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艳不可方物的你 by 落瑾下时(2)

分类: 热文
美艳不可方物的你 by 落瑾下时(2)
·随义八被那一句传音震得双目发晕,待看清来人,遂大惊失色··莫须幽也难气定神闲,他一手扶在椅上支撑,勉强抬头去看来人··“阁下是何人”·“莫老头,我听说你在撰写一书,便来看看。”
来人不答反道,手中一扇悠然展开··“璇玑扇”莫须幽见那人展开扇面,遂认出来他,“你便是美艳山山主”·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是我。”
来人傲慢无礼,手中扇突地一合,只见一人从门外滚了进来,战战兢兢地奉上一书··莫须幽看清滚进来的是自己岛上的一位弟子,再看他奉上的那书便是自己所撰的《江湖群侠录》,遂惊得跳起来。
只见来人拿起那本书,在手中略略一翻,随即丢到脚边,说道:“狗屁不通·”·莫须幽见自己的宝贝被人如此糟蹋,赶忙弯腰去捡,然而他的手指才碰到那书页,一把火遂燃了起来,险些烧到他的手指,随义八在旁看见连忙过来拦救。
只见那本厚厚的书籍顷刻间被烧成灰烬,莫须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从今日起,”只听头顶传来极其傲慢的话语,“你这书要重新写了·你可要好好地写,那些个阿猫阿狗的,难入我之法眼,你就不要浪费笔墨了。”
“你”莫须幽气得吹胡子瞪眼,起身便要与之拼命,却又听那人道··“让我想想·”那人以扇支额,半晌一击扇道,“你就从三日后的武林大会开始写起。”
他缓缓倾身,目光直视莫须幽,“我之风姿,你可千万不要错写·”·莫须幽咬牙正要开骂,倏忽间,那人已去··莫须幽:“……”·随义八:“……”·方才奉书的弟子:“……”·屋门被海风刮得砰砰作响。
过了许久,屋中才重新响起说话声··“贤弟,为兄有满腔愤慨无处宣泄怎么办”·随义八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老友人的肩,说道:“我也有,喝酒去”·莫须幽点头。
旁边的弟子惊得连连叩首:“弟子知错,可那人实在可怕,弟子、弟子实在……”·莫须幽挥挥手:“罢了,你去唤人来摆酒宴,我要与贤弟一醉方休。”
“是,是,弟子遵命·”那弟子怕也是吓糊涂了,如蒙大赦般又滚了出去··随义八:“……”·莫须幽:“……”·连门也“……”·夜晚,飘海亭中。
两人对坐饮酒··喝到情深之处,莫须幽抱住随义八嚎啕大哭:“贤弟啊,凄苦啊,他入我海岛如入无人之境,他烧我书稿如烧茅厕手纸……呜呜呜呜……”·随义八拍着老人的背连声哄道:“老大哥你别伤心了,那书既是你自己写的,想必你还记得,再写一遍便是了。”
莫须幽哭得更大声了··“凄苦啊,我多年心血付之一炬,字字句句皆是我多少无眠之夜反复斟酌写下,我……呜呜呜呜……”·此时此刻,风中忽然飘起细细雨丝。
随义八抬头看雨,叹道:“应景·”·“凄苦啊……”莫须幽发现落雨,捶胸顿足之后,抬臂一挥,袖风扫过亭上匾额,遂以指代笔,用内力写下三字。
“凄雨亭·”·改完牌匾上的字之后,老人遂醉倒··后来,莫须幽的新书《天下妖魔录》问世之后,有人看见书中有这样一段··“美艳妖邪于千里之外闯岛烧书之后,从此天下再无飘海亭,只有凄雨飘飘凄雨亭,醉翁醉倒醉无停。”
随义八将醉倒的老友人背回屋舍后,便连夜离开了聚疯岛··那人说三日后要召开武林大会,可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不久前才刚尘埃落定选出了新盟主,又如何会接连召开,莫非要出什么大的变故·随义八心中焦急,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
若赶不上此次武林大会,恐又生出许多变数·若能趁各方英雄集结之际洗刷自己的冤屈也是极好··但随义八又将事情想得简单了,当他风尘仆仆赶到洛阳城时,武林大会已经开始,主持之人便是新任盟主谢君临,数百众人中,随义八并未看见梅山主的身影,在座之中却有女昭派弟子,少林弟子,几乎随义八得罪过的人皆在其中,他顿生一种不妙的感觉。
果不其然,谢君临闲话说完,便开始讲到重点,重点是今日召开武林大会的最终目的,也是唯一的目的··讨伐武林败类随义八··说完主题之后,开始有人出来列举随义八的数宗罪行。
黑吃黑,杀孤瓢灭寨子··贪图美色,烧女昭辱掌门··硬闯美艳山,勒死席铁树,杀韩王,害琳琅楼主··诸多种种罪行,罄竹难书··便连当事人随义八听了,都觉得此大女干大恶之人,其罪当诛不可饶恕。
果然,众江湖人听完随义八所犯累累罪行,顿时都炸开了锅,有不可置信者,有半信半疑者,自然也有义愤填膺者,有隔岸观火者,更有喊打喊杀者··总之,这些人听到这些事便如自己是当事人一般激动。
随义八正想着自己要如何出场才比较帅气时,身边突然空出来一个大圈··随义八:“……”·谢君临谢盟主:“咳。”
女昭派弟子:“是那无耻之徒”·少林小沙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众侠士:“……”·众路人:“……”·一片尴尬的沉默过后,随义八拔出柴刀。
身边的空地立时更大了一倍··盟主谢君临在台上喊道:“随老弟,你我相识一场,有什么事好好说,千万不要砸场子·”·女昭派弟子纷纷拔剑:“今日便是一雪前耻的大好时机,众姐妹莫慌,随我擒下这贼人给掌门报仇”·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少林小沙弥转着手中佛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随义八拔出柴刀后便直直向女昭派弟子所在之处走去,方才那些女弟子们还喊得义无反顾,如今眼见着随义八凶神恶煞地走来,纷纷惊得倒退一步··随义八走到她们面前一丈处站定,徒手将刀扎进地上石缝之中。
只听他用全场皆听得见的声音喊道:“我随义八为人,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在这江湖中混迹半生,不敢说绝无过错,但也未曾犯过什么大错·女昭派叶掌门乃我一生敬重的红颜知己,我随义八断不可能欺辱于她。
那夜我被锁地牢,听闻派中走水方赶去救人,却被叶掌门误会我是那辱她清白的登徒子·此间误会实在难以解释,但今日,我当着天下英雄豪杰的面,以我师父刀圣的名誉起誓,我从未对叶掌门有过任何逾越之举,更无任何非分之想。”
话音方落,那群女昭派弟子中一蒙面女子突然出来,指着随义八怒道:“你”其他女弟子情急之下拉住她的衣袖··那蒙面女子稍加冷静了下来,垂下头低问:“你当真对掌门没有一丝他想”·随义八举手发誓:“绝对没有。”
“啪”的一声,那蒙面女子打了随义八一巴掌,接着抬手一挥,厉声道,“走”其后女弟子便都跟着她走了··随义八揉了揉被打疼的脸,目光扫过傻眼的众人,又大声说道。
“好汉寨孤瓢此人,占据山头称霸一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曾……”随义八清了清嗓子道,“强抢美艳山山主为压寨夫人……”·话音未落周遭一片鸦雀无声,但看众人脸色皆是惊惧交加,仿佛夜半三更听到了一个鬼故事般。
随义八没想到此话威力竟这般大,正要硬着头皮说下去,只见人头攒动间一人步了出来··“华不染·”随义八心中咯噔一下,便见那华不染打开手中伞一转,足尖跃起,人便踏空而来。
华不染落在随义八身边后站定收伞,说道:“如随大侠所言,我们山主是要感谢随大侠的相救之恩了”·“实在不敢当,随某并非挟恩图报之人,但倘若山主非要报恩,随某便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华不染不理会他的自作多情,只道:“如随大侠所言,你灭寨之举实乃行侠仗义惩女干除恶了”·随义八道:“当是如此。”
华不染点点头,又道:“那你杀席铁树也是行侠仗义”·“杀他是为了自保·”·“随大侠之意是席铁树要杀你”·“不错。”
“那他为何要杀你又是在何处杀的你”·“美艳山地牢中,杀心不明·”·“你又为何出现在山中地牢”·“我……”·“想来随大侠不便相告,我便替你说了,你夜探美艳山,欲闯处机阁,是也不是”·“……是。”
“后来你被巡夜队所擒,关在地牢之中,是也不是”·“是·”·“但你又打晕守牢人,欲逃出去,却被地道中的席铁树发现,你与之缠斗,最后将之勒死,是也不是”·“虽是如此,但是……”·“你用席铁树之铁索将他活活勒死,是清水祖师座下的弟子道真小师傅亲眼所见,你应是无可辩驳吧”·“……”随义八就知道,这个簪花神算一双铁嘴,任自己再长个七八张嘴也说不过他。
于是在华不染下一个问题出现之前随义八连忙一口气说道:“可那韩王趁人之危擅闯密室调戏梅山主也是实情,我不过是在他出山之前教训了他一顿,并未出手杀他。”
华不染听随义八说完,叹了一口气,慢声说道:“的确如此,随大侠嫉恶如仇,见此歹人愤而殴之,确是侠之大义,可随大侠当时可知韩王身份”·随义八道:“知道又如何”·华不染笑道:“随大侠真是随- xing -惯了,难道不知我朝律法不得擅用私刑你难道不知,那韩王身份尊贵,便是有罪也该陈情朝廷,请皇上亲自定夺再行发落。
可随大侠私下动武伤人,使之重伤难愈,在归京途中不治而亡·如此一来,韩王难道不是因随大侠而死”·“胡说八道”随义八怒道,“韩王乃练武之人,身强体健,怎会因我三拳两脚便重伤不治”·华不染摇头道:“非也,韩王乃金尊玉贵之躯,哪里像我等武人皮糙肉厚”·“你……”碰到如此伶牙俐齿,随义八真的词穷。
众人见随义八语塞,便也被华不染三言两语带偏了思路,一时纷纷指责起随义八来··“行侠仗义不是逞匹夫之勇,随大侠行事竟如此轻率·”·“若朝廷因此怪罪下来,我们又当如何自处”·“随大侠莫不是垂涎山主美色,为争风吃醋而打死了韩王”·“我听说韩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近日有郡县官兵时犯我武林辖境,使我等行事备受阻碍,想来也是为了随大侠杀韩王一事。”
☆、第 11 章··“随大侠今日若不给出一个交待,此事恐难善了·”·华不染露出满意的微笑··随义八见各方豪杰竟空前一致声讨自己,心知此情形对自己十分不利,便作苦恼之相,一时僵持在台上。
·华不染见随义八无话可说,便又说道:“韩王之事后,你又诓骗领焰山庄仇一铃带你破阵入山,看在风坛主与仇姑娘过往的情分上,吾山对你以礼相待,然你却不知感恩,将吾山琳琅楼主拐骗走,又害他坠崖身亡,此事,你认不认”·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说到这个琳琅楼主,随义八心中一滞,那梅山主裂变出“善”,却将他安在琳琅楼中,琳琅楼珍宝无数,乃世间难得极乐之地,将一个纯善的孩子困之琳琅,看来,这梅山主的确是对自己的“善”极其厌恶。
华不染见随义八不应,不知他神色有异,又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认……认个锤子·”·华不染:“你不认”·随义八:“不认。”
华不染冷嘲:“堂堂随大侠敢做不敢当”·随义八不甘示弱反讽:“堂堂花坛主想栽赃陷害”·“我如何是栽赃陷害于你”·“要不你拿出证据来,证明我既打死了韩王又害了琳琅楼主。”
“你你想耍赖”·随义八两手一摊:“你无凭无据就来声讨我,莫不是要陷江湖明理之士于不义”说罢,随义八抬头去看武林盟主谢君临。
谢君临被他一看,连忙起身拱手道:“随老弟言之有理,我等虽是江湖中人,却也是饱读圣贤之书的名士·随老弟在江湖中素有侠名,与我也结识多年,我深知随老弟为人。”
说着,又朝华不染道,“花坛主,此间之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谢盟主觉得这之中有什么误会”·突然空中传来一句明朗清亮的话语,声音甚是动听,但谢君临一听那声音便惊得不敢说话。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去看,但见天空乌云密布,突然裂出一道口子,一把璇玑扇破空而来,未见人影,但见人已落在台上··华不染不知何时命人抬来一张方椅置于台上,但见那人旋身落座,织着金丝寒梅的玄色宽袍如花开绽,然那衣袍再如何华美瑰丽也不及那人盛世容颜一分。
如墨青丝以金丝冠束起,眉心一朵瓣梅印记,修眉深眸,肤若凝脂,只淡淡一眼,睥睨众生,傲视群雄··“梅山主·”那谢君临匆匆过来见礼,一盟之主,竟对之俯首称臣。
台下群雄不服那梅山主盛气凌人,然蠢蠢欲动之躯竟被一股力量无形克制,使他们怒不敢言··梅山主对谢君临的殷勤不以为然,他眉目微闭,一手支额,一手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璇玑扇。
随义八见他突然从天而降,又瞬间引去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出言讥讽道:“我当是天上掉下个什么仙女来,却原来是美艳不可方物的梅山主·”·此言一出,一物突然袭来,随义八侧身避过,那物仍然划伤他的脸。
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巴掌大的纸鸢落在地上··华不染正要出言,却被一把璇玑扇止住··“随大侠·”梅山主靠在椅中沉吟着这三字,姿态悠然地把玩着扇坠上的流苏,似乎这才正眼去看了随义八。
本以为是个跳梁小丑,如今看来,倒不似这些正道那般刻板无趣,反倒有趣的很,百折而不挠,便是栽赃嫁祸了他许多事,还能毫发无损蹦哒这么久··“当真是个妙人。”
好半晌,梅山主口中道出这一句··随义八:“……”突如其来夸我是怎么回事这其中有什么诈·却见那梅山主倏然起身,长身玉立,风姿斐然,未展开的璇玑扇直指随义八,口中慢声道:“你,我要。”
随义八:“”·华不染:“”·谢君临:“”·众人:“”·满场全是“”·那天的武林大会最终在众人一头雾水之下落幕了。
落幕的很不完美,起码簪花神算华不染觉得不完美··四下无人之时,华不染终是忍不住去问山主··“山主,你为何要将那随义八带回山中此次我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他在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
梅山主正在座上闭目养神,听到华不染的话只是道:“他能不能在江湖中立足,我说的算·”·“是,属下绝不敢质疑山主之威严,可随义八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人又何须山主亲自出手”·梅山主悠悠道:“我若不出手你以为你杀得了他”·华不染撇嘴:“便是杀不了也能让他身败名裂。”
梅山主一笑,倏然睁开双眸,眸中寒光积聚,语气倨傲:“身败名裂岂不是太便宜了他,我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夜半··随义八从梦中惊醒,慌不择路地跑到后院井边提了一桶冷水,兜头淋下。
自从有了走火入魔之迹象,随义八的梦境越来越离奇了·谁义八浇了冷水之后有了几分清醒,他看着身上- shi -透的衣物,黯然想到,莫不是自己二十年来未近女色才会如此饥不择食,竟连个大男人也想生吞入腹·自从玉门关一战之后,那人便时常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本来只是喊打喊杀,近来却变得活色生香叫人不敢多睡片刻。
随义八提了井水回屋洗澡后便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索- xing -披衣去敲摘雪居的门··白芷霜- xing -情孤僻喜欢独处,偌大摘雪居仅他一人,便是日常洒扫他也是自己来,不愿假手于人。
这大半夜的,整个美艳山胆敢有人来敲他摘雪居的门,想来想去也只有他师弟随义八了··白芷霜:“不知师弟夜半来此有何贵干”·随义八耷拉着肩丧气地绕过白芷霜径自入门,进到屋中,他四处寻了一遍只有茶没有酒,愈发沮丧。
“师兄,我发现你的- xing -子愈发孤寡无趣了,自己住这么大一个摘雪居不说,竟连坛藏酒也没有,你每日敲敲打打的,是想娶了自己的兵器不成”·白芷霜不理会他的调侃,只问道:“你有何事”·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我没事便不能来看看师兄吗”·“我看你双目红赤,似乎是内息失调之像。”
