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艳不可方物的你 by 落瑾下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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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艳不可方物的你 by 落瑾下时(3)
·梅山主冷眸一睐:“你是嫌本座说的不够清楚”·“不敢,不敢,属下不敢·”·壹爷忙朝罗七高喊:“山主叫你来伺候,你还杵那做什么,赶紧麻利的过来。”
“太吵,你们出去·”··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梅山主瞥了壹爷一眼,壹爷连忙拉起何秋退出去··罗七沉默着朝那人走去,他低垂着头,虽然心知,如今自己这副模样,没有人会认得他,可他还是不敢,他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太多,他不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他会怎样,但他还是怕,怕他认出自己,然后讥笑自己,一个被正道舍弃的人,一个被人占用身份,占用躯壳,连自己是谁都不能说的人。
罗七颤抖着手解开那衣带,然后解下外袍,内杉,直至那人踏着阶梯下了水·罗七不知道自己的耳尖绯红的快要滴血,那人的气息,是他再生以来唯一熟悉的一个味道。
过去诸多种种都如隔世,再世为人,他全然找不到从前的自己,容貌变了,身体变了,周遭的人和事物亦完全变了·莫说这世间的人,便是这世间的风,这世间的花木,这世间的所有,对待他都变了。
惟有这人的气息,这人身体的温度,在告诉他,另外的那个人生,曾是他的,不是他做的黄粱一梦,不是他幻想出来的··“站着干什么,过来擦背·”·突然听到那人不耐烦的声音。
罗七回过神,沉默地拿上池边架上一条擦背巾下了水,慢慢渡到那人身后,他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颤的厉害··他是不是知道我是谁了·罗七心中既是害怕又还有一丝希望,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能认出他来……如果……·可罗七替他擦完背,伺候完那人出浴,更衣,直到那人离开浴池,都不曾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在那人眼中,他与平常的奴役是一样的,这样的奴役在他的山庄中数不胜数,根本不值一提··罗七放下心的同时,却又觉得悲凉··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的。
他死了,这世上也还有一个“他”活着··翌日,壹爷罚了罗七一天不能吃饭,让他在后院劈完一百担柴··不想,夜深人静好不容易可以回屋休息时,壹爷又命人叫他过去,还特意吩咐他沐浴干净穿戴整齐。
罗七被人领到东院,吩咐他站在门前守夜··砍了一天的柴,又饿了一天的肚子,到了后半夜,罗七实在受不住便靠着柱子睡着了··一连三日,罗七白天砍柴,夜晚替山主守夜,到了第四日,壹爷竟好心让罗七白日在屋中睡觉,夜里才去东院伺候。
罗七一连几日没睡,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兴许是他再生以来唯一睡得最沉最好的一次··无梦,无所思··罗七醒来便听说山主今日与两位坛主一同去了武林盟,听闻是谢君临设宴邀请梅山主一叙。
想来,此次梅山主出关,他们也想一探虚实,看他伤势恢复如何··这场鸿门宴,那位如日中天的随大侠应是也在场的罢··夜里,罗七站在门前发怔,脑中不断想着那人见到那位随大侠时会怎样,他脑中想了许多场景,想来想去,没有注意到有人开门出来唤他。
直到那位一向在屋中伺候山主起居的女婢红缨伸手拍了他的肩,罗七才反应过来··“山主命你进屋伺候·”·罗七一怔:“进屋”·红缨瞪了他一眼,催促道:“还不快去”·罗七无言,只能进屋。
罗七进屋后,门外的红缨便把门阖上,换成她守着屋外··罗七垂着头,不去看也知道这屋子的陈设无比奢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屏风后便是那人所在之处。
罗七举步朝那走去,他不想去,想转身逃走,可他深知,他哪也去不了·他再也不是那个恣意天地武功盖世的人了·他是罗七,是签了卖身契的卑贱的奴仆。
转过屏风,罗七仍是不敢抬头,他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仿若带着温度,将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熨烫了一遍··他局促地站在原地,以他粗鄙的相貌他从没有进东院伺候洒扫的资格,是以他不知如何伺候山主的起居,不知若是红缨姑娘此刻该做些什么。
“站着做什么,过来更衣·”·那冷然的声音响起,罗七一惊,沉默地走过去·从前的他,听到这人的声音是什么感觉惧怕厌烦或者不以为然可如今,他竟贪恋这声音,贪恋这隔世的熟悉感。
·一别两载,物是人非··只有面前这人,这倨傲无比美艳无比的梅山主,才是他曾熟悉的人··手腕突然被握住,罗七惊得倒退一步,他惶然地抬头,不经意撞进那人的眸中。
那一双眸子幽深美丽,紧紧盯着他,仿若有洞察人心之力·罗七狼狈地避开那目光,他应像庄中其他奴仆那般随意地跪下去讨饶,可那人的手突然按住他的腰身,罗七弹跳起来,仿佛那被按住的腰身被火灼烧了一般。
梅山主按住罗七,手指顺着那衣带滑入,仆役的衣着十分简便,他轻而易举便解了那衣裳,探得内里··“山主·”罗七涨红了脸,想要挣扎又不敢。
“你知道本座今日见了谁”·罗七摇头··“刀圣墓前的一战,你可知道”梅山主又问,他之语气漫不经心,似在谈天,然而手上动作却丝毫不知收敛。
罗七点头··“便是那一刻,本座想吃了他·”梅山主的唇贴近罗七的耳畔,呼吸喷在他的耳上,嗓音低沉而让人心如擂鼓,“从未有过的血脉偾张,让人悸动难忍,恨不能……”·罗七被按在榻上,那人居高临下压制,使他全然不能反抗。
“拆吃入腹,再也不让他逃走·”·罗七望着上方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问:“山主今日见了他,是什么感觉”·梅山主不知他竟会出声问,嗤笑一声,说道:“一身的火,不得宣泄。”
罗七的眼慢慢暗了下来,所以,回到庄中,要寻一个粗鄙的仆役宣泄那因他而起的火·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罗七扯着嘴角,他想露出一个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面前的人。
可那人见到他这个笑,突然发狠地压下来,噙住他的双唇,发狠地啃咬··确实想要吃了他啊··☆、第 20 章·第二十章·罗七沉默地任之侵入,尽管只要想到那具曾属于自己的躯壳如今承载着别人的魂魄,他便恶心得想吐,可他还是贪恋,贪恋这具熟悉的身体,贪恋这他曾无比抗拒的纠缠。
罗七抱紧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边,他嗅着那发丝里的清香,他紧紧缠着他,摊开身体,将之全部纳入,他仿佛是一条快要渴死的藤蔓,遇到能攀爬的横木,便不顾一切地缠上去。
他贪恋这熟悉的痛意,贪恋这沉湎的情欢,他不知道,他竟在成为罗七之后,才能坦然面对心中的妄求··这个不可一世,狂妄无比,练成绝世神功,意图千秋霸业的梅山主,是他心底最深处,最不愿承认的妄求啊。
他见过师父为情潦倒,痴想半生,郁郁而终,他极力避免自己与师父一样的境遇,他不肯承认,他也想爱一个人,他也要一个人··可如今,这人的眼中总算有了他,他却已经不是他。
那个如日中天,位居武林第一人的他,他要妒忌的,是曾经的自己,是如果还活着的自己··随义八死了,可这世间也还有一个“随义八”··听到罗七埋在他发丝里的哭泣,梅山主突然停下了动作,仿若一身热情骤然冷却,他面容如霜雪般严寒,将罗七从肩头推开,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双哭红的眼,半晌后说道:“你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奴仆,本座也碰不得你”·罗七听到他说低贱的奴仆,止住了哭声,但那面上的泪流却更凶了。
梅山主见他哭成这般,心中烦闷,一把将他拉起推到地上,怒道:“滚”·罗七不着寸缕跌坐在地,他低垂着头,难堪的无地自容,他应起身离去,可他知道,如若今日从这里出去,他往后与他便是连这种可能也没有了。
他从前不知道,这世间真的有云泥之别,有天壤之别,他终于知道,年幼的秦烟在仰望着秦离书时,是怎样卑微而可怜的心境,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秦离书对梅山主的爱那般沉静,因为是遥不可及的,因为那人如此强大,身边亦有能与之并肩媲配的强者,而自己,低贱的如同地底的尘埃。
不是不看,是不敢看,不是不爱,是不敢言··罗七伸出去的手,轻轻拉住了那人散落在床沿的宽大袖摆,他抬起头,终是不再掩饰地望过去··那人的目光落在他拉住衣袖的手上,又慢慢转到他的脸上,然后盯着他的眼,罗七觉得,那眸里有几分杀意,有几分怒意,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情绪,他还没想明白那是何意,那人突然拂袖一挥,将他卷入榻中。
当有一日··你被所信仰的正道舍弃··名望、功力··朋友··尽归他人所有··这世间,能使你觉得还活着的,惟有你昔日宿敌。
你,当如何··此番山主出巡,随行的是雪、月两位坛主··雪坛主白芷霜并未在当日随梅山主进庄,他在下山后便奉命去暗查七拳门·待他回庄,已是半个月后。
白芷霜带回了七拳门的消息,急于禀告山主,却听闻山主最近由一名低等杂役侍寝·他在门外等候多时,才见一男子出来,那男子粗鄙平凡,毫无可取之处,见了他只匆匆行了个礼便逃也似的走了,观他神色闪躲,行迹十分可疑。
白芷霜心中生疑,还不待细想,便听得屋中传出一句“进来”,白芷霜举步上去推门而入,只见屋中明亮,山主慵懒地靠在一张椅上,正在饮茶··“山主。”
“回来了坐吧·”梅山主见到白芷霜便示意他坐下,见他神色凝重也知他带回的消息应是事关重大,但他并不急着听他禀报,睇了一眼桌上的茶说道,“喝茶。”
“多谢山主·”白芷霜举杯啜饮一口茶水,方道,“属下已探查过七拳门,发现上官无伤并不在门中·”·“不在门中,莫非在方家”梅山主举着杯盏轻轻摇着,看那茶水晃荡却不溢出。
白芷霜摇头:“自从方天琊嫁入七拳门,方家便与她断了往来·她与上官无伤成亲近半载,从未回过方家·此次探寻七拳门,发现了一件蹊跷之事·”·“哦”梅山主轻笑,“说来听听。”
白芷霜道:“在外人看来,方天琊自成婚后便收敛心- xing -一心在家相夫教子,不再出来抛头露面,然而,就属下探查所知,方天琊是被囚在七拳门中·”·“囚”梅山主玩味地道着这字。
白芷霜又道:“还有一事,据门中弟子所言,近半载随义八常出入七拳门,似与上官无伤交好·”·听到随义八的名字,梅山主方起了几分兴致,他道:“日前谢君临邀本座一叙,席间谢君临,随义八,朱方邪等人都在场,偏生不见上官无伤。
本座还想着此人莫不是记恨本座废他武功一事不肯出面,如今想来倒是有些古怪·”·白芷霜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人心- xing -极为好强,他如今练成朔风重衣功,恐成大患。”
梅山主冷哼一声,神色傲慢:“怕什么,这世间除了随义八的流煞十式,本座可还惧谁半分”·想起随义八后来将流煞十式风眠一刀用在自己身上以恢复功法的所作所为,白芷霜心中生出自嘲,如今再提起这个师弟,已不若当初那般心境,那个跟在身后叫着师兄的孩子已然长大,他如今在江湖的声威日渐浩大,能与之媲肩的人屈指可数,又哪里需要谁来护他自己护犊之心,实乃笑话。
白芷霜道:“山主,如今多方势力联结,敌众我寡,还望山主保重身体·”想到回庄时所听的传言,方才又在门外见到那个奴仆,白芷霜不免逾矩相劝。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怎么,雪坛主连本座的私事也要过问”·“属下不敢·”白芷霜垂首敛目,“只是,山主一向对此事寡淡无情,不知怎会……”·梅山主转着手中茶盏,看那瓷光冷然,半晌,微微勾起唇角,道:“因为本座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这天下,早已是本座囊中之物,取与不取,当看本座心情·至于别的,要与不要,也看本座心情·”·“是·”·白芷霜点头,他之话语难以叫人不信服,这天下,也只有他敢说这样的话,也只有他,言出必行。
这是他甘愿追随的缘由,追随一个能大事的霸者,无论正邪,败也不悔··便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轻叩声响,随后女婢红缨的话语传来··“山主,月坛主来了。”
听闻秦离书来了,白芷霜即刻起身告退:“山主疗伤要紧,属下先行告退·”·“嗯·”·梅山主略一点头,放下手中杯盏,朝外道:“让她进来。”
白芷霜退出去后,红缨才将秦离书请进屋中··在秦离书准备伤药之际,红缨便伺候山主更衣,待他静坐于榻上,秦离书才上前跪坐榻前,摊开手中帛书,取出银针为其疗伤。
刀圣墓前一战,梅山主伤得不轻,能将流煞刀一寸一寸从椎骨刺入,承受那般非人痛楚,为得其功成,忍常人所不能忍,便如他当初为练就九张机所承受的诸多痛苦那般,随义八是他难得起了敬畏心的对手。
“山主,务要凝神静气,否则脉难走针·”秦离书鼻尖沁出薄汗,指下细长银针微微颤抖,心急如焚的她只得以腹语传声··梅山主如今心潮涌动,满心满脑皆是那日刀圣墓前的一战,他之璇玑扇已指随义八的命脉所在,但千钧一发之刻,随义八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以黑煞之气凝成手刀,穿透他右肩,那生死一刻,随义八的眼神,随义八嘴角的微笑,让他在之后多少岁月,魂牵梦萦,刻骨铭心。
这是当年年少情窦初开时,连贺兰缁也不曾给过他的,强烈的,想将一人占为己有的欲··“山主”·秦离书见梅山主七窍溢出血流,心中惊叫,奈何她不能出声,只能推动椅子发出声响以引起红缨的注意。
红缨闻声而来,见此情景,慌得往外跑去,连声呼叫:“来人啊快来人啊”·那时白芷霜并未走远,他在离开山主居所的途中遇见去而复返的罗七,他心中本对此人生疑,便将之拦下想要细细盘问一番,不想才问了几句,便听得山主屋中传来大叫声,遂不再迟疑,连忙掠步赶往。
白芷霜进到屋中,见山主七窍流血,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继而朝秦离书怒问:“怎会如此”·秦离书脸色发白,泫然欲泣,只是摇头。
“你继续施针,我来封他五感神识·”·白芷霜当机立断道··屋中生死攸关迫在眉睫,罗七静站门外,事到如今,当初刀圣墓前一战,他已记不大清了。
战后他亦九死一生,终日浑噩度日,若不是被一乡野农妇收留精心照料,他怕已是山兽腹中美味,又哪里有后来的遭遇··那一战后,诸多前尘往事忘了不少,有些事情他都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年少时的岁月,却愈发鲜明清晰。
他犹记得,父母在世时,家中虽无万贯家财,但也衣食无忧,只不过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他才流落市井,靠乞讨为生,若非后来遇到师父,他之一生,庸庸碌碌,凄苦潦倒。
但如今,躯壳被夺,生死轮回后,于罗七之身再世为人,他终于明白,人之命数,自有天定··他忆起,当初家姓,确实非随,而是王姓··父亲便是当初向叛军首领举发藏在王家村中的小皇子和忠义壮士之人。
他父为王忠,枉叫“忠”字,为贪求荣华富贵,不顾全村人- xing -命,不忠不义,落得后来“身亡妻故,子为乞儿”的下场··他又忆起,当初家中究竟是怎样落败的那时有一个孩子……孩子,是了,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初一见那叫“梅梅”的孩子,他便心生喜爱,忍不住与之亲近。
