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 by 一碗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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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 by 一碗星河
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文案·他看见半空中有一双眼睛,一双线条柔和的眼睛,眼尾弧度带了一点温柔的上翘,琥珀色的瞳仁满含着说不出的怜惜,伤感而留恋地注视着他。
时空忽然变得辽远而安静,好像整个世界只余他们两个,再不会有其他人来打扰··他竭力向着那双眼睛伸出手去——·“别走,”他喃喃着,“救救我。”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虐恋情深 - yin -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黎嘉木 ┃ 配角:聂旸,傅东恒 ┃ 其它:·☆、01-03·1·十二月天暗得早,刚过六点,楼道里已是漆黑一片。
老式小区的声控灯十足得划入快消品范畴,换上不多久便已罢工,坏的次数多了也没人来修·黎嘉木用力跺了跺脚,借着楼上传来的一点昏暗灯光,僵着手从书包前袋里掏出钥匙。
外层的防盗铁门敞着,溜门的一边墙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地上散落着一圈门把带下来的老旧墙皮,看来是刚刚又遭受过重击·黎嘉木叹了口气,转动钥匙打开了里层的木门。
客厅灯亮着,简陋的折叠饭桌上伏着个中年男人,手边横躺着一瓶二锅头,酒液顺着桌沿淌落,在男人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拖边积了不大不小的一滩··黎嘉木放下书包,折进了朝南的卧室。
跳泡磨磨蹭蹭跳了几下,“嗡”地一声,不情不愿地工作起来·这套小两居一共才40来平,主卧已经是家里最大的房间了,仍显得- yin -暗逼仄,局促不堪。
双人床雄踞了其中一半的空间,原本从墙的一头快要横亘到衣柜,只留下一条容人侧身通过的窄缝,此时却诡异地竖立着,床板靠在墙上,平时隐隐不见真容的四个脚支棱着与他面面相觑。
它靠着的那面墙上有个床头灯,桃子形的,几年前一家人有说有笑地逛家居城,黎嘉木一眼就看中了·他跨过一地四散的衣物、废纸、砸碎的香水瓶、缺了后盖的遥控器……挤到床边去看,玻璃灯罩果然已经四分五裂地躺尸在地,只剩个灯泡不知死活地孤零零杵着。
满地狼藉··黎嘉木默然站了会儿,去卫生间取了扫把将地上收拾干净·少年一副身无二两肉的瘦弱身板,费劲巴拉地抵着床板把床小心放平,咬着牙憋得脸都红了,仍是将衣柜门磕了个不深不浅的坑,心疼地抚了半天。
客厅也拾掇完,已经快七点了·黎瑞还没醒,酒气蒸上头,从脸到脖子都泛着不正常的酱红色,眉头锁成个深深的“川”字,昏睡中都笼罩着一股躁郁的气息。
厨房里冷锅冷灶的,黎嘉木拉开空荡荡的冰箱,隔板上粘着两片烂菜叶,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他望着窗外深浓的夜色出了会儿神,从电视柜抽屉里摸出一把零钱,揣兜里踩上鞋打算出门买两包泡面。
刚掩上防盗门,对门也应声开了,逆着屋里透出的灯光走出个黑黢黢的高大人影,手里似乎拎着一袋垃圾··那人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亮出把温和磁- xing -的嗓音:“小嘉,这么晚还出去啊。”
声波余韵随着楼道窗缝里漏进来的寒风钻进耳孔,在他耳膜上轻轻舔舐,黎嘉木全身寒毛一瞬间就炸起来了,双腿没等脑子使唤便下意识后退两步,随即一脚踩空,仰面从楼梯口跌了下去——·2·黎嘉木浑身狠狠一沉,喘着粗气猛然惊醒,身边的人几乎是同时睁眼,还在半梦半醒中就下意识把他揽在怀里,一手在他肩上轻柔地拍着,一手拧亮了床头灯,暖色的光顿时充盈了整个房间。
“不怕不怕……有我在,我在呢啊,没事的……”·黎嘉木一脚踏在梦境边缘僵了片刻,暖黄光晕终于照进了他眼底,紧绷的脊背在身边人的轻抚下渐渐放松下来。
- yin -冷楼道与斑驳旧墙都缓缓褪去,他涣散的神思像是终于归了位,好半天才长舒一口气,转头看了聂旸一眼,缓缓把头靠了过去··“怎么了宝贝,又做噩梦了”·睡衣- shi -乎乎地黏在身上,黎嘉木摸了摸后背,沾了一手冷汗。
他闭上眼,埋头深吸了几口聂旸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沐浴露淡淡的香味··“梦到一点……从前的事·”·聂旸什么也没问,轻吻他的额发:“都过去了,宝贝,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再睁眼时天色还未大亮,黎嘉木茫然捞起手机一看,清晨六点半··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黎嘉木坐起身醒了会儿神,看见枕头上放着张横格纸,字迹挺拔有力:“我去机场了,粥在电饭锅里,不许不吃早饭。”
黎嘉木弯起嘴角,珍而重之地将纸条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里面已经叠了厚厚的一沓··一居室面积不大,几步走到头,一个油汀就把空气烧得暖烘烘的。
黎嘉木掀了被子,走进浴室,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上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突兀地出现在了半身镜里··他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好像是做了个梦……他迟钝地思索着,脑子里像蒙着一团雾气,依稀是看到点模糊的影子,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握住。
灵魂抽离出去,冷眼旁观着他形单影只的身体呆立着,茫茫然不知身处何处,也不知该去哪里、做什么··不知站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最近的记忆力好像是越来越差了,黎嘉木自嘲一笑,低头去拿梳洗台上的牙刷。
两个牙杯面对面靠着,牙刷亲密交叉,像是一对喁喁私语的恋人··这个聂旸,又忘记带洗漱用品··他摇摇头,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点笑意··聂旸常年出差,有时起得早了,怕发消息会吵醒他,喜欢留字条给他。
那一笔挺拔的字是从小摹字帖练出来的,黎嘉木本人是小学生字体,一直羡慕聂旸的字,又从来懒得自己去练··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洗漱完,他折回房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盒大小的透明盒子。
盒子等分成了六个小格,装着形状各异的药片,在盒盖上相应位置都贴了标签,标明了用法和用量,林林总总的,有的需要饭前吃,有的需要睡前吃,有的一次吃一片,有的一次吃半片。
他从两个格子里挑出药片,倒了杯水一仰头咽下去··3·早高峰的地铁可以说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黎嘉木手脚并用,终于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从车厢里厮杀出来,收获了一路的白眼和“有病啊”。
·他在一家中型建筑设计院工作,虽然规定了早八点半晚五的工作制,但他们这些建筑师经常没日没夜赶投标赶项目,生活作息极不规律,公司并不强制打卡,同事们一觉睡到10点才姗姗来迟是常态,黎嘉木是为数不多准时上班的异类。
有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半真半假地向他抱怨过:“黎工,这加班到后半夜呢,你还这么早来,是想评先进呢给兄弟们留点活路啊·”·黎嘉木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睡眠不大好,过了点就睡不着,有点动静就会醒,在家里待不住,干脆早点过来。”
抱怨过几次后,黎嘉木也没有什么悔改的迹象,渐渐也没人说了·反正几个所长总工也天天迟到,随他去吧··八点二十,所里没什么人来,只有一个昨晚通了宵的同事趴在座位上补觉。
黎嘉木刚坐到座位上打开CAD,就听见有人脆生生叫了他一声:“黎工·”·黎嘉木抬起头,是隔壁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小卢,平日里除了画楼梯,还兼帮大佬们做些跑腿的工作。