随义八朝白芷霜眨眨眼:“正巧有一事问师兄,师兄这么多年来莫非都清心寡欲”·白芷霜也曾是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侠士,可他历经瓮江一战,又断了一臂,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当初为江湖女子所倾倒的青河居士,如今不过是个深居简出的打铁匠人··人生大起大落,当初有多少魂牵梦萦,如今便有多少落魄失意··“你究竟想说什么”白芷霜冷淡道。
“师兄可去过秦楼楚馆”·白芷霜看了随义八一眼··“你想去”·随义八尴尬地摸脑袋,突然坐立不安起来。
“我……是有一点……”·白芷霜见他难以启齿,说道:“这不像你的- xing -格,你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又豁达随- xing -,什么狐朋狗友没有怎会连那秦楚之地都没去过”·随义八捂脸:“师兄啊,人家是表面放荡不羁其实内心很是放不开。”
白芷霜露出怀疑的神色··随义八只得道:“罢了罢了,我便将实情告诉你,你应当知晓流煞十式断情绝爱五感不识五道寂灭,我又穷困潦倒多年,哪里敢谈情说爱”·白芷霜挑眉:“所以”·随义八道:“所以我近来似乎动情动欲,可能要把持不住了。”
白芷霜猛然以手捂衣:“师弟莫非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随义八抱头:“如果是师兄就好了·”·白芷霜松了一口气,淡定拿杯子喝茶:“只要不是我就好。”
随义八又抬头问:“师兄心中可曾爱慕过何人”·白芷霜捏着杯盏的手指一紧,指尖泛白,半晌道:“有·”·随义八好奇心大盛,忙追问:“能让师兄牵肠挂肚何等不易,那人究竟是谁”·白芷霜举杯啜饮一口茶水,慢慢道:“瓮江畔,悟出含笑九拳,将我击落江中,从此名扬天下。”
“上官无伤”随义八大惊,“师兄也是断袖”·白芷霜瞥了随义八一眼,道:“你也是”·随义八惊得跳起来:“我哪里像”·白芷霜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道:“便是像也没人要你。”
“锤子本大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师兄啊……”·白芷霜正色:“你是想夜半约我去秦楼楚馆还是想问路”·随义八:“约你。”
白芷霜起身:“走吧·”·“啊”·“长夜漫漫,我也合该有个温香软玉作伴了·”白芷霜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随义八连忙在后跟行:“师兄不替上官无伤守身如玉”·白芷霜顿足,随义八险些撞上··“情窦初开便历经生死,往后便是再有风月,也不是他。
彼此无情,又何来守身如玉之说”·“师兄说的是·”·于是夜黑风高,两条人影迫不及待地往山下灯红柳绿之地去也··与此同时,处机阁中,有人来禀。
“山主,雪坛主与随义八往山下秦楚馆去了·”·那人抬眸,嘴角勾起一摄人心魄之笑··“终于发作了,让本山主好等·”·来人会意:“山主请下令。”
“带回·”·“是,属下遵命那雪坛主”·“白芷霜随他去吧。”
“是,属下告退·”·待来人告退,梅山主又唤来其他人吩咐··“速叫甲乙丙丁派人洒扫琳琅楼·”·“是,属下遵命。”
琳琅楼本是宫廷之物,是帝王为宠妃而建,其间有太爵、龙纹、云香三池,太爵池供帝王妃嫔洗浴之用,龙纹池可供饮酒行乐,云香池乃是颠鸾倒凤之地·三池各有用处亦各有布置,甲乙丙丁奉命洒扫此地,也是头一回,往日这楼鲜有人进,大多空置,甲乙丙丁一度以为,这琳琅楼只不过是山主一时兴起带回山中的贵重摆设罢了。
想不到竟有一日会吩咐他来打扫此处,且还是这夜半三更之时··不仅如此,听说山主还命人去觅月小筑找月坛主拿了一味药,甲乙丙丁想来想去,想破了头才突然想起一人来。
寒山寺贺兰缁··自从贺兰缁在玉门关一战中败在山主手下,便以手下败将的身份留在了山中,听说此人是山主的旧情人,莫非山主晾了人家了半个多月,终于想要……·“嘿嘿嘿。”
甲乙丙丁捂嘴偷笑··便在此时去觅月小筑问药的人也回来了,甲乙丙丁拿过那药一看,躺尸散,不由惊讶:“为何不是情香而是毒药”·“小人不知。”
“去去,没问你·”·甲乙丙丁拿着那药皱眉想了半天,莫不是两人之间不是旧情难忘而是血海深仇·躺尸散,顾名思义,能让人像尸体一般躺下无法动弹,任人宰割,这可不是那些迷香点解之流可比的,此毒无色无味流于空气,若不事先吃下解药,便是再绝顶的高手也要倒下。
“以山主之能,杀个人需要这么麻烦吗”甲乙丙丁原地自言自语,正巧杂役洒扫完毕出来报告,甲乙丙丁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也许山主是想用强的,但又不想弄得太过血腥影响兴致,故而才用此毒药。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想通其中关键,甲乙丙丁便放心地带着杂役仆从离开了琳琅楼··话说随义八与师兄白芷霜到了秦楚馆,便各自挑了心悦的女子去了厢房,那些女子出自风尘,风月手段自是了得,又哪里是随义八这般雏子可抵抗的,不多时便神魂颠倒跌入罗帐。
可后来的事随义八便不记得了,只觉得头昏脑胀,不能凝神静气·待他清醒几分,却发现面前的风月女子变成了梅山主那张冷艳面容··随义八眉头一皱,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脸,懊恼道:“怎么又是你天天做梦梦到你也就罢了,好不容易放纵一回却又是你真是- yin -魂不散。”
梅山主突然被随义八拍了脸,又听他口中嘟嚷,怒极反笑,倏地抬手,回了他重重的一巴掌·随义八的头被打偏,嘴角溢出血来,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香,使之渐渐不能动弹,愈发让他觉得身处梦境。
·“你敢打我反了天了·这是本大侠的梦,天天梦到被你欺辱也就罢了,你竟还敢反手打我”随义八朝那人挥去双拳,一边叫道,“今日便让你知道,老子的梦老子说了算”·可那人轻轻松松便接住了随义八的拳头,将之双臂重重一拉猛地按在头顶。
那强势的力道使身中躺尸散的随义八完全无法抵抗,只听面前的人修罗恶煞一般说道··“昔- ri -你父亲作下的恶,还有之前你三番两次口舌上得罪于我,使我之名誉受损,今日便要你百倍千倍的偿还。”
随义八瞪着眼道:“你胡说什么”·梅山主一手按住随义八,一手用璇玑扇在他的身上漫不经心划着,将之衣物全都划成一条一条。
那璇玑扇虽无灌注内力,但其杀伤力无比,随义八的身上亦出现一道一道细长的血痕,但那血丝才刚刚溢出,便又迅速凝固··梅山主见此情景微微一笑,以扇柄在那凝固的血痕上暧昧游弋。
“身负流煞刀功法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倒是让我开了眼界·”说着,露出一个惋惜的神色,“可惜了,若无鲜血助兴,你这皮糙肉厚的东西,岂不让本山主倒尽胃口”·随义八听他羞辱自己,亦不甘示弱反击:“你说的不错,本大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乃纯正不掺水的糙老爷们,哪里是山主这般弱不禁风的人可比我这一身腱子肉不管何处拿出来都会让你自惭形秽,识相的话赶紧放了老子”·梅山主冷笑一声,璇玑扇在随义八的肚上猛地一击,随义八只觉得那力道使自己呼吸一滞,却完全感觉不到痛楚。
又听那梅山主在自己的上方说道:“随大侠既是这般自信,那本山主可要好好与你比较一番了·”说罢,便见他将璇玑扇掷开,伸手去解身上的衣物,绣着金丝寒梅的玄色衣袍缓缓自他肩头滑落。
随义八犹不在怕,挑衅地盯着他,口中道:“你且放马来比,我若输你一分,便叫你一声爷爷”·梅山主见随义八如此不知死活,心中渐渐生出一丝征服欲来,此人果真是桀骜不驯,能亲手将之傲气顿挫,将之□□至极,实在是妙不可言。
随义八见梅山主脱了外袍又去解下衣,情不自禁盯着他手指所到之处看·这梅山主貌美如此,竟还有这等体魄,本来对自己信心满满的随义八突然有些心慌,他想喊停,可刚才放出的狠话犹言在耳。
只见梅山主脱了一身衣物后,从上方压下来,在随义八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随义八果然被激怒,然而抬起的掌软绵无力,竟一分内力也施展不出,他这才有了一丝后怕之心。
眼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随义八突然又想起这是他的梦,便是他的梦,只要像往常那般从梦境中挣扎醒来,噩梦便可结束··☆、第 12 章·第十二章·可随义八挣扎了半天,这梦境仍然在继续。
若不是四肢沉重毫无痛觉,随义八都要以为这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了·可这梦境又不同于往日,往日分明是自己饥不择食想要将人拆吃入腹,如今梦境逆转,竟是那人反客为主,将自己里里外外择个干净。
往日若隐若现的朦胧情境,在此梦境中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随义八被这噩梦折磨到了天光大亮,他想着这梦总算该醒了吧,却又筋疲力尽,陷入了沉睡之中··梅山主见他昏睡,便起身穿衣,神情颇为餍足。
若非躺尸散药效将尽,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情之一事,过满则溢,于他号令武林颠覆苍生无益,人既已辱过,便不再留恋一分,梅山主抬起一手,内力凝聚,地上的璇玑扇倏然被无形气力抓到他手中,只见扇面一展,一道杀气破空而去,睡梦之中的随义八突然吐出一口鲜血,半晌,再无动静。
一室的旖旎情意顿时消失殆尽,惟剩下无边际的肃然杀意··那梅山主欲上前探其生死,突然听闻门外有人来禀报··“山主,雪坛主一早便在楼外等候,说是有急事要面见山主。”
也罢,梅山主缓缓收了璇玑扇,他要杀的人从来没有侥幸活下来的,比如当年王家村的人,比如好汉寨的孤瓢,比如韩王,再比如,这个随义八··冷然瞥了一眼那具尸体,梅山主执扇离去。
出得楼外,见到白芷霜满头落雪,想是站了半夜·他这位雪坛主在铸兵术上颇具才能,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大费周章将他收归山中,更不会在功成之时去替他重创南派七拳门,还废了上官无伤一身武功。
他之所为,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效果倒也未曾令他失望,如今白芷霜对他可谓忠心耿耿··“山主·”白芷霜好不容易看见山主出来,连忙恭敬拜道。
梅山主对自己这个得力干将自然有几分和颜悦色,只听他道:“有何事这般情急,竟让你在此受冻”·白芷霜心知自己所出之言不合乎身份,但还是拼尽一搏。
只听他道:“听闻是山主命人将我师弟带走”·梅山主听他提起随义八,不由瞥了一眼琳琅楼,他悠然展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扇柄上的坠子,口中道:“是又如何雪坛主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白芷霜闻言一惊,忙道:“属下不敢·只是,我之故人仅剩下师弟一人,求山主手下留情,饶他一条- xing -命·”·梅山主道:“他死了。”
白芷霜猛然抬头:“什么”·梅山主的璇玑扇朝琳琅楼中一指,弯着嘴角道:“你既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便去替他收尸吧。”
语罢,摇扇踏雪而去··白芷霜脸色煞白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待那身影消失不见,他回过神来,慌忙抬步朝琳琅楼中走去··云香池边偌大的床榻上歪躺着一人,衣衫不整,伤痕累累,一口血污吐在枕上,看那模样,似乎方才气绝。
一句“师弟”哽在喉中,白芷霜俯靠在床沿上,颤巍巍地伸手去探随义八的鼻息··探得鼻息已是气绝身亡,白芷霜终是喊出一声“师弟”,随后便趴在他的尸身上无声流泪。
他曾答应过师父会好好照顾师弟,可如今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师弟死在自己面前,便如当初师父心病难医,在他师兄弟二人面前郁郁闭目,当初的无力在此刻袭上心头,早已历经过生死的白芷霜捂眼悲恸。
这一生实在漫长,爱而不得,无亲无故,他终识孤寡滋味··白芷霜没有消沉太久,他从悲痛之中缓过劲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替师弟盖上,他失去右臂,无法抱起师弟沉重的尸体,只能将之扛在肩上。
离开琳琅楼,他将师弟带回摘雪居··后院中,白芷霜独自拿着铁锹一铲一铲地挖出一个坑来,将师弟的尸体放入坑中后,白芷霜垂首看了许久,终是将黄土掩上··直到立了碑,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一只纸鸢腾空而去。
团花院中栽种奇花无数,这美艳山山顶终年落雪,除了寒梅别的花木都无法成活,偏偏这一方院落是个例外··梅山主平日无事也喜欢来此花木间休憩,加上簪花神算华不染吹得一曲好箫声,在终日算无遗策之下也能偷得半日浮生。
那纸鸢飞到园中来时,华不染正吹着一曲《普庵咒》,园中花木幽深,蚊虫自然也多,普庵咒素有普安十方、蚊蚋不生之能,山主在花下小憩,华不染自然要替他驱除虫蚁。
在这幽幽箫声中,那纸鸢振翅而来,落在华不染的萧管上··箫声止,华不染侧首对花下的人说道:“山主,白芷霜将人埋在了摘雪居后院,碑也立了·”·“嗯。”
那人神情丝毫未动,只淡淡应了这句,仿若白芷霜只是埋了只阿猫阿狗··华不染道:“山主大费周章设局,我以为那人对你有一丝特别·”·梅山主轻声哼笑一声,似乎对华不染的话感到可笑。
华不染话锋一转:“不过,得罪于你之人万万千,你也只对他先辱后杀,应算是特别·”·还不等梅山主开口,一个声音突然插话··“我听说昨夜你与他共度一夜良宵。”
华不染听出来人是贺兰缁,也是,此人自上山后便一直住在他的团花院中,此刻会出现在此也不意外,他一来便质问山主的私事,想来传言不虚,山主与他确有旧情。
贺兰缁见那人不应他,也未曾睁眼看他一眼,心中顿生怒意,便朝华不染道:“花坛主,素闻你之箫声悲凉壮阔,天下无人能及,不知今日贺兰能否有幸与你合奏一曲”·华不染是个耳根软的,最听不得别人赞誉他,那贺兰缁一番话叫他心旷神怡,立时应承:“贺兰寺主谬赞了,听闻你寒山寺徒皆擅音律,今日有缘,便奏一曲《良宵》如何”·“良宵”贺兰缁似想到什么,那二字在舌尖轻轻一转,深深睇了一眼花下闭目之人,点头道,“好。”
话音落,他取下背在身后的琵琶,坐在一旁,转轴拨弦,凿凿琴音铮铮然,一曲《良宵》跃指弹出··那华不染静心聆听片刻,举萧和之··团花院中琴箫和鸣,曲调欢快怡情,美妙之中却有一丝怅然悲凉,幽幽呜咽,婉转若虚幻。
曲罢,华不染久久沉浸其中,却听贺兰缁在旁幽幽念道:“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念完诗,贺兰缁抱着琵琶垂首低语:“你我师出同门,少艾相慕彼此心悦,当初虽是我先失约于你,可在你的雄图霸业中,又可曾有我一席之地过去你我两情相悦尚且不曾有肌肤之亲,如今你竟与那人一夜良宵,你可对得我”·听到他一番幽怨,花下之人蓦地嗤笑出声,起身掠至他身前,以指勾起他下颌,说道:“你有幸活着,他死了,如此你还嫉妒他”·“当然嫉妒。”
贺兰缁撇开脸,“我一直以为你约战玉门关是对我余情未了,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你费尽心机布局是为了擒住他·玉门关一战不过是为了引他入瓮,或者说,不论是玉门关还是瓮江,只要他去了,便都入了你的局。”
梅山主听他说完顿时露出一笑,两指捏住他的一绺头发,轻笑道:“你倒是不傻,也不枉我曾痴心于你·”·贺兰缁转回头来直视他,口中问道:“我知你算无遗策,可你究竟是在何时对他下了蛊”·“蛊”一旁的华不染听到这话不禁惊讶,他怎么不知道山主给随义八下蛊一事·梅山主闻言哈哈一笑,极为自傲:“你想知道我将蛊下在何处就下在这里。”
他捻了捻贺兰缁的发丝,“离你颈上的伤口便差分毫·”·贺兰缁脑中倏忽响起当日他败后,随义八上到城楼来,抓住他一缕发丝说道:“便差分毫,你命丧黄泉。”
便是那时·贺兰缁惊道:“你、你怎能如此算计你下的是什么蛊”·梅山主道:“相思蛊,贺兰对此应是不陌生吧”·贺兰缁惊得倒退,差点摔下石椅。
相思蛊,他当然不陌生,因为这种蛊便是他所种,且还曾在梅山主的身上下过··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当初我下蛊,你知道”·梅山主直起身悠然展扇,口中道:“被中蛊之人似走火入魔之像,夜夜惊梦,但魂牵梦萦皆是那下蛊之人。