原来幼时,家中也曾来过这样一个孩子,貌美如同仙童,又小又可爱,跟在他的身后,乖巧地唤着“哥哥”·可是后来有一日,那个孩子突然消失不见,再过不久,家中便接连发生变故,没过多久,父母皆因变故离世,而自己也流落街头无依无靠。
人之命数,起即是终·从来逃不得因果报应·他与梅山主的纠葛,从来都是宿怨所致··他不甘于凡的一世,勤练武功,广交天下好友,他处事随意,从不与他人结仇生怨,他自以为……自以为已经做到很好。
可是,当初父亲舍弃的道义,如今也舍弃了他··他之生如此,便卑贱如草芥,便是后来几番苦修挣扎,也只是落得更加悲惨的境地··“罗七”·耳畔突闻一声大叫,罗七回过神来,见红缨对自己怒目而视,那声大叫显然出自她口中。
“红缨姑娘·”·“你总算回神了我看你就是个又蠢又笨的汉子,也亏得上天眷顾,让你得山主青眼,否则这山主居所,你有什么资格踏入”·这些羞言怒语,自再生以来,他听得不少。
如今再听,也不觉得如何难堪,只沉默应对,不去接话··“笨的跟个木头似的,狗还知道汪汪叫两声,你……啊·”突然,那尖利的话语一顿,红缨瞪大双眸,双手捂住脖颈,无声地后仰倒地,竟是到死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死。
罗七抬头,见屋门大开,似只有一阵清风拂过,但罗七心知,是山主的璇玑扇杀了红缨··半晌,屋内步出一人,是白芷霜··一见是他,罗七连忙垂下头。
白芷霜淡淡瞥了地上红缨的尸体一眼,审视的目光在罗七身上驻留片刻,才举步离去··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离去前,罗七听到他一句低语··“莫让我知道你有何不轨之心。”
罗七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眸中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当初情同手足的师兄弟,竟成这般陌路,彼此防备猜疑,心生怨怼··罗七进屋后,正收拾药箱的秦离书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有凉意,叫人脊背生寒。
秦离书退出去后,罗七才抬眼去看那倚靠在榻上的人,面容白如霜雪,眼眸微闭,从前觉得这容貌生在男子身上极为扎眼,如今再看,正似春有花,夏有雨,秋有叶,冬有雪,四季方物,望之心悦。
“山主·”·“过来·”·罗七走到近前,梅山主睁开眼眸,抬眼看他··“红缨说话虽是难听,但你确实呆得很,本座要你过来,你就傻站着,不知道要做什么”·罗七在这屋中要做的事……·罗七涨红了脸,愣愣道:“可山主的伤……”·“无妨。”
梅山主许是嫌罗七动作太慢,直接将他拉了上来··他方才七窍流血,如今虽是擦拭干净,但那眼角尾处仍有一丝浅淡血痕,衬着他这容貌,更让人觉得邪妄非常。
他之话语不假,自刀圣墓前一战后,他心中便有火,这奴仆虽是平凡鄙陋,但能解他之渴处,使他平抑心中强烈的悸动··他如今身居高位,睥睨四方,再无需压抑心中所愿,自然顺应内心所欲。
罗七仰望着上方之人,那人的指腹从他的眉峰缓缓抚至眉尾,又停在他的眼角处,那双漂亮的眼眸如此深深地凝望于他,仿若一个漩涡,将他沉溺其中,从此再不可自拔。
这样的眼神,到底是何意·罗七疑惑了··他的手缓缓地抬起抱住了面前人的肩,然后一使劲,将这人揽入怀中,罗七的力道很大,他虽无任何功力,却还是将那人紧紧揽住,他靠着他的肩颈,贪吸这人的气息,这人情动时滚烫的身体,是这人世,他仅剩的温暖。
不是夜半醒时,此起彼伏的梦呓和鼾声,亦不是屋檐瓦顶,宿枕孤风··梅山主瞧着这鄙陋的奴仆如此痴迷的模样,眸里含笑,不禁抱着人用力亲了亲,语气颇有几分得色。
“本座虽无心风月,但你这般痴迷,倒让本座有几分心悦,也罢,只要你乖乖的在本座身边伺候,便恕你此情无罪·”·这一番话犹如当头棒喝,一下将罗七打醒,他惶然地抬起头,无声地望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但那眸子里的深情,却是一点一点地化作悲愤。
他不欲像师父那般为情潦倒,可到头来,他不知比之凄惶几倍,好歹师父与他心中所爱是两情相悦,只是命运作人不能一生相守,可他呢·他从前不是贺兰缁,没有艳丽的容貌和显赫的家世,如今他连自己也不是,他之爱意有罪,还需他人赦免。
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热情退却,僵直不动,梅山主正疑惑间,突然怀中人用力一挣,那方才还紧抱着他的双臂竟反将他推了开··“你这是何意”梅山主面容微冷,眸中露出不悦。
☆、第 21 章·第二十一章·罗七抬头望过去,说道:“山主又是何意山主位高权重,小人只是卑贱草芥,生死尚且在山主手中拿捏,何况这一具不入流的躯体,不过陪山主睡了几夜,山主便能为小人杀了贴身女婢,若小人说心中爱慕山主,山主也要赦我无罪,那小人自当竭尽全力伺候山主,山主舒爽无比之后,能不能为小人再杀一人”·眼见这素来沉默寡言的奴仆突然一番严辞怒怼,梅山主闻言不怒反笑,他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左右掰动审视了片刻,兴味盎然道:“你要本座去杀人,可以,只要你将本座伺候的舒爽无比,杀一人又何妨”·话音未落,罗七突然被拦腰抱起,整个被抵在床木上,门户大开,那人之势霸道无比,一手按住他的手腕,一手将他衣裳尽数扯开,粗布长裤亦被他一手撕开,他以膝踢开他的双腿挤入其中,将他全然压制在下。
这一番变故犹如暴风雨般骤急,罗七不禁后悔方才一时愤然出言不逊·可他无论怎样后悔莫及,那人已然沉身递进,让他疼得面目扭曲··犹如利斧劈开身体,罗七挣动着想要后退,可身后是结实的床木,他避无可避,只能被迫迎合,木栏咯吱响动,被那力道撞击的快要散架,这方动静剧烈无比,鲜血混着疼痛,仿若将他的五脏六腑都要搅碎。
罗七热汗淋漓,失神双眸蒙着一层水雾,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透着迷蒙的眼帘看向那人,那人额角青筋贲起,一双眼眸亮的惊人,眼角的血痕因情动而愈发殷红,唇角勾着佞妄的笑意。
罗七的心便如落入滚烫的沸水之中反复煎熬,便是再不愿承认,他也爱极了这人这方情态,世间风与月,星河落日,无一能与之相比··“你的确让本座舒爽无比。”
间歇中,梅山主夸赞了他一句,许是通体舒畅,他心情极佳,便道:“你想杀何人,说来听听·”·罗七粗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定,勉力维持一分平静,才将那个名字断断续续道出来。
“随义八·”·这三字一出,室内骤然一片死寂··那人冷眼看着罗七,眸中凉如霜雪·半晌,他抽身离去,罗七失去依托,重重倒入榻间。
梅山主在榻前背光而立,他随意披着一件宽袍,三千青丝流泻,逆光之中,仍是极美·可罗七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泛起丝丝恐惧·这还满是旖旎的方室之内,逐渐弥漫杀机。
正如当年,他以为香梦一场,却在梦中被他一掌打死··果然,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顿,罗七见那人身影忽动,朝外走去··随后,便听得开门声响,继而,传来那人肃杀的命令。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来人,将这蠢物拖到后院乱棍打死·”·罗七亲耳听见这句命令,面色渐渐变得惨白无比,似有一块千斤巨石狠狠压在他的心上,叫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被拖到院中,第一棍落到身上,他发出一句闷声,好似才能呼吸··棍棒接连落在身上,全都击打在要害之处,谁都知道山主说一不二,谁又敢违抗他的命令··罗七之身虽无半点功力,可他身强体健,一时半刻也是打不死。
烈日当空,连风都是烫意,可他之心如坠冰窑,不知为何突然触怒那人··明明是他说的,杀一人又何妨,为何只是提及那个名字,便让他拂然变色,他分明说过无心风月,以往便是有所纠缠,也从来觉察不到一丝情意。
说过最暧昧的话语,也不过是一句“想要吃了他”··可看如今所为,“随义八”此人,分明是他不能触怒的逆鳞··可笑,罗七想要杀的人,到底是自己从前的躯壳,却也是那人如今最不想杀之人。
如此一想,罗七觉得可怜又可笑,他双手护着头,心中一阵一阵喊道:“上天待我不公,上天待我不公·”·偌大分庄有东西南北四座院落,东院为尊,自是山主所居,南院较之最近,月坛主每日都要为山主施针,自然落居在此。
园中,秦离书正在晒药,秦烟在一旁帮衬·听到隐约传来的动静,秦烟喃喃道··“我还道山主真对那卑贱的奴仆起了别样心思,竟为他杀了红缨,想不到不过几个时辰,就要将他乱棍打死。
山主如此喜怒无常,喜欢他有什么好是吧,姐姐·”·说完这句话,秦烟突然想到姐姐听不见自己说话,便又摇头失笑··她未曾看到,弯着腰在整理杂乱草药的秦离书,唇边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北院最偏··喜静的雪坛主白芷霜正落居在此··听完一旁仆役所告之事,白芷霜轻叹··本还对那名唤罗七的奴仆有所防备,怕他对山主不利,如今看来,山主喜怒无常,在他枕边之人才是- xing -命堪忧,而自己竟是杞人忧天了。
后院中··棍棒已经停了,地上蜷缩的人只余一丝气息,他发白干裂的唇轻动,似乎仍然在说着什么··“去听听他说什么”·梅山主居高临下望着地上这个垂死之人,他心中余怒未消,面色自然不快。
一旁的打手听到他的吩咐,连忙俯身凑近去听··片刻后,打手转身跪告:“禀山主,他说上天对他不公·”·梅山主闻言哼了一声,说道:“将他抬到南院。”
南院打手心中疑惑,南院乃月坛主所居,月坛主号称岐山医官,有的自然是救人的本领,山主方才还要打死人,现在又要救人,实在是恩威难测。
但山主所令无人敢拂逆,打手连忙道是,与另外一名打手将地上的罗七一头一脚抬起来,往南院而去··院中,秦烟正低头拣药,忽然听到有数人疾步而来,转头向院门一看,竟是两名山主身边的侍卫抬着一人进来。
“秦姑娘·”·众所皆知月坛主有疾,是以一向是月坛主身边的秦姑娘代为传话,抬着罗七进来的两名侍卫见着秦烟便道:“山主吩咐,务必让此人活着。”
秦烟闻言吃了一惊,转头去看秦离书,只见秦离书也正望着此处,面上神色不定,猜不透她心中所想··既是山主吩咐,秦烟哪敢不从,她喊来院中仆役接过罗七将他抬到屋中榻上安置。
有伤者抬到南院,便是秦烟不说,秦离书也知自己当做什么··她放下手中簸箕,转身进了屋内··望着秦离书沉静的背影,秦烟不禁气恼,这山主自持貌美招惹了一个又一个,不说她的亲阿姐,便连她的恩人哥哥也与山主纠缠不清,如今山主竟对一个下等奴仆如此珍视,实在让人生恨。
这番话实为大不敬,秦烟也只敢在心中腹诽··罗七所受棍伤虽伤筋动骨,但有岐山医官秦离书救治,他侥幸捡回一条命,不过在南院躺了半个月,就能下地行走。
翌日,罗七便被换到了专供侍卫居住的别院,听闻,梅山主亲口点他为近身侍卫··对旁人而言,那是何等的殊荣·可对半点武功也不会的罗七而言,只不过是沦为他人的笑柄。
罗七几经生死,心中哪还起得了波澜,面对众多冷嘲热讽,皆沉默以对··然,自那日之后,他与山主之间再无任何亲近··纵使是朝夕相对,几步之遥,可庄规森严,他连直视山主也不能。
只在数步之外,如木桩一般沉静··这日,东院中堂上··山主正召雪坛主与淮南两地分庄主事议会··罗七与一名叫岳西的侍卫守在堂前,烈日炎炎,他被晒得面色发红,汗流浃背。
那岳西本就是侍卫出身,强练体魄,对这日晒雨淋显然习以为常·他看罗七面色红润,呼吸急促,心中颇为瞧不起他·一个靠山主临幸爬上来的后院奴仆,连基本的站岗也做不到,竟还与他共事,但凡有点眼色之人,也不该这般不自量力。
可这罗七,往日平平无奇,偏在山主来到庄中时搏众出位,引得山主垂青,明明貌不惊人,心机却是深沉··罗七不知对面站立的岳西对自己诸多不满,他这具体魄未曾练武,自然受不住这般曝晒,此刻又闷又热,耳边嗡嗡作响,一身密不透风的侍卫装穿在身上,只觉得紧绷难受,让他十分不自在。
已然这般站了一个早上,如今又是正午,罗七不禁伸手将紧扣脖颈的衣襟拉扯开,内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一解开衣襟,罗七便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然而还不等他松一口气,便听得中堂椅凳轻响,各位主事纷纷起身告退的声响。
罗七连忙肃然而立,却忘了将扯开的衣襟理好,也不曾注意对面的岳西脸色十分难看··所幸,一行主事行色匆匆,并未多注意堂前的侍卫··待到梅山主与白芷霜一前一后出来,身为近身侍卫,罗七和岳西自然要跟上。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这数日来,罗七虽然升为梅山主的近身侍卫,可梅山主并未多看他一眼,似乎要故意冷落于他·今日出来,本也是无视他便要走过,谁知,那余光扫到罗七满脸绯红,衣襟大开,露出汗涔涔的锁骨的模样,突然勃然大怒,未经深想,掌风已拂上罗七的面颊,啪的一声将他的脸打偏。
罗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打蒙了,他捂住左脸愣在原地,只听身旁的岳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罗七茫然地看了地上的岳西一眼,也慢慢跪了下去,他不知发生何事,但岳西既然跪了,他与他地位相等,自然也该跪。
·“近来本座不想碰你,你是不甘寂寞想要勾引本座的別庄主事不成”·讥讽的话语在头顶响起,罗七茫然地抬头对上那一双怒目,那双眸子如此美丽,便连发怒也这般令人惊艳,可那吐出口的伤人话语,罗七却不懂,直到他在那双眸子里看见倒映的自己,双颊酡红,衣襟松散,胸膛裹了汗水。
罗七一惊,连忙垂首看向自己,伸手将散乱的衣襟理好,眼角余光瞥见跪在一旁的岳西睇过来的鄙夷目光·罗七的嘴唇动了动,终是一句辩解也没说出口··而岳西还来不及收回那鄙夷的目光,便觉双目突然一痛,继而失声惨叫,捂着眼在地上打滚。
“本座的东西,也是你看得的”·梅山主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眼角微微上挑,目光转向几步外的白芷霜,只见白芷霜侧身而立,自始自终未看向这处,梅山主颇为满意,他这雪坛主倒是个聪明人,也不枉他对他如此器重。
梅山主又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罗七,哼了一声,拂袖便走,走出几步开外,发现身后的罗七没有跟上,脚步一顿,不耐的话语响起··“还不走”·罗七闻言连忙起身跟上。
他自始至终,不敢去看白芷霜一眼,他也怕,在那人眼里看见鄙夷不屑的目光··此事过去,又是三日,一切如常,只不过与他共事的岳西被他人替换了·听闻岳西瞎了双目,已被赶出山庄。
日复一日朝夕相伴,梅山主,白芷霜,皆是自己从前熟悉的人,每日都能见到,罗七已是很满足·他发现,原来山主的事务十分繁忙,一整日的行程都被安排的妥当,几乎无任何空闲的时刻。
他从前不了解他,只觉得他精于算计,城府极深,如今见他打理偌大产业,井井有条,毫无纰漏·贺兰缁死后,寒山寺的产业亦归美艳山所有,当初白芷霜领命攻打女昭派,叶素清自刎而死,满门弟子皆殉身而亡,美艳山轻而易举接收了女昭派的产业,控制了女昭派在西南丝绸、胭脂、瓷器等产业。
当初七拳门上官无伤败于瓮江,被废一身功力,他之七拳门半数产业被江湖诸多门派分割,后来领焰山庄崛起,仇一铃在随义八的助力下掌握了大半七拳门的产业,可惜后来,贺兰缁为先锋,天残道长暗中破阵,竟又让美艳山渔翁得利,收揽了整个领焰山庄,便连庄主仇一铃也被天残道长所囚。
他曾是那个见证美艳山一步一步崛起独步武林的人,亦是亲眼所见,梅山主如何凤凰涅槃成就绝世神功睥睨天下的人··他也终于承认,梅山主如今的盛气凌人目空一切,并非他自负自大,而是他昔日忍辱负重隐忍不发得来。
他如今所拥有的霸业,皆是他自己一手成就·无关运气,全是拼尽血泪所铸·若说运气,他之时运,也是极差··如今武林盟势力坐大,有朱门第和七拳门左右相助,又有谢君临“随义八”之流坐镇,美艳山要独步武林已是不易。
更何况,梅山主如今旧伤未愈,每日都需秦离书施针疗伤·如若武林盟此刻突然发难,不知他要如何应对··但罗七如今也知道,山主此人虽傲慢至极,但他之心深重,审时度势能知进退,不似一般江湖莽夫。