小卢笑眯眯地递来一卷刚打好的图:“杨工病了,刘总中午约了华X地产的张总吃饭,关于清水苑的项目,刘总说请您一起去·”·“好的·”·午饭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刘总和黎嘉木提早到了,正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围观项目群里建筑和结构的几个同事相互扯皮。
也不知聂旸在做什么,黎嘉木想着,点开置顶的那条对话框正要给他发条微信,包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一开,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随之响起:“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久等了久等了。”
黎嘉木忙收起手机起身相迎,刘总已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来人的手,笑道:“张总,欢迎你来我们公司视察参观啊·”·张总忙道:“哎,刘总哪儿的话,这不是折煞我了。”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模样,一身板正的深灰色大衣勾勒出修长身材,直鼻薄唇,容貌算得上俊朗·黎嘉木对上他的目光,扬起到一半的嘴角有些发僵,心底没来由地涌起一阵不安。
他似乎是见过这个人的,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小傅,来·”张总一招手,拍着那年轻人的肩笑道,“这是小傅,傅东恒,主要负责这次的清水苑项目,也是X大毕业的,算起来还是刘总你的校友。”
“刘总您好,久仰大名,您可是咱们学校的优秀校友,我导师也时常提起您,让我有机会一定要多跟您学习·”·“哈哈哈,惭愧惭愧……”·从“傅东恒”三个字开始,黎嘉木就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狠狠砸在他的头上,在他脑海中炸起铺天盖地的耳鸣·他瞳孔猛然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目光死死凝在近在咫尺的年轻男人身上,脑子里一阵一阵的眩晕排山倒海,手脚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年轻男人刻薄的双唇还在一张一合,他的视线从清晰到模糊,整个世界扭曲着褪去所有颜色,渐渐离他远去,尘封已久的记忆终于推挤着冲开封印,一股脑地涌上心头——·☆、04-05·4·黎嘉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他的座位,浑身的抽伤火辣辣地疼。
为什么又挨了打·不知道··可能是早起背单词的声音有点大,影响到了爸爸休息·他有些吃力地思索着,恍惚想起那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匠,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黎嘉木也曾拥有过一个幸福的童年·他的父亲是市重点高中的老师,母亲是护士,三口之家温馨和睦··这一切,都随着他八岁那年一道漫长而刺耳的刹车声,永远地失去了。
黎瑞在医院整整抢救了三天,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可脑子却变得不大灵便,某方面的能力也功能- xing -丧失了·出院后不久,黎瑞就从学校辞职了··他除了会教书别无长技,又不愿意去做那些“不体面”的工作,只能赋闲在家。
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之下,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成日成夜醉醺醺的,脾气一天坏过一天··小少年沮丧地塌起双肩,没留神绊上了一条不知从哪儿伸出的腿,瞬间失去平衡,身子一歪就向侧前方扑去。
坐在走道边的男生躲闪不及,被他扑了个正着,受了什么莫大侮辱一般立刻就站起身,猛地把他掀翻在地,桌上的文具书本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小男生小脸涨得通红,一双漂亮的眼睛圆睁,从中喷- she -出愤怒的火焰,抬手就指着伸腿绊人的男生吼道:“林泽宇,你有病把他往我这边推干嘛”·林泽宇笑嘻嘻地道:“傅少,别生气啊,碰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滚你妈的你个傻X——”·黎嘉木捂着额头跌坐在地,眉骨处传来的剧痛将他神游天外的思绪强行拉回身体·他听见有个女声尖叫道:“呀,他流血了”·有一道轻微的触感从他的眉骨蜿蜒而下,像小虫子在脸上蠕蠕地爬。
他后知后觉地想,哦,我头摔破了,流血了··黎嘉木头上缝了四针,顶着一块醒目的纱布沉默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条胳膊伶仃交握在身前,一张小脸苍白,目光像是定在虚空中的某个点,木然望着来来去去的人群。
·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班主任吴老师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遥遥看着,微微叹了口气··他们家是个什么情况、同学们对他又是什么态度,她约摸知道些,不是不可怜他,但能在这所重点中的重点学校念书的孩子都是什么人她一个没根没基的年轻小教师,又能怎么管·她一遍一遍拨打黎嘉木妈妈的手机,到第五遍终于通了,电话那端传来个冷淡的女声。
吴老师简要说明了情况,那女人沉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我放学过去一趟·”就挂了电话··吴老师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怔了怔,这才收起手机,走到瘦弱的小男孩面前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疼不疼”·黎嘉木乌黑的眼珠微微一动,视线在她身上落了片刻,很快又垂眸盯着脚下的地面,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家里有人吗老师送你回家吧·”·半晌,黎嘉木轻声道:“谢谢老师,我……我想回学校上课·”·吴老师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迟疑了一会儿,勉强笑了一下:“你妈妈放学来接你。”
·“……嗯·”·黎嘉木回到教室时,上午第四节课正上了一半,他把动作放到最轻从后门往他的座位走,还是惊动了几十双眼睛,充满好奇、怜悯、幸灾乐祸地回头张望。
林泽宇咧嘴冲他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傅东恒厌恶地皱起眉,飞快地转了回去··黎嘉木同往常一样,沉默着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浓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 she -出两把小扇子样的- yin -影。
除了额头上多了一块纱布,仿佛连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摊在桌上的课本却久久没有翻动过··吃完午饭,黎嘉木还了餐盘打算去卫生间洗手,刚到走廊就被林泽宇带人堵在了拐角。
林泽宇笑嘻嘻地挑起他的下巴来回端详,甚至伸手要扒他的纱布,口中说着:“我看看,缝得好不好看”·黎嘉木向后一缩,躲开他的爪子,林泽宇当即面色一变,冷笑道:“长本事了是吧,学会告状了是吧以为请了家长就有人帮你撑腰了是吧”·黎嘉木被他一脚踢在膝盖上,脸色有些发白,踉跄两步扶着墙站稳了,垂着头没应声。
林泽宇又是一脚:“说话”·没得到预想中的惧怕求饶,对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林泽宇不爽极了,卡着黎嘉木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让你说话地上有钱是吧”·黎嘉木干脆闭上了眼。