我说得可对,贺兰”·“其实你心中一直害怕我练成九张机,你怕我功法超过你,怕我在宏图霸业与你之间选择弃你,对不对”·贺兰缁问:“你会吗”·梅山主道:“会。”
他侧身睨了一眼贺兰缁,“这世间,谁阻我,我杀谁·”·贺兰缁闻言眼眶- shi -热:“可九张机是邪功,若非你心术不正,师父也不会将你逐出师门,我也不会与你变成今日这般。”
“究竟是我心术不正,还是你和你爹欺人太甚”提及往事,梅山主眉间轻褶,自从神功大成,他眉间多了一个印记,那是练成九张机独有的印记,印记之处凝聚戾气,他如此眉头一皱,周身便有无形威压释出。
华不染双目失明,对周遭感知尤为强烈,此刻感受到摧毁的杀意,蓦地喊道:“山主,不可”·但听轰然一声,园中花木已被摧毁大半,只教华不染心痛不已。
梅山主不理会华不染,只对贺兰缁道:“你爹知你我之事,心中对我有了芥蒂,因他的私心,他不肯教我功法,每每以杂经敷衍于我·你之功法日渐一日精深,而我停滞不前,若非我练成九张机,你也不可能出现在此。”
“我爹……我爹是怕你毁了自己·”贺兰缁伸手去抓梅山主的衣袖··梅山主侧目,目光落在那抓着衣袖的手上,贺兰缁一惊,缓缓松开了手指。
·“怕我毁了自己就先毁了我贺兰缁,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有用,你且记住这一点·下次,你若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便……”那双让贺兰缁魂牵梦萦的眸子微微一睐,便如冷冽冰锥般刺入心中。
贺兰缁坐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拂袖离去··而华不染正在四处摸寻着他的宝贝花木··“我的海棠花我的波斯菊我的君子兰啊啊啊……”·本应琴萧和鸣的团花院,如今只剩哭天抢地。
听风坊中··天残正伏案绘制机关图,坊中弟子突然急匆匆进来,向他禀报道:“风坛主,领焰山庄仇庄主昨夜离世,仇大小姐已继任庄主之位·”·手中的笔一顿。
“下去吧·”·“是·”·待弟子下去后,天残从衣中摸出一方素帕,展开来只见帕上一角绣着一簇火焰纹记··他静静看了许久,终是默默将素帕收回衣中。
事已至此,二人之间更添血海深仇,往后,当再不可能了吧··想要称霸武林,必先拆解各方势力,打破其均衡,要想倾覆固有再重建秩序,便容易许多··蚕食这偌大江湖,不过才刚刚开始。
走这一步,他没有想太久,也没有任何悔意,他不过是报了当年一个断腿之仇,又顺便将心爱过的女子送上她的归途,他也想看看,她究竟如何能让这残破不堪的领焰山庄重回江湖。
他想,若真的有那一日,也是他等候许久的期望,不能比肩站在相同的位置,那便站在相同的对立面··夏转秋凉,冬去春来··风起云涌的江湖转眼又是半载岁月。
自从上官无伤在瓮江战败又被废武功后,七拳门便退出了四大门派,新旧更迭在变幻莫测的武林中本就是常事,人们很快便淡忘了曾经辉煌的七拳门·如今挤位进四大门派的是昔日没落的领焰山庄。
仇一铃继任庄主后,竟在短短时日便将领焰山庄壮大到如今的规模,她有招魂铃在手,又擅破机关迷术,不知从何处招揽到了一群志同道合之士,在三闯三破天残阵后,仇一铃亦声名鹤起。
如今江湖人再提到她,已不是像当初那般津津乐道她的风月事,而是夸赞她青出于蓝有乃父盛年时风范··那时,仇一铃还有另一举措震惊武林,便是在其父离世后,她一把火将昔日坐落于岐山的领焰山庄烧了个干净。
而后,她带领众弟子离山重建山庄,将之建在一座死火山中,峭壁皆是熔浆舔舐过的痕迹,但山顶中落历经百年积雨后犹如一个天池··仇一铃便是将新庄建在那天池湖上,数百工匠日夜打造,终建成一座水上山庄,仇一铃又命人在山庄内疯狂栽种绿竹,如今半载过去,山庄中的绿竹已连成一片,将整个山庄掩映其中。
领焰山庄仍然唤作领焰山庄,可它的主楼改叫了翠竹阁,是整个山庄最高之处,夜晚登高阁,手可摘星辰,是仇一铃最常去之处··甚至于,外人不知,这翠竹阁内还住着一个神秘人,他久居阁中,无人见过他的容貌,只知庄主奉他为上宾,便连庄中要事也常与他相商,许多大事,皆是庄主进出这翠竹阁后才做出决策。
有人说,这个神秘人是个世外隐士,乃庄主费尽辛苦求来的幕僚,也有人说,这个神秘人是庄主的心上人,金屋藏娇,只因独占欲作祟··众说纷纭,但真相永远也无人能想到。
那个藏在领焰山庄翠竹阁中被仇一铃奉为上宾的人,竟是半年前便已身死的随义八··谁也想不到,那为仇一铃献计,几次三番打乱美艳山蚕食武林各门派势力步伐的人竟然会是他。
谁也想不到,早已昭告武林的一个死人,竟然还活着··虽然他活得并不好··当初白芷霜在琳琅楼中探得随义八气绝身亡,便将随义八尸身带回摘雪居,还亲自掩埋立碑,其实都是为了掩人耳目,他心知以梅山主多疑善变的- xing -情定然会派耳目再探随义八的生死,果不其然,他埋了随义八的尸身后,那只施了千目术的纸鸢便飞回团花院去。
在那之后,白芷霜为确保万无一失,硬生生忍到了夜半子时才将随义八从黄土中挖出·白芷霜不过善存一丝侥幸,在琳琅楼中,他悲恸万分趴在师弟胸口上时,突然听得他善存一丝心脉未绝,他便想到师父曾说过,练就流煞十式功法,最高境界便是心脉转存,在大难来临之际,只要肯舍下一身功力,便能保全一丝心脉不死。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有生还的可能··但那可能微乎其微,但看个人造化··白芷霜挖出随义八后便以内力护他尸身,又在他心口处注入一道内息,以保全那丝心脉。
他心知山中不是随义八久留之地,便连夜将他藏在倒夜香的板车之下在天亮之前悄然运出··后来,白芷霜托心腹临江酒楼的顾掌柜将随义八带给了仇一铃,请她代为照看。
白芷霜也是存了一些私心,他想着仇一铃手中有法器招魂铃,若能让她将之失魂召回,说不定师弟便能起死回生了··☆、第 13 章·第十三章·皇天不负有心人,仇一铃果然用招魂铃救了随义八一命。
可随义八回生之后功法修为丧尽,四肢无法动弹,终日只能卧于床榻·初时他五官六感皆失能,后来慢慢恢复了眼耳口鼻舌,又过了些时日,感知也逐渐回归,四肢亦慢慢能够动弹,但也仅此而已,他之身体大不如前,竟像是暂时借了躯壳而居,无法像过去那般运用自如。
随义八癫狂过,崩溃过,沉默过,后来,随着时日渐长,他慢慢习惯了这样的自己,接受了现下的自己·他开始参与领焰新庄的建造,开始问起江湖上的事,后来新庄建好,仇一铃便将他藏在了翠竹阁中,于是便有了他神秘人的身份。
近来,随义八气色好转,他开始重修流煞功法,可他身有阻隔,功法在经脉中一游走便伤他根本,使他无法再进行下去··这日,随义八又在修习功法,仇一铃提了一坛刚得的好酒来看他。
“你这两日练得如何”仇一铃问··随义八将运行的内息收回,睁开眼,看见仇一铃手中提着的好酒,顿时跳下床榻奔到桌前··“哪里得来的好酒二十年女儿红,这种酒一般不是为了家中女儿所酿,到了出嫁日方才起出”·仇一铃笑道:“你也知这女儿家的嫁娶之事”·“我混迹江湖多年走南闯北,哪里有我不知道的事”说完这句话,随义八一怔,仇一铃亦愣了一下。
·过了半晌,仇一铃歉然道:“将你藏在这翠竹阁中实属无奈之举,目前你未死消息万不可传出去·且不说你丧尽功力无法自保,便是为了你师兄,你也且忍耐一时。”
白芷霜救下随义八一命已是背主,若随义八还活着的消息传到那人耳中,恐怕白芷霜- xing -命难保··过去随义八浪迹江湖何等恣意潇洒,如今却畏首畏尾藏在这里靠一个女人庇护。
世事无常,怎不叫人唏嘘··随义八举杯一笑,说道:“无妨,功成之前,我万事皆可忍耐·师兄对我情深义重,我定不会辜负他的救命之恩·仇姑娘侠肝义胆,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也许是酒味热辣,几杯酒下肚后,随义八眼角- shi -润,呛出泪来,他一边咳嗽一边笑,那神情让仇一铃心中生出怜惜来··“别急,好酒还有,我再去给你提来。”
她温言相劝,随即起身出门去··行至门外,她却停步驻足靠在那门上··果然,她走后,那人便不再掩饰,捂嘴呜咽··背靠着门在廊外听得里面英雄垂泪,仇一铃抬手捂眼,亦是满手泪水。
她想起初见他时,她拿着剑指着他逼他上岸,她想起他牵着她的马走在山道上,她想起她破阵力竭倒在他怀中,她想起他用一枚铜钱打落她的剑·她想起许许多多的他,但无论哪个他,皆是洒脱不羁仿若这世上无难事般的豁达随- xing -。
绝不会像今时今日这般伤心哭泣··仇一铃也曾敢爱敢恨,但如今过尽千帆,锐角被削,锋芒被掩,她既学会了世故圆滑,也懂得了设身处地去替人着想··她知人之苦处不该提,知人之不堪不当看。
所以才借口避出让那人痛快发泄··片刻后,仇一铃抹去泪水回到阁中,那时随义八已平静下来,正拿着酒杯出神,仇一铃进来唤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应答··“随大哥”仇一铃伸手按住随义八的肩膀问道,“你想什么事这么出神”·随义八回过神,放下酒杯对仇一铃道:“仇姑娘不觉得最近江湖上有点太平静了些”·“有么”仇一铃转念一想,皱眉,“听你一说我还真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派出去的探子可有消息传回”·“没有·”·随义八道:“莫非是我杞人忧天了”·仇一铃起身道:“你先休息,我再去吩咐庄里人近日多加留意,须严防细作混入庄中。”
随义八点头··仇一铃走后他便又开始打坐练功··然而,不到一炷香的时辰,仇一铃又去而复返,且行色匆匆··“随大哥,出事了。”
仇一铃进门便道··随义八睁开眼,问道:“出什么事了”·仇一铃:“刚才有探子来报,我们在各处的七家商铺出了事,如今已被朝廷查封。”
“七家同时”·“差不多是近几日接连发生的变故,如今各商铺的掌柜都让羁押了,铺子里的账簿也全被搜罗走。”
“以何理由封的铺子”·“各种各样,总之,都是些触犯律法之事,平日这些只要不是抬到明面上,谁又会去查如今竟如此大做文章,实在意想不到。”
“看来又是那人所为·”随义八叹了一口气,“此事绝不是一时半会便能成的,应是早已谋划的一局,那人隐而不发只待时机,想来还有别的动作。
你通知各分庄管事勿慌,再派些人手去安定各商铺的伙计,让他们不要乱说话·再来,命各地探子联系人脉前去官府探听消息,若有必要,金银通融,想办法将七位管事先救回再说。”
“好,我这便去安排·”·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等等·”·仇一铃回身,问道:“随大哥还有何事交代”·随义八道:“我要出门一趟。”
仇一铃惊道:“万万不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再露面,届时山庄难以保你·”·“我会改头换面,不会与美艳山之人碰面,你放心·”·“随大哥想去何处不若我派人替你去一趟,或者你想见何人,我命人给他带话,让他来见你”·随义八坚决道:“此事只有我自己能去。”
“可是……”·随义八抬手制止她的劝阻:“我意已决,非走这一趟不可·”·仇一铃无奈,只得道:“如今你内力全无,孤身前往恐怕不妥,我派人护送你吧”·随义八犹豫了一刻,道:“也可。”
晌午过后··随义八换了装扮,贴了络腮胡,戴着斗笠离开了领焰山庄,随行护他之人一路跟随,却在入了城镇后跟丢了人··原来是随义八有意将之甩掉,他要去的地方,不能带任何外人。
那是他师父的墓地,除了师兄和他,这世上再无人知晓刀圣常断刀墓葬何处··只因,他的陪葬物是一把曾引江湖腥风血雨的流煞刀·世上鲜少人知,当初一把貌不惊人的黑铁大刀早已被人熔铸成两把薄刀,一把为师父陪葬,另一把不知所踪。
随义八今日便是要来取刀··然而他才在师父坟前点上三柱香,便有一群人不知从何处冒出,团团将他围住··随义八双拳慢慢捏紧,起身转向众人,观衣饰,这些人乃寒山寺门徒。
寒山寺早在半年前便已被收归美艳山中,如今会出现在此地,想来,已是一路跟踪他到此处··没想到,失去功力之后,竟连被人跟踪都未察觉,只是他藏在领焰山庄中,又乔装改扮,他们是如何认出他来的·这时,包围圈突然空出一个缺口来,一人缓缓步出。
竟是贺兰缁··“这是何人的墓”贺兰缁上来便问··随义八不应,只是盯着周遭情况,暗想着如何突破··贺兰缁见他不说话,便问身边人:“确定此人是领焰山庄的幕后之人吗”·那人躬身道:“禀寺主,确是此人,我们的人在庄中观察了许久,此人一直住在翠竹阁中不露面,今日不知怎会出庄,我们暗中跟随他到此,便连忙通知了寺主,一直未曾错眼,绝不会出错。”
随义八听到他一席话,悬着的心蓦地放下了,原来他们还未识破他的身份,只当他是翠竹阁中的神秘人才一路跟踪·想到此处,随义八再看师父的墓碑,上书“青衫客”三字,这世上恐怕除了师兄和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是刀圣的墓志铭。
·师父平生还有一风雅爱好,拉二胡,可惜那二胡拉的也是惨不忍睹·“青衫客”三字便出自他最喜欢弹唱的一句“染血青衫未还家,炊火无人尝”,也是他一生之写照,等一个永不会回来的人,烧一顿永没有人吃的饭。
这是青衫客的悲剧,亦是师父的悲剧··“将你的斗笠摘下·”贺兰缁出声命令··随义八思及眼下情形,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下摘掉斗笠。
那斗笠一摘下,现出一张络腮胡,半张脸皆是刀疤··众人见之丑陋皆惊,何况是爱美成狂的寒山寺门徒,立时叫他将斗笠戴上遮住丑陋的脸··待随义八戴上斗笠,贺兰缁又道:“你来此拜何人这究竟是何人的墓”·随义八信口胡诌:“我途径此地,见之墓碑所刻青衫客三字便觉得好奇,心想此人甚是风雅与我如此相似,顿生惺惺相惜之意,这才给这墓主人上柱香。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墓主人是谁·”·“是吗”贺兰缁狐疑地盯着他,身边人忙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他听后点头,吩咐众人,“来人,将这墓地挖开,我倒要看看是何风雅之人。”
“慢”随义八连忙举手,“死者为尊,你们如此大不敬,也不怕日后墓主- yin -魂不散地缠着你们”·寒山寺门徒闻言顿生出些迟疑来,不敢妄动。
贺兰缁冷眸一睇,怒道:“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众人遂不敢再迟疑,连忙上前··随义八如今功力全无,绝不是贺兰缁的对手,他连忙哀嚎了一声,以手捂胸跪倒在墓前痛哭道。
“爹啊,是儿不孝,这么多年未曾来尽一份孝心,好不容易来了一回,竟还要让外人扰到你的清静……”·随义八鬼哭狼嚎般吼了半天,一众好音律者皆不堪其扰,尤其是那贺兰缁。
只听他噔啷一声拨出一个杀音,从后背击中随义八,将之打在地上··“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既是你爹又有什么可以隐瞒来人将他带回寺里。”
“是”上前两人将倒在地上的随义八拖起来··贺兰缁冷笑道:“还以为领焰山庄的幕后人是如何绝世的高手,想不到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随义八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师父的墓碑上,若是从前,他绝不可能让这些喽啰动自己半分,便是贺兰缁也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将他拿下。·直到被拖出去数丈,随义八的眼睛仍然盯着师父墓碑的方向,眸中复杂的神色是他自己才懂的悲愤··随义八被带回寒山寺后便被关了起来·贺兰缁几次命人前来问他领焰山庄之机密,他一概说不知,便是严刑拷打,硬是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后来贺兰缁便不让人给他送饭,只给水喝,一连饿了他三日。
随义八终是熬不下去了,答应绘制领焰山庄的地图及隐匿机关阵法的所在··贺兰缁拿到地图后便即刻组织人手前去夜探领焰山庄,翌日清晨,派出去的人不但完好无损的归来,还绑了几个领焰山庄的管事。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贺兰缁大喜,命人给随义八送去好酒好菜,又问了他许多详尽的问题,随义八虽是吱吱呜呜,却仍然全部相告··又过了几日,贺兰缁突然命人将随义八从牢房中转出,将他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虽说还派有人把守着门,但俨然已不是将他当做阶下囚对待。
这日贺兰缁神色带喜地来见随义八,不仅命人摆上好菜,还自带了壶好酒··席间,贺兰缁多次给随义八进酒,一副盛情款待的模样··随义八拿着筷箸,却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