他此人若生于朝廷,擅弄权术,不知会是怎样倾覆朝野的权臣··近来山主诸多要事相商,恐怕是武林盟将有所动作,山主未雨绸缪,早作防范··罗七曾想过,若有一日,他见到昔日的自己,他当如何。
可没想到,那一日来的这样快··上一次,山主赴谢君临的鸿门宴时,罗七还是后院的奴仆,如今他身为山主近侍,自然要随他前往赴宴·只是,当初设宴之人是武林盟主谢君临,如今,却是那位“随大侠”诚邀山主一叙。
罗七曾想过,要当面揭开他虚伪的面具,将他的真面目公诸于世·可修道升仙夺舍还魂皆是市井之谈,天下又有何人愿意相信这番谬论若非他自己亲身经历,听到旁人这般高谈阔论,恐怕也是一笑置之。
他若执意一试,届时打草惊蛇,恐怕便是这具罗七之身也难以保全··对世人而言,江湖还是这个江湖,可对他而言,已是两世为人··再见到昔日的自己,听见那熟悉的爽朗的笑声,那随- xing -洒脱恣意飞扬的人,仿若是对镜中人。
可,却又不是自己·他从前是个一穷二白的逍遥客,哪里戴得起那般金贵的发冠,又哪里穿得上那般华贵的衣物·他从前穷的连一把拿得出手的刀也没有,可如今他的腰侧佩挂着一把宝刀,刀鞘嵌着贵重的珠玉。
他从头到脚,都配得上一代大侠的名号,不像当初,不管何人见到他,都觉得他是最不像大侠的大侠··“佛靠金装,马配好鞍·随大侠如今得势,确是不同凡响了。”
罗七听得席上梅山主举着酒杯姿态悠然地对那随大侠道··随大侠举杯谦逊笑道:“哪里,随某远不及山主风姿万分之一,山主乃人中龙凤,令我等敬仰万分。”
说完这句话,随大侠仰头饮尽杯中酒··罗七的手指渐渐蜷握在掌中,一模一样,与过去在江湖中广结好友的随大侠一模一样,不争不抢,谦和大度·他学得真像,他演得真好。
☆、第 22 章·第二十二章·似乎感受到一股愤愤不平的视线,那随大侠突然朝罗七所站立的方向看了过来··“这位兄弟可是对随某有什么不满在座皆是英雄豪杰,若有什么委屈,不如一吐为快。”
随大侠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梅山主··罗七狼狈地收回视线,他觉察到不只是山主的目光,但凡在座之人,也都将目光聚集到了他的身上··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从前被目光所聚,他处之泰然,从未像今日这般局促不安,面颊生热。
罗七偷偷觑了山主一眼,只见他手中转着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梅山主见到罗七偷偷看过来的模样,唇边的笑纹忽如波纹般漾开,似乎十分愉悦·他忽然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了随大侠手中,朝他暧昧地眨眨眼道:“随侍吾能什么委屈随大侠也在吾房中侍奉过,吾可有亏待于你”·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随大侠的脸色亦变了变,他垂首望着被塞入手中的酒杯,怔怔地看了片刻,突然就着那酒杯饮尽了酒··罗七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山主饮过的酒杯,方才山主那些话语分明是向世人昭告他与随大侠之间有私情。
可随大侠用他酒杯饮酒的举动,分明是承认了此事·若是上官无伤,岂会如此难道,上官无伤想借着这一层情面接近山主,以待时机攻破美艳山·罗七心中顿时焦虑无比,他忘了自己也曾想斩妖除魔为武林除害,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忘了所有顾虑,竟举步上前抓住山主的衣袖,张口就要将随大侠的真面目道出来。
·“山主,他不是随……”·但他的话未说出口,便已被一道掌风打翻在地·罗七抬眼看去,只见山主弹弹衣袖,似拂去了什么灰尘,面沉如水,教人堪不透喜怒。
“吾看你这贱奴是愈发放肆无礼了,竟把美艳山的脸丢到外头来·来人把他带下去按山规处置·”·罗七沉默地任别的侍卫将他拉出门去。
罗七被连夜遣回分庄,壹爷听闻罗七在外对山主无礼,丢了美艳山的颜面,遂大发雷霆,下令罚罗七跪在院中彻夜思过··山主一夜未归··听闻,山主与随大侠相处甚欢,携手游园,夜谈至深,便留宿他居。
夜谈至深,留宿他居··罗七在心中反复地嚼着这句话··是怎样夜谈,便如他们过去那般,缠斗在榻间,耳鬓厮磨,两两相欢么·罗七心中冷笑连连,想不到有一日他竟会起这般滔天妒意,便只是想象那二人相拥而眠的情形,便觉得五脏六腑皆是疼痛,心也被碾碎践踏,痛不能当。
如此嫉妒发狂的丑陋面目,岂是他所愿可情难自禁,卑微如斯,他又能奈如何·命数自定,终有此情伤一劫,他便怨天不公,却又奈何·罗七跪了一夜,发鬓衣裳皆被露水打- shi -。
他形容萧索,神情灰败,待听到山主回庄的消息时,那一双眼才倏忽有了些许光亮··梅山主摇着璇玑扇踏入院中,见到一人跪在庭前,看那背影,应是罗七··他双眸微暗,几步绕到他身前,以扇柄抬起他的下巴,还未出声,便见罗七看到他时双目突然绽放异彩,似乎十分欣喜他的归来。
梅山主被这热情感染,不禁也露出了笑··“山主,你回来了”·“嗯,你在这跪了一夜”梅山主明知故问,也不是要他回答,他璇玑扇一转,托着罗七起了身,“来替吾更衣。”
言罢,便朝屋中卧房行去··罗七跪了一夜腿脚早已发麻,此刻一起身便是钻心的疼痛,他咬牙用力跺了跺脚,想到自己苦苦挣扎了一夜下定的决心,便急忙跟了上去。
入卧房后,山主站在屏风后展臂任罗七宽衣··罗七问:“山主可要沐浴属下去传人洒扫浴池·”·“不了·”梅山主换上就寝的白衫,举步朝床榻走去,“吾晨时已沐浴过,现下有些乏了,先歇息吧。”
晨时沐浴过在何处自然是那位随大侠的居所··罗七握了握拳,举步朝床榻上的山主走去··梅山主侧卧在榻,正要合眼入眠,感觉到罗七站在榻前久久不动,疑惑地抬眸望去。
“你做什么”·罗七突然做出一个惊人之举,他俯身捧住了山主的脸,唇印上了他的··梅山主只是一怔,随即被挑起火,反手按住罗七的后脑将之狠狠压向自己,噙着那柔软的唇用力啃咬。
待一条银丝在两人之间拉开断裂,罗七盯着山主的眼,问道:“山主昨夜当真与随大侠共度春宵”·梅山主本不知他突然的举措是何用意,如今听到他问,不禁眯了眯眼,露出一分危险意味,道:“你这是在质问吾”·“不敢。”
罗七摇头,说道,“只是想问山主,那随大侠与山主……鱼水之时,有何不妥”这番话实难以启齿,可罗七还是勉强维持平静地说出口。
梅山主听到罗七这样问,蓦地一怔,随后冷了脸,十分不悦道:“你问这个作何莫不是想要与他比一比·”·罗七闻言,露出一丝羞愤之色。
执着道:“还请山主不吝告之·”·梅山主见他一再追问,顿时起了怒意,他眸中含怒,冷笑一声:“你既然这般作践自己,那吾也不需怜惜你。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吾,是当真不想活了”·罗七倏忽感觉到一股杀气袭来,再睁眼之时,只见那璇玑扇近在眼前,直指他的眉心··“你总想杀我……”罗七低低笑着,“为何却又对我做出那种事若无情意,你怎能与之共枕你既无心风月,又何必撩起风月撩而不顾,岂非薄情寡义之徒”·胆敢有人这般连珠炮弹地质问于他,想起当初贺兰缁也曾这般前来质问自己,那时他心生不悦,连对旧情人都起了杀心,按他过往雷霆手段,理应将面前这不知好歹胆大包天的奴仆毙于璇玑扇下,可他对上那人一双眼眸,竟然下不去手。
不同于刀圣墓前一战那双渴血的眼眸,这双眸子如今泫然欲泣,盈满伤情,梅山主冷硬的心忽然起了一丝涟漪·仿若被一根羽毛撩动心湖,分明不痛却想抓挠··“你……”·山主吃惊的模样落在罗七眼中,他撇过头,不想看自己在那人眼中难看的样子,他自暴自弃道:“我不需山主再去杀何人,只求山主能够……抱我。”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最后两字,罗七艰难地道出·他自欺欺人地紧闭双目,以为这样就能少些难堪··耳畔许久未有动静,罗七的面色愈发惨然,他动了一动,想要跪下去哀求。
突然腰身一紧,被人拦腰抱起·天旋地转后,罗帐落下,他被压倒在床榻被絮之中··从前二人之间的□□,从来是那人居高临下而他全然被压制,如今二人抱坐一处,彼此身体偎烫,在这一方床闱之中痴狂。
年前,山主还未出关之时,华不染便离开了美艳山,前往都城去查一件事··本朝信奉道教,对风水地理颇为看重·华不染号簪花神算,盛名在外,到了都城,许多达官贵人都接待了他,请他到府中看风水。
据闻,他在都城助不少显贵避过灾祸,连朝堂上的九五至尊都听说了他的本事,屡次召他觐见,还有意封他一官半职留他为朝廷效力,却都被他婉拒了··梅山主出关的消息传到都城时,华不染便知道自己该回去复命了。
他夜以继日赶回,还未回到分庄,便在途中听闻了许多传言·一踏入分庄,华不染便蹙紧了眉头·他招来纸鸢领路,一路往山主所居的东院而去··待他行到东院堂前,那种让他觉得突兀的感觉愈加深重,他停步在前堂阶下守卫的侍卫身前。
“你叫何名”·侍卫躬身道:“回禀花坛主,属下燕河·”·华不染分明是看不见的,但他却蓦地转向另一边,对另一名侍卫问道:“你呢”·侍卫躬身答道:“罗七。”
华不染骤然听到他的回答,出手疾如闪电,猛然握住了罗七的手腕,指尖按在他的脉上··便在此时,梅山主听闻屋外动静,走出来一看竟是华不染归来了,他正欲出声唤他,却见华不染紧握着罗七的手不放,脸色登时一变,怒斥道:“你在做什么”·华不染听到山主的斥声,连忙松了罗七的手腕,他朝山主方位拜道:“山主,属下有要事禀告。”
梅山主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步入屋内·华不染闻声拾级而上,进屋时,还转身将屋门闭上··见到华不染举止古怪,梅山主眉头一皱,问道:“你是去了趟都城中邪了不成”·华不染急步走到案前,朝山主道:“山主,可否将罗七的卖身契予我一看”·山主挑眉道:“你怎知他的卖身契在吾手中”·华不染道:“山主忘了属下乃神算也。”
华不染接过卖身契,从袖中拿出一个八卦放在了那契纸上,又突然摘下了素来蒙眼的布条·只见那双一向紧闭的眼倏然睁开,竟是漆黑一片,不似常人那般黑白分明。
便是这双可怕的眼睛在那卖身契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神色越来越凝重··梅山主倚坐案前,支额问道:“可有什么不妥”·华不染放下那一张纸,咬牙道:“是大大的不妥。
这位罗七,是根本不该活着的人·”·“哦”·华不染听到山主这句淡淡的疑惑,吃惊不已:“山主莫非早就知道”·梅山主以指敲了敲桌案,说道:“不要这样紧张,坐下来说。”
疑惑不解的华不染愣愣地坐下了,还喝上了山主亲手斟的茶··“山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归来的一路,听说了不少您与这位罗七的传言。”
“是么,都说些什么了”·“说您被色相所迷,为他杀了近身女婢红缨,还摘了岳西的眼,说您如今色令智昏,终日与奴仆厮混。”
梅山主闻言笑弯了眉眼,他眨了眨眼,这般神情十分俏皮可爱,可他说出口的话语却令人遍体生寒··“是么,听谁说的,你一一查清,都给吾杀了,一个不留。”
“山主,听谁说的要不得紧,要紧的是此事究竟是真是假”·“是真的·”梅山主道··眼看华不染就要炸了,梅山主才慢悠悠地开口解释。
原来,与华不染一踏入山庄时便觉察到的不对劲一样,罗七初现在梅山主面前时,他便觉察到了一种异感,此种异感教人觉得熟悉又觉得危机四伏·梅山主几番试探他,初时以为他是乔装改扮混入庄中的细作,但一番查证后,发现他并未易容换貌,确实是罗七之身。
华不染道:“可属下方才探过他脉息,又算过他的生辰八字,罗七的命数早已断了,绝不可能活着·”·“不错,”梅山主点点头,“吾心中对此人一直疑虑重重从未放下警戒之心。
直到那日谢君临设宴款待,吾在席上见到了一个假的随义八·”·“假的那真的又在何处,莫非是”·“真的自然在吾的身边。
吾回庄之后,便召他来侍寝,果不其然,床笫之间他的反应与随义八一模一样,心中便确定了他的身份·”·华不染道:“既是如此,山主为何还要留着他,为何不将他杀了难道山主忘了贺兰缁是因何而死,竟也对他动心”·梅山主闻言失笑,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他缓声道:“贺兰缁之死,吾自然没忘。
随义八此人自诩正道,却是个- yin -险小人,无容无貌,却能诱得贺兰缁动情·吾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喜欢不过是卑鄙的伎俩,他以为吾像贺兰缁那般愚蠢可欺么”·华不染还是不明白山主的用意。
梅山主起身走到窗旁,取下窗上悬挂的一个木笼,以指尖逗弄着笼中鸟··“吾初时以为,他此番是与武林盟那些不自量力的蠢物合谋想要里应外合,谋取吾- xing -命,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武林盟的弃子。”
“随义八是弃子他身负流煞刀功法,武林盟怎舍得弃他”华不染不可置信道··梅山主瞥了华不染一眼,低笑道:“你方才不是还说,罗七此人命数已去,不可能是活着的人。”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华不染细想了片刻,迟疑道:“莫非他是被人夺舍,这才借罗七之身还魂”华不染想通这一层,突地恍然大悟,连声叫道,“怪不得,也怪不得,那随义八曾倒行逆施重练流煞功法,便是借尸还魂,他也不是做不出来”·只见梅山主一手抓住那笼中鸟,将它从木笼中抓出捏在手里,一手轻抚着那鸟儿毛茸茸的脑袋,口中说道:“自刀圣墓前一战,吾再不敢小觑于他,如今他被正道舍弃,失去倚仗,才在吾面前伏低做小,想要糊弄吾保全自己,天底下可有这般好事”·说话间,他手中捏着的鸟突然嘶声厉叫,不过挣扎片刻便不动了。
梅山主在窗前回望华不染,万千风情,尽在刹那··“一道珍馐美味主动摆上桌案,你是吃,还是不吃”·他这样问华不染,华不染便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可他还有一事极为不解。
“可属下听闻,山主曾下令将他乱棍打死,为何后来又手下留情”·提到此事,梅山主便十分不悦·当日他已知罗七身份,知道他便是随义八,可那时,他并不知道随义八是被夺舍而死再世为人,他以为他是与武林盟里应外合意图不轨,便装作毫不知情配合他演这一出戏,可那人开口便说要杀“随义八”,他分明便是随义八,又要他去杀哪个随义八莫不是故意为之,想要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引他前去送死梅山主愿意配合他玩这把戏已是十分难得,却难以忍受这人对自己有一分杀机,是以一怒之下便要顺水推舟,他不是想要“随义八”死么,那便称他之意让他被乱棍打死好了。
华不染许久未等到山主解惑,便叹息道:“想来,山主对他终有一分不舍·”·梅山主不欲反驳··华不染的确是最能揣测他心意之人·是以,美艳山几位坛主中他与之最为亲近,名为主仆,却更似亲友。
不舍,的确有之··此人再世为人后,竟这般可怜可爱,武功刀法皆废,挚友名望皆无,便连庄中的小小管事都能对他非打即骂,他惟能仰仗于山主,在他身边受他庇护。
一朝盖世英雄,沦为卑贱奴仆··他理当冷眼看他笑话,看他被众人轻视,可又莫名窃喜,欢喜这人所倚仗之人惟有自己··华不染苦心劝道:“山主,此人未遭正道舍弃之前,与美艳山乃不共戴天之敌,您莫忘了,刀圣墓前一战,他险些将您杀死,山主闭关两年,武林盟趁机掠夺势力,不知伤了多少我们美艳山的人。
山主难道相信,一个时刻想置您于死地之人,会痛改前非对您生出爱恋”                        ·作者有话要说:文档改了很多错别字还有山主的自称什么的。
··有时间会把前面发过的都修一遍,只是捉虫和修BUG,无损剧情·关于壳子问题,渣喜会仔细斟酌的,目前还是按照剧情发展来走吧·希望不会让大家太失望。
每条留言渣喜都仔细看着,谢谢大家的地雷,虽然不懂那是干什么用的·····☆、第 23 章·第二十三章·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华不染突然摊开右掌,只见一把巴掌大的琵琶竟悬于他的掌心。
“山主可还记得此物”·梅山主平静道:“贺兰缁的六音琵琶·”·“山主既认得此物,想必也知晓此物的玄妙,它能记下这世间所有主人觉得美妙的声音。”
梅山主道:“贺兰缁擅音律,记弦音是他所好,这是他贴身之物,过去便是吾要摸上一下,也是不易·它怎会在你手中”·华不染不答反问:“山主可想听听贺兰缁死前都听到了这世间怎样绝妙的话语”·“你究竟想说什么”·似感觉到山主的不耐,华不染不再卖关子,他以口诀驱动掌中的六音琵琶,只听一道声音响起。