林泽宇大怒,撒开手抬脚又要踹··“泽宇”·林泽宇保持着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回过头,傅东恒慢悠悠踱了过来,傲慢的大眼睛投- she -出不加掩饰的嫌恶和轻蔑,看什么脏东西一般勉强在黎嘉木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给了林泽宇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色。
比黎嘉木高了小半个头的男孩做出个夸张的“哦——”的表情,重新换上笑嘻嘻的脸,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肩:“走,外头聊聊去·5·聊什么呢·还能聊什么呢·说来说去也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两年间来来回回地在他耳际心头拉锯,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实点别惹事,你这个靠我家里养的废物·”·“你说你爸要是知道你得罪了傅少,会不会又把你打得起不来床”·“嘻嘻,那肯定是得好好‘教育’,不然还怎么吃得上软饭”·“姓黎的老王八那方面不行,力气倒不小,看给这小杂种打的,啧啧……你躲什么,衣服撩起来给大家伙儿看看呐。”
“哎,你妈是个破鞋你知道吗黎瑞满足不了她,只能见天儿爬别人家床,恶不恶心”·“呸,脏死了”·……·黎嘉木从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仅凭着对这世界一点点浅薄的认识,就敢于口吐天底下最难听最恶毒的话语。
他们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这些话的含义,却不遗余力地试图彰显出他们超越于同龄人的“成熟”,真是可笑··黎嘉木抱着头坐在地上,校服外套的拉链都被扯坏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忍不住了,掀开眼皮定定地看了傅东恒一眼,轻声却饱含讥讽地笑起来··“再破,不还是有人上赶着要”·“……是我们院最年轻的‘一注’,小黎,小黎黎嘉木”·黎嘉木是谁·天外飘来不知谁的话语声,黎嘉木迟钝而茫然地想着,抬头找寻声音的来源,目光飘了半天,也不知该落在哪里,整个人像失了魂,只余一副空壳行尸走肉般呆立在原地。
傅东恒瞬间被他激得失去了理智,上去狠狠一脚把他踹翻在地:“X你妈小爷今天就打死你个狗杂种你再叫,你他妈再叫——”·他斜躺在地上,耳边是踢踢踏踏的击打声,身体却好似轻飘飘地浮着,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见半空中有一双眼睛,一双线条柔和的眼睛,眼尾弧度带了一点温柔的上翘,琥珀色的瞳仁满含着说不出的怜惜,伤感而留恋地注视着他··时空忽然变得辽远而安静,好像整个世界只余他们两个,再不会有其他人来打扰。
他竭力向着那双眼睛伸出手去——·“别走,”他喃喃着,“救救我·”·刘总尴尬地解释:“这,昨晚又通宵了,没醒盹呢……小黎发什么愣呢”·张总笑道:“没关系,现在这些年轻人,确实是辛苦,赶紧坐下休息吧。”
他冰冷而颤抖的手掌忽然被握住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黎工,幸会·”·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封闭的空间在眼前急速崩塌,那双温柔的眼睛转瞬淹没在一片虚无中。
黎嘉木动了动眼珠,呼出一口气,记忆中的魔鬼忽然间褪去了青涩的外表,扭曲的面容迅速发生着变化,凉薄的嘴角扬起一抹沉稳温和的笑意,逐渐与面前高大俊朗的男人合二为一。
他蓦然垂下眼,心跳声如擂鼓,在胸腔里徒劳地悸动挣扎,天地间冰河倒灌,绝望的寒冷将他深深淹没··他机械地回握住那只手:“傅……经理,幸会。”
☆、06-07·6·饭后,张总带着傅东恒到设计院商谈项目,黎嘉木找同事顶班,请了半天病假·刘总看着他鬼一样的脸色,倒也没多说什么,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就放行了。
天色- yin -沉沉的,飘着雨夹雪·再厚的衣服也抵挡不住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潮- shi -- yin -冷,黎嘉木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站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本打算去干什么,脑子里一时有点乱,一时又像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装。
他僵着手从斜背的公文包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又愣住了,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个什么步骤··“哥们儿,借个火·”·黎嘉木转头一看,是个青年,手里夹着根烟,看着有些面熟,应该是在这个写字楼里工作的其他公司员工。
黎嘉木才反应过来似的,在包里掏了掏,摸出盒火柴··“哟,”那青年随口感叹了一句,“没想到这年头还有用火柴的·”·黎嘉木笑了笑,没搭腔,擦着火柴,给两人都点上烟。
“你也是在这上班吧,哪个公司的”·黎嘉木浑身犯懒不想说话,吐了口烟,简略地应道:“设计院·”·“设计院辛苦啊,咱这楼每天就你们那几层的灯多晚都亮着。”
那青年是个话痨,自来熟地絮叨起来,“自己身体要当心,烟酒少碰·我有个哥们儿也是干你们这一行的,在X院,说他们上个月刚猝死了一个,才30岁出头,天天加班到后半夜。
唉,老婆刚生了娃没多久,上有老下有小的,这一撒手他家里可怎么办哟……”·黎嘉木有些疲倦地掐了把眉心,努力想把这连绵不绝的精神攻击隔绝在两耳之外。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解救了他,那青年接起电话连连“嗯”了几声,猛吸了一大口烟,把还剩半截的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上,挥手扔下一句“有点事儿,回见”,就匆匆上了楼。
世界总算清净下来··黎嘉木就着遥远天际堆积的层云抽完一根烟,午饭时就开始隐隐作痛的胃终于穷凶极恶地闹将起来,一副说什么也要大病一场的架势,灼痛从上腹一直窜到心口,一阵紧似一阵,很快就烧成了一整片。
他攥紧拳头抵着胃,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来··聂旸出差不在家,晚上要是真发作起来没人照顾,还是去医院看看吧··7·下午四点半,黎嘉木晃晃悠悠随乌泱泱的人流挤出医院,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上,又点起一根烟。
这年头什么资源都紧缺,医疗资源尤其缺,医生们在诊室里一坐一整天,忙得连吃顿饭都不消停,还是应付不完每天源源不断的患者·黎嘉木混在一群大爷大妈里排了一下午队才排上号,和医生没聊上两句就让他去做钡餐,钡餐需要空腹,只能明天早上再来。
算了,麻烦死了,就是个慢- xing -胃溃疡,老毛病,随便嚼两片达喜对付对付得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了几个工作消息,置顶的聊天框仍然没什么动静,新的好友提示倒是有一条。
黎嘉木划拉手机的手指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机收回了口袋··身上乏得很,不想挤晚高峰地铁·天气不好,医院门口人又多,黎嘉木抽完四根烟都没打着车,烦躁地摸出手机打算叫一辆。
有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晚上一起吃个饭地点你定,我请·”·黎嘉木叫完车就把手机扔进口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接茬抽烟。
约摸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他以为是快车司机,看也没看顺手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个低沉的男声:“嘉木,是我·”·黎嘉木顿了顿,才“嗯”了一声,含糊地应道:“傅经理。”
傅东恒笑起来,似乎十分愉悦:“这么生分叫东恒吧·我刚调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晚上一起吃个饭怎么样我请客,泽宇也在,咱们老同学叙叙旧。”
