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清生+番外 by 十三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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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清生+番外 by 十三古楼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文案·在战事正式打响之前,南京还是个极尽风流快活的地儿·寻个鸟笼大的小楼,看看报,听听曲儿·趁着没宵禁时买来酒,到了夜里喝个千日醉。
不唱戏了,一辈子也不唱戏了··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爱情战争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杜云清,许平生 ┃ 配角:许沉烟 ┃ 其它: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楔子·定风波/定风波·三月七日·宋 ·苏轼·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
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第一章·在战事正式打响之前,南京还是个极尽风流快活的地儿。
寻个鸟笼大的小楼,看看报,听听曲儿·趁着没宵禁时买来酒,到了夜里喝个千日醉··不唱戏了,一辈子也不唱戏了··民国的时候,杜云清就爱听戏。
有时候一头扎在那几本唱词里,能把自个儿美死··但那时候,他不过是个观众,台上那位着锦穿罗,吊梢凤眼兰花指,拈着嗓子唱的,才是角儿·是个才到南京唱的,只唱这几日,就要回到曾经的天子脚下。
可如今北京城不太平,梨园行也不太平·只有那《贵妃醉酒》的折子里,才是个太平地··所以杜云清贪爱看这些戏,仿佛只有这布景彩面下的,才叫人间。
那西皮二黄一响,清扬婉转的声音回荡开:“海岛冰轮初转腾,冰轮又早东升·”那人一个收袖,腰肢柔软,站台上流目转盼,博得满堂华彩··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才是盛世·但这戏不叫他迷惘深情太久就要散场,他总是听不够,看不够·他只觉得一腔柔情尽捧给台上那人,叫那“贵妃”回头望他一眼,就够了。
可戏终归罢了,“贵妃”踱着醉翩翩的台步回到后场,杜云清也穿过人群追到后场·那剧院老板认他是熟客,并不拦着··跑场的龙套都在挤在外间赶忙换衣服,一个端着热水的老婆子进了里间,喊了一句:“许老板,有人找”·屋内很快就有人回了一句:“让人进来吧。”
杜云清微怔,因为这许老板的声音已不同于台上的杨贵妃,是个如流水般悦耳的男声··但他终于还是走进去了·那人已经换作了长衫,短发利落,手里拿着折扇闲敲,向着他这边,点了点头微笑致意。
“在下许平生,刚才让先生见笑了·”·杜云清上前一步,问道:“一许平生是名吗”·许平生愣了一下,又浅笑着解释说:“一蓑烟雨任平生,平生是字,也是艺名。
单名就一个川字·阁下……”·“云清,杜云清你的戏迷·”·“哦杜先生还看过我别的戏”·“还……还不曾看过其他,只今日这一场,不过你刚才这出贵妃醉酒,是我见过最好的”·“看来杜先生也是个好听戏的。”
“叫我云清就好了,许老板今日可曾有约如若不曾,可否赏脸一块儿去用个饭”·许平生本有些劳累,但见云清一脸期待的孩子样儿,还是不忍回绝。
云清是个贴心又风趣的人,去饭店的路上给许平生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二人还算投机·但平生第一次到南京,对这里还不算熟悉,能聊得最多的还是戏··“我啊,我最爱的还是《霸王别姬》那出戏。
郎情妾意,凄美惨绝·《贵妃醉酒》也看得多,最爱梅老板的贵妃·”·许平生点头叹道:“虞姬忠贞,贵妃痴情,都是千古难得的女子·只是多情的女子,总得不到命运垂怜。”
云清顿了顿脚步,问他:“平生兄可有娶亲”·而身边那人沉默了片刻说:“爱妻三年前亡故了·”·云清急忙赔罪道:“实在不好意思。”
“不必放在心上了,快走吧·”·“嗯……”但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许平生要随戏班离开的那日,云清邀他来秦淮河一见。
秦淮河岸的春光是不可多得的绝色,半片薄云,得来和风细雨··他要来了平生在北平的地址,等他平安回到那后,两人也偶有通些书信·杜云清此人,算半个风流才子,读的书多,俏皮话多,风流雅句也多。
倒是许平生只识得几个字,从戏本里面认人生·除此之外,对文学并无什么研究··得亏云清是个话多的,一封信件能写满两三页纸·许平生回得少,但云清将他视作知己,每一封信函都用梨木闸保存着,时时拿出来捧读。
南京再也没来过比许平生更好的角儿了··再过了几年,杜云清做了个军官,耳旁只剩下刀枪马鸣,不再有空去听戏·历过几年的事,长了眼界,心中也不光顾着风花雪月。
和许平生这个人,已少有联系··但他认为着,放在心尖儿上的,才是美人··平生兄是否还唱戏呢北平已经乱作一锅粥了,那金蟒袍彩凤冠的人是否还唱戏呢··☆、第二章·1930年,两人真得了一次再见面的机会。
天已经是入冬了,南京也像扯了一层纱一样笼着,从外面看也是暗无天日,从里面望也是暗无天日··许平生独自一人来到南京,当时的南京和北平都是风口浪尖之地。
这一别是四五年的日子,秦淮河依旧是烟雨蒙蒙的地儿,但少了吴侬软语的歌声,也就少了颜色··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许平生想,他幸是没处在清廷末路那几年。
如今还有国民政府顶着,总不至于连安生唱戏也唱不了··但国民政府看似铜墙铁壁的大楼,其实是纸糊的··这他也知道··杜云清在战场上积了许多旧伤,一到冬天就是最难熬的日子,遂请了几个月的假,回到病床上疗养。
他也偶尔还看一些《新青年》上的内容,多是文人墨客的刀枪血雨··点过了一支烟想:这他娘的写的都是什么狗屁东西也能上报·他忠于国民政府,忠于□□先生领导的政党。
所以他觉得陈独秀什么的,都是狗屁·他已全然忘了文学··但他还是记得平生兄的··许平生到了南京后听闻他卧床养伤的事,修书到了杜府说要上门来探望。
来的那日,外面还下着雪,这已是这个人称火炉的城市最大的奇迹,不过南京的雪终究与北平不同·南方始终是温柔乡,连伞也不叫人撑久··他仍然是着着件盘云扣的青白长衫,拢了件兔绒毛呢披风。
鼻上架着个教书先生一样的眼镜,称得那双眉目越发清朗俊俏··因云清有伤在身,又天生是怕冷,所以屋内燃了炭火·许平生顿时感到与屋外像在两个世界,忙将披风脱下来挂着。
“如今北平仍旧像你这么穿的人,还有吗”·他坐下来笑着给杜云清倒了杯水,回道:“不多了,但穿洋装打领带的,不及南京的多。”
杜云清知他弦外之音,但却不想加以评论,只说:“如今你的嗓子可比不上当年了,这模样倒还没怎么变·”·“可不是嘛戏唱得越久越发现,戏本还是那些戏本,人变化可就大了。
就像你,从原来一个愣头小伙长成了保家卫国的军人了·瞧你这身骨,真是比赵子龙都俊了呢·”·杜云清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抬头看他说:“你不过比我大几岁而已,怎么说话像个老大人啊”·“我登台唱戏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呢。”
“奶娃娃现在也成七尺男儿了·”·平生兄是个待人和善的,永远像个兄长对人徐徐善诱·笑起来如同二月春风拂花过,不上妆时,倒像个笔墨人。
但他也总是对人客客气气的,将那分亲切细细琢磨起来,又像是八面玲珑··杜云清不爱看他点到为止的样子·嘟囔二人终归认识有些年份了,不是日日相聚在一起把酒狂歌,也好歹算半个知己。
他怕许平生不是这样想的··“你来南京是做什么的”·许平生侧了侧头,随即笑着说:“来探亲的·”·“哦,你在这边原来还有亲戚啊。
还以为你就孤家寡人一个了·”·“远房亲戚,以前不曾走动·”·杜云清点了点头,将靠枕放低了些,揉了揉太阳- xue -,似乎有点疲倦了。
许平生察觉他没有继续聊天的欲望了,知道他这是想休息了··“我改日再来看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杜云清又强睁大了眼睛问:“你住哪儿”·许平生站起来拿了披风重新系上,“现在就住在隔壁街的苏州旅店,也许还要住上七八天。