贺兰缁端酒敬道:“与兄台相识多日,还不知兄台姓名·”·随义八回敬,说道:“在下巴萧·”·“原来是巴兄弟·”贺兰缁笑道,“贺兰听巴兄许多真知灼见,受益匪浅,近日已将领焰山庄攻下,这都多亏了巴兄相助。
因此一事,那人总算愿多看我一眼·”·随义八道:“何人”·贺兰缁摇头,转了话题:“巴兄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寒山寺正是用人之际,若你答应入我门下,我定将你奉之为上宾。
那领焰山庄仇一铃终归是个女子,妇人之仁,难成大事·你跟着她也没有什么出头之日,只要你答应助我,这寒山寺任你差遣·”·“此话当真”随义八一喜,随即又露出惋惜的神色,“仇姑娘对我有恩,她虽难成大事,我如此行为,岂不是忘恩负义”·贺兰缁一笑:“你既已将领焰山庄诸事告知于我,便已是背叛了她,你以为她若知道了真相,还会原谅你吗”·随义八握拳锤桌,露出痛色,说道:“仇姑娘虽是女子,却杀伐果决,她若知道我背叛了山庄,定不会饶我- xing -命,是我有负于她。”
贺兰缁见说动了随义八,愈发欣喜,连忙再劝:“大丈夫何患无妻,他- ri -你若登武林至尊之位,受万人崇拜,谁又敢提你昔日之败”·随义八沉重地点点头:“贺兰兄言之有理,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甚好”·贺兰缁一时欢喜,又多喝了几杯,随义八本也是好酒之人,自然放开了肚子喝,何况这贺兰缁出手的确大方,这般好酒都舍得拿出来劝他,不喝白不喝。
于是二人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那贺兰缁酒量不好,又喝得太过,不多时竟靠倒在随义八的肩上,双眼迷蒙地望着他:“巴兄,我总觉得……觉得你像极了一人。”
随义八自称千杯不醉不是没有道理的,此刻便是有些头晕,四肢不听使唤,但理智还清醒的很,他听到贺兰缁的话,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说道:“我也觉得你像一个人,一个看的就讨厌的人。”
贺兰缁当然没有那人睥睨天下傲视一切的资本,但他容颜不俗,放眼整个江湖中,也是风姿翩翩的美男子,况且他别抱琵琶的模样,还有一分女气··那贺兰缁听到“讨厌”二字,脸上立时露出受伤的神色,他双臂揽住随义八的肩,瘪着嘴道:“不可以讨厌我……不可以……”话说着间,突然按住随义八的后脑勺对着他的嘴猛地亲了下去。
“……”随义八瞠目结舌,随即反应过来猛然将他推开,连连“呸”了几声,用手背擦嘴,一边骂道,“坊间流言果不是谣传,你们寒山寺的是一群死断袖,尤其是你”·那贺兰缁虽是醉得不省人事,却还是感觉到随义八在骂他,他皱起眉抓住随义八擦嘴的手背用力捏在手里,另一手按住随义八的肩猛然将他按倒在桌案上,酒壶倾倒,酒水汩汩流出。
随义八见贺兰缁压下来,脑中蓦地闪过几个似曾相识的画面,他想起自己曾做的那许多荒唐梦,想着自己也是个死断袖,居然心心念念着一个无恶不作的人,最终还差点死在那人手中。
若是从前,便是贺兰缁这样的绝顶高手也不可能轻易将随义八压倒,可他如今功力尽失,被贺兰缁这一番压制,竟完全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第 14 章·第十四章·那贺兰缁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对着他这个大胡子竟也能下得去嘴,这一通胡亲简直让随义八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得以喘口气,又见那人开始扒他的衣物,随义八心道我堂堂七尺男儿今日莫不是要交待在这死断袖手中·心里头一百个不愿意,随义八蓦地看见桌上的酒壶,伸手去抓过来,猛地一砸,那人被重击后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然后两眼一翻,晕了。
随义八将晕死过去的贺兰缁推到地上,坐起来长呼了一口气,手中抓着酒壶想着要不要干脆打死他算了,但想到自己的计划,遂又作罢,伸腿踢了踢地上的人,见他一动不动,便跑出去喊人来将他带走,若是留他在房里,等下万一醒过来又对他欲行不轨怎么办贺兰缁不要脸他随义八还要脸咧·随义八本以为明日起来贺兰缁便会过来质问他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可贺兰缁并没有来,甚至一连几日都未曾露面。
随义八便想,也许贺兰缁想到自己居然要轻薄他这个大胡子,心里堵的慌,不好意思来吧··就这样又过了两日,贺兰缁突然下令,命寒山寺众门徒迁居至领焰山庄驻扎,所有人都走了自然也不可能留下随义八。
随义八钻进马车,没想到竟看见贺兰缁坐在里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那贺兰缁却像没事人似的,朝随义八笑道:“巴兄,请坐·”·随义八想到自己巴萧的身份,连忙摸了摸脸上的胡子,坐了下来。
“贺兰寺主为何想要迁居领焰山庄驻扎”随义八问··“领焰山庄地势天然险要,仇一铃将之重建在天湖之上,难道巴兄不知缘故”·随义八心道,你倒是不傻。
随即笑道:“确实,领焰山庄地势天然,庄中许多诡秘阵法,若非那地势也无法布下,仇姑娘是要防着你们美艳山的天残道长·”·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贺兰缁点点头,突然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随义八,随义八一惊,挂在嘴边的笑也僵硬了起来。
“贺兰寺主,怎么了”·贺兰缁突然伸手,随义八吓了一跳想要后退,但又想着自己举止若是夸张会引来怀疑,于是又稳坐原处·那贺兰缁的手在他脸侧一碰,接着取下他粘在胡子上的糕点渣。
随义八干笑道:“哈、哈,你们寺中的糕点实在太美味了,一时贪嘴……”·“无妨·”贺兰缁温柔道,“巴兄喜欢便多吃些,我现在便让人给你拿些糕点来。”
“不用不用,出门才吃了,不必麻烦了·”·贺兰缁不顾随义八的拒绝,撩起马车的帘子朝外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下人便将两盘糕点送了进来,还备了些茶水。
“巴兄,吃吧,不必拘礼·”·随义八被突然变得温柔似水的贺兰缁搞得心惊胆战,再美味的糕点送到嘴里也变成了味同嚼蜡··好在一路颠簸,总算到了领焰山庄。
入庄后,贺兰缁领着门徒忙于安置事务,便再没有来找他·随义八乐得清闲,独自在庄子里闲逛·过去他在领焰山庄中养伤,为避人耳目一直藏在翠竹阁中,便是对这庄子的地形了若指掌,却从来没有这般闲逛过。
如今看来,这庄子四处栽种修竹,竹下涉水,湖光映- she -,风景实在美不胜收··到了夜晚,贺兰缁将大部分事宜安排妥当,便又来寻随义八··随义八很是惆怅,这贺兰缁什么时候看他这般顺眼了,动不动就来找他聊天,莫非这死断袖又对他起了什么不轨之心。
听闻贺兰缁与美艳山那位有旧情,玉门关一败后便背叛武林正道,投了那人的山门,想来是情深不悔,如今这样莫不是移情别恋看上他了·随义八看着对坐的贺兰缁暗暗地摇头。
“今日无月,夜色不够美,不如来壶小酒与巴兄一叙”·随义八一听贺兰缁说要喝酒,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贺兰寺主不必客气,刚入主这山庄,想必有许多事务要忙,舟车劳顿一天了,不如寺主早些休息”·“无妨。”
贺兰缁不顾随义八的拒绝,命令下仆将酒菜安排上··凉亭中,二人举杯对饮,各怀心事··湖光潋滟,风响竹林··不知不觉,已是二更天。
贺兰缁又喝醉了··随义八托腮望着湖中一节修竹,似乎在等着什么··这时,贺兰缁突然起身朝他走来,随义八听到动静回头,正是贺兰缁压下来的脸。
随义八一惊,伸手去打,那贺兰缁却抓住他的手,反手一扭,将他制住··随义八怒不可遏,剧烈挣扎··那贺兰缁一时制不住,被他挣开,接着随义八一拳打到他脸上,冷声喝道:“寺主,你莫不是疯了”·“我没疯。”
贺兰缁逼近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疯了”·“没疯”贺兰缁掐住随义八的脖颈将他拉到近前,“自那一夜,我每日都想这样对你。”
随义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就是疯了”·那贺兰缁不应,突然抬手扯下发带,将随义八的双腕紧紧缚住··“你若再不住手,定要后悔”·贺兰缁还是不应。
随义八再喊:“你忘了你我的约定我助你攻下领焰山庄,你答应奉我为上宾·如今你这样羞辱我,岂不是言而无信之辈若传出去,你日后如何服众”·贺兰缁这才顿了手。
随义八连忙再道:“大业在前,你莫要因小失大·”·可贺兰缁听了这句话,却又一笑:“曾经我便是为了顾全大局失我所爱,到后悔当初已是来不及,如今要我再选,你帮我说说,我会选什么”·随义八盯着他,这人泫然欲泣,双眸发红,眸子里似乎藏着即将崩溃的情意,可这情意,绝不是为了他。
就在此时,本覆盖天际遮去明月的沉云突然缓缓飘动,月光一点一点泻出,湖面亦突然沸腾,整座建在水上的领焰山庄为之动摇··“怎么回事”贺兰缁再顾不得随义八,起身望着这些异象大声问。
随义八见此异象却是终于松了口气,他从椅上起来,整理好被贺兰缁弄乱的衣裳,笑眯眯道:“月色正好,贺兰寺主看不出来吗”·贺兰缁闻言一震,倏地以掌力吸过放在亭栏柱子旁的琵琶抱在怀中,朝随义八厉声道:“你欺骗我”·“哈哈哈。”
随义八大笑几声,蓦然冷了神色,眸中迸出凶光,“寺主莫不是傻子,现在才发现我在耍你”·贺兰缁大怒,身形倏然上前,手指扣住随义八的喉咙,“我杀了你”·“请便。”
随义八双手一摊··“你”贺兰缁惊疑··随义八道:“有你整个寒山寺给我陪葬,我死得其所·”·贺兰缁闻言倏然变色,再转目去看湖面平线缓缓上升,空中云海浮沉,那明月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跳出一般。
“海上生明月大阵”贺兰缁骇然道出··随义八欣慰道:“幸好寺主认得此阵,不然还要我多费口舌给你解释·”·“巴萧”贺兰缁收紧手指,随义八的脸色顿时涨红,难以喘息。
“你好深的计谋,竟从一开始就骗我”·“……”随义八脸色逐渐青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看随义八就要再次去见阎王了,一声厉喝响起:“住手”·贺兰缁微微松了手,却仍然扣着随义八的脖颈,他转头看见仇一铃带着一队人马从小道上跑来。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贺兰缁,你快放了他”·“我若不放呢”·“那你寒山寺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贺兰缁冷笑:“你们竟启动如此凶阵,想来,我们日前攻破山庄也是你们故意而为,好来一个瓮中捉鳖”·仇一铃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不错,我们的确一开始就是故意为之。
自从领焰山庄七家商铺出事开始,我们便猜到,庄中有细作,你们山主深谋远虑,想必是在等待一个时机,想要里应外合一举歼灭领焰山庄·与其等你们来攻,不如我们敞开大门迎你们进来。”
“这是他出的主意”贺兰缁指向随义八··仇一铃看了一眼随义八,点头道:“不错·”·贺兰缁掐着随义八的手指忽然轻轻摩挲,他逼近随义八的脸,嗓音嘶哑:“是我小看你了。”
随义八被他摸得鸡皮疙瘩生起来,连忙给仇一铃使眼色,这是个死断袖,你快想想办法,不然我名节不保··仇一铃会意,摘下腰袢的招魂铃,举起来让贺兰缁看到。
只听她道:“贺兰寺主,我这招魂铃一启,被困大阵的人立时便会魂飞魄散,你若不信,大可一试·”·便在此时,远处传来山崩地裂的声响,整座山庄地动山摇,湖中浪涛突然卷起数丈高,寒山寺门徒的呼救声四面八方传来。
贺兰缁听闻这些动静,终是缓缓将随义八放开··“如此可以了吧你速将大阵关闭·”·仇一铃摇头说道:“你自封三处经脉,束手就擒,我便饶了他们的- xing -命。”
贺兰缁猛地握拳,随即又缓缓松开,他举起两指在身上三处位置点下,周身之气顿时凝结,使他委顿在地··仇一铃身后的手下见状,便立时举剑上前,想要将他斩杀。
“住手”随义八出声喝止,“不要杀他·”·仇一铃不解道:“大哥,为何”·随义八道:“寒山寺本是武林正道,位居四大派,我想贺兰寺主应是一时为情所迷才犯下大错。
若他能改邪归正,岂不是我正道之幸事·”·话音刚落,一阵狂笑忽然从远处传来··众人闻声一惊··只见一道人影从暗处缓缓步出,玄色宽袍曳地,金冠束发,手执璇玑扇,步履无声,闲庭信步般,来到众人眼前。
随义八见到此人脸色顿时煞白,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胡子··那人的目光慢悠悠地放到了他身上··“山主·”贺兰缁见到来人,顿时露出欣喜,奈何他自封经脉无法起身。
仇一铃惊疑道:“你如何进来的”·“因为我·”暗处又传来一个声音,只见四名哑哑仆抬着一人出来··“天残”仇一铃失声唤出,“又是你破了我的海上生明月大阵”·“不错。”
天残淡淡道,“你们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仇一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拔剑护在随义八身前··被仇一铃挡去了视线,梅山主蹙眉不悦,手中璇玑扇一动,众人根本未看到他出招,仇一铃便已被打到一边,伏地吐血。
“仇姑娘”·“庄主”·一片- yin -影倏然覆到身上··随义八惊惶抬头··那人的扇尖轻轻抬起随义八的下颌,深眸微睐:“你没死”·随义八垂眸不语,双拳缓缓握紧。
一股无形杀气遍布周身,将他团团压制··就在此时,贺兰缁突然起身踉跄地冲过来挡在随义八身前,那杀气便倏然淡去,随义八胸腔中震荡不已,喉咙间一片腥甜。
“山主,饶他一命·”贺兰缁护住随义八··梅山主微露讶色:“求我”·“求你·”贺兰缁想也不想便道。
梅山主顿时露出讥笑,美眸一冷,挥开了贺兰缁,说道:“你知道他是谁,便敢替他求情”·贺兰缁被挥到一边无法站立,堪堪扶住身后的石栏,待他焦急看去,只见那人抓住了随义八,将他脸上的□□扯下,露出另一张脸来,贺兰缁顿时怔住。
“看到了吗这人是谁江湖鼎鼎大名的随大侠,改名换面藏了半年,我还当是哪个不要命的敢与我作对,却原来是你·”·“为什么是你”贺兰缁缓缓靠着身后的石栏坐到地上,他朝随义八竭斯底里大喊,“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贺兰缁情绪过激,口中渐渐溢出鲜血,他三处经脉被封,还如此大动肝火,简直是不要命了。
梅山主见他这般为随义八癫狂,眸中怒意积聚,顿时起了杀心,随义八察觉到杀机,情急之下握住了他执扇的手··梅山主被他一触,转过头来看他,便对上一双黑眸,他一时怔住,这个乞求他的眼神,他曾经见过,脆弱的像只受伤的野兽,可无论再如何受伤,仍是野- xing -难驯。
他的心似乎被什么挠了一下,此时此刻只觉得周围的人碍眼的很··“今日便到此为止,本山主无心与你们废话·天残,你即刻命人沉了这座领焰山庄,山庄一干人等全部关押等候发落。”
“是,属下遵命·”·“还有,贺兰缁办事不力,寒山寺暂交给你管治,你且带他回山治伤·至于仇一铃,本山主不想再看到她。”
“是,属下定当照办,请山主放心·”·“嗯·”梅山主吩咐完便转向随义八,唇边泛起一丝诡异的笑,“至于此人,我终日忙于大业,无暇顾及其它,若有个玩物可以解乏,倒也不错。”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说罢,众人只见人影一晃,他便带着随义八消失了··无论江湖如何翻云覆雨,美艳山中的雪,依旧如故··静默,悲沉。
白茫茫一片··无处遁形··“师兄救我·”·摘雪居中,盖着雪貂皮袄躺在树下休憩的白芷霜猛然从梦中惊醒·他梦到幼时,一次趁师父闭关练功,他偷偷带着师弟跑到一座深山去打猎物,师弟追着一只雪貂不放,被它带到岩石林里迷了路。
那岩石林里有一种毒蛇,通身艳红,花纹十分华丽漂亮,师弟不慎被毒蛇所咬,伤口青紫一片,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口中迷迷糊糊的喊着“师兄救我”··那次贪玩,师弟差点送命,师父知道后狠狠责罚了他们,从此后,他再也不敢私自带师弟出门。
从前,他们也曾情同手足,只是后来逐渐疏远··可师弟便是师弟,他答应过师父,要护他周全··“雪坛主”突然有人在院外喊。