黎嘉木捏着手机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口气像哽在喉咙口·他闭了闭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道:“晚上有点事,改天吧·”·“那行,再联系。”
“——喂,是你叫的车吧我到中山路口了,你在哪里”·外套上都是脚印,已经不能穿了,他把外套脱下来,藏在了书包里。
沈莉来接他时,步履匆匆地隔开两步走在他前头,并没有注意到他在深秋的寒风里,还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单衣··也或者她注意到了,只是懒得过问··傅东恒的父母诸事繁忙,当然不会来,来接他的是他们家的司机。
几人在吴老师办公室举行了一个短暂的碰面会,司机连连表示老板已经知晓这件事,会全额赔偿医药费,并对给吴老师造成的麻烦表示歉意,不过——·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小孩子间的打闹而已,也不必太上纲上线。
沈莉矜持地点了点头··吴老师神色复杂地目送几人离去··沈莉保养得很好,看起来甚至还不到30岁·她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大牌风衣,头发烫染成了深栗色,身上萦绕着香水淡淡的馨香。
黎嘉木忍着浑身淤痛勉强跟上她的脚步,额头上的伤口突突直跳··他鼓起积攒了一整天的勇气,说:“妈,我想转学·”·沈莉脚步一顿,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学你要转去哪里”·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哪里都行,只要……只要不在这里。”
沈莉随意地挥挥手:“我现在很累,明天再说吧·”·“妈妈……”·“你自己回家吧,我还有点事·”·沈莉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去南平路xx号悦x花园,是吧”·“嗯·”·黎嘉木回手拉上车门,脱力般仰头靠在车后座上··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如果你有一件极其渴望达成的愿望,在等着某个明天去实现,那么这个“明天”可能永远都不会来··他知道沈莉不可能同意他转学,她根本懒得在他身上多花什么心思。
何况当年为了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他们家交了两万多块钱择校费,而他已经四年级了,只要再忍一年就可以毕业··可是这一年的时光为什么如此漫长,好像永远都走不完似的。
沈莉很少回家,每次一回家必有一场鸡飞狗跳,家里能砸的都砸差不多了·黎瑞醒时未必有好脸色,醉后却一定拿他出气·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不起他,他不用做什么,只要活着、会喘气就是错。
这世界根本看不到光,没有一个角落是安全的··没有··黎嘉木从包里摸出他装药的盒子,随手倒出一大把药片,混着矿泉水大口吞下,而后捂着烧灼的胃漠然看着车窗外飞驰的街景。
什么时候能结束就好了··☆、08-09·8·下班时又下了雨,不大,却堪堪能阻住不爱撑伞的人雨中漫步的兴致··小卢在一楼大厅门前探头探脑的,一转头看见黎嘉木走过来,笑吟吟和他打了个招呼:“黎工,难得今天不加班啊。”
黎嘉木“嗯”了一声,问她:“怎么还不走,没带伞”·小卢点点头:“以为今天不会下雨呢,估计一会儿就停了,我再等会儿,黎工你先走吧。”
黎嘉木从包里掏出折叠伞递给她,小卢连连摆手:“不用啦黎工,我等会儿就行,谢谢·”·黎嘉木笑了笑:“拿着吧,我那还有一把,我回所里取一趟。”
“那——谢谢黎工”·小卢撑着伞走了,黎嘉木目送她轻快的背影远去,却没有回所里,而是倚在屋檐下掏出了烟和火柴。
一阵冷风迎面打来,扑灭了火焰·黎嘉木连着划了几根都没能点着,于是叹了口气,正要把烟放回去时,一双男士皮靴突兀地出现在他视线里··是好皮子,看着应该价格不菲,再往上有一双笔直修长的腿,长款羊绒大衣——今天的灰色似乎比昨天的还略深一些。
黎嘉木的目光最终停顿在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上··他只看了一眼便又垂下头去,借着这堵人体风墙把烟给点上了··一根烟的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傅东恒撑着伞挡在他面前,隔绝了大半的风雨,似乎没那么冷了。
黎嘉木把烟屁股摁灭扔进垃圾桶,终于先开了口:“找刘总”·“找你·”·黎嘉木垂眸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找我干什么”·傅东恒凝视了他片刻,缓缓道:“嘉木,你是不是还在怪我”·黎嘉木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慌忙握紧拳头,缩进了袖子里。
心中有经年积存的恨意,却因为习惯- xing -的隐忍不知该如何发泄出来,他死死咬着牙关,等着那股从心底蔓延到指尖的寒意自己过去··“我……小时候不……”·黎嘉木摇头打断他:“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我送你·”傅东恒伸手去拉他··黎嘉木一把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往雨中走去··淋了雨胃更难受了·黎嘉木回到家,嚼了两片达喜,匆匆冲了个热水澡就窝进了被窝。
他小学毕业那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黎瑞去世了——他出门买酒时滑了一跤,后脑勺正好磕在马路牙子上,救护车赶到之前人就已经不行了··二是他们居然搬了家。
沈莉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带着他搬到了邻省的某个城市··他没有想到沈莉还会顾念着他这个拖油瓶,甚至肯花巨资给他购置了一个比原先好上百倍的“家”,那可是她用青春换来的。
为什么搬家你和傅诚断了·他很想知道答案,却不敢问··沈莉依旧不见人影,一周能回家一趟就算不错·黎嘉木独自上学,独自照顾自己,好在放学回家终于不用再面对乱糟糟的屋子和破碎的家具。
似乎是个新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条短信·黎嘉木迷迷糊糊抓过扫了一眼:“明天下雨,记得带伞·”·这号码他没存,也不打算存。
他手指悬在“加入黑名单”上,迟疑了片刻,还是没点下去,转而把手机按灭,扔在了床头柜上··9·黎嘉木甩着个塑料袋往楼上走,上面正巧下来个人,在楼道里碰上了,那人就笑眯眯冲他点点头:“小嘉,放学啦。”
那是个高瘦的男人,约摸有30岁,狭长的眼角微弯着,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赵叔叔好·”黎嘉木笑着打了声招呼,侧过身子让他先行。
赵孟书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塑料袋,见里头装着几包各种口味的方便面,两条长眉就此拧在了一起:“你还在长身体,天天就吃这个等着,我去买菜,一会儿上我家吃去。”
“不用了,我……”·赵孟书没等他说完,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风风火火地跨下了楼··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过了没一个小时,他敲开黎嘉木家的门:“饭好了,过来吃。”
赵孟书家就住黎嘉木家对门,小夫妻两个还没有孩子,看黎嘉木一个半大小子老是孤单单的一个人,就时常邀请他来家里蹭饭·黎嘉木过意不去,想每个月付一些伙食费,他们不肯收,他也就不大好意思老去蹭饭。
三菜一汤鲜香四溢,在桌上冒着热气·赵孟书给他盛了冒尖的一碗饭:“小伙子长身体,多吃点·”·“嗯……谢谢赵叔叔。
李阿姨呢”·“她今天有课要晚点回来,咱们先吃·”·赵孟书是个钢琴老师,一架钢琴优雅地矗立在客厅一角·黎嘉木埋头夹着菜,目光却忍不住在黑亮的漆面上溜了几圈。
“想学”·黎嘉木拘谨地摇了摇头··他飞快地把饭碗扫荡一空,其实还没饱,但不好意思再多吃了,便放下碗起身告辞:“谢谢赵叔叔,我回去写作业了。”
赵孟书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忙·”·他忽然笑了笑,将小少年微凉的指尖牵在手中,引着他到琴凳边坐下·黎嘉木隐约觉得有哪里怪异,却无暇多想,赵孟书翻开琴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了几下,空气里荡漾出一圈悦耳的音符。