走了·”·“嗯,路上小心车子·”·“好·”·待许平生关了门许久,杜云清又重新坐起身子靠在床上·握着电话手柄,转了个号码。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这通电话是给副官打的··“远山,帮我查一下,苏州旅店有没有一个叫许平生的人·”·“是·”·“再帮我盯住他这几天的行程,见过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每天这个时候向我汇报·”·“明白·”·电话挂后,他看着许平生坐过的椅子,眉头微微皱起··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磐口腊梅开得正艳。
那傲慢的颜色藐视着枯藤腐树,做个清丽的冷美人·但他从不去院外看梅花,因为他不爱冷美人···☆、第三章·入夜之时,风翻起残云一斗,便渐有雨声,顺着屋檐流淌悄然掀起一片微澜。
本是最催人入睡的,可偏偏夜深后走响起了几阵滚滚天雷,那雨便成了暴雨··许平生是被惊醒的,醒时已是一身冷汗·他掀开被子时又是一阵痉挛,时间已经到了。
他扑一样的去衣柜里翻找,终于摸到了个巴掌大的盒子,那盒子上了锁·他又从怀里摸出把钥匙,开了锁··盒子里放着两瓶棕色的玻璃瓶子·他抽了半针管,往手臂上胡乱抹了酒精便全部注- she -进去。
窗外一道闪电将屋子照得恍如白日,他凄哀地闭着眼·身上的痉挛止住了,万虫撕咬身体的感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朦胧的梦境··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上,竟然只有这东西才让他觉得还有一点活头。
但愿吗啡一辈子打不完吧··他靠在床头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口里唱着含糊不清的词儿“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他转了几个花腔,只唱这一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付与断井颓垣··等这针劲头过去了,却又只剩下清醒·雨下了一夜,他就盯了一夜的天花板··到第二天清晨,旅店派了人来送早点。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开门看见是北平大名鼎鼎的红角儿,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痴呆着问:“许…是许老板吗”·许平生愣了愣,随即又笑道:“是我。”
那人激动道:“许老板真是您呀我听过您的戏的”·原来是个戏迷,许平生这些日子打吗啡都打糊涂了,忘记了自己是个名人。
“许老板上回来南京,我把打工挣来好久的钱去换的票啊您的票真难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是吗是厚爱了。”
“您唱得是真的好呀怎么许老板这回到南京来没有海报啊广播啊”·“哦……这回不是来唱戏,是来游玩的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许老板,您看您身边也没带个跟班给您提包打伞的·如果您放心的下,我就做您的向导带您玩,也帮您提提杂物·您看怎么样”·许平生似乎连考虑也懒得考虑,婉言拒绝说:“不劳烦您了,我近几日有些不舒服,不打算出门了。”
“这您不是信不过我吧,我是真的喜欢您·啊,我们旅店也是给客人提供向导服务的,绝对不可能骗您·”·许平生知道自己的拒绝会让人以为是心有防备,特别是名角儿,历来被绑架骗钱的不少。
虽他不是真怀疑这小伙子是心怀不轨,但是他一向是不爱与人太亲密的·更何况,他本就无意山水··“不是的,您误会了·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
只是身体确实不适,等改日好些了,再去游玩也不迟·”·那人揉了揉头,又笑嘻嘻地点头答应··中午傅远山就到了杜家,杜云清仍是躺在病床上喝鸡汤看一份档案。
听到丫头来传报说傅副官来了,才将文件收在一边让他进来··“杜少,您让我查的事已经查到了·”·“说·”·“许先生的确在苏州旅店定了房间并且昨日就入住了。
只是今早我问了一个给他送餐的服务员,那服务员说他是来游玩的·我查过许先生在南京的背景,确实有一两个远房亲戚,但都住得远了车路不通,从这里去,往返也要十来天。”
闻言杜云清抬头蹙眉看他一眼,说:“那查清楚了他来南京的目的没有”·“还没……属下正在派人盯着·”·“恩。”
等傅远山退出去,他才从呢喃出声:·“平生兄啊平生兄,难道在你心里,真当杜云清只是个草包看不出你的隐瞒吗”··☆、第四章·临近大年三十,许平生仍逗留在南京。
杜云清派去的人并没有查到他的行程怪异之处··每日都是由服务员送餐进去,他偶尔出来到街上走一走,或到杜云清府上来问一问他的身体··这时候街上正在挑买年货,放眼望去都是红色的灯笼,挂画,对联纸。
中国人都是活在热闹和喜庆里的,近乎所有的节日都讲究一个团圆··只是团圆不易··杜云清父亲原是南京政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几年前为他在军中安排了个职务后便撒手人寰。
留他一个人在杜府,未免冷清·以前在军中不觉得,此刻好容易回来过一次年,却有些空落落的··在家中休息了半月,杜云清已能下床走动了·想着许平生在南京待不久就要回去,故而约了他上街来走走。
“平生,过年你可是要回北平”·许平生仍是笑,回道:“是啊,后日早上的票,你可要来送送我”·杜云清停下来看着他说:“在北平你不也没有什么亲人吗不如留在南京和我一块儿过年吧等年后我亲自送你走。”
许平生摇摇头说:“吖,想也只知道你是要挽留的·只是我还是要回北平的·”·“怎的”·“要去祭拜亡妻。”
杜云清点头表示理解,“如此就算了,代我向令夫人也问个好·”·“好·”·到了夜里,杜云清带了人在南街的巷口处蹲着。
傅远山查到的情报,今夜会有一伙人到这儿来交易鸦片··本来这事不归他管,只是这伙人手上拿着的枪,是两年前从他手头丢的·丢枪可不是小事,杜云清是无论如何都要叫这伙人吃到教训。
他正想叫人不要轻举妄动的时候,枪声就响起来了·那伙人听见枪声拎着箱子就分了几路跑··他怒道:“哪个混蛋放的枪,这下好了,人要漏了一个我叫他脱层皮”·“不是我们的人,是公安局叶队长的人。”
他又低骂了声“废物一群·你快带人去追·叶宏一定把街围住了的·”·“是·”·说要傅远山就带着人往北边追了。
杜云清一个人端着枪往巷口另外一边追去··越追越向黑暗的角落,他看见了个高角楼,前面堆着很多杂乱的箩筐和竹竿·他将保险上了,靠得更近一些,就听见了有急促的喘息声。
他捡了竹竿挑开草堆,果然看见一人的身影··几乎立马的时间,他就要朝那人开枪·但又听见那人小声试探的问道:“云清是云清吗”·他全身上下的血似乎都充到脑子里了。
妈的,许平生怎么会在这儿·许平生手上有没有枪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想扯着这人的衣裳问一问:“你他妈是买鸦片还是卖鸦片的”·但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许平生见他不说话,自己慢吞吞从草堆里爬起来·低喘着气说:“那枪,原来是你放的·”·杜云清几乎眼镜都红了,一下子揪住他的领子吼道:“那玩意儿已经抽死多少人了你知道吗你就这么不惜命吗”·“是吗啡……不是鸦片……”他声音都在颤栗,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鸦片让他们差点国破家亡,但吗啡……吗啡是个好东西吧,不一样的··私心里,他觉得抽鸦片和打吗啡是两件事·同那些在烟馆里寻求醉生梦死的富贵鸟千差万别。
“那你知不知道,那伙人是鸦片贩子”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许平生抬头看着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是又开不了口。
他知道的··“我买的真是吗啡·”他打开了箱子,有用袋子装的白色粉末,有用玻璃瓶装的液体··吗啡,真是吗啡·他说了他不抽鸦片的。
最后杜云清将他悄悄送回了旅店后又去了公安局一趟·叶队长说,这伙人是连人带货一块儿抓的,审过了就枪毙··那年头吗啡还是合法的,但鸦片不同。
假如许平生再抽上一些时候也许会发现,吗啡也一样能要命的··但他太渴望做甜蜜的梦,哪怕是倾尽家财去尝一尝也甘之如殆··更何况他这时还唱戏,一哭一笑一个卧鱼,都有人往台上丢金子。
用不着倾家荡产··☆、第五章·年前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无论是在哪儿人都那样多·往北京的票在这时候也是抢手的,难得杜云清不知怎么搞到了一张。