“世人传言寒山寺贺兰缁能倒弹琵琶,宛若敦煌壁画上走下来的人物·我心生向往,一直想见寺主一面……”·“……我心中想要寺主看我一眼,便做出失礼之事,实在是情难自禁。”
“若不是后来种种变故,若不是那该死的相思蛊,我早已向寺主表明心迹,又怎会有这诸多误会”·“贺兰,我想抱抱你……”·这句低声呢喃,缱绻深情,仿若便是那日,他一句“求山主……抱我”。
“够了”随着这一声喝止,华不染掌中的六音琵琶应声而碎··华不染正欲开口再言,突然一道光影袭来,击在胸口,华不染凌空跃起,被那璇玑扇之力扫出门去。
站在屋外庭前守卫的燕河只听砰的一声,山主屋中的门扉突然爆裂碎渣四溅,而从门中飞出一人,燕河未及反应,竟已掠身上前将之接住··待两人落在地上,那怀中人连连咳出鲜血,定睛一看,竟是花坛主,燕河大惊。
罗七听闻动静后先朝屋中望去,待那响动骤止,顾不得门前烟尘四起碎渣遍地,他忙跑进屋中,担忧山主有什么闪失··华不染连咳数声,吐出心中激荡的气血,竟扯唇笑出,燕河见之以为他大受打击正要出声安抚,却被华不染拂开手。
华不染起身,耳廓忽动,似乎听到了罗七跑进屋中的声响·他勾起的笑愈发诡异··山主如此震怒,想必,那六音琵琶的确起到了好作用··“坛主,你的伤”燕河在旁关切。
“无事,小伤而已·”·华不染抬手制止了燕河的话语,他正细听屋中声响,初时听到山主迁怒罗七对他疾言厉色辱骂,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到了最后,华不染脸色铁青,气得拂袖而去。
燕河望着花坛主气愤而去,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原来屋中,气到失去理智的山主正将罗七抵在窗台上惩罚··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那一扇朱窗外,是东院毗邻山主卧房的一处园子,其中栽种奇花异草,纤竹苍松,还有一座依水而建的亭台,以供山主闲来观赏,是以外人并不得见。
华不染跋山涉水归来,风尘仆仆未曾洗净,却在东院吃了一肚子气,他气急败坏地去了北院,问过庄中仆役,知道白芷霜落居在此,特意前来··北院中··“何事让你这般气恼”·白芷霜正用刻刀修饰着桌上嵌在木桩里的一枚暗器的花纹,抬眼看见华不染为纸鸢所引,怒气冲冲进来,不由问道。
“还有什么,还不是你那好师弟”·“我师弟”白芷霜疑惑不解,“你不是才从都城回来,怎会遇到他莫非你绕道去了武林盟”·听白芷霜这样问,华不染便知白芷霜根本不知罗七之事。
一时不知该不该将真相告知于他··见华不染不说话,又见他衣襟上有血迹,白芷霜不禁讶异:“怎么,你与他交过手,他伤了你”·华不染呸了一声,嗤道:“凭他也想伤我”随即又再问了一句,“你是当真不知罗七之事”·“罗七”白芷霜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联想到近日庄里庄外对此人与山主之间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不禁摇头道,“此乃山主私事,你我不该过问。”
华不染登时拔高了音量,叉腰道:“那你是知道他缠着山主不放了你身为四大坛主之一,对此事不稍加劝阻,竟任其一发不可收拾·你说你是不是失责”·“这种事怎么劝阻,若你能够劝阻,今日也不会到这来了。”
白芷霜无奈道··“无论如何,得寻个机会将这罗七杀了”·白芷霜摇头苦笑,这华不染不愧是翻脸阎王,杀人全凭一时喜怒。
白芷霜道:“花坛主此番归来,可带回来什么消息”·“坏了”华不染闻言突然拍手跺脚,“这罗七果然坏事,害得我正事都忘了”·“怎么了”·“我已查明,韩王未死,当初朝中传回的消息皆是故布疑阵。”
白芷霜奇道:“韩王为何要诈死”·华不染道:“你忘了,当初韩王查到山主身份,便前来拜山,还害得山主练功不成受反噬之苦,后被你师弟打一顿丢下山去。
不久,便传回韩王归途重伤不治的消息·他一心谋逆,招揽山主不成,恐走漏风声,便将计就计诈死,一为嫁祸武林,使美艳山不敢道出真相,二为蒙蔽圣听使其放松警惕,让其党羽在朝中方便行事。”
·“那韩王如今在何处”白芷霜问··华不染冷冷一笑:“任谁也想不到,武林盟谢君临,便是韩王”·“什么”白芷霜吃了一惊。
想不到那韩王竟有这般心计,竟早已将半壁武林掌握在手中··“韩王出至风云诡谲的宫廷,自小对权谋之术耳濡目染,他既有谋反之心,又怎会是想想而已山主生父乃当初聚安之乱护送前朝小皇子出城的禁卫军首领,后来却在王家村受小人举发,被割首而死,叛军将十数禁卫军的首级悬挂城门曝晒。
此血海深仇,山主从未有过一日忘却·当今圣上乃昔日谋反篡位的聚安王之嫡子,与山主自然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韩王不知从何处探得内情,竟想以此要挟山主。”
“可惜、可惜·”白芷霜摇头叹息,“他触了山主逆鳞,山主最恨被人要挟·”·华不染道:“不错,也亏得你师弟将他赶下山去,又背了杀死韩王的罪名,替美艳山挡去诸多麻烦。
山主神功大成,也有他一分功劳·”·白芷霜闻言古怪地看了华不染一眼,说道:“难得听你夸赞他人·”·华不染撇撇嘴,想到自己一路奔波回来,说尽了口水也没讨得一杯茶,一时觉得又累又困,便往白芷霜身边矮榻一栽,懒洋洋道:“我看南院被秦离书那小娘们占了,我也没处可去,就与你一起住这北院吧。”
白芷霜正色道:“你还有西院可去·”·华不染叫道:“我才不去,每回下山,天残那瘸子便带着仇一铃在那住,鬼知道他二人怎样颠鸾倒凤污了西院清静,我住在那肯定睡不着。”
白芷霜好笑道:“怕是胡思乱想睡不着吧·”·华不染戚了一声,不屑道:“我才不像天残那假修道的破坏修为,本神算清心寡欲,修得是无情道。”
白芷霜道了一句是··“无欲则刚强·”·华不染听他这一句谓叹,翻身侧卧,以手支额,好奇道:“听闻你曾对那上官无伤动情,若有一日刀剑相向,你可会杀他”·“此生,我是不会再见他的。
若真有一日刀剑相向,必然是他杀我·”白芷霜淡淡道··华不染本是戏谑一言,没想到听到他说这一句,心中徒然一惊,他遂然起身从袖中抖出一龟背,还有几枚铜钱。
替白芷霜算完卦象,华不染惊得将手中龟背摔在地上也不察··白芷霜见他这般失态,不禁讶然:“怎么,替我卜的卦”·华不染倏然转身出去,连落在地上的龟背也不要了。
他一路步行出北院,心神不宁,被门槛绊了一跤,回身望向屋舍深处,虽双目失明,却恍惚见到了那个人的归宿··“一语成谶·”·华不染当年自剜双目不要,便是看尽了这世间百态,人情生死。
当年的他,不须知八字,不须卜卦象,只看人之面相,便知其一生起伏跌宕·知所有前尘者,心思极重,难以成活,知所有后来者,勘破生死,悲天悯人··华不染不要这双眼,未卜先知,非他幸事。
知身边所有人的生死,如空荡荡孤身在人间··无情,则不悲,无欲,则刚强··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华不染轻声笑着,双手抚上蒙在眼上的布条,温柔地,眷恋地。
武林盟中,上官无伤正在书房中奋笔疾书,突然下仆敲门进屋,向他递上一封书信··上官无伤禀退下人后,方才展开书信来看,寥寥数句,却越看越是心惊·他目光一冷,遂然起身出得门去,唤人备马,前往七拳门。
上官无双自占了随义八的躯壳后,便再无法再以门主身份示人,每回到七拳门他便要披着斗篷,生怕真相曝露,除了身边一位心腹,便无人知晓内情··他当初利用方天琊设局,得了躯壳后,怕她坏事便将之冷落不见。
今日却突然收到暗报,数日前有人闯入七拳门,还见了方天琊··上官无伤怕有变故,便着急赶回来··那方天琊乃武林第一美人,当初多少英雄豪杰对她趋之若鹜,如今却遭遇冷落,心中早已愤懑不平。
披着斗篷的上官无双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方天琊吃了一惊,她本欲投入其怀抱诉说日日夜夜的思念,却被他无情推开··上官无伤望着方天琊娇美的面容,心中却毫无怜惜,他沉声问道:“你前日见了何人是你爹派来的”·“你不是无伤”方天琊蓦地惊叫,“你是何人”·上官无伤低低一笑,忽然换了语气。
只见他怜惜万分地扶起被他推倒在地的方天琊··“琊儿,是我 ”·方天琊惧怕地连连摇头,颤抖着嘴唇道:“不是,你不是·”·上官无伤温柔道:“是我,当真是我。”
“不可能”方天琊猛地抬头,将他推开,“如若你是无伤,为何都不来见我当初情意绵绵一番深情,怎的突然冷若冰霜,将我弃之不顾”·“琊儿,我实是有苦衷的。”
方天琊冷笑:“你有什么苦衷,你说啊·”·上官无伤轻叹一声,缓缓抬手将斗篷摘下,露出了“随义八”的脸··“你”方天琊大惊失色,连退数步,惊道,“你、你是……”·“琊儿,昔日我练成朔风重衣功,却容貌俱损失去真容,我心中痛苦不堪,不敢前来见你,一切皆是我的错,你万万不要离开我,不要跟你爹走。”
上官无双一腔深情倾诉,说得声泪俱下··方天琊闻之悲恸,当初她不顾爹娘反对,不惜与家中断绝来往,一心一意要嫁给上官无伤··“琊儿。”
上官无伤上前将哭成泪人的方天琊搂入怀中,心疼道,“你莫哭,我答应过,要你一世无忧,你再哭,我便要心疼死了·”·“真的是你无伤,真的是你”·“是我,是我啊,琊儿,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我- yin -差阳错有了……一夜,我说过,定会娶你为妻,让你成为七拳门的门主夫人,让你享尽荣华。”
听他提及当初那一夜,方天琊不禁羞怯,心中这才放下心来,确实是上官无伤无疑,那- yin -差阳错的一夜,只有他二人知情··“不要再走了,无伤,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傻瓜,我怎会不要你,是你不要我了吧前日是不是你爹来接你,要你回去琊儿,都是我的错,求你不要离开我。”
方天琊在他怀里抬头,着急解释道:“不是,我爹早就不管我了,是青河居士,他说你骗了我·”·“青河居士”上官无伤乍听到这个名号,不由一愣,“哪个青河居士”·“白家的那位啊,昔日在瓮江与你一战败给你的那位,我还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他竟会来此见我。”
说到此处,方天琊哼了一声,“如今想想,他是败在你手中不甘心,故意前来离间我们·”·上官无伤并未注意到方天琊又说了什么,他只低头喃喃道:“原来传言不假,他确实没死,美艳山的那位雪坛主,竟真的是他。”
方天琊见上官无伤面色惨白喃喃自语,不禁关切道:“无伤,你怎么了”·上官无伤推开方天琊,摇头道:“没什么,我既已知道想知道的事,你且安心上路吧。”
“什么”·话音未落,只见上官无伤倏然拔刀,刀光一闪,方天琊那为无数英雄神魂颠倒的脸,只余一丝惊惧凝固··香消玉殒。
数日后··美艳山分庄,北院··“雪坛主,晌午时,有小厮送来了一封信·”·“拿过来吧·”·“是·”·仆役恭敬地递上。
白芷霜展开来,细细看过后,便将信笺在火上烧毁··朱笑昨夜方下山来到分庄,欲去办山主交代下的一件要事··临行前朱笑来北院与白芷霜告别,走到院外时却见白芷霜披着一件月白斗篷出来。
仿若是当初瓮江上,那矫若游龙的一抹身影,惊鸿一瞥,自此后,念念不忘··“罚恶司主,你怎么来了”·“雪坛主·”朱笑回过神来,躬身回礼,又道,“山主欲劝降朱门第,派我为使者前去,我、我想与你吃一杯茶再走。”
说话间,这个黝黑的汉子又红了双耳··白芷霜一笑:“原来如此,可惜这杯茶要下次再喝了·方才收到武林盟随义八的请柬,信中说他找回了我师父的遗骸,欲将师父遗骸交予我埋藏,我正要前往一探究竟。”
朱笑担忧道:“怕有不妥,我与坛主一同去·”·“不可,你为罚恶司主,应知晓山规何等森严,你既已受命前往朱门第劝降,职责在身,便不可逾矩随我犯险。”
“可是……”·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朱笑不知为何,听说他要去见随义八,便心中惶惶不安··白芷霜见他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担忧,心中一暖,温言道:“你不必忧心,再怎么说,我与随义八也是昔日师兄弟,我了解他,他断不会在此事上欺骗我。”
朱笑点点头,嗫嚅道:“那你……你多加小心·”·一个人爱你,你兴许未曾听他言明,但他在你面前,必当无所遁形··白芷霜看着面前的朱笑,突然忍不住抬起手在那红的像是要滴血的耳朵上轻轻一捏,朱笑顿时如惊弓之鸟般瞪大了眼。
白芷霜见他反应这般强烈,不由轻笑出声:“你啊·保重·”·说罢,收回手整理好斗篷,转身走了··朱笑回身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不知为何,他想喊住他,让他别走,可话语到了嘴边,却只是低低一句。
“保重·”·东院,山主居舍··“如此,这谢君临不可不防,你多派些人手监视他,武林盟中几个暗桩也合该启用了,你派人去办此事。”
“遵命·”·华不染躬身领命,半晌,又道:“山主,有一事,还望山主答应·”·“何事”·“属下曾替雪坛主算过一卦,乃大凶之象。
属下心中担忧,思虑再三,觉得还是不要将罗七的身份透露给雪坛主知晓,他毕竟是他师兄,若是知晓亲师弟被人这般暗算欺凌,恐怕不会坐视不理·”·梅山主看了华不染一眼,道:“你怕他去替罗七出头”·华不染点点头。
梅山主略一沉吟,说道:“也好,罗七身份暂不可泄露,以免坏了吾之大事·”·“多谢山主·”·华不染拜退··命数不由人,他能做的,不过如此罢了。
☆、第 24 章·第二十四章·“昔日的青河居士,分明是个温柔到让人心疼的痴情人,却偏生要在美艳山中做一个恶人·”·白芷霜犹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他毫无防备,却突然回身给了他一剑的人。
“你不是随义八·”·“你才知道啊”·那张脸笑着,说着云淡风轻的话语,分明师弟的脸,分明就是··“你是何人”·面色如纸般雪白,唇色尽失,白芷霜垂首望了一眼插在心上的剑,瞳孔缓缓绽大。
“原来是你·”·昔日瓮江之上,临危悟出含笑九拳,一掌将他击落江中,被浪涛卷去,被鱼吃掉一臂·从此后,世间再无青河居士··他们也曾,坐看云起,对月举杯,切磋武艺。
他们也曾,是友非敌,患难与共·如若没有那一次比武,如若没有那一句玩笑··如若谁也没有当真··是不是后来,就不会这般落魄失意··“我的剑,是你拿了。”
白芷霜虽是问他,语气却是笃定··那人笑:“什么叫我拿了你忘了那一战我俩的赌约,谁赢了,便可取对方身上任何一物·”·是啊,当初一句玩笑,是他自以为是的深情,他想着,如若赢了他,便问他要一颗真心。
可那人要的,从未是这小情小爱··如今,那人用昔日从他身上拿走的清凉剑,用着他至亲师弟的面容,出其不意地,刺了他这一剑··一剑谓之生死,一剑谓之诛心。
那人俯身对他道:“白芷霜,我知道你心中对我爱慕难舍,我心中也有你·你知道,我毕生的荣耀皆因你而起,我心中自然对你感激万分,可你不该,不该与我为敌。”
“你看·”上官无伤摊开手,展示一身,“这皮囊我用的得心应手,不仅是过去的荣耀,还有你师弟的荣耀,这无上的荣耀,惟有我能与之匹配。”
·“你杀了我师弟,夺了他的身体·”·“哈哈哈·”上官无伤仰头大笑,畅快笑后,他又俯身近到白芷霜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低声道,“你爱我,便要成全我。
方才不辜负你的深情·”·“哈·”白芷霜极轻极轻地笑了这一声··“你笑什么”上官无伤被他这一声笑得发怒。
“情窦初开便历经生死,往后便是再有风月,也不是你·”·随着他这一句轻言淡语,上官无伤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他怒问:“是谁你现在爱谁”·他竟不知道,原来亲耳听到白芷霜说不是他,往后爱的不再是他,只是听到这样一句话,便会方寸大乱。
“无论是谁,反正也不是你·”白芷霜温柔地,又加上这一句··“不可能·”上官无伤摇头,“你爱的是我,我的含笑九拳因爱而悟,因你而悟,你爱我,我才能打败你。”
白芷霜还是温柔地笑着,只是那笑慢慢地淡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曾在他袖中的那一把剑,谓之清凉的剑,是这世间最后一把流煞刀··昔日一分为二的流煞刀,一把给师父陪葬,一把,在他手中,被他耗费十年光- yin -重铸,炼成一把袖剑。
他用着这把可怕的剑,却从未真正杀过一个人··直到今日,被上官无伤刺入心口,这把剑的主人,成了第一个死在剑下的人··“瓮江一战,便已是我的归宿。
是我不甘,是我……”·“你说什么”耳闻白芷霜的低语,上官无伤忍不住附耳到他唇边,想要听清他说什么··嚓嚓。