他弯下腰,胸膛几乎贴着黎嘉木的后颈,微笑着在他耳边轻声说:“好听吗我教你·”·温热的气息轻柔触碰着他的耳垂,黎嘉木心头猛地一跳,几乎立刻偏开头,用力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慌张地道:“不……不用了,我不……不想学。”
说着就要站起身,却被一把不轻不重的力道按回座位上·赵孟书的手臂顺势从他身后绕过来,将他虚拢在怀里,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握起他的右手放在琴键上,大拇指若有若无地在他的手背上打着圈。
黎嘉木脑子里“轰”的一声,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同一时间涌上了头,在他颅腔里翻涌出热切的嗡鸣·他不知所措地僵坐在那儿,任凭赵孟书摆弄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缓慢地敲击出令人心悸的单音。
“这是do,re,mi,fa……宝贝儿,你真好看……”·赵孟书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尾音微不可闻,转瞬消散在了空气里··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赵孟书舌尖勾着他的耳垂轻吮了一下才直起身,一个年轻女人随即推门走进来:“哟,小嘉来了。”
赵孟书神色自然地走上前去接过她的包:“老婆辛苦了,吃饭吧·”·李婧笑眯眯地应了个好··黎嘉木头也没敢回,噌地从座位上窜起来,以一种近乎于惊恐的姿态从两人身边挤了出去,琴凳被拖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
李婧惊讶地注视着对面猛然关上的大门,莫名其妙道:“这孩子怎么了”·赵孟书狭长的双目微眯,勾起嘴角不知在想什么··第二天是校运会,比赛项目只持续了一个上午,学校很痛快地给放了半天假。
到家才一点多,黎嘉木洗完澡有些犯困,正打算回房睡个午觉,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从猫眼里看见是赵孟书,黎嘉木想起他昨天怪异的举动,耳朵立马烧了起来,心里一阵兵荒马乱,轻手轻脚地往后退去,打算装不在家。
赵孟书不紧不慢地又敲了几下:“小嘉,是我,我听到你回来了·”·黎嘉木后退的脚步一顿··敲门声还孜孜不倦地持续着,大有他不开门就一直敲下去的架势。
黎嘉木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地打开门··赵孟书手里托着一叠换洗衣物和毛巾,看着他微笑道:“家里淋浴器坏了,借用你家洗个澡好吗”·也并不是真的在征求他的同意,话音未落,赵孟书就抬脚跨了进来,黎嘉木只好让开道。
浴室在客厅边,黎嘉木随手一指就缩回自己的房间·两扇门都隔不开淋漓的水声似的,黎嘉木烦躁又惶恐地扑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不知过了多久,那烦人的水声终于停了,隔了片刻,他的房门被敲响:“小嘉,我进来了。”
黎嘉木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房门就开了··赵孟书站在门口,全身上下只有腰上围了一条浴巾,水珠从乌黑的发梢滚落,划过他白皙匀称的上半身,留下一道道悠长暧昧的水渍。
他的目光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切在他身前身后逡巡,像看着什么待宰的猎物·黎嘉木的脑子“轰”的一声又炸了,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字,只能下意识地往后躲。
床是单人床,黎嘉木没挪出两步,后背就贴到了墙上·赵孟书单膝跪在床上,一手撑在他耳边,膝盖缓慢而有力地从他两腿间挤了进去,将他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黎嘉木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下巴几乎要戳进了自己的胸膛里·他听见赵孟书低哑地笑了两声,似乎说了一句:“你躲什么”·接着,他冰凉而颤抖的手被握起来,缓缓往浴巾下探了过去。
☆、10-12·10·黎嘉木一身汗地醒过来,窗帘没拉,漆黑的天穹深处有一点晃动的微光·他双目失神地追逐着那一点缥缈的光,半晌,眼睛里才又泛起一点活气。
伸长手臂胡乱地捞了几下,从床头柜上够到手机,才九点半,微信有几个新消息提示,都不是聂旸··黎嘉木拧亮床头灯,关掉了还在勤勤恳恳工作着的油汀,趿着拖鞋走到阳台,把封闭式的窗户开了条小缝。
呼啸的寒风几乎立刻灌了进来,劈头盖脸吹得他一阵窒息··黎嘉木转到窗扇背后掏出火柴划着了,正要把烟凑上去,微信提示音就在此时响了··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他赶忙把烟点着,摇灭火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想我没”·“不许抽烟·”·这人真是……在家里装监控了吗·黎嘉木无奈地笑了笑,老老实实把刚抽了一口的烟掐灭。
对话界面又往上窜了一行,聂旸说:“我想你了·”·黎嘉木双手捧起手机,一字一句地认真回复:“什么时候回来”·“下周,你乖乖的,回去给你带烤鸭。”
“好·”·“按时吃饭·”·“好·”·“明天下雨,带伞·”·“好·”·11·第二天起床时已经下起了雨,黎嘉木慢吞吞洗漱完,从包里取出药盒。
昨天乱吃药,有个格子倒空了,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盒药,把铝板里的药片都拆了出来补在那个格子里,然后随手把空药盒扔进了垃圾桶··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
他从门口置物架上捞起伞就要出门,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到厨房拎起袋面包塞进包里··冬雨连绵,暗沉沉的天总让人有些憋闷··黎嘉木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的,直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抬起在电脑前埋了一上午的脑袋,捶捶肩颈,一看时间快11点了,于是揣上烟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心头忽然猛跳了一阵·黎嘉木脚步一顿,听见前台姑娘小孙和他打了声招呼,胡乱点头应了一句,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拔腿往电梯走去。
片刻后,电梯门开了,一个脚蹬高跟长靴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大步冲出来,看也不看地直奔他们所而去··黎嘉木一愣,认出是刘总的夫人,这满脸怒气的,是要触谁的霉头·小孙笑盈盈地站起来:“您好,请问——”·刘夫人没抬头没落款的,重重一耳光直接招呼了上去。
“啪”一声巨响,黎嘉木听着都脸疼,小孙当场就被打懵了·她歪着身子呆了两秒,眼泪刷地就出来了,捂着几乎立刻就肿了的脸颊,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打人你,你……你谁啊你”·刘夫人一言不发,铁青着脸扬手又要打,黎嘉木连忙大步赶过去挡在她面前:“张老师,有话好好说。
您是来找刘总的吗他在办公室,我带您过去·”·刘夫人指着他怒道:“你让开我今天不打死这个小□□让开”·一大帮平日里屁股就跟长在椅子上似的设计师们纷纷起身倒水,在水杯的掩护下,脖子向门口扭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小角度。
“您先消消气,小卢,给张老师倒杯茶,快去”他飞快地作了个眼色··“……哎,好嘞”·有机灵的同事已经溜过来把哭哭啼啼的小孙往后拽,刘夫人一看她要走,一把推开黎嘉木就冲了过去。
她身高体壮,力气不小,黎嘉木被推得一个踉跄,那边刘夫人已经揪住了小孙的头发,用力一扯,小孙“嗷”一嗓子嚎了起来··“臭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我老公,我让你勾引我老公让你勾引我老公”·“你干什么放手,放手啊啊——”·“张老师,您这是干什么,您先放手,张老师……”·刘总一脑门子冷汗,小跑着赶过来,看到这混乱的场面脸都绿了,扯着脖子大吼:“你干什么快松手”·这战团愈发混乱,且难解难分。