说什么也要同许平生一道去一回北平··说是去游玩,事实上还是因为吗啡的事·一箱子的吗啡,就是大象也要打死的··杜云清想要劝他戒了,但又始终觉得自己还是个外人,只想着能时时刻刻盯着他控制自己。
许平生也并非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拒绝了怕他会不高兴·另外,杜云清一个人留在南京过节,委实孤单冷清了些··就同他一齐过个节罢··二人初到北平就被风雪和人烟所染。
这里有的人虽然经过了孙先生的辛亥革命,但还会偶尔听到有人念叨:“旗人好歹占了三百年天下呢”·三百年,于有些人是须弥,于有些人是芥子。
有时候许平生爱北平长久的热闹,有时候又恨这种不合时宜的热闹··等他引杜云清进了家中放下行李转去烧水沏茶后,杜云清无事可做,独自一个人闲庭漫步地观赏这处宅子。
这是许平生自己挑的一个小四合院,院子里种满了四季海棠和月季·因为无人打理,已见缭乱·乱红映着白雪,像是广寒宫中打翻的胭脂粉末,人间仙境,分不清了。
·门上贴着的对联还是去年的,红色已经淡了,但烫金的字仍瞧得出风骨·再绕进里屋,书房的墙上挂着几幅字,裱装得极好看:·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院作飞花··那字体圆幼可爱,与门前对联的字相差甚大·虽然工整,但实在算不上好看·平生怎么会收藏这样的字·旁边的一幅写着:·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
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这是内子的笔墨·”许平生从门外端着茶进来寻他··杜云清转过头接过茶轻饮一口,问道:“纳兰- xing -德,你夫人怎么喜欢这般婉转忧伤的词”·闻言,许平生愣了一下,随即像想到了什么温暖的回忆,“说来见笑,内子是个乡下姑娘,识不得几个字,并不知道这词的意思。
不过是认出了末尾‘平生’二字,就照着写上去了·”·杜云清一愣,回头看那字,便能想象出这女子的笨拙··他道是多么冰雪聪明的美丽女子呢。
“内子没什么文化·我那时候又演出太忙,没空教她识字,她只照着书贴自己学写字……”·约莫是个冬至日,雪下得很大,覆得大半个北京城都是缟素。
那年许平生刚过完十九岁生辰,顺父母遗愿,取了个乡下再普通不过的姑娘··两人原先未曾见过,但那夜他掀开盖头,看见那人冻得通红喜悦的脸·就想着,这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有时候我想,阿烟要是还活在世上,我一定会将最美的旗袍送给她,陪她去大光明看电影·可惜直到她去世的时候,我也没送出一件像样的礼物·”·“上天总是不善待有情人。”
杜云清抹掉了字上的一层薄灰,阿烟,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才子佳人,浑然天成的佳话···☆、第六章·北平,取有“北方平定”之意。
但自从有这两字一来,紫禁城中就动乱不定,于是这字被人换了又换,改了又改·终是有人存了情怀,想着念着,都是“平定”“北方”··多么动人的名字。
越是乱世,就越有情怀·“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是白乐天对盛唐的情怀·“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是李清照对楚王的情怀。
是人都该有情怀的··但许平生不是能吟诗作对的有情人,他的情怀不过是能在天桥底下买一包板栗看场杂耍罢了··像此刻,他正漫步在这情怀中,周边尽是卖小吃和年货的小贩,吆喝着三个买家挑选年画和对联。
仔细看了又看,一贯是光着身子的胖娃娃··杜云清也笑着去挑,扒拉了半天扒拉出了个最艳丽的··“你说这个如何挂门上一定喜庆。”
许平生盯着那胖娃娃手上的鲤鱼:“这……果真是你的品位·”·两人辗转又买了许多窗花剪纸和挂画,大包小包回了家·杜云清俨然爱上了北平的热闹。
到了四合院后,杜云清主动去研了满满一台墨水,许平生方大手一挥,写下了一副对联··贴对联的事儿自然也是许平生这个主人家去做,杜云清只管站着啃个苹果指挥。
一会儿“歪了”一会儿“上头点儿”折腾了半天,他果核一扔,咋咋嘴巴说:“还是刚才的好·”·绕是许平生这般好脾气,也忍不住将浆糊糊他一脸。
换过桃符的许家,也同其他热闹的宅子一般,染过欢声笑语·待柔和的月光慢慢笼罩住夜空,细雨开始轻轻地敲打房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梨园中不乏上门拜会的人送礼,只是尽数被退回去了,来往间杜云清也摸清楚许平生这个人的- xing -子。
不好与人交流,朋友更无几人·若非情谊深切的挚友,绝不会接受别人的一番好意·他敢打赌,除了自己再没别人来过他家过年了··两人的孤单寂寞,正是缘分所在。
年夜饭许平生亲自下的厨,因为杜云清实在是享受惯了,不懂得一丁点厨艺,也帮不上忙·此刻他又闲着无事,站在厨房门口眼看着许平生忙里忙外,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不请个打压的小厮跟着你呢”·许平生看也不看他一眼,“我一个人独身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此番若不是你来了,我下碗面就是过节了·你要是不好好感谢我对你的热情款待,我非叫你回不了南京·”·“诶,你们唱戏的不是最看重嗓子了吗你天天这么呛油吸烟的不怕毁了嗓子吗”·“哪有这么娇弱了真要不行,就不唱了呗。”
杜云清微微愣住,这个人,真可以这么潇洒吗·真是,多情总被无情恼……·☆、第七章·夜里风急雪大,院里雪白一片·看着眼前撒盐纷飞的景象,杜云清回忆起南方夜晚的冬,雪如琼脂玉露一般化在肩头,月是沧海里熠熠生辉的鲛珠。
若是叫平生兄到南京看一次这样的景象,定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风花雪月··失神片刻,雪花落到他颈间,冻得彻骨··年夜饭主要是饺子,考虑到杜云清是南方人,讲究年年有鱼,又做了鱼和其他菜。
杜云清提了壶女儿红,映着海棠花色,酒在月光下荡出一片春意·他尚未喝过三巡便有了醉意,红着耳根子泼皮起来要人哄··许平生尚醒着,抓住了酒杯不让他再喝了,没想到这酒疯子是胡来的,几乎整个身子都要倒在他怀里了,嘴里还糊涂念着:“平生……今天兴致这么好,你就唱两句吧,好几年没听到你的戏了……”·平生揽了他坐好,不禁边摇头边笑着说:“你这还真是活的贾宝玉,喝了酒就没仪态了。
好,要听什么,姑且答应你一次·”·“《牡丹亭》吧,良辰好景,就唱游园,最应景了·”·许平生顿了顿,说:“我许久没唱《牡丹亭》了,换一个吧,你这副样子啊,《贵妃醉酒》最合适了。”
“不对……不对……你才是贵妃,你还没醉呢……”·“喝多了明天头疼,你啊,自己遭罪吧·”·“那就……那就唱吧,快唱吧。”
许平生便只去寻了个扇子,素面男装的唱,唱杨贵妃得知唐明皇爽约的那一段··“呀,昨日圣上命我百花厅设宴·哎,怎么今日驾转西宫哦,谅必是这贱人之意咳,由他去罢吓,高、裴二卿看宴,待你娘娘自饮”·唱罢,那眼便哀怨地一瞪。
再看那杜云清,已昏昏睡过去了,嘴上还挂着少年般阳光的微笑··许平生叹了口气,收了扇子,独自将戏继续唱完·唱到最后,他已无悲怨的神情··这是他唱过最差劲的一次《贵妃醉酒》,但在这春花镜中的雪夜里,他真翩翩醉过一回。
第二日醒来,许平生已收拾好了上山的东西准备出发,杜云清才揉着他不清醒的脑袋问:“这是去哪啊”·“哦,跟你说过的,去给亡妻祭拜,厨房有醒酒汤和糕点,自己拿。”
“我也想去,到了主人家,哪有不拜见的道理·”·“那好·”·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路,到了一座孤山,许平生摸了摸袋子里的纸钱说:“阿烟的坟埋得偏,平时去的人少,路也荒废了,一会上山小心些脚下。”
“这雪还没化,遇不见蛇,最多摔我一跤·”·约莫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半山腰,隐隐望见一座低矮的墓碑··许平生将那碑上雪和落叶扫落,杜云清才看清那上面的字:·许平生之妻,许氏沉烟·他一边帮着摆放瓜果和纸钱,一边问:“沉烟,是夫人的名字”·“嗯,我夫人是乡下女子,家里没有名,只有乱喊的浑号,我叫不惯姑娘家阿猫阿狗的,便自作主张给她取了个名。”
“这两字,可是有典故的”·“倒也没什么典故,只是在《牡丹亭》里摘了两字罢了·”·待他上了香,浇过一杯凉酒,才叹道:“有时候真觉得,这浮生不过是人间炉火,烤得人生死不得。”
“冒昧问一句,夫人是怎么过世的·”·“难产,她和孩子都没留住……”·☆、第八章·在许平生还稚气未脱的时候,就听过自己的这门婚事。
