,他发消息前没忘记算了时差,三密还是半夜,差点吵到谈羽睡觉。
许衍拍拍胸脯,终于揪住全部活跃的魂魄让他们归位·他含蓄地编了好几遍消息,最后选了最短的一条发了过去:事情办成,还有惊喜,想见你··谈羽没睡,听见手机响了一声,他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光亮,摸索着拿到了手机。
因为是黑夜,看不清他的眼神·可时间再早一点,梅资接到电话赶来时,谈羽眼里的光彩几乎全没了·知道人来了,他也只能听着脚步声迟钝地辨别好友到底在哪儿。
医生的诊断是,长期的剧烈头疼影响了视力,不是永久- xing -的视力损伤,更接近于人类本能的应激反应,恢复要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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