“——狐狸精,没脸没皮的贱人”·“你怎么这么不要脸——”·黎嘉木身子晃了晃··“贱人勾引我老公”·他看见李婧咬牙切齿地扑过来,美丽的脸庞极度扭曲,一惯的优雅早已荡然无存。
赵孟书痛哭流涕:“老婆,是他,都是他勾引我……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都是他”·“你和你那个下三滥的妈一样,不要脸的贱货”她疯狂地尖叫着。
不……我不是,我没有……·周遭的一切开始旋转,整个世界扭曲成了模糊的虚影,他嘴唇剧烈哆嗦着,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往后退··“还学会勾引男人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沈莉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漠然以外的神色,她额角青筋暴起,面色狰狞,用尽全身力气抽了他一个耳光。
黎嘉木耳边当即“嗡”然巨响,伴随着猛烈的疼痛,什么也听不到了··会比你更不要脸吗他在退无可退的巨大轰鸣声中木然地想着。
他们说有其母必有其子··我难道比你还不要脸吗·沈莉昂起高贵的下巴,满面讥讽地看着他··“……黎工你怎么了黎工”·“黎工”·12·鼻端充斥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黎嘉木盯着头顶挂着的输液瓶,半晌,涣散的眼神才重新汇聚出了焦点。
“好点吗”·黎嘉木抬起手臂遮着眼,默然良久,沙哑地开口:“怎么是你·”·傅东恒温和地看着他道:“我在附近办事,想顺路找你吃个午饭,正巧碰到……”·他没再说下去,黎嘉木手挡着半张脸,看不出情绪起伏,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就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了。
傅东恒摸了摸他汗- shi -的额发:“再睡会儿,我帮你看着·”·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他在一片虚无中又看到了那双温柔的眼睛,他竭尽全力地向前奔跑,伸长双臂想要触及,哪怕只是一点点它周围的温度。
然而无论时空如何延伸、又如何坍缩,那双眼睛始终没有更近一分,也没有更远一分,好像永远都会在那个位置,遥遥地与他对视,安静地旁观他精疲力尽的追逐··为什么它总是满含着悲伤呢是我又做了什么错事吗·他怅惘地想着。
没有人回答··他的世界终于重新隐没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黎嘉木站在医院门口打车··眼看着两辆空车飞掠而过,带起一阵低飞的水雾,却连个减速都没有。
他身体还有些虚,仰头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闭目喘了几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傅东恒说:“我送你吧,我开车来的·”·黎嘉木沉默地摇了摇头,手指一划,打开了叫车软件。
傅东恒指尖轻柔地覆在他握着手机的右手上,温声道:“嘉木,别拒绝我,我从前做错了事,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黎嘉木顿了顿,抬起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扬手躲开了他的触碰。
“那你叫车,我陪你回去·你现在这样一个人我不放心·”·这世上所有的错事,是不是都有弥补的机会·如果补不好呢·黎嘉木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散发出深重的疲惫,他没有精力再去应付任何一个人,再去思考任何一句话。
他的脑子像在沸水中煎熬,上上下下,翻滚不息·在痛苦的边缘,他无力地挥挥手:“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求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只是不想看到你……”·“嘉木,我只是……”·“……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一个人怎么了,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我碍着谁了我就不明白我到底碍着谁了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我躲在哪里都能被你们找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他越说越激愤,眼眶泛起不正常的红色,惯常安静的眼神中透- she -出快要压抑不住的愤恨和深刻入骨的尖锐,整个人都被一种癫狂的前兆所笼罩。
“好,好,我走,我现在就走·你别激动,回去好好休息,我这就走·”·傅东恒一面连连做着安抚的手势,一面大步倒退,终于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黎嘉木脱力地顺着电线杆滑坐在地,张着嘴大口大口倒着气,胸腔随之剧烈地起伏·他疲倦不堪地抬手遮住了脸,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大开着,浑身已经被虚汗浸透了。
不安全了,不安全了,怎么又不安全了……这个世界究竟还有哪里是安全的一次又一次的爆发、逃离、流浪,他真的已经精疲力尽了。
有没有那么那么一个小角落,只要小小的一个角落,关上门,隔绝一切,日复一日,哪怕他最终一个人孤独地腐烂,只要别再来打扰他··别再来打扰他··身周围绕的每一张脸胖瘦长宽都各异,五官是模糊的,唯有脸上□□裸的鄙薄出奇地一致。
他们不知疲倦地在他耳边转着圈,大肆笑着、叫着,歌颂着他渺小而不自量力的一生··我知道的,知道的,都知道,你们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们闭嘴,闭嘴好吗我是个什么东西我自己知道,我都知道,求你们……·他拼尽全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死死地抱住了头。
聂旸,聂旸,救救我,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13-15·13·黎嘉木买了晚六点去北京的高铁票,其实再晚一个小时就有能开上12个小时的动车,他在火车上睡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能见到聂旸。
可他已经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城市的空气了··他坐在平稳的车厢里一路向北,夜色将窗户掩映成了一面镜子,所有飞速后撤的景物都模糊不堪·他撑着扶手,看见自己没有血色的脸安静地倒映在车窗上,心里知道每度过一秒,他距离聂旸就更近一分,没着没落漂浮着的灵魂仿佛终于有了安身立命之所,随着悬了一整天的心渐渐落回原处。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北京上学的时光··一起漫步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于无人处偷偷牵手、拥抱、亲吻,再一起红着脸哈哈大笑·他将这一份甜蜜深深埋藏在心底,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挖出来独自回味。
聂旸,我也想你··出站时已经半夜11点了,他没带行李,浑身上下就背了个公文包,装着钱包和洗漱用品··薄款羽绒服有些抵御不住零下六度的寒风,黎嘉木打个哆嗦,紧了紧脖子上的羊绒围巾,掏出手机迟疑了片刻,又塞回了口袋,随着人潮涌向出租车扬招点。
“先生您好,去哪里”·“中兴大厦·”·深夜的北京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喧闹,为迎接圣诞而挂上的彩灯在深浓的夜色中交相闪烁,反为这夜晚平添了一种孤寂的味道。
四车道的长街空寂朦胧,车流三三两两,一路畅行,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开到了目的地··黎嘉木站在空荡的前街上仰头望去,中兴大厦在混沌黑夜里拔地而起,整栋玻璃外墙的写字楼还有星星点点的窗扇里亮着灯。
他伸出食指一层一层往上仔细地数了十七下,有些失望地发现这一层的灯光已经全灭了··太冷了,胃里翻涌起一层隐约的胀痛,跟塞了块石头似的·黎嘉木握紧拳头胡乱揉了两下,将半张脸缩进围巾里,拔腿往后街走去。