那是许父年轻时被对方从山贼刀下救过来的恩情·对方家里都是乡下的本分人,家里只有个三岁多的女儿,在这男尊女卑的地界里难有出头之日··许父见她幼小聪慧,便定下了这事,好叫人家唯一一个女儿不至于在田野间受苦。
当时的许平生不过八岁,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媳妇十分好奇,奈何打小父亲就开始培养他成角,在京城的梨园里,望不见乡间小路··父亲临终交给他半卷《牡丹亭》的手抄帛书,说是二人婚事的信物。
几年后的一个冬天,她穿着件单薄的粗布衣裳从乡下一路找来了,拿着半卷的缝补过的帛书小心翼翼地问他:“许少爷,小时候长辈定的约,作数吗”·原来小姑娘家里被地主压迫,早已走投无路,这打齐他胸口高的女孩,独自在乡下守过了三年孝,才敢来找他。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也许当时的许平生心狠一点,拒绝这门婚事,那隆冬腊月的永定河里便会多一具浮尸··只是他如此心软仁慈,阿烟到底也没有得到个多好的结局。
阿烟跟在他身边,从照顾他的起居开始入手,每日洗脸水和熏香的衣服总是摆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几分钱一份的新报和早餐都是细致的··许平生就算是一块石头,揣在心窝里,也给捂热和了。
他翻了那本他从来没打开过的《牡丹亭》帛书,点了三夜的灯琢磨了这两字,沉烟··柱尽沉烟··但小姑娘却很忐忑,从小到大家里人长房都狗儿猫儿的称呼自己,父母亲又没什么文采,取不出名来。
这样诗情画意的名字,她称托不起··但平生是非要这样叫她的,大概是存了男女平等的观念,好叫别的人不至于看不起她·沉烟分不清名或字的区别,只觉得大城市果然大气,房子大气,人也大气,连名字都有好几个。
许川,平生,许少爷……·每一个都适合他··且沉烟的本家叔伯们,都是瞧不上女儿家的,从来不让她们学着识字,家里更是连书都没有·沉烟更是,偏僻野地里养出来的女儿,没有谁想到过走出这片山。
她害怕许平生看不上她胸无点墨,更怕在大城市被人取笑·所以便常借着打扫书房的契机,看两个字·一来二去不知怎的也就独独学会练会了“许平生”三个字。
许平生见她乐意学字,便抽空常手把手的教她,但她委实愚钝,学了很久也只会写个名字··那时候梨园行乱的很,若非是洁身自好而有有权有势名声广的,真没几个干净的。
世人都说,戏子无情下九流,可若自己也当自己是下九流,哪来什么上等人·他许川半生见过了无数的春柳春花,可唯有在这小庭院里的一朵,慢下了他的时光。
阿烟爱他,远超过了她那弱小的身体所能表达出的一切·只有在柔柔的月光下点一盏红烛,透过幢幢的烛光才能看得真切··他珍视阿烟的真心,更希望永远都能将她护在心尖。
早在他不知不觉中,这份情感已深入骨髓,微微抽离便能痛得撕心裂肺··北平听过许老板唱杜丽娘的戏迷,无一不夸一个风华绝代·但当他真成了故事中的杜丽娘时,却再也唱不出《牡丹亭》来了。
柳梦梅再入梦里,已是冰尸凉骨一副··阿烟死了,死在雪停的那晚··许平生大概就是从那时染上的吗啡···☆、第九章·喝过半夜的凉酒,雪又下了起来。
杜云清起身拍了拍裤子,才发现许平生已是微醺··“昨夜是我醉得不醒人事,今日换成你了·”说罢,杜云清将他一把背到了背上··当夜许平生睡得极沉,好似要把一辈子的觉都给睡完。
杜云清整夜守着他,已是精疲力尽,但又害怕他什么时候醒过来又疯一样的打吗啡,只好强迫自己清醒··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均匀地映在许平生的身上,他舒展了一下眉头。
杜云清呼吸都屏了一瞬,却没想到这人还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他这才放松下来,任凭自己的目光滋长某种情绪……·许平生醒来的时候,杜云清已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过年放了很长的假,足够他好好放松放松··此时的他,没见过太多的生死,尚能做得他的安然梦·大抵全天下的中国人皆能倒在鸳鸯锦上缠绵悱恻,忘生忘死,哪怕匪徒猖獗国难当头。
如是他想,假如没有仗要打,他要一辈子留在南京,听秦淮河畔歌女的曲,看眀孝陵前盛开的花·北京一点一点地吸引着他,只可惜曾经的天子脚下,如今只剩下许平生这个唱戏的还守着了。
但许平生是扎根的树,没有人能撬动·他不想要这棵树多生枝节,也不想它被人桎梏··傍晚,乌青的天空徘徊着紫色的霞云,杜云清独自踩着积雪到热闹的街巷,去买几天后回南京的车票。
自他一走,这屋子里就没了人声,一时寂静得让人害怕·许平生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裳回到屋里,不知道是不是离开吗啡太久的缘故,脑子已能清楚的思考·只是靠着药物麻木已久的撕心之痛又如跗骨之疽将他拉扯成几块斑驳的血肉。
模糊间他只记得自己抓出了几个棕色瓶子,吃痛地打了几针·恍惚间他看到门前站着的是跟他告别的杜云清,于是他追上去,追到了院间··吗啡的作用让他有些昏沉,四周的花草都变了颜色,昏暗下一个踉跄跌入了另一个光影重叠的世界。
稳婆发抖的手上满是鲜血,有阿烟的,也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他还为来得及大声哭号,便伸起纤细的手将他的生魂同阿烟拽入深渊……·再醒来时,天色昏沉的别无二致,随着意识的逐渐恢复,他发觉自己躺在温暖的卧室的床上,温暖的来源是床旁燃烧着的半盆炭火。
他动了动身子,马上被手上传来的痛感制服,外面的人听见了声响,伸脖子望里看过一眼··“不用送了,许老板若是还有什么不适,小兄弟只管到东街找我。”
“多谢大夫,路上小心·”·脚步声渐悄,杜云清掀开门帘进来,盯了他片刻,确认他没什么异常后才松开了绑在他手上的皮带·在床头点了一盏灯。
许平生揉着手腕,“我睡了多久”·“两天”微弱的灯光照着杜云清的脸,疲惫得像是打了一场七天七夜的仗·此时他安静下来,并不看床上的人怎样,眉头渐舒,却让许平生无端生出了惧意。
“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许平生没有回答··“你自己数数,数数你胳膊上的针眼·打这么多吗啡,没死,是老天爷不捧你的场。”
“你叫了大夫……”·“那晚我回来,看见你倒在院子里,被冻得几乎没了气·后来好不容易活过来了,只管咬舌头砸东西,叫大夫,是给你包扎外伤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听后,许平生舒了口气,知道是自己没控制住量,给他添了麻烦·但还好打吗啡的事没让大夫听到,否则全北平都会议论风华绝代的许老板是如何同烟馆的人一样“大梦三生”的。
有时候议论是能杀人的,像插在骨缝的针,不留下血的痕迹··杜云清在他床前放了个盒子,微声说:“月光斋的胭脂,没送过你什么东西,留给台上‘贵妃’用。”
随后,吹灭了那盏灯,退出了房门··愿逐月华流照君,世间最美的未说出口的情话··许平生恍然,没再看那年轻的军官离开前站的地方,而是盯着那盆炭火。
火光闪烁,伴随着霹雳的响声,搅扰了他的梦魂··也许不知道哪一天,他会死在这座了无生气的宅子里,成为腐烂的臭肉·但至少这一刻,他有些庆幸自己还活着,听不见孤魂野鬼的呜咽难捱。
只是那炭火有些晃眼,有些刺耳··他钻到被子里捂住耳朵,想,至少温暖是不会骗人的··☆、第十章·八月南风轻拂而过,扰乱了许平生画眉的心绪。
不过眉花了也无妨,因为上妆表演的人并不是他·他不过在指导新人罢了··这一年他已经基本不上台了,戏院老板常感叹他年纪轻轻就封箱不唱,实在可惜。
许平生却不知这有什么可惜的·从前堂会唱完了一场接着一场,唱的都是别人的故事,流的都是自己的血泪·兜兜转转,头面彩妆卸去,现出的不过是张再寻常不过的面皮。
只是偶然还会想起杜云清信中提过的生活,“在战事正式打响之前,南京还是个极尽风流快活的地儿·寻个鸟笼大的小楼,看看报,听听曲儿·趁着没宵禁时买来酒,到了夜里喝个千日醉。”
如今,仗已打了七年,不知这样的生活是否还存在·这些年,他与杜云清仍还有些书信往来,但面却是没见过了··他告诉杜云清,他已全戒掉了吗啡。
这让杜云清颇为惊讶,脑子里糊里糊涂地想,兴许是平生放下了过去··他这自以为自己的感情藏得滴水不漏,就算偶有冲动之举也可以粉饰掩盖·况且倘若真露了马脚,许平生定会立刻逃之夭夭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磨砖为镜,积雪作粮,迷了几多年少·年少的他,爱的是台上的贵妃,爱绝代的芳华,所以可以丝毫不讳纠缠·可如今一再扪心自问,这个叫许川的朋友,当真只是朋友吗·如杜云清所说,南京的冬天来得晚,较之北方,暖得不像话。
此来南京,许平生并没通知杜云清,却让两眼通天的傅远山报告了个明明白白·傅远山其人,大有上前线带兵打仗的才能,却甘愿在南京城当一个副官,将这一双洞察山河的眼尽盯在鸡毛蒜皮的事儿上。