“何事”·来人在门口禀告:“雪坛主,罚恶司来人了·”·“罚恶司”白芷霜心中担忧之事终于发生了。
罚恶司乃山庄后来所设之刑狱,用以惩罚犯错之人··能让司主朱笑亲自执行刑罚的,也只有山中位居坛主之尊位的人··雪坛主白芷霜犯错领罚,一百倒刺鞭。
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能活下来的,少之又少··打完最后一鞭,朱笑将白芷霜从架上解下,扶到一旁软椅上靠坐·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喂给白芷霜。
“雪坛主,我奉命行事,你莫要怪我·”·白芷霜闭着眼,淡淡一笑,吃力道:“多谢司主,我受得住·”·朱笑眸中流出一丝不忍,他执掌罚恶司,从来铁面无私冷酷无情,可这人是青河居士,当年瓮江上惊鸿一瞥,他心中对他生出敬慕,这么多年,他始终不信他死了。
无人知道,他默默寻了他多少年,直到有一日,有人告诉他,白芷霜还活着,他欣喜若狂,放弃了原本的正道,为了他追随而来,成了臭名昭著的罚恶司主·他想不到,有一日,他竟要亲手对他心中敬慕的人施以鞭刑。
·☆、第 15 章·第十五章·“司主,我有一事求问,还请你不吝告之·”·朱笑闻言抹去眼角- shi -润,低声道:“坛主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多谢·”白芷霜睁开眼看他,“敢问司主,我师弟还活着吗”·朱笑道:“坛主是说山主带回的那人”·“带回”白芷霜激动地起身,然而伤痛使他蹙眉,朱笑连忙将他压回椅上。
“不错,山主归来时带了一人,也是那时下令惩处坛主·”·白芷霜道:“那人现在如何了”·朱笑道:“听闻山主将他带到琳琅楼中,至今未出。”
白芷霜见他欲言又止,心中惶急:“还请司主直言相告·”·朱笑见他焦急万分,怕他牵动伤口,只好道:“他如今是山主的私囚,我听侍奉琳琅楼的仆役说,山主日日夜夜变着法子……对他,虽是承欢侍寝,但- xing -命无虞。”
白芷霜闻言几乎将椅把捏碎,半晌,以掌捂额,颓然道:“早知他会受更大的羞辱,当初不如不救他·”·朱笑见他伤心,无话可劝,只能沉默着替他上药。
昏暗的刑室内,白芷霜满身血痕,愈发衬得他白衣胜雪·朱笑记得,从前的青河居士喜穿青衫,他有一把袖剑,名唤清凉剑·甚少有人见过那把剑,但听闻,那是青河居士耗费十年所铸,剑身冷若冰霜,受此剑伤者,伤口凝霜久不愈,要以烈火灼烧使寒霜化水,再让那淤血流出,而后再灼烧伤口方能医治。
然而,便是伤口痊愈也会留下一道流水痕迹般的疤痕,是以剑称清凉··过去,青河居士的袖剑未曾杀过人,面对穷凶极恶之人他也只是出手教训,不曾取过他们- xing -命,那些人在医治清凉剑伤口的过程中极为痛苦,须得有极大的忍耐力,承受那焚心般的痛楚,是以被他教训过后的恶人大多不敢再作恶,便是有些屡教不改的,也对青河居士的清凉剑闻之色变。
但瓮江一战后,江湖人以为青河居士身死,有人打捞过他的尸体,也有人寻过他的剑··朱笑望着白芷霜的侧颜,如笔勾勒的轮廓,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如梦似幻,他不经意抬起手指,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轻皱的眉头,担忧师弟的神色··他之容颜,非梅山主那般模糊- xing -别不可方物,他清俊儒雅,不似世俗中的打铁匠人,反倒带着一丝书卷气,举手投足之间自有风雅。
这人有些冷淡,有些寡言,在山中两年,这是朱笑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与他共处一室··近在咫尺,心中敬慕如天的人··指尖碰到那人的脸,那人转过头来,朱笑受惊地收回手,掩饰地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白芷霜道:“司主”·“是·”·朱笑咳了一声,幸而烛光昏暗,不然他羞得无地自容的模样就要叫白芷霜看笑话了。
“司主可是有话对我说”·朱笑转念一想,确实有一事,于是道:“山主命你下山去招降女昭派·”·白芷霜皱眉:“若不归降呢”·朱笑道:“山主命我随行,若叶素清不肯归顺,灭其满门。”
白芷霜低低一笑:“山主是要我将功赎罪·”·朱笑心中一跳,低声道:“若雪坛主不愿……”·“愿·”白芷霜打断他的话,“怎么会不愿,我既已入此道,便不会再回头,我之最后一丝悲悯也是为了我师弟。
从此后,这世间之人,山主要我杀谁,我便杀谁·”·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他之言语轻淡,朱笑却闻之动容·他垂着眸在心中说道,从此后这世间之人,你要我杀谁我便杀谁。
白芷霜身上的鞭伤隐隐作痛,他问道:“山主可曾交代过期限”·朱笑道:“未曾·不过,恐怕你去晚一日,你师弟便要多受一日的罪。”
白芷霜心下叹息,山主从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何况他之善已死,心中恐怕不会对任何人有一丝怜悯,师弟落到他手中当真是万分不幸·但好在师弟不是那种自命清高,宁折不弯的迂腐之人,先前在山主手上吃了一次大亏,此次以师弟的- xing -子应当能设法保全自己。
这厢白芷霜在担忧师弟,那边随义八却无暇顾及师兄·他感觉自己快要完蛋了,先前的噩梦成真,现在他日夜受人欺压··随义八一向知道梅山主此人傲慢狂妄,他之衣着总是玄色宽袍金丝梅纹,叫人一看就觉得此人金贵无比。
可在琳琅楼的这些时日,梅山主却穿了一袭画着墨梅的白色长杉,广袖微垂,清丽素雅,尽管他之容貌无双让人觉得盛气凌人,却仍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高雅··随义八本来不是个会注意他人容貌的人,只是这些时日,他每天睁开眼见到的都是这人,他被这人颠来倒去地欺辱,从开始的抗拒挣扎到后来气若游丝的讨饶,度日如年般的漫长。
随义八记得有一日他从昏迷中惊醒过来,身侧便睡着这人,眉目如水墨勾勒,肌肤白璧无瑕,静睡中全无锋芒,如墨画一般有着缱绻风情·可这必是假象,随义八还记得他昏迷前那人王者般居高临下望着他的样子,让他从心底深处生出惧意。
这人杀他辱他,还敢安睡在他身侧,随义八一时鬼迷心窍忘记了这人是练成九张机邪功的魔头,遂解下发带缠住他的颈子想要将之勒死,结果自然惨不忍睹·那人睁开双眸看见他的举动,冷笑一声,随义八觉得这世间能把狞笑笑得这般好看的也只有他了,可再好看也是个坏事做尽的妖邪。
随义八眼看着他以指勾住颈上的发带一拉,那发带便轻飘飘地挂在他指尖,然后那人抬手按住随义八的肩一推,随义八便无力地向后倒去,随即是那人压覆上来的身影·逆光中,随义八看不清那人的脸,却感觉一条发带缠住了自己的手腕,接着那发带猛地一收紧,将他挂在了雕花木栏上。
而后所发生的事不说也罢,随义八想着大丈夫能屈能伸,受这点皮肉之苦且当是人生历练了,翌日醒来又是一条好汉·可他这条好汉想的太美了,翌日醒来血流不止,更别说如厕时的苦不堪言,就在这条好汉马上要成为十八年后的一条好汉时,觅月小筑的秦离书来了。
秦离书号称岐山医官,非疑难杂症不出,此时竟为了随义八的讳疾而来,想来梅山主也不太想弄死他··随义八行走江湖多年,久闻秦离书的名号,却不曾见过她。
今日一见,这女子样貌颇为清秀,但不言不语,把完脉后就直接离去未留下只言片语,把随义八搞得莫名其妙·随义八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辰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不是得了什么吓死人的绝症让岐山医官都这样束手无策。
但好在一炷香后,觅月小筑派人送了熬制好的汤药来··来送药的是秦烟,这女子与随义八之间还有一段不得不提的救命之恩··当年仇一铃误会秦离书和天残道长之间有情愤而出走,秦离书因此- xing -情大变,屡次拿秦烟试药,几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秦烟逃了。
不想从未出过门的秦烟在岐山下便被人贩子所骗,几经转手被卖到了千里之外的梳江城··那时正是师父亡故的第三年,随义八守孝期满,替师父去给梳江城戏烟楼中的一位故人送信,信笺上未有只言片语,但那位故人一见便涕泪交加。
随义八当初年少,不明所以便问他缘故,那人说,他与师父是许久未曾见面的故人,他曾做过对不起师父的事,因而二人此生至死不相见,倘若有一日其中一人身死,便送一封无字之信告之另一人,此后生前所有恩怨都化作烟消云散。
那位故人姓尤,是戏烟楼的楼主,他自称老尤,留着八字胡,发须皆白,但身体依然健朗,可他哭得太过伤心,随义八怕他年纪大受不了这般悲恸正想宽慰他几句,楼下忽然上来一人,他从扶梯转角步出,一袭蓝衫,清瘦高挑,发鬓斑白,亦是师父的故人。
此人随义八认得,他曾去看过师父三次,师父唤他长极,而随义八见他当称一声高师叔··“高师叔·”随义八见到他便起身行礼,那人点点头,便去看哭得悲恸的老尤,他拍拍老尤的背,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尤便抹泪停了下来,双肩虽是仍在因抽噎而抖动,但人已平静了不少。
那高师叔见老尤安静下来,便也坐下,他向随义八问了许多师父临终前的事宜,最后问到墓葬之处,随义八缄口不语,师父曾交代过,除了他与师兄二人,不许这世间任何人去祭拜他。
随义八谨遵师父遗训,不敢将墓葬地透露,那高师叔还未说什么,一旁的老尤听见便又放声悲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生前不肯见我,他怎么死了也不让我去看他……长极啊,常老弟不肯原谅我,他不原谅我啊……”·随义八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难了,他只知道,从前师父什么也不想,只想着等一个人,后来师父谁也不等了,只想着把两个徒儿教好。
在此之前,师父的故人随义八也只见过三个,一个自然是这位高师叔,还有一个师父唤他三哥,数年前便已病故,随义八曾随师父去过他的奠礼,另一个是漕帮胡帮主,在来梳江城之前随义八便已给他送去师父生前常用的一个酒葫芦。
就在老尤哭得快要背过气去而高师叔也劝不住之时,一个瘦骨嶙峋满脸生疮的小姑娘突然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把桌上的茶壶杯盏都给撞倒,随义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那姑娘正是被拐卖到梳江城的秦烟,人贩子与老鸨子在隔壁雅间谈价钱,秦烟伺机咬了老鸨子一口跑了出来,正巧就撞在随义八这一桌上。
那时的随义八初出茅庐,满腔热血,见到此不平之事自然要拔刀相助·他救下秦烟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后来他发现秦烟一路跟着他,像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尾巴··后来才知道秦烟是个路痴,不知回家的路,何况梳江城距岐山千里之远,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要徒步回去也是难于登天。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随义八无奈,答应送秦烟回岐山,那时人贩子在他手中吃了亏心中不甘,便找来当时臭名昭著的中州三魁来教训随义八··如今想来,当初在岭山破庙与中州三魁打了一架还是随义八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第一战。
若不是后来三魁之一趁人不备抓了秦烟,还将她的脸划花了,随义八也不会一怒之下灭了三魁··随义八第一次杀人,又因轻敌使秦烟毁容,虽然她当时满脸生疮也没什么容可言,但年少的随义八心中仍是坎坷难过。
却不想,秦烟虽是被划了脸,但脓血清出,几日后脸上的疮竟都好了,随义八担忧她脸上留疤,那秦烟却满不在乎,她自称是岐山医官秦离书的胞妹,区区疤痕她自能祛除。
当初岐山脚下一别,已是多年··命数有时当真奇妙无比,当初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丑丫头如今出落成这般妖娆丰腴的女子··秦烟亦是一眼认出了随义八,还失手打翻了随义八苦等了一炷香的汤药。
随义八痛心疾首道:“便是久别重逢你也别这般激动啊·”·秦烟活见鬼了一般指着随义八:“你就是被囚琳琅楼的神秘人”·随义八撇嘴:“我一点都不神秘。”
“天哪·”秦烟低呼,“我心中高大威猛所向披靡的恩人哥哥怎么会……沦为山主的禁……”·在随义八眼刀子飞过来之际秦烟及时住了口。
秦烟不住地偷瞄随义八,那眼神让随义八浑身别扭,受不了地道:“有话快说·”·“恩人哥哥,一别数载,你可还好,阿烟十分挂念你·”·随义八闻言猛地打了一个寒战,说道:“打住,有这功夫叙旧,不如赶快再去给我端碗药来,不然你恩人哥哥就要死了。”
秦烟闻言连忙点头应好,匆匆出到楼外,琳琅楼同处机阁一般是山中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随便进出,因而她带来的小厮便只能候在楼外··秦烟拿了汤药又返回楼中,随义八接过,也不管烫嘴便一仰而尽。
待碗中一滴不剩,随义八问秦烟:“我这伤几日能好”·秦烟从袖兜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瓶递过去:“此膏药外敷,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还要三日”随义八大叫,一时又痛得龇牙咧嘴··秦烟捂嘴失笑··随义八道:“想不到你这丑丫头也长成了个大姑娘。”
“恩人哥哥也从小小少年长成了伟岸男子 ”秦烟道··随义八被夸得神清气爽,多日来的- yin -霾瞬间烟消云散,这才有了几分心思与她叙旧。
秦烟道:“听闻哥哥武功尽失”·随义八见她眉头不展,确实是关心自己,便点点头道:“无妨,武功还可以再练·”又问,“你怎么与你姐姐在这山中”·秦烟道:“姐姐爱慕山主,是为追随他而来。”
随义八道:“那你呢没有自己的事要做”·秦烟摇头:“姐姐去哪我便去哪·”·随义八感叹道:“还是当初的死脑筋。”
“恩人哥哥·”秦烟佯装生气叫了一声··“好好好,不管你·”随义八摆手,突然想到一事,脱口问道,“对了,我师兄呢他可有受什么责罚”·秦烟道:“数日前便已去罚恶司受刑,今晨应是下山了。”
“受什么邢受完刑就下山,你们山主将他驱逐了”·“一百鞭刑·”秦烟摇头道,“雪坛主乃铸兵神师,因而山主只是对他略作小惩,若换作旁人早就- xing -命不保,如今他受命前往女昭派将功赎罪。”
随义八闻言,稍安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怎么去女昭派了师兄是去替梅山主杀人”·“说是招降,若不归顺,杀无赦。”
秦烟道··“可恶至极·”随义八猛一拍桌,想了一想,又朝秦烟道,“你姐姐既是岐山医官,你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医毒应是知晓不少,你可知有什么毒药可使人四肢麻痹不能动弹,但神志仍在”·“神智仍在不能动弹,麻沸散”秦烟又摇头,“不对,若论毒药应是躺尸散。”
“躺尸散”·秦烟道奇怪地看了一眼随义八,说道:“便是半年前山主用在你身上的啊·”·“用在我身上”随义八更加惊疑了,“你是说半年前,我与师兄下山寻欢作乐的那一夜”·秦烟点头道:“若恩人哥哥便是琳琅楼中的神秘人,那便是你无疑了。”
“怪不得我说那梦如此逼真,原来当真是他·这个卑鄙无耻的……”随义八怒到极致,口中骂出一长串秦烟闻所未闻的难听话语,连秦烟拼命给他使眼色也看不见,直到一人慢悠悠地踱步进来,随义八才猛然缄语,一口气哽在喉中憋得满脸通红,连忙伸手拿杯佯装喝茶。
·☆、第 16 章·第十六章·秦烟见到来人亦恭谨地退到一旁垂首不敢语··那人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她便浑身一震,连忙退出屋外,直到看不到人影才敢吐出一口气。
山主自从练成九张机神功便邪气的很,断送在他喜怒无常之下的人命只手难数··秦烟望着琳琅楼闭合的大门,惆怅地想:“这救命之恩难报啊·”·随义八正假装喝茶,手中杯盏突然应声而碎,只见梅山主欺身上来,伸手在他股上狠狠揉了一把,随义八痛出泪来,却是不敢吭声。