一声裂帛声响···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他何时,拔出了那把清凉剑··反复地,刺入了他的腹中··上官无伤猛地将他推开,捂住肚子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愤而大怒:“你疯了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皮囊,你竟敢……竟敢伤……”他的怒叫骤然遏止,满身冰霜凝结。
而与他一步之隔的白芷霜,已然静静死去··他之尸身,如一捧霜雪掩在地上··上官无伤心中凄叫:“来人来人”·可他已然发不出声,他运气想使用朔风重衣功法,可身上还是一点一点僵硬。
怎么可能,区区一把清凉剑,如何能伤得了他·白芷霜白芷霜成也是你败也是你·上官无伤不甘地跪倒在地,成了一具冰寒霜尸。
你不知,我半生为善,有剑清凉,不曾杀过一人·我半生为恶,剑中流煞,可克你朔风重衣··罗七正在东院前堂侍卫,突然眼皮一跳,他揉了揉眼,想是昨夜疲于应付山主,睡得不好。
“山主,不好了,不好了”·却见壹爷连滚带爬地高喊着进来··罗七和燕河职责所在,双双拦住了壹爷:“未有通报不得擅入。”
“哎呀还通报什么,情势险急,武林盟已经将山庄团团围住了”·罗七一愣,只听身后传来门扉开合声响,是山主步了出来。
“武林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敢围剿吾庄”·壹爷一看到山主出来,连忙上前拜倒在石阶下,“山主,武林盟以随大侠之死为由攻打山庄,那随大侠素有名望,武林群雄向来马首是瞻,如今他死了,他们自然要来讨个公道。”
“死了”梅山主闻言不由地吃了一惊··罗七听闻“随大侠”的死讯,不由呆愣当场,一时血液俱凉,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梅山主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问:“怎么死的,为何向吾庄讨公道”·壹爷道:“听说……听说是雪坛主杀的。”
“白芷霜”梅山主面色一凛,“他人呢”·壹爷颤抖着抬起手,朝身后指去,断断续续道:“他们将雪坛主的尸首挂在杆上,正在门前呐喊。”
“白芷霜死了”梅山主一字一句道··壹爷被四下弥漫的杀机压迫地抬不起头,战战兢兢伏在地上,抖如山鼠··半晌,只听山主拂袖而去的声响,壹爷胆战心惊抬起头来,四下一看,山主确实走了,他拍着胸腹喘着气爬起来,一转身却对上另一双可怕的眼。
“罗七”被那直直盯着他的眼吓了一跳,壹爷跳起来大喊,“你个狗东西干什么”·“你方才说,我师兄死了”·“什么你师兄,你别以为有山主撑腰你便可以乱攀亲戚,就你这样的蠢……”话未说完,壹爷突然被揪着衣襟提了起来,在身材健硕的罗七面前,他如一只鹌鹑般被提在半空,那平日连正眼看人也不敢的罗七竟如罗刹一般狠狠地盯着他。
“我问你,谁死了”·那声音如同在腹中嚼碎了再吐出来一般··壹爷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出半句污言,一旁的燕河见平日里默不作声的罗七突然这般反常,也是一惊,再看壹爷快要吓死的模样,连忙上前将他救下。
“罗七,你若是想知道发生了何事,不如出去看看·”·罗七听到燕河这句话,猛地将手中的壹爷掼到地上,随后一言不发转身奔了出去··偌大山庄格局复杂,院落鳞次栉比,罗七不会轻功,只得发足狂奔,若在平时,定有人会拦住他的去路,可今日武林盟围剿山庄,庄中护卫皆去各方要害处守卫备战以防偷袭,山主也已然去了庄门前,罗七乃山主近卫,一同前去也属正常。
待罗气喘吁吁奔到庄门前,只听门外一片哀嚎惨叫,一众武林盟人士倒地不起,满地皆是断臂残肢,血流成河,如身在炼狱··罗七缓缓抬眼望过去,见山主负手而立腾于半空,见他出来,突然将一具尸身丢了过来,罗七伸手抱住,被那沉重的尸身压倒在地。
他翻起身来,颤抖的手缓缓拨开那人掩在面容上的几缕发丝··满面霜晶,尸身冰寒如石,永闭的眼,不会再笑的唇··“……”·罗七张了嘴,可是喉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想到,当年瓮江一战,也曾传出师兄的死讯,那时他听闻噩耗是什么感觉忘记了,当真是忘记了,想不起来当初的情景,只依稀记得,自己上七拳门挑战上官无伤,将他打得伤重闭关。
·那往后的许多年,他在世上度日,总觉得师兄没死,是以心中并未有多少伤痛·后来梳江城临江酒楼再见师兄,知他好好地在这世间,他嘴上不说,心中却是欢喜。
如今,师兄的尸体确确实实就在怀中·罗七的手指顺着师兄的面颊缓缓来到心口处的剑伤上,那凝结成霜的伤口处,隐隐有黑烟流动··罗七一愣,这分明是清凉剑所致的剑伤,可那伤口的黑烟……·此时,罗七听到山主在上威严的一句。
“尔等还有什么公道要讨么”·他是对着那一群倒在地上的武林盟人说话··众人哀声连连,哪里还敢讨什么公道·却还是有不怕死的年轻少侠义愤填膺怒骂:“你们美艳山果然是邪魔外道,行事如此蛮横令人发指白芷霜本是武林正道,白氏一族,入了你们邪魔之流,不知练了什么魔功,竟用那般手段残害随大侠”·听到少侠大骂,亦有人跟风叫道:“听闻白芷霜与随大侠乃同门师兄弟,他入了邪道,竟连自己的同门都敢下手,美艳山皆是万恶之徒我等绝不屈服邪魔- yín -威”·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哦”梅山主尾音轻轻上扬,“如尔等所言,吾山雪坛主这般狠辣歹毒,那他又是如何死的”·众人静默半晌,又听有人叫道:“他害了同门师弟,自知难以面对刀圣泉下有知,便以清凉剑自裁谢罪。”
“就是若你不信,大可察看他的伤口,看究竟是不是他自己的剑所伤”·梅山主以璇玑扇掩唇轻笑,“尔等说得字字在理,可吾向来讨厌说理,吾山坛主既死在你们武林盟中,这仇,非报不可。”
话语未落,只见他笑意一抿,凌空掀扇,众人全然看不清他动的杀招,便已咽气倒地,再不能说出半个理字··梅山主目光傲然扫过满地尸首,倏地收扇,跃然落地,行至罗七面前。
罗七听到身边的动静,目光顺着视线内的鞋子缓缓往上看,山主着一袭月白宽袍,衣襟袖摆皆画着墨梅,是他平日里起居的常服,如今发丝衣摆皆沾染了血迹,他手握璇玑扇,刚刚杀了百人,一身浓重的杀意未褪。
教人望之心寒··罗七对上山主的眼,山主一双眼眸毫无波澜,不似刚刚杀过百人的模样,他轻轻瞥了罗七怀中死去的白芷霜一眼,丢下一句“回庄”,身影便倏然消失远去。
然而这一次,罗七并未乖乖听话,他力大无穷,横抱起师兄的尸体,步下石阶,踏过满地的尸首,有山庄的护卫看到他想跑出来阻拦,却被他可怕的眼神震慑退步··他在长街上一步一步地走着,街道两旁皆是他前世熟悉的事物,他成了罗七,被困一方天地,缚住他的四肢,缚住他曾爱的天地。
可他从来不是笼中雀··他在酒肆用外袍换了酒··他走了许久,不知道有多久··他在一条溪流前停下,他坐在山石上,他把师兄置于清浅的溪底。
“师兄·”·“我许久未曾好好看这青山绿水·”·“许久未曾在这溪边喝我的酒·”·“师兄,我想师父了。”
“我想吃师父做的馒头·”·“我想听师父拉的琴·”·罗七一笑··他轻轻抹过双目··“师兄,对不起,你见了师父,替我向他老人家说声对不起。
我让他失望了,也让你失望了·”·罗七仰头,猛灌了一口酒··“我终于知道,为何师父愿将流煞功法倾囊相授,却不肯将刀赠予我,宁可这绝世宝刀埋于黄土。”
罗七望了一眼躺在溪底,被流水细细冲刷的师兄··“原来师父是对的,历代流煞刀的主人从未有过好下场,我掘墓盗刀,被人夺舍惨死·而你自负,自以为铸兵如神,以为将之重炼,便能攻克命数。”
罗七捂着脸低低一笑··“可你看,我们谁也没有好过·”·他笑得双肩抖动,又道了一句··“谁也不好过·”·罗七笑着笑着便停下来,他转头,听到后面有人走来的声响。
是华不染··纸鸢牵引着他来到了此处··华不染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繁复的八卦图··他缓缓行到罗七身旁,侧耳倾听溪水缓流的声响。
他轻轻颔首··“清河,不失为他的归宿,不枉他昔日雅号·”·罗七并未应答,但他的目光仿若怀念般地落在溪流里的白芷霜身上··师兄自幼便是极为温雅的- xing -情,不轻易与人交恶。
刀圣的两位徒弟,从前都是个好人··“我本以为不将你的身份告之于他,他便不会经此一劫·可笑我昔日自剜双目,却还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天命自然,无外乎也。”
罗七听完华不染这一句自嘲,双目突然瞪大,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华不染··惊疑不定道:“你如何知道我是……”·“知道你是何人的,并非是我。”
华不染淡漠接话,“一眼将你认出来的,是你最憎恶的山主·”·我没有憎恶……一句辩解卡在喉间,罗七说不出口,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实情震得愕然,那人从始至终都知道他是谁,那人冷眼旁观他的挣扎和痛苦,那人听着他道出的深情,是不是……从来不信。
华不染似乎感受到了罗七悲喜交加的痛苦,他冷冷一笑,说道:“你既承认了身份,合该知道,你师兄因何而死·”·罗七茫然不知地望着华不染··华不染等不到他的回答,便沉了语气,略带怒气道:“我听闻是武林盟的随大侠写信邀雪坛主一晤,信中说要将刀圣遗骨赠还,雪坛主这才不顾危险孤身前往。”
“不可能·”罗七摇头··华不染冷冷哼了一声,一把余烬从他握着的掌中簌簌落下,只听他道··“那封信虽被烧毁,旁人自是无从知晓,却难不倒我簪花神算。
若非是你之故,白芷霜怎可全无防备被人当胸刺了一剑若非你掘墓盗刀,倒行逆施,毁了刀圣之墓,使他恩师尸骨全无,他又怎会中计”·华不染一句句咄咄逼问,如利剑穿心,罗七望着水底的白芷霜,仿佛见到那双眼睁开了,正悲愤地望着自己,仿佛听到他失望至极的斥责。
·“你为一己私仇毁墓盗刀,让师父死都不得安生,你负尽师恩枉为人徒乃千古罪人”·“不、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我不是……我没有……”·罗七愧疚难当,涕泪交加地捂着耳跪在溪边,朝着水中那具尸体悲哭。
华不染闻声,便是再无心无情,也不禁对他生出一丝怜悯,他叹了口气,不忍再逼迫他··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你还不想将实情道出,究竟是何人夺你躯壳,杀你师兄”·“是他……是上官无伤。”
罗七的眸中渐渐积聚恨意,他神情若癫狂之状,定定看了水中的尸体一眼,突然起身,拔足狂奔而去··华不染并未去拦罗七,他露出一个果然是他的神情,仿若世间悲天悯人的善人,猛地转动手中八卦伞,那伞腾空而起,在那溪流上旋转,伞面上繁复的八卦图隐隐流光,华不染口中吟唱着超度亡者的梵音。
只见,那在溪河里的尸身逐渐化开,尤似雪融,与清流融为一体,转瞬即散,流淌而去··“白芷霜,一个被辜负深情的痴情人啊·”·华不染收回伞,被纸鸢牵引着离去。
溪流河畔,余这一声惋惜轻叹··☆、第 25 章·第二十五章·华不染方回到分庄,便听见山主在门前喊他,听声辨位,华不染知道山主正站在阶上,他身上的沉香隐带一丝血气。
华不染受宠若惊道:“山主竟这般抬爱,在此处候我归庄·”话音刚落,华不染便失笑出声,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梅山主不理会他,瞥了一眼华不染身后的长街,见无人走来,才问了一句。
“他怎么没回来”·听这一句不咸不淡的问话,华不染了然于胸··方才山主杀了百人,他素来爱洁,一身血气难忍,正要回屋沐浴,可他在屋中堪堪等了片刻,却不见罗七回来,盛怒之下派人去寻。
然派出去的人却无功而返,梅山主便令华不染出庄寻找,他有占卜之能,又有纸鸢牵引,这天下没有几个他找不到的人··近来都是罗七伺候他起居,如今罗七不在,他竟连沐浴也觉得无趣,身着那一身染着污血的常服在屋中徘徊了片刻,忍不住出到庄外,拢袖立在阶上,竟就那样干等着。
可华不染回来,罗七却仍不见踪影··他不禁有一分怒气,这罗七不管是何种身份何种面貌,都是一样放肆不羁,竟连他的话也不听了,胆敢擅离职守,不好好在他身边待着。
华不染好笑地道:“他师兄被人害了,自然要去上门寻仇·”·华不染话还没说完,便听山主衣袂翩飞竟已掠空而去··武林盟此刻并不平静,随大侠身死,前去讨要说法的百余侠士皆横着回来,身为盟主的谢君临疲于应付。
如今武林盟上下乱成一团,来往进出之人已不像之前那般严防死守··是以,罗七轻易便混入了武林盟··门中正在举丧,吊唁之人络绎不绝··看着这供奉灵枢的厅堂,陌生的脸孔在灵堂上披麻戴孝大声悲哭。
灵堂正中摆着棺椁,灵前设牌位香烛三牲供品无一不全··罗七看着供奉在灵前刻着“随义八”名号的牌位,再看“随大侠”歌功颂德的挽联和祭幛,不由捧腹大笑出声。
在一片悲哭声中突然爆发一阵大笑,满堂众人皆惊·主事之人起身怒斥,问他因何大笑对死者不敬··罗七指伸手指着那主事人应道:“我父母早亡,颠沛流离多年,方得我师父怜见,允我饱腹不受饥寒交迫,传我功法不受恃强凌弱,如师如父。
待他身故,我复无家可归,无孝可敬·幸哉,我还有一个亦兄亦友的师兄·可如今,连他也死了·我无亲无故无妻无后,在我的灵前,却有不知姓名的人来为我披麻戴孝,你说可不可笑”·罗七又指着众人,一边笑一边道。
“我被人夺舍魂归天外,世间旧故昔日旧识,乃至世间风雨花木,无人为我悲哭·可如今,你们却在此对一个两面三刀虚伪做作的假人歌功颂德风光大葬岂不可笑”·“你胡说什么”主事人勃然大怒。
“疯子哪来的疯子在此胡言乱语,快来人把他拖下去”·“随大侠一生正直匡扶大道,不许你这疯子出言不逊毁他清誉”·众人群起而攻之,罗七在众人愤慨的推搡中仍是连声大笑,他突然发力推开众人,罗七之身力大无穷,众人被他推开,一时震慑不敢再靠近,罗七一双虎目冷冷扫过众人,突然向前扑去,扑到那灵前,将供奉在桌案上长明灯吹灭。
身后众人见之惊怒交加··罗七吹了灯,心中更是畅快,他双臂一抬将案台也掀倒,牌位香烛供品洒落一地··有人上来拉住他,被他用蛮力挣开,他狂笑着用脚去踢摆放在堂中的棺椁,那棺椁共有三层,十分沉重,竟也被他踢得晃动起来。
身后众人惊怒地涌上来制止他的疯狂,有人拔刀砍他,有人拔剑刺他,有人拳脚相向,有人拿重物击他··可发狂的他不管不顾,硬是将那棺椁踢得从踮脚的几条长凳上掉下来,在地上重重一击,棺盖散落一旁,从棺中掉出一具木棺,罗七上去将那木棺踢翻,木棺中又滚出一具尸体,穿金戴银,可见生前富贵。
罗七看着他昔日的躯壳,锦缎绸衣里三层外三层加身,散在周身的奇珍异宝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一具死在清凉剑下的冰寒霜尸··罗七拿脚踢了踢。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还能这样踢自己的尸身·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众人见罗七的行为举止如此诡异失常,心中不由悚然。
他已被刀剑棍棒伤得体无完肤,如一血人,可他非但没有倒下,还更加癫狂··便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道扇影破空而来,穿过众人击在罗七身上,使他骤然无力,眼看就要跌坐在地,却倏然落入一个略带沉香和血气的怀里。
梅山主的目光缓缓扫过他遍体伤痕,随着所视之处越多,怒气便在眸中风卷残云般积聚,他之杀机仿若被戳破了一道口子,正不受控制地纷涌而出··罗七抬眼看见他,扯着嘴角想要笑,可他笑得那般难看,他抬手摸住山主漂亮的脸颊,低声说道:“你一眼就认出了我,我很是欢喜。”
罗七的话语说得很慢,与方才那个癫狂可怖的模样不同,他此刻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说话大点声便会吓到谁··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梅山主语带怒气道:“吾不知你会来此闹灵堂,还以为你去了七拳门,吾不过找错地方迟来一步,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不想做随义八,随义八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罗七好似没有听到山主说的话,他用很轻的动作摸住山主的面颊,用低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话,“他不敢爱你,你也不会心悦他。