许平生甚少与傅远山直接接触,只在几年前抓鸦片贩子那夜见过一面·这面横竖是不光彩的,所以格外尴尬··杜云清听到许平生来的消息却表现得并不高兴,这也委实怪不得他。
这磨了他多年心志的事,如今虽仍难放下,但好歹装了些日子,要再撕开脸皮看看是人是鬼,看完再骂一“恶心”,实在让他甩不下脸子·且现下时局动荡不安,他上前线只是早晚的事,上了前线还不知道活不活得到回来,哪敢再分心其他·尚未来得及见上许川一面,他便匆匆打出去十几通电话安排车站的控场。
这件事上头是不大应允的,想是担心有歹人趁乱逃到火车上作乱·但杜云清却怕,他怕这乱子出在自己手上·怕只因为不肯背这份责任而害了能够逃命的人。
南京早已遭到了数此“无差别”的轰炸·乱象横生,不知哪一日就会有军火开到他身上·杜云清此时来,如同在他焦黑的骨头上又挂上了一把重锁。
许平生一落地,就仿佛闻到了空气中- shi -润的血腥味,隐隐令他作呕·他知道自己此来并不合适,但又怕连好友半两血肉都再见不着··在北平为他祈祷,终究心里不安。
这遭遇,但凡神灵睁眼看过,也会悲戚··但他没见到杜云清,傅远山守在火车站里给他传来的唯一一条消息是:待在这,别动··大概风雪下才有和平,眼下只有钻心的寒,到底是在这一年。
1937年,南京再次下雪,只是这森白下再无动人··因为缟素剖开,尽是残血白骨··☆、第十一章·南京也曾是六朝的古都,见过流血,见过政变,也见过山河破碎尸骸遍地。
可总剩下这么点王气,庇佑着这一方水月春花··可王气毕竟虚无缥缈,比不上真枪实弹··许平生藏在一节地下废弃的旧车厢里,外面轰炸的声音已经传到了这里,碎片乱石也大量掉落到车厢里。
傅远山和他在乱群中失了联系,此刻他因轰炸而一阵耳鸣,继而昏厥了……·这“轰炸声”终于通过重伤的傅远山传到了杜云清的耳朵里··“日本人偷袭了火车站……派过去的兄弟,都死了……”·……·杜云清忽然眼前一黑,沉默着低下了头。
傅远山便安静地不做声,却忽然听见杜云清沙哑的声音:·“死了都……死了”·这声音里仿佛都扯着一口血。
傅远山喘着气,内脏被爆炸冲击损伤使得他说话断断续续:“我后来确认过……许平生没有在废墟里……兴许是躲在了什么地方……”·“躲起来了……马上带人去找说不定还有人活着”·说着他便要拿着手枪出去,走到一半才想起傅远山身上还有伤,又再匆匆撂下一句:“你留下养伤。”
杜云清带人潜到火车站时,天色鸦青,地上的尸体衣物还留有火星和焦臭味·他认出了其中一具尸体——一对婆孙··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曾在天桥下,有过一眼之缘。
她们背上还背着包袱……她们本来有机会逃出去的……·“加快速度,救出一个活人,敌得过杀一百个鬼子·”·夜色障目,眼耳口鼻全是烈焰过后的浓烟,这浓烟里还混着死人的气味。
约莫找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许平生半点踪影·杜云清的血一处一处的凉透··就在他打算再次派人扩大范围搜寻的时候,远处响起了一声枪响,打破层层死寂。
听到枪响杜云清立马反应过来,所有人全都戒备地看向四周·可寂静之下,无半点波澜··可就在部下稍微有一点松懈以后,又响起了一声枪声··仿佛是在挑衅被困的兽,逐渐靠近,逐渐逼至悬崖峭壁。
杜云清手里握着枪的手起了一层汗·怕来不及找到许川,就要先栽在日本人手里··枪响逐渐逼近,杜云清等人也躲在火车站的暗处·但对方似乎一早看穿了他们的藏身之处,直奔大门外而来。
杜云清正准备硬着头皮冲上去,却听清了外边人的声音··“杜长官,出来见见老朋友吧·”·是叶宏··“王八蛋”杜云清咒骂一句,描着枪从暗处慢慢走了出去。
只看见叶宏带着十倍以上的人马,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黄色军服的人··那人挥了挥手,底下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将杜云清制住之后,为首的人才正眼瞧了他一眼,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语言。
杜云清看见他腰上别着把绘了秋菊的昭和刀,就猜到这人的身份··叶宏代为转达说:“只要你肯降了,从此之后只为大日本帝国做事,今日就能活着出去·”·被摁住的杜云清忽然反抗起来,又恶狠狠地盯着叶宏:“呸,放屁。
你以为你做了奴才做了狗就能有命了当初没一枪崩了你,真是便宜你了”·叶宏眉头一皱,戾气上头枪就指在了杜云清头上。
但那为首的军官却上前了一步,拦住了叶宏的枪杆·用蹩脚怪异的中文说:“杜长官,我以前见过您的父亲,他,在战场上打断了我一条腿,中国有句古话,父债子偿。”
父债子偿,呵,杜云清觉得这是老头真是不靠谱,怎么没一枪整死了这瘸腿的··那人看他一脸的唾弃却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叶宏立马从后面拖了个人。
垂直的头发遮住了这人的脸,浑身都是血和泥··但杜云清还是一眼就认出特那露出的眉眼··许平生··明明这是威胁他的筹码,但看着他虽然有伤,但显然不是被打的伤痕。
杜云清松了一口气··他死死地盯着,几乎要把人盯穿,在心里却一遍又一遍的说:·“许川,别死·”··☆、第十二章·为首的日本人,名叫三千代青州,长了一对极俊的眼,上翘的眼尾还带着妆。
不像军官,倒像日本寺庙中贵气的和尚··他瞧见杜云清看向许平生的目光,便摘下手套去捏住许平生的下巴仔细打量··杜云清这才看清,那满是血污的脸貌。
“的确……是个清秀的美人,不过我们日本人可没有男子喜欢男子的文化·”·他说的是日本话,经叶宏翻译过后,两边轰吵起来·杜云清的部下因长官被玷污而气得冲向了叶宏他们,却终究是以卵击石。
满城风雨下的黄金甲,在被揭了护心鳞后,溃不成军··杜云清红着眼睛想要撕了他似的一句话不说,三千代青州却马上接了话:“杜先生是个英才,我有所耳闻。
只可惜时局如此,我劝先生,学学叶队长,识时务者为俊杰·”·……·杜云清依旧咬口不言,三千代青州却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他嗅着焦臭的尸味,看见天上的磷火突然感慨道:“在日本的时候,我曾学习过中国的文化,中国有锦绣山河,可先生见过日本的樱花,就会明白我今日的做法。”
“可我南京的樱花也不比你们差……你们杀人屠城,和你们狗屁的樱花有什么关系”·“既然杜先生不愿与青州共情,那青州不得不使一些强硬的手段……”·说罢,几个士兵围上来折了杜云清一条腿。
他半瘫在地上,抬起头来冲三千代青州一笑,一句饶命的话也不肯叫··三千代青州是猜到他的硬骨头,断他一条腿不过给自己年少的旧仇一个了断。
可本是对他的这点青眼,却无端被他有血- xing -的一笑惹除了几分怒火··他皱了皱眉,说了几句杜云清听不懂的日语·一个士兵将许平生的脸狠狠踩在脚下,拍在泥泞的雪水中。
许平生仍旧是昏迷着,没有一丝疼痛的表情··杜云清发疯了似的挣脱了周围人束缚,但手被反拴着,只能用整个身体撞开了那个士兵··“杜先生请放心,我们给他打了麻药,他还有半天才会醒来,在这期间无论做什么,他也不会有半点疼痛。”
三千代青州顿了顿,笑道:“当然,杜先生会心疼·他会受多少罪,由杜先生决定·”·杜云清艰难地用嘴咬着许平生的袍子,将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处柔软的地方。
许平生是泡在沉珂旧年里的美人骨,落地接触的便是醉里挑灯看剑的千金戏本,家国二字,生在了骨髓里··所以,他杜云清怎么舍得,与“英雄”相背。
私心里,为国为民而死已是一个军人在乱世最好的归宿·可他总想护一护身边人,让他们对“河清海晏”还有一点祈愿··三千代青州将他们带回了日军军营,并没有看管犯人的作势,但仍是有几名士兵端着枪守在周围。
三千代还叫了军医来给杜云清接骨,可他流着满脸的汗,仍咬着牙让军医先看过许平生··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守过半夜,刚接好的腿受了冷风,砭骨之痛让他脑子清醒下来,可心里很乱。
营帐里电灯凝着暗黄的光,像染了恶疾的太阳··终究不似盛世人间··☆、第十三章·被风霜浸透的夜晚,月被乌云遮蔽着,只薄薄暗和着这么点光·不多不少,够把整个中国版图上的魑魅魍魉照出原形。
借着微弱的月色,杜云清难以入眠,于是轻轻地侧着身子朝不远处熟睡的许平生看去··目光寸寸的剪刻下那人的轮廓,眉骨和鼻影间仿佛藏着揉碎了的光- yin -,温柔得要化开。
虽心知已跨过了该有的情愫,但内心愈克制眼睛就愈不听使唤的粘在那块影子上··“只这一次·”·他心想··上一次这样放肆的看这个人,还是在北平的雪夜。
如今却是在敌军帐里,帐外还有换岗监守他们的人,怎么也谈不上“风月”了··他这样爱“风月”的人,如今却想为一个不及“风月”的男子,使一点英雄气概。