“随大侠方才说什么,本座没有听清·”·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随义八被他贴在耳边的话语撩得浑身颤抖,他闭着眼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那人见他这般嘴硬,口中溢出一声笑,手指抚上他的耳廓,慢悠悠道:“随大侠的耳朵既听不到本座说的话,那留着也没用,不如本座帮你去了可好”·随义八悚然一惊,睁开眼看向他。
梅山主见他睁眼,露出讥笑:“听闻梅梅很喜欢你,可本座怎么就看你这般讨厌·”·听他提起那个孩子,随义八大怒,也不知何来的力气,揪住了他的衣襟,怒不可竭道:“你还敢提他连自己都敢杀的人,还有谁比你更令人生厌”·梅山主的目光落在随义八揪着衣襟的手背上,眸中寒光一闪,只听咯啦一声,随义八的手臂发出骨裂声响。
未听到意想中的惨叫,随义八只发出一声闷哼便咬牙忍耐,梅山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脸上的痛色,只见豆大的汗珠布满他的额头,面色一片惨然,唇亦被咬出殷红的血丝。
梅山主伸手去按住他的唇,似乎想要逼他发出痛叫方肯罢休,却不想那随义八猛地张嘴咬住他的手指,应是恨到极致了,若非他及时打出一掌将随义八拂开,他的手指便断了。
随义八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那一掌并非杀招,但他毫无内力,被这平平无奇的一掌所伤,便已无力起身··随义八当真是恨极了这人,师父在世的那段时日,他废寝忘食练功,就怕师父的一身功法他学不到精髓而丢了师父的颜面让他失望,好不容易,这许多年混迹江湖摸爬滚打总算在江湖中有了些许成就,却被这人轻而易举地打回原形,这人用躺尸散那般卑劣手段欺辱他,事后还杀人灭口,世间怎有如此可恶至极之人。
“用这般眼神看我,只会让我兴发如狂,不能自己·”梅山主将受伤的手指蜷在掌中,抬脚踩在随义八的心口上,他的靴子用金丝绣着花样,不染纤尘,可那鞋尖只要稍微用点力,随义八便可魂归故里了。
这人先前还一口一个本座,如今直接称“我”,想来是被随义八气得忘了身份··随义八散尽功法才勉强保全一条- xing -命,大仇未报怎可随便找死。
“你恨世人”·“什么”梅山主乍然听到随义八这样问,双眸睐起··随义八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踩在自己身上的靴子,说道:“你费尽心思练成神功,不惜斩杀己善,又大费周章布局,莫非只是想这般将世人踩在脚下好践踏他们的尊严”·梅山主闻言露出勾魂夺魄的一笑,他垂眸望着地上的随义八,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姿态让随义八一时晃神。
只听他道:“本座对世人的尊严毫无兴趣,只有这千秋霸业值得本座费点心思·”·这话说得当真狂妄无比,在这往后互争互斗的十数年里,随义八始终不愿承认,当初的这一霎那,他的心便已被这人扰乱。
这世间男儿顶天立地,哪个不想于这短短浮世中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旁人说出口便如无知小儿天方夜谭,也惟有这人说出口时,眸中如盛浩瀚海湖,又如广袤云深的天际落在他眸中。
随义八直直盯着他的眼说不出话来,他一时有些疑惑,一时有些心荡神驰,一时又觉得可笑,心中可谓五味繁杂,不是滋味··梅山主见随义八看他的眼神,心中生出不悦,他拿开踩踏着随义八的脚,俯低了身子问他:“你不信”·随义八不语。
梅山主哼了一声,他见随义八伤得实在太重便直起身朝外唤道:“来人·”·他命人去传觅月小筑的秦离书来给随义八接骨··随义八再见到秦离书,心情便有些复杂了。
先前听秦烟说她姐姐是因心中爱慕梅山主才追随至此,也不知道一时见到被肏出血又被打断手的自己该作何感想·然而随义八暗中观察下来,秦离书自进来后,除了向梅山主行了一礼,便只专注于替自己接骨疗伤,并未表现出如何的爱意。
接完骨后她亦一言不发,收拾了药箱便行礼退下,自始至终,那双眸子清明温和,不见任何妒意··随义八糊涂了··爱一个人是这般吗·他想起过去师父饮醉到深夜,坐在屋瓦之上独自拉二胡的情形,叫人看着无端便是一场悲怆。
可秦离书的爱太平静了,仿佛心中没有半点风月,只要在这山中,在这人所在之地活着,便是一场爱慕的始终··随义八想着,心中便想起了一人·他转头看见梅山主盯着自己,想是已看了他许久,那深眸中似乎有着无数计算,随义八心生厌恶,撇开了眼。
“我有一事问你·”随义八道··“说·”·那梅山主隐匿杀气时,便容易让人错认为是个举世无双的翩翩公子·一袭水墨素杉,一把折扇,然而轻笑时却总让人觉得邪气。
随义八不想看他,他望着一旁的一盆松栽问道:“当日夜闯女昭派羞辱叶素清的人是不是你”·梅山主对随义八的问话丝毫不在意,他只觉得随义八这般不敢看他的模样有些可笑,心中便起了几分逗弄之心。
“我神功未成,无心风月·”·随义八闻言皱眉:“那究竟是何人所为”·“怎么,随大侠也懂得怜香惜玉”·随义八哼了一声,说道:“我与叶掌门乃君子之交,不是你想得那般龌龊。”
梅山主靠近随义八,手指才搭上他的肩,便感觉随义八浑身一震·他低笑一声,靠着随义八的肩头说话,气息若有似无的吹拂到随义八的耳畔,眼见着那耳朵慢慢地红了起来。
“那- ri -你不是已经亲手杀了羞辱叶素清的人么”·随义八忍住没伸手去抓红得发烫的耳朵,随口应道:“我何时……”话才说了一半,蓦地一惊,“难道是他”·随义八猜到的人是席铁树。
他又摇头,连声说道:“不可能是他,席铁树被清水祖师渡化一心向佛,若非妻儿被杀也不会还俗犯下杀孽·他怎么可能做出欺辱叶素清之事”·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梅山主嗤了一声,起身离开随义八的肩头,闲靠在身后的椅上,修长的手指在展开的扇面上慢悠悠地划着。
他语气倨傲道:“他妻儿的骨灰皆在我手上,我要他做什么他还敢不做吗”·“你”随义八舌尖转过几句“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yin -险小人”骂人的话,然而目光落到那划着璇玑扇的手指上时,又一个字都骂不出口。
·他忍气吞声道:“你这般做又有什么意义对你有何好处”·梅山主头微垂,似乎是看着手中的璇玑扇,但他一双散发凉意的眸子却又抬起来直直盯着随义八,口中说道:“待你师兄从山下归来,你便知道对本座有何好处了。”
“我师兄绝不会这么做,你在瓮江一战救下他将他收留在山中的确于他有恩,但师兄并非善恶不分之人,他本也是江湖正道举足轻重的人物,白家与女昭派前掌门亦有姻亲之缘,我不相信他会灭女昭派一门。”
梅山主笑:“倘若他灭了呢”·随义八摇头道:“我不信·”·梅山主起身,身影笼着坐在椅上的随义八,他如泉鸣般悦耳动听的嗓音,此刻便如从修罗地狱中恶鬼所发出一般。
“你不信·本座偏要让你看看,这世间的善恶之分,究竟是你说得算,还是本座说得算·”·那日言谈不欢而散后,随义八再未见到梅山主踏足琳琅楼。
祸害不来,随义八的伤自然很快便痊愈了·秦烟自从认出随义八是当年的恩人哥哥,便常想来琳琅楼探望他,可山主治下森严,没有山主令她也不敢逾矩,每日来只敢在楼外与随义八说话。
看到秦烟这小丫头殷殷切切期盼的站在楼外,随义八便觉得自己像是被宝塔镇压的妖怪,而在塔外的是苦苦等候的妻子·如此一想不禁毛骨悚然··这日秦烟又出现在楼外,只是神色看起来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心事。
在随义八再三追问之下,她才道出女昭派已被灭门·随义八闻言不可置信,脑中无数念头闪过,最后停留在那日,那人的一句话··“你不信·本座偏要让你看看,这世间的善恶之分,究竟是你说得算,还是本座说得算。”
随义八惊出一身冷汗,他追问女昭派灭门的因果··秦烟道:“雪坛主意在劝服女昭派归顺,不欲杀人,可他当众说出污了叶素清清白之人是席铁树时,叶素清不堪受辱自刎身亡,派中女子皆是烈- xing -,纷纷举剑誓死追随,女昭派百来人无一存活。
此事传到江湖,世人亦对少林山议论纷纷,席铁树此人可谓是成了清水祖师修行道上的大劫难·”·随义八听完秦烟一言再无二话,他道了句多谢便转身回到琳琅楼中。
秦烟见他面色平静,以为他接受了事实,便放下心回到觅月小筑··可夜半时分,忽闻山中有人大呼走水·她匆匆披衣出来,只见琳琅楼方向火光冲天·秦烟再顾不得其他,拔足往琳琅楼奔去。
来到楼前,只见整座琳琅楼陷于火海之中,火势凶猛,无人敢近··人群中,秦烟见山主凌空披发而立,赤足,宽袍堪堪盖住脚踝·她离得远,不知山主面上是什么神情,但那火光映照着他的青丝白袍,使他衣上墨梅如浴血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秦烟第一次看到山主这般喜怒于形色·她转头去看琳琅楼的火海,一时想,恩人哥哥就这样死了也好··若没有死,胆敢放火烧琳琅楼的人,山主又会如何对待呢·秦烟不敢想,她拢紧被雾水打- shi -的衣袍,悄无声息地退回觅月小筑。
要说琳琅楼本就是一座阵,区区烛火不可能将之烧毁,除非是江枫渔火阵··随义八确实是用江枫渔火阵毁了琳琅楼,他半年来藏在领焰山庄中,重练功法遇阻,仇一铃看在眼里于心不忍,便将领焰山庄的江枫渔火阵传给随义八。
随义八因女昭派灭门而心生怒意,一心只想给梅山主一个教训,他烧了琳琅楼,又混在前来救火的人群中趁乱出逃·那梅山主来时的样子他当然也看在了眼中,那般的滔天怒意,随义八担心仇一铃受牵连,便无法自顾自地逃下山。
他听闻仇一铃被困听风坊,便慢慢摸寻着去了··听风坊并无什么守卫,只不过周边皆有布阵,随义八久居领焰山庄,对这些阵法布局也已娴熟,他算出一条生门之道,悄无声息摸进了听风坊,本想去探探地牢救出仇一铃,不想,路过一窗下时,竟听见了仇一铃压抑的声音。
那声音暧昧婉转,在这夜色里格外清晰,其中还夹杂着男子的声响,想来是那天残所发··随义八蹲在窗下听了半晌,总算听出了这两人是在做什么事,早就知道他二人之间纠葛不清,想不到那天残看着无动于衷,对付起人来也是热情如火……等等,不是说天残是个断腿怎么行事的好奇心大盛的随义八忍不住猫着腰悄悄去戳窗纸,想要一探究竟。
对着那窗纸上的孔洞瞄了几眼,随义八心中啧啧称奇,他又想到自己仅有的风月都是那人所赐,想到那人怎样颠弄都只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不禁摇头自恼··“好看么”·这句话一响起,随义八的寒毛竖起,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你是算准本座会来寻仇一铃的晦气,这才早早来这等着受死么”梅山主在随义八身后凉凉道··随义八僵着身子转过来,看向梅山主。
梅山主淡淡瞥了他一眼,手中璇玑扇将他拂到一边,往那被随义八戳破的窗纸上看去·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对随义八道:“你说,本座是现在进去将她打死,还是等她极乐之后再进去将她打死”·随义八实在听不得这种话,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扑上去捂住梅山主的嘴将他拖离窗边,等梅山主反应过来,随义八即刻被掀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梅山主怒气盈眸,举起手中璇玑扇准备拍死随义八,随义八连忙低声喊道:“你当着天残的面打死他心爱的女子,日后叫他如何对你忠心不二如今仇一铃被困此处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你留她一命就当给下属一个人情,他承你情便更为你卖命,岂不是更好”·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梅山主眯着眼道:“本座的下属没有不忠心的。”
随义八撇嘴:“不信你就进去试试,反正我横竖都是个死,你爱信不信·”·梅山主倏然一笑,收了璇玑扇,幽幽道:“谁说要你死了”·随义八见他眸中意味不明的神色,犹如今夜放在琳琅楼中的那把熊熊烈火,眼皮登时一跳,脊背生出寒气。
“你……你待如何”·梅山主用邪佞的眼神将随义八上下打量了一番,将之逼到一旁的花灌下,他背着月光,身影如同一个魔咒般笼罩着坐在地上不断向后退去的随义八。
“此处夜景甚美,阵法颇多,不如我们月下行事”·随义八闻言惊得魂飞魄散:“你疯了这是……这是……”他眼睛瞧着不远处的窗子,一墙之隔便是天残与仇一铃,若叫他们出来看见自己被……日后他还有何颜面面对·“或许,你更喜欢阔北堂”梅山主低笑道,“那里你去过的,宏伟气派,应是衬你随大侠的身份,便是把这江湖中与你名气相当的人物都请来观望,也是容得下的。”
“你敢”随义八惊怒交加,他虽这般说,心中却知道这人如今谁也不放在眼里,能做出什么事来皆有可能,若他有意羞辱自己,也不是不可能当众做出那般事来,便是在脑中想象一下那般情景,随义八头皮都发麻起来。
梅山主用璇玑扇轻轻挑开随义八的衣襟,他功法浑厚,对付失去功力的随义八不费吹灰之力··“你看本座敢不敢”·他笑着道,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他披散着长发,宽袍曳地,背光下的面容美得不似人间凡俗,随义八深知他优雅风姿下掩藏的是怎样的毁灭之势。
这样的妖邪,随义八现在惹不起,也不想惹·人世间是怎样活着随- xing -豁达的人活得好一点,因为他们从不较真,不较真,处事不争锋相对,能顺水推舟便推舟,能乘浪追击便追击。
折腰又何妨,总比断腰强··☆、第 17 章·第十七章·“梅山主,我一身糙肉出去丢人现眼也就罢了,可你如今威名盖世,金尊玉贵之躯若叫外人看去,万一生了歹念……”随义八故意停顿了一下,瞅了瞅梅山主的脸色又道,“我听闻这江湖中有人擅绘图册供人享乐,偏偏就有人就好这口,单是一副画像脑中便有千般思绪,山主如此盖世英雄,应是不喜欢被人作画取乐吧”·梅山主眯着眼道:“你是说有人敢私造本座之画册”·“啊”随义八心道我说的重点是这个吗·“如此说来,随大侠倒是点醒本座了,应当叫朝廷的册监司好好管管这民间造册一事。”
“啊”随义八张大了嘴,“我说的重点是这个吗我是想叫你不要当众做出有辱风化之事,免得被人看去乱编乱画。”
梅山主闻言做出恍然大悟之相,说道:“随大侠放心,待他们看完这一场风月,本座便命人挖了他们双目再拔了他们的舌头,如此一来,谁能出去胡编乱造”·随义八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梅山主道:“如此,随大侠还有什么顾忌吗”·随义八梗着脖子道:“当然有,梅山主天天在人拉屎的地方搅和也不怕瓜熟蒂落”·这话说的当真粗陋无比,梅山主的脸色很是难看,仅有的旖旎心思也瞬间散去,他一抬手,璇玑扇在随义八的嘴边划了一道大口子,见那鲜血汩汩流出,心中戾气方减一分,他一拎随义八的后领,转瞬来到罚恶司,将他丢在朱笑面前。
吩咐道:“此人以江枫渔火阵烧了琳琅楼,你教教他规矩,三日后若不死便给本座送回来·”·朱笑领命道:“是·”·梅山主懒于多看随义八一眼,踏风离去。
在他走后,随义八盘腿坐在地上,抬头朝朱笑道:“有药没,给我这伤口上点药·”·朱笑望着他嘴边的伤口,摇头道:“璇玑扇留下的伤,血流不止,除非山主亲解,否则……难治。”
“我师兄也不行吗”随义八盯着朱笑,“璇玑扇是他所铸,他难道没有破解之法”·“雪坛主”朱笑突然听他提起白芷霜,一愣后道,“可你即便治好了璇玑扇的伤,也要挨遍罚恶司的刑罚,总归是一死。”
“你怎么知道我会死,朱方估”·乍听到这个名字,朱笑愣住,他名为朱笑,字方估,自入美艳山以来,再无人提及这个名字,如今听到,只觉得过去种种犹在昨日。
“堂堂朱门第的少主居然跑到这山里来当什么罚恶司长,你兄长若是知晓岂不是气得半条命都没了”·朱笑脸色发白,他想到兄长那般雷霆手段不禁生出一丝惧意,可他如今已然是这美艳山的罚恶司长,他心中敬慕的人也在这山中,他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朱门第有一个主人便够了,不需要我·”朱笑道··随义八道:“可你兄长不这么想,他嫉恶如仇,又对你冷酷严苛,若有朝一- ri -你们临阵相杀,你待如何”·“我。”
朱笑缓缓握住拳头,话语似从齿间迸出,“各为其主,各司其职·”·随义八笑出声,但他嘴边有伤,一牵扯嘴角便痛得呲牙,他道:“原来你心中憎恨你兄长,也想要置他于死地。”
“当然不是·”朱笑大声道,“长兄如父,我当然不愿他死·”·“可你如今在这美艳山中,便注定兄弟反目,他日相见,不是你死便是他亡。”