我知道,你总是要杀了他·”·“别说了,随吾回庄,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在吾身边待着,吾不杀你·”·“我不想做随义八,他掘墓盗刀欺师灭祖,害得师兄惨死,我不想做他。”
罗七垂下头摇了摇,加重语气道了一句,“我恨他,要他千刀万剐不得好死·”·“莫再胡言乱语”梅山主低斥。
他平素运筹帷幄城府极深,从不知道会有这样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一日,他心知罗七伤得极重,双手将他搂抱在怀,想要起身带他回庄··突然脑中一片杂音响起,他头痛欲裂,方才想起,今日突逢变故连杀百人,还未令秦离书前来施针疗伤。
不想刀圣墓前所受的旧伤竟在此时发作·梅山主以指揉着额角,以缓解那晕眩的痛楚··便在此时,变故突生,一道剑光从后袭来,梅山主眸中冷光一睐,举扇挡去,不想,那剑光竟是虚晃一招,真正的杀招迎头而下。
偏在此时梅山主杀意滔天,冷啐一句“找死”便要侧身避过,他适才旧伤发作失了先机,被人以虚招偷袭,如今避开已是不能全身而退,何况怀中还护着罗七,眼看那当头而下的剑光便要劈到他的肩上,突然,怀中人一动,猛地将他扑倒,那诛邪一剑落在眼前,生生从罗七后背劈入,直教他血溅当场。
“谢、君、临”·梅山主侧眸厉喝,一字一顿,恨不能将那举剑偷袭之人剥皮削骨生啖其肉··眼看用着诛邪剑的人不是剑的主人朱方邪,却是谢君临,不免让人吃惊万分。
原来那谢君临早在罗七大闹灵堂时便闻讯赶来,可他并未出面平息干戈,而是藏在暗处静观其变,罗七句句话语旁人听到只当他是疯子,谢君临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当日他与上官无伤设局擒住随义八,上官无伤以朔风重衣十阶功法夺舍杀人,是他亲眼所见。
谢君临认出罗七身份,便不敢轻易出面,怕那罗七当场戳穿他的昔日所为,虽说众人不会尽信,可他也不欲留人话柄,便一直在暗处伺机··不想,那梅山主突然来了,谢君临本想悄然离去,又怕被他察觉,便一直隐忍不动,哪里料到竟让他窥视到如此绝佳之机,是以他断然出手,欲将之趁乱斩杀。
谁知竟被罗七挡去剑意,谢君临一招不成,一时不敢妄动··“罗七”梅山主轻轻摇晃着怀中人,似要唤醒熟睡的他·似乎听到山主难得温柔的呼唤,罗七缓缓掀开眼帘,他一双眸子灰暗无比,了无生机。
“山主,我心中对你爱慕难舍,你从来不信,是不是”·他这一句话委实太轻太淡,从他毫无血色的唇中吐露,如一声叹息发出,若不仔细辨别,无人知他说了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便静静看着山主,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山主不忍错看他这多情的眸子,亦回望着他,似在等他说出更多深情·可过了片刻,也等不到他的后话。
山主想了想,便要答复他方才的问话,可他的唇才轻轻动了动,便哑然止声,他这才发现,原来罗七不知何时已在他怀中气绝身亡··谢君临正全神戒备以应对目前避无可避的战局,突然听到梅山主叫了他的名字,他心弦徒然绷紧,只见那梅山主缓缓抬手覆在罗七的眼上,过了片刻,他放下罗七,握着璇玑扇起身。
“谢君临,或许,吾该称你一句韩王·”·听到韩王二字,谢君临遽然色变,他握着诛邪剑的手微微颤抖,勉强镇定道:“本座不知你在说什么。”
梅山主轻轻勾起一抹笑,似有烟雨多情般的惆怅,“你苦心经营多年,所求之位唾手可得,却有一日徒生变故,致使你满盘皆输,再也不能翻身,还真有些可惜,仔细想想,吾真是觉得你有些可怜。”
“你莫要得意,本王有诛邪剑在手,你便是有邪功护体也难敌此剑·”谢君临许是知道装不下去了,索- xing -撕破了脸··“连朱方邪的剑都落到你的手中,吾确实,确实不该轻看你啊。”
见他不掩本- xing -,梅山主手中璇玑扇悠悠一转,露出一个极为轻蔑的笑容··“可你犯了吾之大忌,吾此生所有不多,最是忌恨别人碰吾之物·”·他这句滔天怒意音落,璇玑扇倏然展开,眉心凶气凝成滴血之状,眼尾红痕活了似地蜿蜒,直至沒入鬓间。
他这副妖异的模样教在场之人生出无边怖意,心胆俱裂,便连站也站不稳,纷纷委顿在地不敢造次··分明没有雨,可这空中- shi -意却愈来愈重,仿若山河违背天意涌入苍穹,形成倒流之势,但这风雨欲来的,只是一人的杀机。
那年,莫须幽在《天下妖魔录》中写道:“血雨酬河,寒尸问山·九天杀机显,四海皆伏机·”·据妖魔录记载,自刀圣墓前一战,白随二徒反目成仇,后白以清凉剑斩杀师弟,又以清凉剑自裁,昔日刀圣二徒,皆卒。
刀圣一脉,再无后人可继··百年流煞功法,终失传于世··同年,美艳山山主推翻武林盟,囚谢君临,火烧七拳门,使朱门第降,一统江湖··但,仍不够。
天道,不公··他坐上这武林至尊之位,却远远不够··他须推翻天下霸权,须将这人世颠覆,须成为这山河主宰,重新建立属于他的制度··这人间,方才叫做人间。
翌年,韩王逆党逼宫谋反,大势已去的帝王被宠妃毒死,原拥立韩王的大臣篡位登基,却只在位一日便突然暴毙而死,他死后,朝纲混乱,朝中群龙无首,各戚族争相夺位,手握兵权之重臣心怀各异,天下犹如一盘散沙。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边境诸国伺机进犯,意图扩充疆土,素来与中原大朝交恶的西域列国竟攻破玉门关连屠三城,一时天下烽鼓不息,民声载道··世道如此,苟活尚且艰难,谁还再谈道义,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妻女沦落风尘,伦常理德再不是世人的约束。
这碌碌尘世,如被野兽纷涌,再无秩序··据妖魔录记载,天下纷争四起,山河倾覆旦夕之间,有一形如鬼魅之人以一人之力退西域强兵千里,又一夜之间,连挑边境数国,使之国力大损,兢兢臣服。
后来,此人以绝对的武力镇压四方诸强,平息战乱,使天下臣民尽匍匐脚边,朝拜不起··一统江湖之后,又将天下揽阔掌中··他登高位居帝尊之位时,星辰蔽日,山川倒流,王冠冕服加身,倚坐龙椅,听诸臣三跪九叩,八方谒拜。
他所要的千秋霸业,他所建立的秩序,他一人左右的道义,都已在脚下··可他心中,如被星河遮蔽的日,如倒流的川河,如幽谷空空,寂寥地无边··他望向右手之处,他希望有一人,能在这里与他共享江山,与他重建人间秩序。
他想把那人要的公道给他··想他重在人间,恣意潇洒,再向他诉说那一腔深情··字字句句,百听不厌··万民朝谒的声响还在恢宏的大殿响彻,可他却露出厌烦的神色,他倏然从龙椅上起身,将这一切抛诸身后。
宽袍徐徐曳地,他背离此间繁华,经殿堂,转长廊,穿过花林,来到一座石室··偌大石室,灯火通明,两张白玉祭坛上,躺着两具冰冷的躯体··当初的那一点不舍,在触及这冰冷的躯壳时,便化作千丝万缕缠绕,使之有千疮百孔的痛意。
他登上这万民敬仰之位,坐拥这万里河山,终是自称一句,孤··“你在何处,何处便是你·”·他轻轻为他掖好衣角,仿若躺在祭坛上的人只是睡着罢了。
他回身,走向身后另一张祭坛上,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看着这张脸,似突然想起什么来,冷艳的君王突然扑哧一笑,那掩在盛装之下教人窒息的威严便淡去了许多··“初见那时,孤从未想过,便是你这副模样,竟也配称大侠。
你是孤见过,最穷酸最不要脸的大侠·”·可是便是这个他从前看不上的人,一点一点,将他眼里的心里的骨子里的火燃起来,直至熊熊大火,难以扑灭·便像那场焚毁琳琅楼的江枫渔火阵,一旦启阵,世间万物,无不被它掠夺。
“你曾用江枫渔火阵烧了孤的琳琅楼,孤今日,便也还你·”·君王摊开手掌,手心凝结内力,缓缓推掌,将一簇“渔火”推向那张脸,倏忽间,本就结着冰霜的发丝呲呲燃烧,不过片刻,那张脸便在霜火之间融化,“渔火”逐渐蔓延,火舌舔舐厚重的殓衣,吞噬骨肉,从头到脚,在君王一双寒星冷眸里化为灰烬。
直到那具尸身完全焚化,只余点点灰烬,被君王广袖一拂,落于天地,湮灭无迹·君王心中那点- yin -郁,便也消散了··君王回首,望着白玉祭坛上仅余的一具尸身,脸上浮起一丝诡笑,“铛”的一声轻响,从他垂在身侧的广袖之中滑出一个铃铛。
招魂铃,曾系于仇一铃腰袢,日夜不离身,重于她的- xing -命··可如今不知为何竟在君王手中··只见他以内力驱动招魂铃,使之浮于半空,一道金光霎时迸出,梵音响于天地。
四面八方,幽魂蠢动··作者有话要说:我山主终于登基为帝正式过渡到君王了·曾说过不会再写像《留刀客》那么多字数的长文,所以马上要江湖再见了。
下个新坑大家记得来爱我··☆、第 26 章·第二十六章·“不可”·室中突然响起一道急喝,只见方才已在殿上绶封国师的天残忽然出现在石室中,原来情急之下,他竟是传阵进来。
“天残,你可知擅闯此地乃是死罪”君王眯起眼眸,一双眼眸更显狭长冷厉··天残双腿残缺,没有哑仆随侍,只能跪坐在地,他长拜君王,朗声进言。
“陛下,万万三思,如今您已登帝位,乃山河之主,若您驱使招魂铃,天下幽鬼无不应诏,恐引天灾人祸·”·“是么”君王抿唇一笑,倨傲道,“便是引天灾人祸又如何”·“孤何惧”·君王振臂,广袖迎风,招魂铃之音急急如电,偌大石室晃动不已,君王勾着轻笑,轻轻咬破指尖,便如挥笔点墨,那一滴帝王之血应声而去,悠悠飘向白玉祭坛,落在那人无一丝血色的唇上。
几乎是在瞬间,那被滴血染上的唇瓣一时鲜活起来·台上的尸体立时坐起,双眸无声打开,幽幽向君王望去··君王面如冠玉,眉若远山,狭长的眼角隐有两道血痕,唇似点绛,着帝王衮冕,长身玉立,盛装之下教万物失色。
醒来便看见这般美色,罗七一时半刻回不过神来,呆坐在原地不动··梵音渐歇,招魂铃收声,叮的一声落在天残面前··“此物还给仇一铃,你带回去。”
君王瞥了天残一眼,遂拂袖将他扫出阵外··没了碍事的人,君王这才举步走向呆坐在白玉祭坛上的人··远看君王走来,罗七怔怔地道:“山主,私制龙袍乃谋逆大罪,你还穿在身上,是不是狂妄了些。”
说完这句话,罗七又愣了,他发现他的语气平平毫无起伏,就像一具尸体在说话··罗七想要摸摸自己的脸,却发现抬手也很费劲··君王行至他身前,在罗七摸到自己的脸之前就已捧住了他一边面颊,罗七未及反应,后颈也被握住,被君王紧紧咬住嘴唇。
齿关被迫打开,舌尖被勾缠,被滚烫的生息包裹,罗七舒服地闭上眼,口中溢出一句谓叹··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君王突然松开了他,凝眸注视他良久,罗七被他这般久久凝视,登时不自在起来。
“你往日之躯,孤已烧了·往后,你便是孤的罗七,契约在手,便连你的一缕发丝也归孤所有·孤若不放你,你就算成了幽鬼也必无处可去·”·“啊”听到这番偏执的狠话,罗七觉得自己需要静静,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好似天翻地覆了一般。
等等,孤·罗七转眼扫视周遭,发现身处石室之中,但那石壁所雕刻的纹饰却不是寻常所有,再看面前之人衮冕加身,一口一句孤,方才刚醒来时眼角似乎还瞥见了天残道长,他好似穿着在盛大典礼上国师才能穿着的道袍。
“山主莫非已登王座”罗七问道,他乃是小心斟酌,可语气平平,实难知他忐忑不安的心情··“不错·”君王微微一笑,罗七见他神情尤甚以往倨傲,却也有一分内敛的非凡气度,使他孤高冷肃,似乎比以前更难接近。
·罗七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君王扯过去咬住了唇,君王似乎嫌那衮冕十分碍事,伸手将之扯下,冕服也被他脱下扔在地上,那一身象征无上尊贵的衮冕被他这般随意丢弃一边后,又伸手去脱罗七的衣袍。
罗七垂首一看,也不知是何人给自己换的衣物,竟就简单披着一件外袍,外袍之下不着寸缕,被君王轻易抚到,在掌下肆意赏玩··罗七不欲风月,却又如何抵挡得了君王的手段,不多时,便毫无力气地躺在玉台上任之为所欲为。
罗七要是知道自己一觉醒来便又要面临几天几夜下不了榻,恐怕宁愿在梦中多睡些时刻··君王失而复得,忍不住在石室中便压倒罗七,后来将他抱回寝宫清池沐浴,竟在池中又颠来倒去地胡来一通。
许是罗七死去的时日太过长久,他回魂醒来,并不能马上适应这具身体,他反应变得迟钝,记忆零碎,四肢不太协调,说话毫无起伏,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甚至于,他的身体也是僵硬冰冷。
如同死尸··罗七想起自己是死过的,怎么死的却不大记得了·知道自己死过,面对这具死尸般的身体,便是罗七自己都觉得难以面对,却实在不知,那位如今贵为山河之主的君王如何吞咽的下。
几乎是在龙榻上度过最初几日的罗七,好不容易能从榻上下来,还是托了华不染的鸿福··罗七这才知道,昔日中原大朝历经数年烽火战乱,已是满地疮痍,如今山河收复,重建秩序,新朝新政诸多繁琐,还等着君王去处置。
可君王与他日日在寝宫厮混,浑然忘我不入前朝,不知耽误了多少政事··华不染已非当初的江湖算子,他如今乃负责新朝礼乐之制的大司乐,君王不朝,他当然要来劝谏。
虽然最后君王是因为嫌他长篇大论太过啰嗦才无奈去的前朝听政,但过程不重要,结果皆大欢喜才是重要的,虽然欢喜的只有华不染和罗七而已。·但无论如何,能从那张快要把他弄死的龙榻上下来,罗七对华不染这位大司乐很是感激不尽··君王上朝后,便有一个年老的嬷嬷领着一群宫女鱼贯而入,替罗七更衣布膳··罗七从前虽结交过达官显贵,但这般皇室排场却是从未见过,因而不免有些拘束,所幸他如今行动本就僵硬不协调,便是再拘束旁人也不会笑话他,何况这些嬷嬷宫女皆是见惯场面的人,如今天下易主,君王便是这殿堂的主人,君王侧畔之人,谁又敢怠慢半分。
对着满席珍馐,罗七便是再垂涎三尺,吃到口中却是食之无味,味同嚼蜡··不仅如此,不过吃了两三口,他便觉得腹中绞痛难忍,狂奔如厕解决··一泻千里之后,那疼痛才消去。
罗七屏退众人,沮丧地坐在殿前石阶上发怔··为何好些事都想不起来了呢·自己分明是死过的,怎么又活了,还有自己死去的那些时日,好似一场大梦。
梦中自己在开元寺大雄宝殿之上听经,好似一缕焚香的袅袅青烟··寺中祖师讲佛,寺外烽火连天·冥冥之中,战火似蔓延到了这佛门重地,兵戈铁马踏碎佛音。
有一人身披染血盔甲进来,问上座的清水祖师要一本经书··一本《桑蓬经》··与九张机如莲生并蒂··不世绝学九张机被称之邪功鼻祖,乃是天下杀机之大乘功法。
而桑蓬经,却是万千杀机中的一线生机··那人得到经书离去,寺庙重添香油,复归平静··后来,有人问他··“今日业果皆是昔日业因。”
“你可想清楚了,若你应诏而去,悖逆天道,往后生死不灭·天道将弃你不顾,历劫不入轮回,苦无止境·”·“届时便是你再悔不当初,业已覆水难收。
你可想清楚了”·他怎么答的·“天道早已弃我,三千人世万千杀机,也唯他一人许我一线生机·”·“我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盛情。”
于是,他应君王诏曰而去,在招魂铃响彻天地的梵音声动中,角逐无数孤魂幽鬼,踏过破碎山河,得以借罗七之身复归人间··“原来如此·”忆起梦中种种,罗七低声呢喃,他摊开掌心,见之平滑如洗无一条命线纹路,“原来这便是被天道所弃,我非活物,已无命数。”
“呵呵·”罗七沉声发笑,将掌心缓缓攥紧,“但又如何呢,我何惧之有”·君王下了早朝,归途中,看见罗七站在宫墙下等他。
君王远远看见那道笔挺身姿,不禁勾起唇角,大步朝他走去,不顾身后一群随侍的宫人,君王揽住罗七刚劲笔直的腰身,将之带到怀中,捧着脸便亲上去··罗七吓了一跳,想要推拒却看见一众宫人远远跪在后面,一贯的低眉敛目不敢多看,便松了口气,任之欲为。
君王尝到甜头,不禁有些情动,奈何此处是往来的宫道,虽说无人敢说什么,可他也不想让他的所有物给旁人看去··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回宫。”
君王嗓音微哑在罗七耳旁低声道··罗七被他- shi -热的话语惊得倒退,他才从那张要死人的龙榻上下来,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又要回去,即使他已非活物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陛下,这宫中膳食我吃不惯,我想出宫·”·罗七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君王打断:“你想离开孤”·罗七听他语气平静,可那周身威压难抑,若非罗七如今身体僵硬,恐怕都要跪下去。