他一直想带许平生看看“琼树忽惊春意早,梅花偏觉晓香寒·”的景致,却不想他好不容易来一回,却碰上这么个情况··现在景被烧成了一块块焦黑的土,被鲜血和白骨覆盖,如何还能全是那个“富丽堂皇”的南京。
只想到这里,他就仿佛被丢进了冰湖里,四肢百骸都僵硬了··就这样过了半夜,他终于是有了点睡意,但睡意还不浓,脑子里拐着弯的想:·如果南京过了这一劫,我就不要脸地跟他去北平,再买座院子和他做邻居。
反正他对亡妻感情这么深,此生大概不会再娶妻生子了·两个没老婆的活到八十岁,一起喝喝茶下下棋,不也一样过下半辈子·如此想着,终于是自己哄着自己睡下了。
另一边许平生在麻醉作用下囫囵着昏了很长时间·现下有一点清醒了,却不知身在何处·越是想要努力睁开眼,越是呼吸困难·心慌意乱了许久,方才意识到自己被魇住了。
但魇住他的并不是什么可怕的梦,而是一处远远的坟冢……·灯生阳燧火,尘散鲤鱼风··如今鲤鱼风遍起,生出了片片死意··在许平生清醒后的日子里,三千代青州对他的监视比对杜云清的严。
大概是料准了杜云清惜谁的命,捏住了这唱戏的,借他一双翅膀他也不会飞··杜云清并不算投向日本,武器但迫于眼下的威胁,他也为三千代青州联络过外面的人。
三千代青州不是杀人屠城的那伙日本人,更重纪律也更克制·他想找南京的一处“武器矿”,所以只是叶宏之流确实无法满足他的要求··但有关这个“矿”的情况,杜云清也只接触过一次,凭他的印象半真半假地修改了几处地址,给了三千代青州一张地图。
三千代青州丢了几个人去查看,但杜云清并不担心他会发现·“武器矿”铸造的那一天便深知狡兔三窟的道理,只有一部分物资浮于表面,而再深入一点的部分,就连杜云清都不得亲眼见过。
“杜先生,感谢您这次的帮助·但假如您有欺骗,我们的合作不会只有我付出代价·”·那眼尾轻轻一挑,看不出喜怒··杜云清并不回话,只盯着许平生的药。
这药太浓,大概苦得要死吧··☆、第十四章·夜里刮了一阵强风,将帐内的东西掀翻七七八八·电灯“噌”的一声灭了,顿时昏天黑地,帐子外面却没见什么动静,大概抢修电路的人要等明日才能出发。
杜云清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在寻到武器矿之前,三千代青州将他和许平生分开监管,在此期间,杜云清可以去任何地方,除了许平生的帐子··三千代给了他极高的礼遇,同时也紧扼着他的咽喉。
杜云清此时没有什么全身而退的万全之策,万幸是他这夜趁乱顺了一个小型的无线电电台,只希望着靠这个能够联络到外面的人··但如今的南京城,还没有这一方帐幔围住的天地安全。
滚滚浓烟脏污了金陵的华贵衣袍,血流遍地分裂了金陵的四肢百骸··穷途末路的将军们,即使空有节气也无法撑到最后··大风停住的时候,本以为能得一夜的平静,可接着就下起了大雪,雪色看不清楚,他只掀开了一下帐子,就冷得瑟缩起来。
大概人体对冷暖的感知也会被情绪影响,十七□□的杜云清,是个簪缨世胄里长大的公子哥,只知道风花雪月下的动人诗歌··他眼中南京的雪柔顺、怯懦、触之及化。
所以贪恋不忘,想在这情冢里溺死,管他是女是男,是台上的杨贵妃还是台下的韩子高··现如今,他看这雪,只觉得骇人·外面或许还有成堆的死人,可这雪竟想全部掩盖了吗·他坐在床上,颤神着去拉被子盖住受伤的腿。
突然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正应激地回头去看门边,却被一道强光晃得什么也看不清··三千代带了一路人,腰间都别着枪支和短刀·像是准备好的,被抢修的电路突然接通,电灯又“噌”的一声亮了。
·杜云清这才发现,三千代头一次卸了那棕红色的妆,少了浮华贵气,微眯的眼流露出一点凶光·但仍是青灯古佛的和尚颜,诡谲了点,像是壁画上的飞天。
“杜先生一张图纸,竟将我派出去的人马折了大半,所得武器还不如杀那些‘乌鸦’赔进去的多,是东亚大国的首府已经破败了,或是杜先生拿青州寻开心”·这让杜云清多少有点吃惊,他以为三千代多少会先让少量的士兵去探查真伪,毕竟三千代在此之前一直是秘密来到南京,一定不愿贸然露面。
不想他像饿极了的蚂蝗,连确认都省了直接扑了上去··此刻三千代青州在怒极的情况下仍保持着风度,只是那白色的手套分明紧紧攥住了腰上的昭和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杜云清不易察觉的一笑,眼却不再看他。
浑然一副不怕死的脸嘴,三千代的手松了,眼角却堆出了更深的狠绝··后面的士兵察颜观色,立马将一个浑身□□的人甩到了杜云清面前··杜云清如遭天雷,蓦地站起来。
只见许川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惨败·那短发被泥和雪水打- shi -,凝成一块沾在他鬓间,鬓旁还留着一道暗红的血迹·瓷白的身子上全是鞭子抽打的伤痕,面上,脖间,腰腹数不清的牙印和糜乱的红痕。
这样残破绯红的身体一向是青楼里男人最爱的宝物,可杜云清心里只有万死的疼痛·他不忍去分辨那些牙印,也不忍看那人腰下沾染的秽物··杜云清不顾自己腿伤,冲上去给了三千代青州一拳,将他打得几乎趴在地上,没等他站稳稳,杜云清顺势拔出了那昭和刀架在了三千代脖颈旁。
可枪始终快过刀··三千代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即掏出了旁边士兵的枪瞄准许平生··“杜先生,我早告诉过你,可你偏不信·”·三千代青州虽然脸上挂了彩,有了鲜红的人色,但心情似乎终于愉悦了一点,可他发现杜云清的手有一些颤抖,满脸竟已都是泪水。
“我不信,今- ri -你这样辱他,我就是死也绝不会放过你·”·这样的话三千代听得极多,但杜云清声音极轻,可眼神里像藏了比杀意更深的恨··外面雪还在下,寒意彻骨,许川像受惊的小动物般颤抖了一下,而杜云清余光捕捉到这轻微的一动,霎时生了怯弱。
松了手··许川不死,杜云清就永远有无限顾虑··……·三千代走后,只剩杜云清和昏迷不醒的许川·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将许川抱到了床上,打了水给他轻轻的擦下污秽和腥臭。
擦过一处,就多一分的疼··最后,他用被子将许川紧紧裹住·自己埋在那柔软的被子里,无声地呜咽了一夜··☆、第十五章·天明之后,杜云清估摸着许平生快醒了,于是去外面打了热水进来。
刚抬进屋子,就看见许平生已经睁开眼睛出神的望着帐顶,那平静的神情让杜云清不由得心头一紧,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北平的那个晚上·恍然间升起一种侥幸,以为昨夜不过是一场噩梦。
直到他拧了床头的灯,许川才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眼神刚接触到的一瞬间,杜云清就像被针扎了一般定在原地·心脏像被揪住一样难过,忍不住想跪下将他整个搂在怀里。
不管什么刀枪铁斧,都别想再伤到他一根汗毛··可另一方面,他又怕许平生会因昨夜的事恨上自己,毕竟没有自己,许平生是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来南京的··似乎只有把自己藏起来,让他永远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杜云清犹豫着离开的时候,衣角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这让他的步伐顿了一下,显得更加的不安··他慌神去看,便看见许平生正皱着眉,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一只手撑着床想坐起来。
大概是身上太过虚弱疼痛,眼见着要起来了,却虚晃了一下拉着杜云清一块倾倒在床上··“平……平生……你怎么样”杜云清被他吓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许平生的反常,就又被下了一剂猛料。
许平生撑着床的手改扣住了杜云清的头,另一只手绕过衣服,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子费力直了直,勉强用一个扭曲的姿势挂在杜云清身上,抬头吻上了他的唇··这吻如狂风骤雨般粗旷躁动,一点也不像许川这个人。
“唔……”杜云清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盯着他·手上轻轻挣脱了一下,却又立刻被更大的力气抱住··眼下的许平生,像一只回光返照的飞蛾,用了全力去捕捉一点火光。
杜云清没有回吻,但心里却像做了亏心事反被一个甜枣奖励了的孩子,嘴上越甜,心里越苦涩·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一边感受着这没有章法的吻,一边疑心只是许川受凉发烧糊涂了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无论如何,没有被打断··因为是清晨,外面的光只微微透进来了一点,朗照了两个人的吻··向来戏本里的吻,都在皎洁的月光中落下·这样的吻,许平生给过夫人很多次。