朱笑闻言不语,握紧的拳头轻轻颤动··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随义八见他动摇,便又道:“若你今日手下留情,他日我必还你这个人情,你兄长的命,我替你护着。”
身为阶下囚说出这番话实在可笑至极,可朱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却恍惚了,他想起那日在这罚恶司中,身受百鞭刑的白芷霜犹在担忧师弟的神色,那人万念俱灰,心中仅有的恻隐之心便是眼前这人。
这人盘坐在地,嘴边伤口不愈,血染透了他的衣襟,他是这江湖中最不像大侠的大侠··朱笑目光微晃,心中挣扎不休,良久,终是道:“你说话算话· ”·随义八暗中松了一口气,笑道:“君子一言。”
朱笑点点头,说道:“我替你去请雪坛主来一趟·”·“如此甚好·”若不是嘴角伤口,随义八真想哈哈大笑几声··白芷霜来时,随义八正枕臂躺在铺着稻草的牢房地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正抖得欢。
白芷霜看他这般闲适,不禁摇头叹道:“我真是白替你- cao -心了·”·随义八一听白芷霜的声音连忙翻身起来,高兴地叫道:“师兄来了”·“你还是这个- xing -子,遭了多大的难仍是像个没事人似的。”
·“师兄啊,这人啊,活得越久能记的事便越少,反正迟早也要忘光,还不如早早忘了,活得更松快一点·”·白芷霜无奈道:“你说什么都有理。”
“嘿嘿嘿·”随义八指着嘴边的伤说道,“师兄快帮我看看这伤,我现在吸口气都疼·”·白芷霜凑近了去看,叹道:“你又在口舌上得罪山主了”·“自古忠言逆耳啊。”
白芷霜瞪了他一眼,道:“你不是一向自称走遍天下无仇敌,为何偏偏跟山主过不去”·“是我跟他过不去吗”随义八瞪大眼,“我俩也不是什么仇敌,是宿敌,注定你死我活的那种。
此事难解不提也罢,师兄还是赶快给我治伤吧·”·白芷霜从袖中拿出一个青瓷瓶递过去,道:“一日三次,三日可愈·”说罢转身要走··随义八喊住他:“师兄,女昭派满门被灭,你心中可有半分不安”·白芷霜止步,却不回头,只听他道:“恶人行善才会不安,我对你总余一分情谊已是寝食难安,你莫要得寸进尺。”
说罢,白芷霜拂袖离去··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随义八慢慢捏紧了手中的瓷瓶,方才他说给朱笑听的话,又何尝不是说的他与白芷霜的日后··团花院。
华不染正在树下吹一曲箫声,袅袅萧音中,有人怒气冲冲进来··听那脚步声便知是别抱琵琶的贺兰缁··华不染放下嘴边长萧,朝来人道:“哪个不开眼的又惹贺兰寺主不高兴了”·贺兰缁冷冷瞪了华不染一眼说道:“随义八近日所闹之事你当真不知”·华不染偏头想了想,说道:“你是说他用江枫渔火阵烧了琳琅楼一事”·贺兰缁哼了一声。
华不染笑道:“贺兰寺主放心,纵火烧琳琅楼兹事体大,山主不是将他丢到罚恶司了吗你且放宽心,他定然不会活着出来·”·贺兰缁怒道:“就是因为如此”·“什么如此”华不染奇道。
“我怎愿看他轻易死了”·华不染道:“你该不是对他余情未了吧”·贺兰缁冷声说道:“莫提什么情,他竟敢将我玩弄于鼓掌,我便要他生不如死。”
华不染挑眉:“寺主怕是到嘴的鸭子飞了心中不甘吧可山主寝中的人,你又敢碰”·贺兰缁想到那二人之间的纠葛,心中醋意翻涌,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对何人。
他心中爱慕梅山主毋庸置疑,可那假作巴萧的随义八亦曾让他意乱情迷·他对巴萧有欲是实实在在之事,这欲不能纾解,便日夜难安··华不染听他在旁不语,便道:“山主心意难测,你切莫冲动行事。
如今江湖风云诡变,领焰山庄和女昭派先后被灭,武林盟主谢君临又是个老滑头,若是天下群雄请命除魔,便是一拨一拨前来送死,山中也要经久不宁,长期以往消磨怕是耗不起。
还有虎视眈眈的朝廷,韩王之死虽然怪罪在随义八身上,可随义八如今也在山中,若是山主让他死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死,朝廷迟早要来拿人·依我看,这人还是早死早超生的好,留下来终成大患。”
贺兰缁听他一言当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可他心中就是不甘,便是能得手一次,灭了他心中的躁动也好··“你去哪”华不染听到贺兰缁起身离去的声响,忙追问。
“罚恶司·”贺兰缁冷声丢下三字,身影迅速消失在团花院外··“趁那尸体凉之前吃口热的也好·”华不染讥讽地自语道。
罚恶司中··“司长,贺兰寺主来了·”·“知道了·”朱笑放下手中刑具,转身步出囚着随义八的刑室··朱笑来到堂上,看见贺兰缁立在堂中,长身玉立,的确是风姿绰约的美男子。
朱笑拱手道:“不知贺兰寺主大驾光临鄙司有何指教”·贺兰缁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令牌,朱笑定睛一看,是山主令,连忙跪下伏在地上行礼。
“朱笑领命·”·贺兰缁道:“将随义八带来给我·”·“这……”朱笑迟疑,再看那人手中的山主令,连忙道,“是。”
随义八悠悠转醒,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他觉察到自己被蒙住住了双眼,似乎也已不在那- yin -森恐怖的刑室中·罚恶司的刑室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可如今身在之处隐有一股沉香味。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随义八动了动手脚,感觉四肢被缚,亦不着寸缕·他心中一惊,莫非朱笑将他交到梅山主手中了在罚恶司时,朱笑虽是手下留情给他留一条命,可他功力全无体魄便如常人那般,哪里承受得住罚恶司的诸多刑罚,他几次体力不支陷入昏迷,哪里想这次醒来刑罚竟结束了·可好不容随义八细想,便感觉有人靠近了他,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身体。
随义八一惊,叫道:“谁”他心中已经知道,绝不是梅山主··来人未发一语,但那气息吹拂到随义八鼻尖,使随义八一阵恶寒,这感觉无比熟悉,随义八终是认出了来人。
“贺兰缁是你”·贺兰缁听到随义八唤出自己的名字,唇边漾起一笑,低声道:“巴兄还记得我·”·随义八道:“我并非什么巴萧,你早该知道。”
贺兰缁低笑,嗓音低哑:“那又如何反正是你这具躯体便可·”·话说着,已在随义八身上蹭动起来··随义八情急之下脱口喊道:“我已是梅山主的人,你怎敢染指”·贺兰缁听到此话果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幽幽看着随义八,可随义八双眼被蒙无法与之对视。
“我既敢用山主令将你带出罚恶司,还有什么不敢今日,我就是要你苦苦求饶,以解我心头之恨·”·随义八喊道:“你为求解恨连命也不要了你不怕山主知晓此事杀了你”·“杀我呵呵呵。”
贺兰缁紧紧握住随义八的臂膀恶狠狠道,“你以为他会为了你杀我你以为山主与你是两情相悦你未免也太过天真了。
敦煌玉门关一战你可还记得你以为那一战他是要杀我他是为了对你下蛊,好破了你的流煞功法·”·“什么蛊”随义八愣住。
贺兰缁道:“相思蛊·使你辗转反侧,茶思饭想,犹如走火入魔的相思蛊·”·“相思蛊”原来我心中的那些悸动都是假的吗我并未对一个邪魔歪道产生情意。
贺兰缁还在道:“若非如此,他又如何将你轻易拿下你忘了事后他毫不留情地杀了你·”贺兰缁压低嗓音在随义八耳畔道,“他对你无一丝一毫的情意,你勿要痴心妄想。”
贺兰缁心中滔天的醋意在此刻显现的淋漓尽致··“你想报复我”随义八道··贺兰缁笑:“你也可以这么想。”
他缓缓按住了随义八的腰··随义八口中发出一句叹息··贺兰缁一顿,问道:“你叹什么”·随义八微微一笑,说道:“贺兰寺主兴许不知一事。
我对寺主一直……”·“一直什么”贺兰缁焦急地问··随义八慢慢说下去:“世人传言寒山寺贺兰缁能倒弹琵琶,宛若敦煌壁画上走下来的人物。
我心生向往,一直想见寺主一面·可寒山寺人皆深居简出,我苦无机会·直到那一日,梅山主向寒山寺下了一封战书·那时我被朝廷追捕,诸事缠身,却还是千里迢迢赶往玉门关,便是想要……”·贺兰缁紧紧盯着随义八的嘴,眸中露出一分祈盼:“想要什么”·随义八道:“想要一睹寺主风采。
寺主可还记得我朝你扔了一顶斗笠,我心中想要寺主看我一眼,便做出失礼之事,实在是情难自禁·”·此言一出,贺兰缁眸中涌出狂喜,他抱着随义八道:“当真”·随义八点点头:“千真万确。
若不是后来种种变故,若不是那该死的相思蛊,我早已向寺主表明心迹,又怎会有这诸多误会”随义八深情款款地朝贺兰缁道,“贺兰,我想见见你。”
贺兰缁闻言连忙解下他眼上蒙着的黑布,抱着他连连亲了数口··随义八忍住满脸口水,又道:“贺兰,我想抱抱你·”·贺兰缁又解开了他四肢的束缚。
随义八转动酸痛的手腕,然后微笑着抱住了贺兰缁的臂膀,在他耳边轻声说话:“好贺兰,你对我真好·”随义八的气息紧紧包围着贺兰缁,呼吸萦绕颈边,话语深情,目光温柔。
贺兰缁再也控制不住,他按住随义八的后颈,狠狠吻上去··随义八亦深情回应··室中气温渐升,满室旖旎··光影摇摆之下··突然一声闷哼。
贺兰缁瞪大双眸,掌中凝力狠狠拍在随义八背上,但随义八硬是忍下这一掌,齿间一丝不松·他恶狠狠咬住贺兰缁的喉咙,便如一只猛兽咬住了麋鹿,死也不肯松口,若不将之吞吃入腹,便绝不会松开牙齿。
贺兰缁接二连三数掌打在随义八后背上,可随义八竟是宁死也不松口,他的唇齿间溢出血流,贺兰缁被咬破的喉咙亦涌出鲜血··他与他的混杂,分不清是谁的··炉中的沉香一点一点燃尽。
一室余温散尽,惟剩满室清冷肃杀··血气的味道掩盖了沉香味··夜渐渐沉了··交叠的人影缓缓动了动··随义八费劲推开了压在身上的贺兰缁,他伏在榻边剧烈地呕吐起来,便连胆汁也吐了出来。
贺兰缁死了··那时梅山主正在阔北堂中听甲乙丙丁絮叨着山庄琐事,听到后来便觉得不耐,他起身要走··甲乙丙丁忙喊住:“山主,你要去哪里”·梅山主展开璇玑扇信步朝殿外走去,说道:“去看看本座的玩物死了没”·他并不急于见到结果,因此一路信步闲庭,待到了罚恶司,问起人来,才知贺兰缁冒用山主令带走了随义八。
贺兰缁对随义八的心思梅山主当然知晓,便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贺兰缁带走随义八做什么···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梅山主心中生怒,不想一个区区随义八竟然让贺兰缁犯下冒用山主令这般大罪。
他心中对随义八起了必杀之心,当即下令黑衣卫去寻人··不想,黑衣卫带回的消息是,贺兰缁死在房中,随义八不知所踪··梅山主赶到那间房时,只见塌上凌乱不堪,满是污血,贺兰缁未着寸缕,被人咬断了喉咙失血而死。
那般惨状,只看一眼便知发生了何事···☆、第 18 章·第十八章·梅山主怒到极致反是出奇冷静,他走过去,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最后停留在贺兰缁的身体上。
他盯着那个血窟窿看了许久,唇边泛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完全绽放··身后的黑衣卫被他突然强盛的气场压伏在地,胸中气血翻涌,痛苦不堪·片刻后,那压迫感骤然消失,众人抬头看,山主已不见了身影。
梅山主寻到随义八时,他正从师父的墓里挖出流煞刀,捧在手里看着··身后突然出现一人,随义八侧目看去·衣袂翻飞,杀意昭然··随义八一笑。
手指细细抚过流煞刀的刀面··“师父,孽徒不孝,今日扰您清静,他日黄泉之下,再亲自向您请罪·”·“本座许你再多说一句遗言·”·身后传来梅山主的声音。
随义八闻言无动于衷,他缓缓举起流煞刀,举至头顶,对准自己··梅山主见状嗤笑一声:“自己寻死那又何必杀了贺兰缁逃出来”·随义八缓缓闭上双目,口中念道:“如莲端坐。
如有观音法相十指成林·爱恨嗔痴贪恋狂,十界一念因缘错会·口道般若法藏相好庄严·泯然自尽持戒忍定……”·“终红尘万丈,风眠无声。”
随义八口中念念有词时梅山主便发觉不对,他想靠近却见随着随义八的口诀响彻天地,一张犹如梵音织成的网将随义八笼罩其中,待他最后一个话音落地,只见他猛然动手,将高悬的流煞刀刺入颈骨,刺入一寸便发出一声骨裂之响,那是无人能当的剧烈痛楚,随义八仿若要被这痛楚撕裂,他仰头发出一句猝然的惨叫,随即颤抖的手用尽力气握紧刀柄,决然地刺入。
随义八将流煞刀一寸一寸刺入身体,梵音缠绕周身·他为了恢复功法,用了师父绝不让他用的一式··流煞刀十式,当年近乎于绝的武痴为之付出- xing -命的一式。
·流煞最后一刀,流煞绝命风眠无声··随义八将这一刀用在自己身上,他将流煞刀融于自身,以凡人之躯继承流煞刀霸道刚猛的黑煞之气··渴血。
此刻他心中渴血,眸中渴血,身体每一寸,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鲜血··刀柄亦化作灰烬落在骨血之中,随义八起身,转身面对身后的劲敌··他眸中染血一般煞红,直直盯着梅山主所在之处。
梅山主已从最初的震惊回过神来,他眸中兴味盎然回视随义八,亦如他眸中渴血的热切·这人总是让他出乎意料,该死的,那般眼神紧紧擭住自己,让他体内的九张机蠢蠢欲动,他举起一根手指,张齿咬破,朝随义八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来。
日后有人提起当初这一战,在昔日刀圣的墓前,练成九张机神功的梅山主与继承流煞刀黑煞气的随大侠旷古烁今的一战··“方圆十里,寸草不留,人畜皆亡。”
千言万语,只这一句概括··便连刀圣之墓,亦被夷为平地,尸骨无存··那一战,是正邪的泾渭之分··是美艳山与武林正式为敌的一战。
亦是昔日刀圣白随二徒彻底决裂的一战··对这世间的正邪、善恶的辨识,师父从未左右过他们的思绪,师父曾说过,浮世一遭,谁的路谁自己走··白芷霜做出了自己人生路的选择,可他从未违背过师命,他答应过师父会护好师弟,因此道不同时亦对师弟几番出手相救。
可随义八不仅违背师命,还使师父墓葬之地毁于一旦,尸骨无存·从此黄泉再不能安眠··白芷霜无法原谅随义八··至死也难以原谅··岁暮无情,白驹过隙又是一载。
风云诡变的江湖又是另一番面貌··当初败于瓮江被废功法的上官无伤不知从何处习得失传已久的“朔风重衣功”,竟于短短时日重出江湖重振七拳门声威,使之跃居武林第二门之位,仅次于武林盟主苍梧派谢君临之下。
那时领焰山庄与女昭派先后被灭,武林正道势力折损过半元气大伤,已难以与美艳山抗衡,可上官无伤重出江湖,一向不问世事的朱门第又出面力挽狂澜,才勉强使江湖平静下来。
朱门第的主人朱方邪乃是江湖第一剑客,他之诛邪剑所向披靡,据闻能斩世间妖邪·朱门第一向不参与江湖纷争,若不是江湖顷刻便要颠覆,朱方邪也不会出面坐镇。
更何况,有人秘密向他传话,说他之胞弟朱方估已入美艳山效忠梅山主·不论此事真假,既已将不问世事的朱门第牵涉其中,朱方邪便再难以置身事外··如此,以武林盟主谢君临为首,上官无伤和朱方邪左右衡之共同对抗美艳山,使江湖在这一载岁月里勉强维持平静。
然平波之下的惊涛骇浪恐怕已在伺机翻腾,随时要在平静的江湖上击出千层浪花··而江湖真正能维持这一载平静的缘由,世人皆心知肚明·若非刀圣墓前那旷古烁今的一战,梅山主负伤闭关,美艳山行事也多作收敛,哪里由得上官无伤和朱方邪出来坐镇江湖。
那一战后,随义八亦失去踪迹,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藏起来养伤了·无论是美艳山还是武林盟,各方势力都在寻找随义八的行踪··但谁也想不到,随义八竟在战后遁入空门,带发修行。
世人猜测得不错,战后随义八的确也受了重伤,他在师父墓葬之处方圆数里外的一个农庄被一个农妇收留,不知是他倒行逆施重修流煞功法以致神志不清还是别的缘由,那一战后随义八忘记了许多事,便连这一战的前因后果他都忘了干净,他迷迷糊糊的借住在农妇家中,受那农妇精心照料,若不是清水祖师身边的小沙弥寻来,恐怕随义八已和那农妇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了。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随义八经由小沙弥引路入了少林山,日日夜夜在大雄宝殿上听僧人诵经讲佛··一百个日夜后,随义八问法台上讲佛的清水祖师。
“什么是佛家的善恶·如果众生平等,面对恶人,佛会怎样”·清水祖师问他:“那你会怎样”·随义八道:“惩女干除恶。”