“不是·”罗七慌忙解释,“方才的早膳令我腹痛难忍,我想去宫外试试,吃些粗茶淡饭,看看还会不会如此·”罗七解释完,见君王面色稍霁,但还是不悦,便又低声试探道,“若陛下不忙,可否请陛下随我一同出宫”·“不忙。”
君王闻言一笑,威压顷刻散尽,霎时如沐春风,“孤这就回寝宫换身轻便的常服与你出宫,这世间美食你想吃什么都由你·”·罗七一愣,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对待他的君王,如此恩宠纵容,仿若有无限爱意,还是当初那个喜怒无常杀伐果决的梅山主么·“怎么还不走,你又不想出宫了”君王回身拉住没有跟上他脚步的罗七,说道,“如今你不会轻功,孤若是一时忘了走得快了,你跟不上,记得要喊住孤。
孤一定等你,你别再自己走了·”·罗七的目光落在那握着他手腕的另一只手上,眼眶不由生出热意,再听那人谆谆教诲,自醒来便如霜雪覆诸的心脏也生出一片如水的温情。
·这般含情脉脉,直教人心生向往,不忍错会··“孤所言,你可都记下了”·“记下了·”罗七轻轻转动手腕挣开君王的手,在君王怒气渐起的注目下,将之反握在掌中,细细摩挲,低低倾诉,“再不敢忘。”
那般深情,教君王情难自禁,再不能忍·于是拖了人匆匆回宫,推倒在闱帐之内,将他双手紧紧按在身侧,抵死不休··怎么办·运筹帷幄征战多年,身后血流成河,脚下尸骨如山,方成就这番霸业,方坐拥这片山河。
可无论这人是怎样的面貌,有怎样的心机,无论他是恣意不羁的大侠,还是卑贱如草芥的奴仆,无论是怎样的他,只要是他,便能让这山河却步,使君侧余有方寸,给他让出一席余地。
昔日忍受剥皮削骨之痛所舍弃的“善”,如今竟好似被这人全然代替,成了非他不可的执念··是他宁可倾覆山河也不肯舍弃的一丝温情··他要拿这人怎么办才好·君王的指尖在罗七微闭的眉目上轻轻抚过。
“我信·”·君王这句突如其来的低声呢喃使罗七露出困惑··君王摇头轻笑,说道:“往后私下里,你不必再称我陛下,‘孤’这一字实在不吉,面对你,我也不想提。”
“……”罗七愕然,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可他又想到,这人如今身居高位,尊为帝王,受万民敬仰·一言一行皆被记录造册,日后必是要流传百世功过皆任人评说的。
想到昔日这人闯聚疯岛烧莫须幽的书,逼他重写江湖风云,想必十分在意自己的声誉,若是因为他一人的缘故使之在史册蒙受污名,他岂不成了千古罪人·过去自己便是太过率- xing -而为才惹下许多祸事,如今几经波折,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恣意妄为不顾后果了。
“陛下,君臣有别,您执掌江山须有君威,百官惧你威仪方对您臣服,若无敬畏之心,恐无人听您调遣·此例万不可开·”·眼看这人意乱情迷地躺在自己之下还对自己言之凿凿谆谆劝解,君王便是想生气也生不起来,他低头在他鼻尖上轻咬了一口,无奈道:“应你便是。”
这宠溺的语气让罗七赧然不已,他垂着眼推了推君王,说道:“再不起来,宫门就要关了·”·君王抿唇笑道:“你真的很饿”·罗七想了想,道:“倒也不会,只是……”·“那就继续。”
君王不给他再反驳的机会,一下又将人推倒堵住了嘴··被推倒的罗七心中发出一声长叹,过去这人为一山之主时一直是个冷情冷欲之人,怎的如今做了天下之主竟这般纵情声色·罗七想到历代帝王皆是后宫三千佳丽,雨露均沾,不由苦笑,是了,他已坐江山,既是帝王,定要有子嗣在他百年之后承袭尊位,如今新朝初定,他还来不及充纳后宫,但过不了多久,那些朝臣为讨帝王欢心,定会络绎不绝地送美人进宫侍奉君王。
到时,君王便不会再……·罗七不敢再深想,他抬手抱紧君王,深怕失去这暂有的温情··罗七猜的不错,那时朝堂初定,政局还未安稳,便是有蠢蠢欲动的朝臣想要动这心思,也是不敢。
后来,君王雷霆手段平乱镇压,任用贤能不问出身,不仅免征税赋,还开国仓放粮,使百姓叩首谢恩,高呼万岁··只有一事,君王一意孤行寸步不让··那便是新朝律法。
也是后来,罗七才知道,当初朱笑奉命前往朱门第想要劝降兄长,可到了才知道,兄长早已遇害身死,诛邪剑被夺,而在门中坐镇的乃是谢君临的傀儡·朱笑在忠仆吴七叔的相助下夺回朱门第,以酷刑除尽门中败类,才使朱门第归降。
如今山主登基为帝,昔日有功之人皆在朝堂上加官进爵·如擅机关阵法的天残道长绶封国师之位,簪花神算华不染封大司乐,已故的白芷霜追封清河王,岐山医官秦离书封御药大夫,而朱笑绶封大司寇,乃天子之下最高裁决司,直接受命于天子。
而大司寇朱方估,便是新朝律法的施行者·新朝律法之严苛,乃是前所未有,朱方估掌刑法,几乎无人能够脱罪不死··新律颁布之初,君王突然放罗七出宫,令他辅佐大司寇完善新法,以制定出适用于新朝的大律。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罗七从前身在江湖,一生逍遥不受约束,对前朝律法知之甚少,但他半生逍遥,所见民间疾苦之多,深知律法之下的种种不平,胜任小司寇一职,他虽是意想不到,却也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渎职之举。
只是,如今的大司寇,再也不是昔日朱门第的朱方估,也非当初美艳山的罚恶司主朱笑··他全然变了··昔日憨厚爱笑偶尔羞涩的汉子,成了如今神情- yin -翳不苟言笑的大司寇。
他处事严谨无漏,公私分明,不,在他眼中应该只有公而没有私·那双曾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今微微垂着,从来不抬眼看人,教人猜不透他所思所想··罗七有心学习律法,他便奉旨授之,除此之外,他似乎与这世间,世人,再无半分交情。
皇城秋官府后有一条堰庆河,罗七便常看见大司寇站在河堤上痴望着那河水流淌·若是无事,他竟能看一日不动··☆、第 27 章·第二十七章·这日,罗七又见大司寇在河堤上孤身站着,见他背影茕茕,孑然一身,罗七不禁走上前去在他身旁站着。
“抱歉·”罗七道··朱方估不应,仍是注视着河流··“我欠你个人情,我答应过要替你护下你兄长的命,是我食言了·”·听到这句话,朱方估的眼缓缓地抬起来,转过来看罗七。
罗七看着他的眼正要再说,突然腹上一痛,人也向后飞去摔在地上,竟是朱方估突然出手打了他一拳··罗七被这一拳打得说不出话来,他轻咳着,不解地抬头看向朱方估。
只见朱方估那一双早已懒于抬起的眼轻轻扫过他,又落在那川流不息的河面上,似乎刚刚出拳伤人的并不是他··罗七咳了几声,顺过气来,起身对他道:“我并非有意食言,实在是当时自身难保,你若觉得生气,打我几掌也无妨。
可人死不能复生,你须得为往后的日子考虑,你兄长泉下有知,也不想你这般郁郁寡欢·”·“人死不能复生·”朱方估垂着眼轻声念着这一句,突然道,“那你又如何复生的”·罗七一顿,半晌才道:“我并非复生,只是被天道所弃,脱离了生死。
如今我食不得五谷,饮不得无根水,并非是常人·”·朱方估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他道:“你不必讨好我,我也不欲对你谄媚,你我皆是奉旨行事,朋友,是做不成的。”
“朱方估……”·罗七的话被打断··“若无事,罗司寇且走吧·”·他称他的官名,想必是极不愿与他有所牵扯,罗七无奈,只得告辞离去。
罗七走后,朱方估看着流淌的河水,河水倒映出他站在岸上的面貌,冷硬的五官,黑沉的眼眸,让人畏惧的严酷·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抬手轻轻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久久,久久之后,阖上了眼中的- shi -意··深夜,秋官府··朱方估放下手中的笔,将卷宗整理好放到桌案一边,他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何人”·“大司寇,是下官·”·门外的罗七道··听到他的声音,朱方估眼中蓦地迸出一丝戾气,片刻后,他握紧拳,缓缓按下心中的暴戾,起身去开门。
“深夜来此,何事”·朱方估站在门前,魁梧的身躯挡在中间,显然并不想让罗七进屋··罗七叹了口气,提起手中的酒坛子,摇了摇,说道:“我平生最受不了欠人人情,你兄长一事我的确失信于你,今日这坛好酒便当我向你赔罪。”
“不必了,请回·”朱方估冷道··罗七一把按住他的肩,把酒坛推到他怀里,说道:“我知道你并非气量狭窄之人,你对我爱搭不理,想必有别的缘由,大家都是大丈夫,有话便直说罢,别像姑娘家的扭扭捏捏”罗七向来是个爽快人,他猜到些许朱方估的心事,便想提酒来与他解开心结。
听到罗七这样说,朱方估冷哼一声,却没有再挡在门前,罗七从他身侧进门,朱方估这才发现他还提着一个食盒··罗七把食盒放在临窗的一张桌上,把下酒菜一一拿出摆上,又拿出两个民间酒肆才有的酒碗摆在二人面前。
“有话快说,本司不饮酒·”朱方估冷冷地看着他忙活,显然并不领情··罗七也不理他,兀自坐下给两个酒碗倒满了酒,他拿起碗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喝完还发出啧啧叹声,连道“好酒”,又举箸夹菜,全然不顾在旁下逐客令的朱方估。
朱方估的拳握了又握,终是一撩袍坐了下来·因职责所在,他甚少饮酒,如今看到罗七,的确是一肚子郁气难纾··酒过三巡,二人都有些上头了,罗七才开口道:“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今日在这里,这桌上,全都给我倒出来你说你是不是大老爷们,有事放在心里不说,怎么,你还想憋出个毛病不成”·听到罗七骂自己,朱方估猛地一拍桌,若非罗七按住桌角,恐怕这桌都给他掀了。
只听朱方估指着罗七大骂:“你这忘恩负义的狗杂种”·“你说谁狗杂种”罗七跳起来大叫··“你”朱方估指着他,手指因太过激动而颤抖,“就是你这掘墓盗刀斩杀同门的畜生我,我朱笑,我朱方估,我”朱方估用力地戳着自己的胸膛,“我心中对他……我……”·他哽咽地说不出口,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我对他痴心一片,瓮江一战,我以为他死了,我找啊,找啊,想要找到他的尸体,想找他的剑,可惜不管我怎么找,怎么找都找不到……”朱方估伸手抹去从脸上滑落的泪,“后来陛下找到了我,他要我归顺美艳山,只要我入美艳山,就能看见我心里的人。
我看见了,他还活着,虽然他……他断了一臂,可是,可是活着就好……活着就很好·”·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罗七听到瓮江一战,便已知朱方估说的是谁,想起那人,他的心便一下冷到极致,再也说不出别的。
朱方估突然拿起一个酒碗摔到罗七身上,他目眦欲裂,似乎对他有极大的仇恨··“那日我与他告别,他说要去见你,他说他相信你断不会伤害他,他说,说回来再与我喝茶……可是,可是你杀了……你杀了他”·罗七猛地抬头:“我没有。”
“你还要狡辩”朱方估扑过来举拳要朝他的脸砸下去,可那拳在离罗七的脸仅有分毫的时候停下了,朱方估摇头道,“你是他最重要的师弟,我不打你。”
朱方估缓缓地松了手,方才一通吼叫,如今就仿佛泄了气般颓然坐回椅上,他伸手拿过那坛酒,把剩下的全都灌入口中,颓然摔了酒坛,他抹去嘴边残酒,对着坐在对面的罗七说道。
“昔日,他对你有多少怜惜,今日,我便对你有多少恨意·”朱方估桀桀一笑,“你不是要我说么我都说了,你待如何”·罗七一字一句道:“我没有杀师兄。”
朱方估本欲发怒,却见他目光坚定,眸中无一丝惧色,不像是在说谎··“不是你,又是谁莫须幽的妖魔录都记着呢,可是,他颠倒黑白,只为给你推托罪责”·“是,他颠倒黑白,可他不是给我推托。
他是给所谓的正道,给所谓的道义推托·我从未否认是我害了师兄,可师兄不是我杀的·”·“那是谁杀的”朱方估咆哮道,“难道他真的用清凉剑杀了自己”·“是上官无伤。”
门外响起一个人声,只见华不染慢悠悠踱步进来,身前飞着一只纸鸢为他引路··华不染来到二人面前,闻到浓重的酒气,不禁抬手掩鼻··“真是些野汉子,几杯黄汤下肚就喊打喊杀,啧啧,真是粗鲁。”
听到华不染的讥讽,罗七抬眼看了他一眼,问道:“陛下让你来的”·华不染道:“你也知道夜深至此,宫门已经关了,陛下让你从密道回宫,要我给你送来机括。”
说着,他递给罗七一块木樨··罗七接过来收入腰袢,他起身饮尽了碗中酒,将空碗倒扣在桌上,便双手抱拳朝朱方估道:“告辞·”说罢,转身离去。
然经过朱方估身边时,他又顿了脚步,抬手在朱方估肩膀上轻轻一按,“我一生所珍视之人不多,师兄当为之一,我是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愿伤他分毫·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我的真心。”
·言尽于此,罗七心知多说无益,便举步走了··不想走到门外,罗七发现华不染随后也走跟了出来,不禁转身问道:“大司寇不胜酒力,大司乐不照拂一二么”·华不染奇道:“你要我一个瞎子照顾一个醉鬼,究竟是你瞎还是我瞎”·罗七拱手道:“烦请大司乐看在同僚之情上多加劝解,如今新律初行,大司寇乃掌握生杀大权的重臣,若他有个万一,恐动摇国之根本,对江山社稷无益。
大司乐也不想看到律法难行礼乐崩坏罢”·华不染闻言不禁微微吃惊,想不到这罗七竟有这般胸襟,如此顾全大局,为社稷江山着想,往日倒是轻看他了。
“也罢,本司位居大司乐,这大司寇的心病,我且治治罢·”·“多谢大司乐·”·罗七复看了一眼屋中,才告辞离去··华不染听他走远,才转身进屋。
屋中酒气熏天,实在不是他喜欢的味道,还有那粗野的汉子,四下无人之时居然偷偷哭起来了,真是奇哉·华不染走到桌旁拢袖立着,踢了踢桌角,说道:“喂,别嚎了。”
说嚎却是夸张了,朱方估长相虽是黝黑粗犷,可他心思细腻,便是以为人都走了才敢偷偷哭几声,可他既是偷偷,当然是哭得小心翼翼,哪里敢大声哭号让人听去笑话。
华不染突然出声倒还把他吓了一跳,他惊慌失措地抬起脸来,脸上还有泪痕·可惜他酒量确实不怎么样,与千杯不倒的罗七喝酒,确实是找罪受··华不染把一方锦帕递到朱方估面前,劝道:“别伤心了,若他在世,也不想看到你这样难过。”
白芷霜是个温柔的人,他们都知道·是以,当平日里说翻脸就翻脸的人突然露出一丝温柔来,醉鬼如朱方估,也难免将这一分温柔错认成他··“雪坛主……”朱方估喃喃着伸手去摸那张清丽的容颜,却被啪的一声打掉了手背。
“你这丑八怪摸本司作甚”华不染气得怒问,虽说他没见过朱方估长什么样,可听人说他长得又黑又壮,为人冷酷严厉·华不染心道,都已经黑了还不爱笑,那得丑成什么样·朱方估被打掉手,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戾气,他借着醉意起身将他心爱的“雪坛主”抱在怀里,仿若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用了十足的力道,紧紧用双臂箍着那纤细的腰身。
瓮江上的惊鸿一瞥,苦寻尸首的执着,到后来追寻至美艳山仰望于他的卑微,再到后来,想要守护他的心,难以启齿的爱恋,还有临别一眼,竟是此生最后的回眸··突然被一个壮汉熊抱住,鼻间全是他的汗味和酒气,一向清心寡欲认真修道的簪花神算简直要晕厥过去。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这朱方估居然捧着他的脸痴痴望着,一会哭一会笑,一口一句“雪坛主”,说了许多爱意··华不染无奈地想,也罢,为了江山社稷,本司且忍你一回,见你如此情伤难治,就借你一抱让你掏掏心肺罢。
却没想到,那朱方估醉酒抱着他蹭来蹭去,想是平日少有纾解,此番面对心爱的“雪坛主”,竟情难自禁,动了心思··朱方估捧着心上人的脸痴痴道:“我时常在梦中见到你,你也是这样好看,这样温柔待我。
我对你情深一片,却总不敢告诉你·你不该去爱上官无伤,他伤你至深,杀你两次,我绝不饶他绝不”·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好好好,不饶他,他已死在我手中,你且宽心。”
华不染的眼珠若还在,恐怕已翻到天上去了,却还是忍耐着配合朱方估的伤心拍了拍他的肩以宽慰他··“我早该将你变作我的所有,让你从身到心皆是我的,不该让你再去找他我那日便该拦下你,将你锁起来,哪也不让你去……”·这话听得越来越瘆人,华不染刚想把人推开,就听哐啷一声,手腕被一个镣铐扣住了。