而在某一次海棠树下,他在酒精的趋势下,也尝试过接受某个胡来的傻子,这样的想法浅尝辄止,转瞬即逝··但直到此刻,时机场合都不对,吻却明明白白的落下了。
毫无顾忌,也没有回旋的余地··许川的吻,急切却不长久·像一扇生了锈的铁门被砸开,无数洪水猛兽倾巢而出,然后见光消亡得找不到痕迹··他松了吻,手还紧紧抱着杜云清。
一只用光了妖力的妖精,没有了兴风作浪的法术,只默默的坐着,恢复到方才死水无澜的样子··杜云清有些惊怕,直觉许川神志不清,又见他低着头不说话,更加有种奇怪的感觉。
伸了手想去抚他的额头,试探是否滚烫··许平生迟缓的察觉到了,便由他去试··冬天真的很冷,竟然在他们俩心里都生了一处冻疮,又痒又疼,即使生一盆炉火也不见好。
“想不到……竟然是由我开始……”这呕哑难听的声音,全然不是梨园贵胄的标志··杜云清的手僵在了他的额前·看着那个人被发遮住的眼,似乎落了泪。
“你的嗓子……”·“毁了·”·……·许川的嗓子毁在那风雪的夜晚,是被人灌了东西烫坏的,说话时偶尔还会扯出两口血,久而久之,也就不爱说话了。
乱局破后,杜云清迅速整理了一支队伍,将南京重要的军事机密销毁·这一战损伤惨重,即使他有“誓与南京城共存亡的决心”也敌不过接二连三的炮火和后方无援的绝境。
在最后时刻,他选择带着许平生去了北京··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但在北京也并不顺风顺水,许川的嗓子和他的腿四处寻医治疗无果。
自此之后,许平生不再出门,也不再见客·但他早已封箱不唱,再也没有戏迷知道这之后发生了什么……··☆、第十六章·破晓之前,光尚不得穿过厚厚的云层,只能在风雨之间徘徊,偶尔从缝隙里透过一两点雨过天晴的假象。
浮生万物,都在这假象里偷生··而时日久远的血红狼月,几乎是被模糊得没了边界,作为一团光晕,埋藏在- yin -暗的角落·化脓生疮,时不时在梦里疼上一疼,可清醒过来又是被刻意遗忘了。
许川在梦里,似有着更深的情和仇·他抓着被子,像和什么人争斗一般咬紧了牙关·杜云清怕他咬伤自己,所以轻轻捏了他的下颌想让他松开··可是手刚一碰到他,许平生忽然睁开了眼睛,充血的瞳锁死了眼前的人。
杜云清被他一惊,手倏地收回来·他从未见过许平生露出这样绝望的眼神··但很快,许川就意识到了是谁在身旁,慢慢又闭上了眼,任由杜云清抚摸他的发梢眉间。
“平生,你别怕……”·许平生此时累极了,嘴巴动了动没发出什么声音,心里却反驳了一通·他茕茕多年,自是什么豺狼虎豹都见得多,可莫不因为自己是戏子出生,被侮辱的方式都这样龌龊·其实他是知道杜云清记挂着什么,他虽早已从南京抽身日日和他逗留在北平,但仍着傅远山去守着那片焦土。
他怕自己听了会再忍不住回忆,所以总是背着自己,去办些不见光的安排··如此想着,许平生认为自己真是比了女人还矫情·又贪人家做个靠山护着自己,又委实捧不出谄媚的嘴脸。
想着想着,睡得更深了··在迷蒙的梦里,军官搂着戏子的腰,深情款款地说:“明日,且带你去吃点心,将你吃得再也唱不了那勾人的女子,你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呼,这样的情话他倒是第一次听见·正想笑这军官傻,鼻子却先一步闻见了稻香村的香饽饽··他睁了眼,便看见杜云清提了个食盒小心翼翼的放在床头,被他撞破,霎时瞪了个灯笼大的眼。
许平生眯了眯眼,眉毛轻挑了一下,万不想梦中的傻军官现实里也造出来一个·张嘴吸进了一口凉气,忽的咳得动了心肺··杜云清这才回了神,将他抱了起来。
“昨夜你便没吃什么东西,我想今早你定然会早早饿醒·我做饭的手艺不大行,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一样买了些来……”·怀里的人似乎很愉悦,浅浅笑了一声,只是笑完,又静谧得让人遗憾。
抱他坐在凳子上,杜云清便去打水服侍他洗漱·许平生见他走了,就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又去拿干净的衣服套上··杜云清向来是个要人服侍的主,这样冒冒失失的做这一切,全是为了照顾自己。
其实许平生大了他四岁,从小也是自己照顾自己长大的,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依赖别人的人··他凝视着窗前翩翩的蝶,呢喃道:“若是……”呢喃了半晌,声音越来越含糊,到头来自己也听不清楚这后话了。
·☆、第十七章·1945年8月15日,一封训读体投降书在广播里被高高在上的天皇这样朗读道:“至若排斥他国之主权,侵犯领土,固非朕之本志·然交战已阅四载,纵有朕陆、海将兵之勇战,朕百官有司之奋勉,及朕一亿众”·即使是投降,也一字不提认错,认输。
但这阻止不了绘着十六道血红光芒的旭日旗终于彻底在九州神龙身上倒下,那三朵十六瓣菊花终也开败在新生烈焰的照耀下·一时间四海同贺,无数的鲜血和泪水都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被新一轮扎着花的车轮重重碾过。
许平生每日坐在小院子里观花,偶尔听见广播里传来的捷报心里也甚是宽慰·没能被打败的民族,即使已经伤痕累累,终究是历了天劫披着光辉的··近日还有个消息,由傅远山带了来。
但他避开了许平生,与杜云清商量了半晌,方才踌躇着进来,与他说了这庄大事··原来南京在那一劫后死伤了无数的人,如他们这般还能逃出来的竟无几人·战争胜利后,将会对南京进行重建,届时杜云清将会回到南京参与这场巨大灾祸后的重建,帮助恢复部分资料和提供这场屠杀的详细记录。
于身于心,这都不是个松快的活儿··许平生知道他当初在绝路选择了放弃这座城守护自己的一点私心·这对于一个军人而言,内心有着极大的煎熬·要挑开疮疤,分捡烧焦的血肉,需要很大的勇气。
若不是在骨子里的伤,怎么会让人疼得爬不起来··两人约定短暂的分开,一头在南京,一头在北平··1945年9月,对方正式签订了降书·次年2月,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正式成立,宣判了主犯的罪行。
这一年距离1937年整整九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孩子从吃奶到学诗,但不知道够不够忘川上三十万人通行··还听说,那个当初提着他丢在乱军里的军官,因为是贵族血统,所以就免罪回国了·战后有他国记者听闻了北平名伶许平生曾经在那一年去过南京,亲眼见证屠杀的惨剧并且幸存下来。
所以来到北平请他以受害者的身份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许平生犹豫再三,终于在一个下午下定了决心,在这段采访里留下自己的声音··那名女记者是来自这场战争的另一个受害国,但显然那里的情况好太多了。
她穿着纱裙坐在一处有光的位置,手里拿着相机和纸笔,一连给许平生拍了许多照片,赞叹名伶的风华··她显然汉语不算太好,半晌才将提前准备好的问题说出来:“许先生可以跟我描述一下,在这次战争中你看见的全过程吗”·许平生点了点头,哑着嗓子慢慢说道:“我的一个朋友在南京任职,那时候我听说南京出了事,很担心他的安危,所以只身来了南京。
结果我和朋友都被一伙日本人抓住,呃,抱歉,即使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我仍然认为他们是敌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很理解,这是自然的,请继续。”
许平生一边说着,她一边快速的用笔记录··“谢谢·那时候南京已经被轰炸过一次,就在我来的那天火车站就被炸了·我躲在一节车厢里逃过一劫,但我看见很多人都被炸飞了天,假如……假如没有我的朋友来找我,我多半也会死在那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继续说下去,有些紧张的喝了一口茶··记者也停了笔,出言引导他继续回忆:“许先生说朋友和您都被关起来了,请问您和朋友遭受过什么虐待或者折磨吗”·许平生皱了皱眉,若有若无的流露了一点痛苦的神情。
记者很快捕捉到这一下,继续追问道:“请问您有被日本官兵殴打过吗”·“不算殴打……”·记者了然,许多受害者都会为了保护自己的自尊选择掩盖被虐待伤害的事实。
她要做的就是帮这位可怜的先生回忆过去并且“解脱”··她直直地盯着许平生的眼,静默了许久·许平生断断续续的说道:“我被……我被他们……我被他们扭断了胳膊,还被烫伤了喉咙。”