中兴大厦的背面有条小路,一端立着个连锁酒店,与大厦隔岸相对·黎嘉木走进大堂,前台小伙子盖着件军大衣歪在椅子里睡得人事不知··黎嘉木用力敲了敲台面,前台一个激灵,也不知醒了没有,一边擦着口水一边惊魂未定地瞪着他,小小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懵逼。
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黎嘉木翻出身份证推过去:“开个大床房·”想了想,又补充道,“要十七楼的·”·14·房间里的空调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热气,敷衍万分地运作了一会儿,就此偃旗息鼓。
黎嘉木睡了没两个小时就被冻醒了,裹起羽绒服缩回被窝里人工取暖,几乎是数着秒熬到了天色微亮··清晨五点,这座城市刚刚苏醒,长穗扫帚在夹道中拖出空旷的回声,穿过街头巷尾,又渐渐远去。
黎嘉木用力闭了闭干涩的眼,一狠心从被窝里爬出来,脚刚踩上实地就一阵头晕目眩,跟踩棉花似的,差点没直接五体投地·他暗骂了一声,扶着墙摸进了浴室··所幸这破店还是有能冒热乎气儿的东西,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感觉稍微活过来一些。
清晨的冷意仿佛裹挟着冰渣子,兜头兜脸还带着些“天地茫茫何处可得安”的冷寂·沿街有一排早餐铺子,已陆续开了门,黎嘉木搓着手进了家粥铺,店里还没有客人,店主是一对40来岁的夫妻,正来来去去地忙碌着。
黎嘉木找了个靠里的座位坐下,扫了眼菜单:“老板,来碗皮蛋瘦肉粥·”·老板娘“哎”地应了声,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大声道:“锅刚热上,还得等会儿,小伙子不着急吧”·“您慢慢来,不急。”
“好嘞”·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中兴大厦的后门,黎嘉木盯着落了锁的大门出了会儿神,一碗热腾腾的粥就端上了桌··老板娘笑呵呵地说:“看这小脸儿给冻的,快趁热吃。”
“嗯……谢谢·”·热粥顺着食管流下,给冷冰冰的身体带去些微暖意·黎嘉木舀了两口就放下了,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大石头经过一晚上的膨胀发酵,挤占了腹部所有的空间。
他明明知道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又硬又坠的感觉却堵得他什么也吃不下去··黎嘉木叹了口气,捧着粥碗取暖··“哟,小伙子,怎么不吃啊,不合口味”·黎嘉木摇了摇头,指着对面的大厦问道:“请问对面这个中兴大厦,有地下停车场吗”·“有,”老板娘抬手一指旁边的小路,“就那边拐过去就是。”
“哦……谢谢·”·黎嘉木心里有些失望,地下停车场的电梯跟写字楼是相通的,要是他开车过来,岂不是见不到了·中兴大厦正门旁的街角有个公交车站,他斜倚在广告牌后,这位置不错,刚好能无死角地看清大门的全貌。
车站人流来去匆匆,几分钟的时间就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蜡像一般杵在原地,两眼出神地凝视着什么,几个小时间一动都不动·他两手揣在口袋里,其实几次三番都想掏出烟盒来上那么一根,却始终没有付之于行动。
中午12点半,黎嘉木终于没能熬住以胃为源头,那一波又一波炽烈的烧灼感,头昏眼花地直起身,走动着舒展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打算就近找个餐馆喝口热汤··刚走出两步,他又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那扇看了一上午的大门。
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就在此时出现在了大厦门前,正在与什么人握手寒暄··黎嘉木整个人忽然被雷劈了一般僵住了··“嘉木,快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听见那人笑着对他说,“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们两个”·“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嘉木,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嘉木,我奖学金到账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个机械键盘吗,走,我们去买。”
“嘉木”·“嘉木……”·……·他一时像被投进了冰水中,一时又像置身于炙热的火场,脑子里一阵阵拉锯似的疼痛,所有的感官瞬间抽离出去,周遭的一切雾气蒙蒙,只有那个穿越了十年光- yin -的少年在他眼前愈发清晰,使得他满心满眼都只装得下这么一个人。
唯此一人··他神思恍惚地迈开脚步,游魂般试图追上那个梦境中的少年··15·聂旸送完客,握着手机低头回了个消息,转身往楼里走去·他不知怎的,脚下一顿,像有什么感应一般忽然回过头往门外望了一眼。
一个单薄的身影茕茕孑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好像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消散在北风中··聂旸愕然呆立在了当场··很快,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低头的时间就迅速调节好了面部表情,同记忆里一样,温和地向着黎嘉木笑起来:“嘉木,好久不见,最近好吗”·聂旸拥有一双线条柔和的眼睛,眼尾弧度带了一点温柔的上翘,在他笑的时候尤为明显。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此时正倒映着他的身影,黎嘉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双梦中的眼睛,半晌,他听见自己说:“好久不见·”·“我听大杨说你去了上海的设计院工作,怎么有空过来,出差吗”·黎嘉木含糊地应了一声。
难堪的沉默蔓延了足有一分钟,两人相对无言,黎嘉木甚至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视线只能一路下滑,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划过唇瓣、下巴,落在了衣领间半露的一点喉结上。
我吻过这里,还留下过属于我的印记,他苦涩地想着··后来还有别的什么人吻过我的男孩吗·聂旸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问道:“你……妈妈还好吗”·黎嘉木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道:“她五年前就过世了。”
“哦……”聂旸徒然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最终也只是说,“……对不起,我不知道·”·黎嘉木猝然垂下目光。
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他没有想到,多年以后两人的再度相逢,会是这样一个没话找话的尴尬局面··“我……”他微仰起僵硬的脖颈,重重吐出一口气,“就是顺路来看看……那我就先……先走了,再见。”
他几乎通宵未睡,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影,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显然十分不好·聂旸在自已意识过来之前已经出声叫住了他:“嘉木”·他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才又接道:“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请你吃饭吧。”
黎嘉木死寂的目光倏然亮了起来··聂旸心头猛地一跳,不堪重负地垂下眼:“……附近新开了一家烤鸭店,你从前最喜欢的那家,走吧。”
电话铃声就在此时突兀地响起来··聂旸接起手机,一个稚嫩的童声猝不及防地从听筒里横冲直撞了出来——·“爸爸”·“诶,宝贝,怎么啦”聂旸的嗓音变得愈发柔和且纵容,走开两步到旁边去听电话。
黎嘉木蓦然闭上了眼,心底漫起一片彻骨的冰凉··片刻后,聂旸收起手机,语带歉意地对他说:“嘉木,我……”·他猛地探身抱住了聂旸,用尽全身力气收紧手臂,不让他把接下来的话语说完。