清水祖师道:“你会怎样,佛就会怎样,佛亦是众生里的凡夫·”·随义八问:“一个善人做了恶事他还是善人吗一个恶人做了好事,他就不恶了吗当真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事吗”·清水祖师道:“也有,也没有。”
随义八道:“席铁树呢他使少林山蒙羞,他侮了叶素清·便是他皈依佛门之前也是个坏事做尽的恶人,他入了佛门,便可以既往不咎吗那这世间的恶人皆来这佛门走一遭,便都可重新做人了吗世间与他有仇有怨的,也不能找他寻仇了吗佛门究竟是清修之地还是包庇恶人之地”·清水祖师道:“随施主,你杀过人吗”·随义八点头:“杀过。”
清水祖师道:“每个都是恶人”·随义八略一迟疑,道:“是·”·清水祖师又问:“非死不能赎罪”·随义八摇头:“我不杀人人杀我。”
清水祖师道:“人说你恶你道人恶,是非曲直善恶因果,哪个是真理”·随义八道:“我糊涂了·”·清水祖师道:“世人皆有自己的道,你且再听上百日诵经,便什么都明白了。”
庄严宝殿,供台香火,其下虔诚信徒三拜九叩,其上神像或慈眉善目或凶神恶煞··随义八此人,注定与佛无缘··又百日后,他不再在大雄宝殿上听听经讲佛。
他到后山与小沙弥挑水浇菜砍柴生火,宝殿内昏暗凝重的香火使他头晕目眩,惟有这后山的世俗烟火才使他浑身舒坦··随义八确实明白了··不可强求。
无论善恶,爱欲,世间道千万条,惟有身死故后始终如一··死都一样,又何必强求如何活法··他自喻为善,与他不合便是恶,他自喻为恶,他人便是善,何况这世间还有有点恶和有点善,也有不太恶和不太善,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万载长河悠悠众口,络绎不绝杜之不绝。
随义八不想管··他也管不了··少林山后山的生活当真是简单而惬意,可惜无酒无肉,不过变着花样做斋菜也是乐趣··随义八最喜欢的便是与厨房的少真和尚一起做饭,听闻少真和尚出家前是梳江城有名的厨子,他做的斋饭色香味俱全,让随义八每每见之便垂涎三尺。
·那引随义八入少林山的小沙弥乃是清水祖师座下的弟子,他年纪虽小但少年老成,自小便在这少林山中长大,辈分比少真和尚还要高出许多,少真和尚每次见到他都要称声道真师叔。
小沙弥每日晨昏皆要山上山下跑一趟挑水,其实山上有井,但小沙弥说下山挑水是在修行·把两桶井水一滴不漏地挑上山装满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修得枯燥无味锲而不舍,这当然是修行,除了少林山的和尚,谁又做得到·其实一直以来,随义八对寺庙里的和尚尼姑并无好感。
他幼时饱受饥寒之苦,也并非没有去寺庙求过一口温饱·可那些香火鼎盛的大庙供的是大佛,门槛都快被香客踏平了·那些在庙里穿着干净整洁僧衣僧鞋的和尚,手中转着一串佛珠,站在高楼上眺望远方懒于应付俗人一句,不知修得什么道,念得什么佛,眼高于顶,心中只有他们的神佛,又哪里将世俗看在眼里。
还有那些尼姑,随义八曾跑进一个尼姑庵想求供台上一个果子饱腹,但那尼姑庵规矩繁琐无比,入殿前须得将鞋履脱在殿外,入殿后不得随意说话,金身佛像高坐案台之后,那尼姑出来,脸上只有经年累月的漠然,仿若置之世外已久,懒于多看一眼这满是污垢的尘世,和这在尘世泥沼里翻滚的世人。
随义八与佛祖无缘,皆是因为佛祖与他之间,隔着这侍奉佛祖的修道之人,他们自喻圣人,修得无尘道,无垢道,无世间道,他们只与他们的神佛在一处,从来不看一眼这盛着他们的人世,好似多看一眼多言一句,便是对他们的修行有碍,他们明明亦是蝼蚁,却以为比蝼蚁高明。
因而,随义八对这些被世人香火钱供养着却又不屑于世人的修道者,从来敬而远之··也惟有清水祖师说,佛亦是凡夫··这让随义八另眼相待··以至于他在少林山后山过得如鱼得水。
一载岁月悠悠,悄无声息滑过··若非武林盟主谢君临找上山来,恐怕再过不久,随义八便想着要剃度出家了··如今正邪分明,武林盟主谢君临便不再模拟两可,总算摆正了态度。
他上少林山请随义八的缘由也十分明了,便是想请随义八入武林盟坐镇门中以安江湖各派人心,日后讨伐美艳山也算大的助力··随义八舒坦的日子还没有过几天便要搅入江湖风云,他心中自然是不愿的,于是便婉拒了谢君临的招纳。
想起当初,谢君临为稳固江湖地位力争武林盟主之位,请随义八上美艳山当说客请梅山主相助,如今,当初的盟友成为敌人,而随义八却成了对敌的最大筹码··世事的无常和可笑,往往便是这般奇妙。
被随义八拒后,谢君临并未死心,他居然直接在少林山住了下来,美名其曰是与清水祖师切磋棋艺,实则还是想请随义八加盟··随义八也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在后山厨房蹲着,天天等着少真和尚的美味斋饭。
若不是后来山下开元寺突然遣人来请清水祖师回去主持大局,谢君临怕是等到死也等不动随义八··原来开元寺近来遭窃,藏经阁中的一卷《桑蓬经》失窃·此经并非什么珍贵的佛学真经,但若与《九张机》并说,便如莲生二蒂。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刀圣墓前一战,梅山主身受重伤不得已闭关,美艳山行事才多作收敛,如今与九张机有关的《桑蓬经》突然失窃,恐怕就是美艳山所为,想来,近日那梅山主便会出关。
若他复出,不知会给这才平静不久的江湖掀起如何的惊涛骇浪··而梅山主出关的首要之事,怕便是向随义八寻仇··随义八喝完少真和尚炖的最后一口汤,咂咂嘴,终于决定随谢君临下山入世。
这山中岁暮平静,随义八不想因为自己而给这里带来灭顶之灾··武林盟本在江湖,江湖纷争便在江湖中解决,不应牵扯世外··果然,随义八下山入武林盟不久,便传来梅山主出关的消息,一时之间,江湖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武林盟亦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然而三个月过去,依旧风平浪静,并无任何事关美艳山的风声传出··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际,七拳门上官无伤突然宣布婚期,三日后将迎娶武林第一美人方天琊。
此消息一出,无异于一颗石子投入平波,炸碎了多少江湖男儿的心··娶方天琊为妻是多少江湖豪杰的梦想,如今上官无伤抱得美人归,众人便是再眼红忌妒也不得不前去观礼。
谢君临做为武林盟主,自然受邀前往,而随义八纯粹是凑热闹去的·听闻上官无伤练了朔风重衣功,随义八也想见识他的功法··那时随义八一心以为,这江湖中他最大的仇敌是美艳山,最恨他的人是梅山主。
他们一致对外将要共同讨伐邪道·他甚至还担心美艳山会趁上官无伤与方天琊大婚之日趁机作乱,因而心中时刻警惕,只为防患于未然··可随义八到死也没想到,那一场举世哗然的婚宴,是谢君临和上官无伤联手的一场- yin -谋,一场针对他的- yin -谋。
随义八未曾料到,下山前开元寺《桑蓬经》被盗,以及后来江湖所传梅山主出关的消息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引他入瓮罢了··练成朔风重衣功重振七拳门声威的上官无伤其实是个将死之人,“朔风重衣”每一层功法进阶都会反噬其身使之受损,此种功法速成但危害极大,早已失传江湖,却不知这功法竟是上官氏的家传之宝。
若非瓮江一战,上官无伤被废功法形同废人,他也不会铤而走险练就“朔风重衣”这般险要的功法··如今朔风重衣功大成,但上官无伤凡人之躯无力承受,他亟需一个能承袭的躯壳,纵观天下,也只有继承了流煞刀霸道刚猛的黑煞气而不死的随义八是绝佳的容器。
本来,上官无伤提出此事,谢君临是断然不会答应的··可随义八此人率- xing -而为,朝廷对他也有忌惮之心,迟早会因他而发难江湖·又听闻随义八被掳至美艳山时做了梅山主的私囚,二人之间纠缠不清。
寒山寺贺兰缁本是武林正道,只因与那梅山主有旧情便背离正道后又因随义八而死··谢君临上少林山请随义八加盟,本是念着数年相交的情谊,不愿将之牺牲,可随义八却不领情,后来江湖传出开元寺《桑蓬经》被盗一事,随义八竟一反常态主动出山。
他这般行径,终是成为他被正道舍弃的缘由··☆、第 19 章·第十九章·魂魄悠悠无所依,一缕清魂行过山河,品过川流··忘川之畔,他见到还是盛年的师父与一人携手同游,他涉水追上,拉住师父的衣摆。
·“师父,你别走·”·师父转过头来,温暖的大手抚过他的头,低声说道:“孩子,回去吧·“·他便从梦中惊醒过来,望着陌生的帐顶,再去看屋中酣睡的其他人。
这是美艳山在山下的分庄,主事人名唤壹贰叁肆,庄内人都得尊称他为壹爷··如今,他是这分庄内的一名杂役,除了一身使不完的蛮力,半点武功也不会··而这满屋酣睡的人皆是与他一样,自幼卖身到庄子里做苦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奴仆。
“罗七,你还不睡”·身旁的人揉着眼睛看了看窗,夜色正沉,天还未亮··直到那人伸手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那人是在问他。
“啊,是……我内急·”罗七匆匆起身,拣了地上的鞋穿上便开门出去了··他并非真的内急,只不过是再也睡不着了,只能寻个借口出来。
他成为这个罗七,已是数月之久,但他却恍惚觉得,他从来就只是这个罗七,关于另一个人的一生,不过是他不甘平庸所幻想出来的一个梦··罗七走到一棵树前,手脚并用的爬上树去,顺着那枝干,他爬到屋檐上,寻了一处坐下来。
这数个月,只要夜半醒来睡不着,罗七便会爬到屋檐上坐一夜,直到天幕露白,鸡鸣声起,他才匆匆下来跑到后院井旁打水洗脸,再与屋中其他仆役一同去前堂听晨训··往常晨训,壹爷早早便板着脸在那候着,若看到有人拖拖拉拉前来,便会点名扣工钱,今日却十分反常。
罗七与众人在堂上站了许久,那壹爷才姗姗来迟,只见他满面春光,不知是不是骗了哪家姑娘与人一度春风,这才误了晨训··“听着·”壹爷站定后,便朝众人道,“山中传来消息,山主昨夜出关了。
这两年来我们行事低调不敢张扬,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山主一旦出关便会重振美艳山的声威,今后我们再也不用忍气吞声看武林盟那些人的脸色了·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把庄子上下仔仔细细打扫干净,以待庄主巡庄。”
“是”众人亦都欣喜回应··罗七面色如常,心中却是震荡不已··那人终是出关了··“罗七”·突然有人大喊一声,罗七惊得回神,匆忙出列。
“你聋了吗还是没睡醒叫你那么多声不知道应的,庄子养你个废物干什么”壹爷劈头盖脸对着罗七就是一顿骂,若说山里那位管事被称作甲先生,行事作风自有他书生的一套,那这分庄的壹爷与之相比就是个地道的恶霸,发起脾气来就如秋风扫落叶,他虽是在骂罗七一人,但众人亦被吼的不敢抬头。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好了,还杵着做什么,赶紧滚下去干活”·晨训散了后,罗七便到后厨劈柴··如今的江湖,与他真的是无关了,他只是美艳山分庄中的一个籍籍无名的杂役,任劳任怨,供人奴役驱使,不过是个为生活所迫的蝼蚁。
他压低头颅,再也不想看这人世··过去拿着柴刀,他闯荡江湖无所畏惧,广交天下好友,笑谈风云·如今他在这后院中低头坐着,重复着劈柴的动作,井水里映出的,也不是他的脸。
是一张陌生的,他从来没有看过,也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脸,平凡,普通,眉宇间凝聚的是经年累月的卑贱和鄙陋·这样一个平庸,毫无志气的男人,就是他·往后漫长岁月,都是他。
半个月后,壹爷接到山中传来的密令,山主近日将下山巡庄,要分庄上下人等随时待命··壹爷自从接了密令就疯了,一刻不能消停,便是夜半睡着也要突然醒来跑出来把全庄仆役叫醒,要他们各自把负责洒扫的区域再仔细检查过一遍方可。
如此折腾了几天,那山主总算是来了··山主出巡,阵仗自是非同小可,随行的还有两位坛主··那日一早,壹夜便吩咐全庄上下把手中事务暂且放下,全部重新沐浴换上干净的衣物跪在山庄门前等候。
那马车辗过青石板缓慢地在门前停下时,罗七正匍匐在人群中,他极力克制心中涌起的震颤,他不敢抬头··时过境迁,那人还是那人,而他,从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变成了一个匍匐在地向他膜拜的奴仆。
时过境迁,那人还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而他,再也没有与之对视的资格··泪水从眸中沁出,落在地上的尘土里,在这声势浩荡的一刻,罗七连睁眼的勇气也失去了。
“罗七”·伴随着一声喝骂,罗七的背上突然挨了一脚,只听壹爷气得骂道:“你个没娘养的蠢物,还不过来”·罗七茫然地抬头,被身边跪着的人小声地提醒:“壹爷让你上去给山主垫脚。”
罗七麻木地爬过去,在壹爷的示意下跪趴在马车旁,只听头上壹爷恭恭敬敬地朝马车内的人说道:“恭迎山主·”·随后,便听到有人出来的声响,随后,背上一重,那人踩着罗七的背下了马车。
罗七的眼角瞥见那一角绣着寒梅的衣袂从他身旁轻轻掠过··那人渐渐走远,身旁身后皆是簇拥的人,满地匍匐的都是他的奴仆··夜里··罗七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怕同寝的人被他吵醒,便起身出门,本想去之前常去的那角屋檐过夜,却发现,自从山主来到庄中,庄中守卫便十分森严,即便是庄内的仆役也不能随意走动。
罗七看着院前廊下四处站立的守卫,心中叹了口气,正想转身回去,突然听得一人哭哭啼啼跑来,看到罗七时突然露出喜色,一把抓住他的手哀求道:“罗大哥,你帮帮我吧”·此人一向负责庄内浴池的清洗,名唤何秋,是个干净清秀的少年,此刻他右脸红肿,想是被人打了。
“‘怎么了”罗七问··何秋道:“我一时疏忽,没有将池中的落叶捞干净,山主马上便要来沐浴了,壹爷大发雷霆,要我马上将池水放了重新引水,若在山主来之前不能处理好,我就没命了。”
罗七道:“我跟你去吧·”·何秋闻言大喜:“真的多谢罗大哥,多谢罗大哥·”·罗七点点头,并不多话。
他随何秋到了浴池,何秋告诉他浴池有四个塞子,都在水底,必须下水拔掉木塞才能将池水放出·那木塞吸力极强,一般要两人才能合力拔出,如今事发突然,凭何秋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做到。
罗七听他说完,点点头道了句“好”,便脱了外裳和鞋子下水··拔掉四个木塞,那池水要全部流光也需许久,眼见何秋急得又要哭,罗七拿了两个木桶将池水一桶一桶舀出,好不容易弄干净了浴池,又要引入新的泉水,入水口有两处,一处冷泉一处温泉,要那浴池温度合宜也需下好大的功夫,就在罗七和何秋快要完成之际,突然听到壹爷的声音。
“山主,小心脚下,属下早就安排妥当了,山主放心,这洗泉属下日日都遣人清理,保证纤尘不染·”·罗七一惊,何秋吓得面色惨白,连忙跪在池边,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罗七见状,便也跪了下去。
壹爷进来看到罗七大惊失色,像罗七这种相貌的仆役根本没有资格进来浴池洒扫,他本想发作,但山主就在一旁,那罗七又垂着头,想必山主也不会注意他,便连忙借机挡住罗七,朝一旁跪着的何秋吩咐道:“还不快起来伺候山主更衣。”
何秋嗫嚅地道了句是,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跪着的罗七突然感觉壹爷的鞋子狠狠踩住了他的手,只听壹爷咬着牙小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罗七青着脸忍着剧痛,跪趴着要退出去,却突然听到何秋一声惊叫,接着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声求饶:“山主饶命,山主饶命,小人不是有意的。”
壹爷循声望去,只见梅山主的衣带凌乱却是被手笨的何秋越解越紧,山主不耐烦地将他挥开,杀意盈眸··壹爷吓得冷汗涔涔,连忙上前将何秋拉到一旁,对山主赔笑道:“山主息怒,属下马上安排两个机灵的过来伺候,这手笨的属下即刻拉出去杀了。”
梅山主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跪在池边的罗七,说道:“让他来·”·“啊”壹爷转眼看到罗七,忙道,“山主,此人粗鄙不堪,怕是伺候不好山主,属下即刻让他出去。”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美艳不可方物的你 by 落瑾下时(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