她低下头写上,继续问道:“还有吗抱歉,我们必须要足够真实,您能逃出来,一定受到过更加痛苦的折磨·”·更痛苦的,折磨·许平生终于不堪回想地闭上了眼,缓缓低下了头,困兽一般的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哽咽,“还……还被他们……□□过……”·记者惊讶地抬起头,眼神莫名的又低下头记录起来。
似乎十分好奇地追问道:“许先生是说……被他们□□过”·“是……”·他抬起头,似乎平静了一下,手上轻轻的摸着那温热的茶杯,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们有几个人”·“记不清了,大概四五个左右吧……”·“当时你是被迷晕的吗”·“是清醒的……”·记者得到许多的信息,一张纸写不下,又在新的一张纸打了个草稿。
“当时你是什么感觉”·许平生隐隐有些发怒,但仍然僵硬的笑着反问道:“感觉……呵……你问一个受害者当时是什么感受……你指望我说爽吗”·“不好意思许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非常抱歉。
我只是想采访您作为受害者对于这次战争的想法·”·“想法,我那时候在想……不止那时候,现在也想,还好我的夫人过世得早,没见过这人间许多鬼和蛇。”
“对于许多日本人坚持称这场屠杀并不存在,您有什么看法”·“这句话里最可笑的是,我们受到了屠杀,居然还需要日本人来证明。”
……·采访结束后,许平生回到了家中,将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他抚摸着阿烟留下的东西,再一次将床下那箱东西取了出来,用没有消过毒的针,一瓶又一瓶注- she -进去。
手里颤抖的握着那卷帛书,提笔在背面写下了一句:·“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听说这东西的名字是希腊的梦神,时间越长毒- xing -越大,镇痛的效果也越差,但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可疼的了……··☆、第十八章  終章·许平生的尸体数日之后才被邻居家的人发现,一时间登报送葬风声极大。
但公安厅不知该将他安葬在何处,这具身体便一直安置在停尸房里·直到杜云清来接了回去才真正落土为安··戏迷们都哭疯了神志,一个劲的想找到许平生的坟墓,恨不得将人挖出来藏于自己家中。
但杜云清却避开了报社和戏迷,亲自将他的棺材扶着灵棺上了那座荒山,遣散了抬棺人·他望着那具棺材,静默了许久,忽而发狠的将棺盖推开··阳光下,许平生的脸却苍白僵硬,乌紫的唇轻轻泯着。
杜云清没有碰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两个东西放在他的耳旁,慢慢合上了棺材·一抔一抔的黄土掩盖了一片黑木··“他们给你找的墓地我去过了,风景很好,但我知道你更愿意住在这里。”
“我在南京,很想你……事情一结束就赶了最早的火车来·”·“你知道吗,那天我坐在车上,想着假如你能来接我该多好……我还想,你肯定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才一封家书也不肯给我寄去。”
“结果刚下火车,就看见了登着你死讯的报纸·”·“我那时候怕极了,我早一点回来,你兴许就舍不得死了对不对”·说着,他将手上的纸钱点燃,眼见着燃成了灰末。
“他们说你手上一直握着那半部《牡丹亭》,我翻遍了你家里,都没有翻到另一半,我想你应该是葬在了你夫人的墓里·”·“那背后的话,到底也不是留给我的,你不如一块带了去,两张帛书合而为一,正是团团圆圆的《牡丹亭》。”
“我小气极了,在你枕下找到了那盒胭脂,你只用了一次,想来是不喜欢的吧·我收回来了,再也不送给你了·”·“你院子里的花开得可好,我折了一支带了来。”
“对了,三千代青州死了,我将他们都杀干净了,取了他的肩章拿来祭你·不过你放心,他死了投在畜牲道,不会再扰你的清净·”·“你困了吗睡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他徒步下了山,昔日背着许川这山路他走着如履平地,如今没有负重,脚下却有些难了。
林叶障目,葱郁葳蕤封闭了山路,封山石上书有“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从此以后再无游者踏足打扰·在一黛远山之间隐着两座矮矮的坟墓,像是互相依偎的恋人。
1949年,傅远山从南京千里迢迢来到北京,劝说杜云清随他一同去台湾·杜云清给他倒了一壶酒,拒绝了··“我这是在他旧居的隔壁买了座小屋子,正住得开心,不想同你去。”
应和这句话,窗外飞过几只燕雀,透过窗户就能看见远远的一座山,有几分空山灵雨的美妙··看杜云清一副痴醉的表情傅远山皱了皱眉,忍不住将话加重了几分,“许先生早就去世了,你还留在这空唠唠的北京做什么”·杜云清愣了愣,忽而笑了起来,骂道:“我又没有失忆,你这般吼我做什么我不当你长官几年,你脾气见长啊”·“你……”·他刚吞了话,就看见杜云清低下了头,舔了舔早就光了的酒杯,淡淡地说:“我觉得欠了他一条命,于心有愧,所以不敢下去打扰他和夫人一家团圆。
他当初用过吗啡,心里便一直抑郁着,撑了这么久,我却没有发现·后来南京出事,他来找我,我其实欢喜疯了,却让他平白受了……受了那样的屈辱。”
傅远山看着曾经的长官现在的好友,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终于忍不住开口:“许先生他,或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心死,不过当时你把他当魂一样,他不敢离开……”·“哈,你终归还是不了解他的。”
杜云清囫囵的醉了,没有撒泼打滚,而是静静地靠在桌子上,“平生他,是倘若那天花开得好些,便不会就这么死了的人·”·“我醉了,你自己去打水洗漱吧,今夜在这里歇一晚,明天我就送你上车。”
傅远山知道不可能劝动他,摇着头慢慢走远了·杜云清就慢慢趴在桌子上,待四周静了,他才翻起身来,铺开一张宣纸,绘了一张短发青衫的丹青,画中的人带着一副古板严肃的眼镜,笑得却很温和。
执笔一句:·漫忆平生自嘲事·几落疏笔言哽咽·不等墨干,泪就顺着他的脸落到纸上,晕开一片绵长的水渍……·世人都爱画你上了妆登台的绝代风华,只是再无缘得见了吧……再多的荒唐纸笔秋风凉雨,都在不断更新的时代里被洗刷涤荡。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杜云清却平平安安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的一天,在历史上落下不轻不重的一笔·而史书的另一面,写着京城名伶曲折的一生……·谁人也不知道,他们生前怨恨过谁,珍爱过谁。
☆、番外?將死·再一次看见那个军官的时候,我正在听他喜欢的京剧··其实从知道他这些年都在暗中调查和我的行迹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外面下了大雨,他浑身- shi -透了。
守着我的士兵都被他静悄悄的杀了,一刀入肺,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精准得像个艺术家··我没有逃,他要来杀便让他杀·其实我还挺羡慕他的,至少他们赢了,以后所有的褒扬都是他们的。
假如我就这样回到帝国,回到东京,大概会被人笑话··东京住着我的父母,还有个姐姐,姐姐等着我立了战功便能得一个好夫家·我们一家都很爱樱花,东京下雪的时候,坐在一起拨奏三味线,也很幸福。
所以我想战争快点结束,死再多的人都好,快点结束··我也很想带你们去富士山底下,看一看我们的浪漫……·他踩着血敲了敲门,三轻一重,我笑了笑头晕得不行,没什么力气站起来,隔着门轻声说:“杜先生,你终于来了……门没锁,你轻轻推一下。”
外面静了一瞬,然后他推开了门··老实说,再见到他这么血- xing -的样子,让我有点兴奋·战败后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很久没有能提的起精神的事情了。
“这么久不见,你的中文发音倒是进步了不少·”这么冷冷的一句,和他从前说要杀我的神情还真是不太一样··他显然不想同我再废话,虽然我知道在他面前我话一直很多,但他用刀捅进我的心脏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真蠢,血液会溅他全身,出去时血腥味会引来目光·我方才才夸过他像个艺术家,现在他这么粗鲁像个屠夫··或许对于中国人,心脏有什么不同的意义吗·我不知道,也没有机会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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