别走,求你,救救我·有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地呐喊··救救我……·聂旸闭了闭眼,把那些外露的情绪统统掩藏掉,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好了嘉木,乖一点,你抱得我喘不过来气了……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再请你吃饭好吗”·☆、16-18·16·夜色深沉,黎嘉木倚在走廊尽头的露台边抽烟。
两个小时前,他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聂旸满怀歉意地对他说,一个项目临时出了变故,他被紧急派去出差,可能得三四天才回来,欠他的饭下次有机会再补··下次,有机会。
多么生疏而客套的托词··他眯着眼望着对面的大厦,十七楼的灯还亮着,但没有哪个办公室里会有聂旸了··烟丝很快又烧到了头,他把烟头按灭在扶手上,抽出火柴打算再点一根。
他恍惚间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记不清具体是多小了,但大约是在黎瑞还是个脾气温和的教书匠的那个年岁——沈莉会在她不值夜班的每一个睡前,捧着童话书,用温柔悦耳的嗓音给他讲述一个个奇妙的故事。
她说,在寒冷的冬夜,小女孩划亮火柴,许下心愿,于是她看见了梦寐以求的火炉、烤鹅和奶奶··“嚓”的一声微响,他指尖跳动起蓝色的火焰··背后仿佛有什么人在轻声叫他,他猛地回过头去,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漫长甬道,昏黄的灯光打在脏兮兮的深红色地毯上。
没有人··只有风··17·黎嘉木假都没请地消失了三天,他的手机却竟然十分消停··这天下午快4点,他才踏入他们所的大门·小卢坐在前台,一见到他就笑眯眯地招呼道:“黎工你来啦”·黎嘉木点点头,随口问道:“小孙呢”·小卢做贼似的往四周望了望,这才招手叫他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辞职了呗,让刘总的老婆这么一闹,哪儿还待得下去呢……哎黎工,你脸色不好诶,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呢,那天你突然晕倒,把大家都吓坏了,幸好有傅经理开车送你去医……”·黎工摆摆手,没等她说完,拔腿往自己座位上走去。
他把电脑里的项目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好,桌子上的文件和物品也都拾掇了,该扔的扔,该移交的移交··邻座的同事愕然看着他忙忙碌碌:“小黎,你要辞职”·黎嘉木一面埋头整理文件,一面“嗯”了一声。
同事张了张嘴,半晌幽幽地叹了一声:“辞了也好,在这破地方每天当年作马的,也挣不了几个钱,还落个一身毛病……”·桌面很快整理得干干净净,在这里工作了四年,竟然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带回家的。
他问同事要了张A4纸,一笔一划写起了辞职信,字迹挺拔有力,是摹了很久字帖才练出来的·三两行写完,他把辞职信交给同事:“麻烦帮我走一下流程吧,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然后他把手揣在衣袋里,像过去的每一个下班一样,就这么走出了写字楼的大门··夜色很快降临··头有些疼,黎嘉木吃过药就早早躺进了被窝。
闭眼放空思绪,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然毫无睡意·他倏然睁开双眼,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平日里热情似火的油汀不知为何有些消极怠工,黎嘉木伸手摸了摸,火力已经拧到最大,怎么还是半温不热的。
沈莉说,在寒冷的冬夜,小女孩划亮火柴,许下心愿,于是她看见了梦寐以求的火炉··黎嘉木一刻也难以忍受似的跳下床,从玄关衣架上挂着的大衣口袋里掏出火柴。
我只是因为冷,他对自己说··他抖着手划亮了一根火柴,迫不及待地透过朦胧火光往身边看去,那本该躺着另一个人的床铺上却空荡荡的·火光忽地灭了,黎嘉木惶急地伸手去摸,只摸了一手冰凉。
聂旸是出差了吧,他茫然地想··不,不是·他说出差三四天,应该已经回来了··他接着划亮第二根火柴,可那个人依然没有出现··他神思恍惚地出了会儿神,伸手抱住身旁的枕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你了。”
虐恋情深都市情缘阴差阳错·沈莉说,小女孩划亮了第三根火柴,她看到了奶奶··火柴盒里还剩下最后一根火柴,他抽出来捏在两指间端详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些认不出手里拿着的是个什么东西,用来做什么用的。
隔了好半天,他的意识才恢复了一丝清明,闭了闭眼,把火柴靠在磷面上擦燃了··蓝色的火焰微弱地跳动了几下,伴随着淡淡的焦味化作了一缕烟··他忽然想,聂旸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擭住了他的心脏,死死揉捏着。
黎嘉木抓着胸前衣襟急喘了好几口,想熬过心上那一阵绵长的钝痛,可他握得指节都发白了,痛楚却像是漫无边际的巨浪,怒海狂澜永不停歇,一阵紧接着一阵,把他渺小如蜉蝣的身体深深拍在无望的海底,永生永世也得不到救赎。
胃里的烧灼一层层翻涌上来,迅速席卷了他的整个身体,痛如刀绞·黎嘉木使劲佝偻起身子,明明好几天什么也吃不下去,却又控制不住地不停干呕·为了服药勉强咽下的水终于化作泪洇- shi -了他的眼角。
“聂旸,我胃疼·”·只有风听见了··他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晚安·”·他喃喃地道··18·黎嘉木从衣柜顶上搬下来一个24寸行李箱,摊在地上,在房间里团团转了几圈,收拾了一些东西进去,随后在床边呆坐了片刻,又把这些东西归置回了原位。
他原地发了会儿愣,掏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微信,说要退租,这几天就搬走,押金就不要了··接着,他又坐回床边默默出神,不知想到些什么,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那叠“聂旸”写的纸条,挨个翻了一遍,又放回了抽屉里。
他忙忙叨叨地在小小的一居室里转悠了半天,做了些毫无意义的事,随后揣上火柴和手机就出了门··天气不错,没下雨也没刮大风,是个十二月难得的晴天·他坐在楼顶天台的护栏上往北边眺望,刚想摸烟,手机就响了。
是个没保存的号码,他想了想,还是接起来了··“嘉木,你辞职了是因为我吗”·“不是·”·“那你为什么……”·“和你没关系。”
黎嘉木轻轻地挂掉通话,随即关闭了手机··他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刚才本打算抽烟的,把几个口袋翻了个遍,遗憾地发现自己根本忘了带烟出门。
“……可惜了·”·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了火柴盒,擦着了一根··傅东恒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狗东西,花着我家的钱还敢乱吠”·他又擦了一根。
沈莉冷冷地扬起下巴:“妈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个拖油瓶·”·又擦了一根··黎瑞醉醺醺的,拿起藤条照着他劈头盖脸一顿抽打:“一大清早你你号什么丧”·又擦了一根。
赵孟书把他压在床上:“宝贝儿,腿张开,对,就是这样·你真好看……”·李婧状若疯狂地扑过来,尖利的指甲在他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你这个下三滥的贱人”·他喃喃地道:“我不是想看这些……”·聂旸两眼通红地望着他:“嘉木,对不起,我妈说如果我还执意和你在一起,她就去死。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手忽然一松,火柴盒卷在风中打着旋儿飘然离去·远处是薄暮冥冥,万家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别走——·他身子蓦然前倾,竭力向风中飞舞的火柴盒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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