华不染惊道:“你干什么”·“干你·”朱方估低声道,猛地将心上人抱起来走向榻边,将人放到榻上··“你这个丑八怪黑方估赶紧给本司放开你胆敢对本司不轨,本司要将你的脑袋拧下来”华不染又叫又骂,可惜一时挣不开这位可怕的大司寇,朱方估一向执掌刑罚,随身还带着镣铐,那镣铐乃玄金石打造,一般用来禁锢武功高强的重犯,不想今日却用在了自己身上,华不染气得两眼发黑。
朱方估平日里便是个壮汉,如今醉酒,力道更是无穷,他将心上人按在榻上,伸手解了一身衣物后,又去解心上人的,他俯低身子,在他耳边低声道··“芷霜,你别怕,我心中最是疼惜你,定不会让你受伤。”
眼看着自己的衣物被剥光,华不染气得扬起手,“噫”朱方估怎么只拷住他一只手腕华不染惊奇过后便要一掌拍死朱方估,突然浑身一酥,他不可思议地僵住了,娘呀,他这是进入了一个什么神仙境地,怎么这么……原先还有气无力的华小染很快振作起来,在神仙境地里分外勇猛。
黑暗中,华不染听到朱方估发出闷闷的痛哼声,虽然看不见,却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怎样让人血脉喷张的献祭一般的模样··“芷霜,我、我不来了……”朱方估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痛,仿佛肚子都要被撑破,他退缩了,不敢再与心上人亲近。
华不染觉察到朱方估的退缩,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住他的腰身往深处一带,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倏忽炸开,朱方估却像被一盆冷水从头上淋了下来,霎时清醒过来··他的心上人虽是清丽无双,可瓮江一战后,便失去了一臂,他明明铐住了他的手,怎么还有一只手按住他的腰·朱方估低下头慢慢看清被他坐着的人的脸,本来就黑的脸一时沉如锅底,沉声喝道:“怎么是你”·觉察到朱方估酒醒了,华不染撇撇嘴道:“本司说了不要,你偏生要硬来,我有什么办法”·朱方估气到黑脸发白,颤抖着手起身要走,可华不染被他一通撩拨,怎可善罢甘休,一手按住那健壮腰身就是不让他走。
“本司说了不要,你偏生要来惹我,惹了祸又想逃走,天底下可有这般好事”·翌日,朝堂上··罗七惊奇地发现,自任职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司寇告病不朝。
早朝散后,罗七心道,莫非是昨夜邀他饮酒,出了什么变故他心急火燎去了秋官府,却见华不染萎靡不振地踱出门来,连那引路的纸鸢都低低飞着,毫无精神。
惊奇地看着眼下发黑的华不染,罗七道:“大司乐这是……”·华不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伸懒腰,谁知咯啦一声,竟扭到了,他扶着腰皱眉道:“这照拂一二可不是一般人干得的,本司- cao -劳了一夜实在吃不消,此事都怪你,回头你给陛下说说,让我告假两天在府中休息休息。”
“府中”罗七纳闷道,“大司乐不是住在宫里吗”·“哼·”华不染冷哼,叉腰道,“本司在秋官府吃了大亏,不得在此找补回来”·“大亏”罗七上上下下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突然发现他手腕上的勒痕,再看那衣襟掩盖之处,隐隐有些痕迹,罗七猛地看向后院大司寇的卧房,心惊道,“莫非大司寇把你给办了”·“你倒是过来人。”
华不染讥讽了他一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步出院去,“你还是快去看看里屋那个,折腾了一夜,怕是要死了吧·”·罗七莫名其妙挠了挠头,转身朝院内跑去。
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却不想一推门便看见朱方估站在门后,看他一身穿戴整齐,连衣襟都紧紧束着,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要死了”的样子·只是那张黝黑的脸有些惨然,眉头深锁,似乎比以往更加郁郁了。
“大司寇·”罗七恭敬道··朱方估低垂着眼,并不看他,只轻嗯了一声,便踏出门,欲去前堂办公··罗七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仰头望天。
长叹一句··他偶尔早上起来,也是这样走路的··☆、第 28 章·第二十八章·新朝律法过分严苛,使百官众臣如颈上悬锥,日日夜夜不得安寝··但君王铁血手腕亦使之莫不敢言。
后来朝政日趋稳妥,社稷安定,终于有前朝老臣被推举出来向君王进言,说,君王生自江湖,年少便历经风雨,后来铁血戎马,半生都在血雨腥风中飘摇,如今国泰明安,君王已近而立,应娶妻生子延绵子嗣。
后宫空悬已久,理应先立后以固国之根本··老臣年事已高,在朝中素有名望,众臣推举他来进言,也是仗着他位居三公,地位尊崇,想必君王不敢将他如何··果不其然,君王听完老臣的进言,便笑着道:“孤听闻公卿年事虽高,家中仍妻妾成群,想必公卿得庇福荫,常在家中含饴弄孙。”
老臣听君王语带关切,又见他神色自若,并无不悦之色,便慎言道:“陛下洪福齐天,老臣年岁近百还能侍奉阶下,乃受陛下福荫庇护,实属幸哉·”·君王手指轻叩龙椅把手,道:“不知公卿满堂子孙中,可有王后之选”·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乍听此言,老臣面色生惧,颤巍巍叩首在地。
“公卿何以如此”·“老臣蒙陛下厚爱,实不敢欺瞒陛下,老臣确有一孙女待字闺中,年方十六,正是青春少艾·”·老臣的话音未落,便有旁的大臣出列跪拜,向君王举荐自家爱女,如此一来,本作壁上观的众臣纷纷效仿,跪了一地。
朝堂上一时众说纷纭,争论不休··罗七的目光越过众臣,远远望向上座的君王,不想正对上君王望过来的目光,他猜不透君王所想,也不知他那目光何意,便垂了眼望着脚下,仿若入定的老僧。
君王见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禁拂袖起身,将一众朝臣丢在身后,兀自回宫··君王回宫,早朝自然是散了··回秋官府途中,朱方估与罗七共乘一辆马车,平日里除了公事,他从不与罗七主动说话,今日却一反常态,主动开了口。
“近日我欲往南下出巡视察,你若无事,可随我顺路品尝淮河美食·”话未说完,他便突然住了口,似乎觉察到了自己说错了话,两耳微微泛红·之前听罗七提过,如今食不得五谷,便是再美味的佳肴摆在他面前,恐怕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罗七闻言轻轻摇头:“无妨,食后再抠挖出来即可·”·朱方估微微一愣,却不知该如何接话·两人遂都静默不语··马车缓缓行着,经堰庆河官国桥时,罗七突然开口道。
“若师兄还在世,你会对他表明心迹吗”·朱方估不应··罗七并不在意,只是替他答了:“想必不会·”罗七看了朱方估一眼,又道:“师兄曾说过,情窦初开便经生死,往后便是再有风月……”罗七一顿,低低笑,“我知他甚深,想必你爱慕他至此,也是知道他的。
他的往后,应是再无风月·”·朱方估掩在袖下的手微微一颤,便是心中早就知道事实如此,可亲耳听到,还是疼的受不了··罗七见他面色凄苦,不禁恻然,他道:“近日我想起一事,原来贺兰缁是我杀的,可我后来忘了。
世人都说我掘墓盗刀欺师灭祖,连师兄也因此与我决裂,可是……”·想到当日场景,罗七居然露出微微惧意,朱方估见之不禁讶然··只听罗七道:“过去我委身于陛下,虽是不甘不愿,却从未以命相搏。
可当日贺兰缁欺我,我竟负隅顽抗,心中十分抗拒与他亲近,不知从何生出的力气,竟敢将他活活咬死·”·听到此处,朱方估才明白为何后来这人神智大乱竟敢做出掘墓盗刀之举,还将那毁天灭地的一刀用在自己身上。
说到这里,罗七也是微微一笑,有些落寞··他道:“陛下与贺兰缁年少相知,也曾有脉脉情长·可贺兰缁却死在我手里,死的那般凄惨,无怪乎后来他追杀我至师父墓前,也是想要替贺兰缁报仇罢。”
“我将许多事忘记,兴许,也是想忘了这一分伤心·”·朱方估忍不住道:“陛下如今对你不同·”·罗七点点头:“我是知道的。
可他如今贵为天子,定然是要有子嗣的,否则他的霸业后继无人,岂不是辜负了这半生辛苦·只是我……”罗七止住了话,似在心中反复斟酌,才将后半句道出口,“我怕是不能接受他的孩子。”
“你打算如何”沉默了片刻,朱方估问··罗七叹了口气,说道:“我心中容不得他的孩子,宁可……”·说话间,马车已然停在了秋官府门前。
“大司寇,罗司寇,到了·”·车夫在外唤道··朱方估还在等着罗七的后话,罗七露出一笑,起身下了马车··宁可这江山倾覆,宁可他的霸业毁于一旦。
此话,他终究没有对朱方估说出口··师父的弟子,从前是个好人··而今,为一己之私,他宁负苍生··夜深··一日繁重的公务都已告落,朱方估却发现罗七仍埋首案间,并不像往日那般,在日落前就回宫。
他心知今日朝堂上立后一事让这人心生芥蒂,恐怕不想见到陛下,便没有多劝他,只替他阖上屋门,独自走了··朱方估回到房中,正欲解衣沐浴,突然发现屏风后榻上端坐着一人。
他心中一惊,喝问一声“谁”,脚步也疾掠过去,不想转过屏风一看,竟是华不染坐在他的榻上,眼上蒙着一条朱色绸带,此人极好妆扮,又喜出风头,便是这蒙眼的绸带都不知换过多少颜色。
“你深夜来此,意欲何为”朱方估语气不善地问道··华不染嘴角翘起一丝讥笑,道:“你醉酒撒疯害我失身,毁了我苦修十年的无情道,如今我夜夜难眠,怕是要走火入魔了。”
朱方估闻言遽然变色,又是羞怯又是懊悔,他攥紧拳头,垂着头嗫嚅道:“此事是我不对,可……”想到后来分明是这人彻夜不肯松手,将他按在榻上起不了身,便又愤然,“可你分明可以推拒我,却又……”·“却又什么”·朱方估别开脸,被发丝遮掩的耳尖红的发烫。
幸好这人是个瞎子,否则让他看见,又得是一番奚落讥讽··“怎么不说话”华不染的耳朵轻轻动了动,颇为不悦··朱方估忍耐片刻,终是转回脸来看他,冷声道:“你想怎么样”·“呵。”
华不染一撩颈边长发,说道,“我本该杀你解恨,可你如今贵为大司寇,我自是动不得你,也罢,本司一向慷慨,便准你助我重新修道,以解当下之急·”·“怎么助你”朱方估疑惑。
“你过来·”华不染朝朱方估勾勾手指···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朱方估虽是心疑,却还是朝他走去··听到朱方估走到身前的声音,华不染嘴角隐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诡笑,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青釉瓷瓶递给朱方估,说道:“你替本司闻闻这是何物”·朱方估不疑有他,接过瓷瓶起开木塞凑到鼻前轻轻一嗅,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头晕目眩,不过片刻便倒向华不染,被他接个满怀。
“真好骗·”华不染啧啧称奇··衙堂中,罗七仍在翻阅案卷,突然听到叩门声,抬头一看,君王一身山水墨梅宽袍,广袖盈风,手执璇玑扇,信步走来,仿佛还是昔日的一山之主。
罗七不过片刻失神,君王已走到案前驻足·罗七正欲起身拜见,却被君王用璇玑扇压着肩头起不了身,他正疑惑间,君王的扇顺着他的肩颈缓缓移至下颌,最后抬起他的下巴。
“怎么不回去,嗯”·这句“嗯”好似百转千回才发出的,令罗七起了一身寒栗,罗七撇开头避开他的璇玑扇,僵硬道:“臣不日便要随大司寇南下巡视,手头还有许多案卷要处理,这几日恐怕都要宿在秋官府,还望陛下恕罪。”
“哦”君王轻轻笑了一声,故作苦恼状道,“原来罗卿想去淮河,怎么不早跟孤说呢,孤在出宫以前,便已下旨令华卿协朱卿南下巡察。”
“什么”·君王见他惊诧,不由笑得愈发欢快,又慢悠悠加了一句:“即刻动身·”·“即刻动身”罗七转头望向窗外,只听院中似有动静,细听之下,远处府衙门前似有车马之响。
君王倏然展扇,悠哉地在屋中踱步,仿若逛御花园一般:“不错,此刻华卿想必已和朱卿整装出发了,罗卿手头还有这么多卷宗要看,恐怕是赶不上了·”·“陛下这是何意”·君王反问:“那罗卿又是何意”·罗七不欲再与他争辩,起身要出去外面看看情况,然而他才走出长案,便见一道扇影袭来,他侧身一避,腰间蓦地一紧,顿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人已被脸朝下的压在案上。
“陛下”罗七挣动着惊问··君王好整以暇压着罗七,慢条斯理道:“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既然罗卿还有诸多卷宗要批阅,那孤便委屈自己在此陪着你罢。”
“陛下这般要臣如何批阅”·“怎么不行”君王伸手拿过一支笔放到罗七手中,又十分体贴地替他打开卷宗,“这不就行了,你好好批,孤肯定不打扰你。”
那人带着沉香的味道就在颈后,随着他压着自己的时辰越久,那气息便如水一般将自己包围,还有贴在背上的体温,那人喷在耳畔的呼吸,从头到脚,罗七都被这让人沉溺的气息包裹其中不能自拔。
“嗯罗卿怎么了,身子怎么这么烫是不是病了,孤看看·”·话音未落,一双手便在身上作怪,罗七挣动不休,吧嚓一声,笔也在他手中折了。
“陛下”罗七压抑着嗓音喊了一句··君王这才停了手,从后抱着人,脸贴着他的发鬓,所谓的耳鬓厮磨,也便是这般了··“孤之前便好言与你说过,要你好好待在孤的身边哪也不去,若孤走得远了,要你唤孤一声,只要你说,孤一定等你。
可你是如何做的”·方才的闲情逸致似已不见,周遭隐隐流动着强行抑制的杀机,罗七一时如芒刺在背,几乎要出声讨饶,那是人求生的本能,可他一想到别处,便又觉得愤怒难抑。
“臣若唤了陛下,陛下便会等臣吗可陛下娶妻生子,往后便是阖家欢乐,我若唤了陛下,我若留在陛下身边,陛下的妻子当如何看待我这满朝百官,又当如何看待我”·“陛下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东宫有主,后宫佳丽待幸,陛下身侧,我当如何自处或许,陛下要我失去男子的尊严,做一个不全之人与你朝夕相处”·罗七的话语说的苦涩,他觉得自己如一个哀妇般怨声道道,心中对自己无比失望,可这些话又要如何大度地说出口,要怎样说才能底气十足言之凿凿没有办法的,心悦一个人,便会失去底气,便会毫无道理。
“胡说什么”君王在后叱了一声,他之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十分生气,罗七的后背深深感受到了那从胸腔传过来的满盈的怒气··罗七正要开口说话,身后的温暖和重量却突然离开,罗七转头去看,君王长身立在身后,一双黑眸直直盯着罗七,他容貌昳丽,如今一张脸因怒气而微微泛红,更是美艳无双,然而他无形散发的威压却令人胆寒不敢造次。
君王已有许久未曾这般对待罗七,罗七一时有些后悔,惊觉不该说那些话,可话已出口又如何转圜··“孤说了会便一定会,你竟不信那你且说说,孤要如何说你才会信好,你既不信,孤也懒得与你多说。”
说罢,君王拂袖而去··罗七愣在当场,等凉风一吹才反应过来,急急出去追人··可宫门早已紧闭,密道的机括也已换了,罗七不得其入,在宫门徘徊半夜,无奈而归。
翌日早朝,罗七又被挡在殿外,宫侍称“无诏不得入内”··殿内,君王高坐龙椅,面色不善··但老臣自持年迈,多次提及立后之事,意在催促帝王,不少朝臣附议。
君王眸中闪过- yin -鸷之色,当庭宣召众臣女上殿面圣··罗七本在殿外阶下候旨,突然见百名女子列队而来,环佩叮当,衣袂飘香,莲步轻移,鱼贯而入大明殿。
若华不染在朝,恐怕此刻要大声怒斥“于理不合”了··罗七见此情景,冷笑一声,他当场脱下官帽弃在脚边,不顾宫侍的阻拦,转身大步而去··罗七出了宫,买了一匹马,便一路往南而去,他本想追上朱方估的马车,可到了半途,他又改道往敦煌而去。
强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灵异神怪·自离开都城开始,他便知道有一队人马一直在追踪自己,可前世已有被兵马追过的经历,他如今躲避追查已是驾轻就熟··罗七辗转到了敦煌,竟发现玉门关外数个边陲小镇杳无人烟,断壁残垣,皆是战后的疮痍。
他在关内的一个重建不久的小镇落脚,小镇坐落于关内,倒还有几分繁华,如今新君立法严苛,但富于建设,少征税赋,又多济贫,使民生有所安乐··罗七在小镇住了些时日,倒觉得此处民风淳朴,又通关外,有许多游牧民族拿牛羊来这里换货物,南来北往通行无畅,也有几分世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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