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 by Huag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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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 by Huagu
来军统和上司谈恋爱吗·—————————————————·林简彻第一次见到季禾时,就觉得他似乎并不属于人间。
这想法来得毫无根据,却又莫名带着一种笃定··可能是长官的眉眼太过凉薄,偏偏又搭着一身的冷色,与旁边的雪、笑闹的人群都显得那样格格不入,浑身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看着季禾、看着火车站的大红灯笼和未融的初雪,忽然就想走上前去,将他的心捂暖和一些··----·正是棋逢对手··军阀世家专业说瞎话攻x惜字如金理猫不理人上校受·1v1,HE,后期会小虐。
*民国架空,时间线不完全按历史走(剧情需要有些东西可能会提早出现)且事件很大一部分都是瞎绉··感谢阅读,很高兴遇见大家。
*如果有评论会超级开心(疯狂明示·——·0.·寒风斜夹着细小的雪花,落到朱红的雕花窗棂上,很快消散成在空气中··季禾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刚刚破晓,又落了雪,天还是乌压压地沉着,仅从天幕的交接处漏出几缕微光··季禾转过头,将衣架上的灰色斗篷拿下来披上,一丝不苟地系好了固定的丝带·他提起手旁的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斑驳的窗棂,缓步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的书桌上,遗漏着一张被反复翻阅的报纸,已经有些旧了·报纸右下的边角被折了一下,堪堪露出一行日期··1936年12月12日··1.·林简彻是被接连不断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皱着眉扯落身上的被子,翻身瞥了眼枕边打开的怀表,揉了揉眉心·门外传来老管家温和的提醒声,“二少爷,您今天上午要去车站接人·”·林简彻应了一声,半眯着眼起身,盯着玻璃外的雪景好几秒,算是醒了。
他将窗户打开,对着冷风洗簌完,拿了件绒衣去开门··林简彻对门口的管家笑了笑,“劳烦您等了这么久·早饭先不用准备了,我直接去车站接人·”·“好,司机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管家点了点头,随着林简彻一道下了楼·他看着眼前的青年,有些犹豫地开了口,“老爷半个月后会回一趟上海,您要不要……去见见他”·林简彻的步子顿了一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没那个必要。”
林简彻面无表情地走到备好的轿车旁边,忽然间改了主意·他轻轻敲了敲司机的玻璃窗,笑着道,“今天不麻烦伯伯了,我自己开过去吧·”·中年司机抬头看了看他,惊讶地打开了车门。
他看着林简彻坐上驾驶位,有些担忧地道,“二少爷,这车要慢些开·时间还长着,路上多注意安全啊·”·林简彻冲着他笑了笑,拇指随意搭在方向盘上,一踩油门飙走了。
司机:“……”·**·邻近过年,火车站门口已经挂上了两个大红灯笼,吊着的流苏沾了些雪,- shi -答答地垂在半空中·提着行李箱的人群熙熙攘攘,与机械巨大的转动声一起构成了人间喧嚣。
林简彻把车停在了车站门前的樟树下面·他低头看了看表,靠着车门点了一根烟··他透过浓重的白烟,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热闹··他也曾一个人乘着火车归家,在站口笑着拥抱自己的亲人。
林简彻掐去烟头,深吸了一口冷空气·他轻轻拍去指尖处沾染的灰烬,转身往火车站里走去··他要等的那趟车已经能隐约见到头了,蒸汽氤氲在空气上方,很快化作了一片水雾。
火车逐渐停稳,掉了漆的红色车门被缓缓打开·一个像是早在车门守狠了的青年一下子冲出来,四处张望着周围,最后扑到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女子身上,“姊姊我回来啦”·“这么大个人了,不要还这么冒冒失失。”
女子笑着揉了揉青年的头发,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语气中都是细密的温和··林简彻瞥了一眼这对姐弟,转头重新看向车厢·他微微垂下眼,掩去眸底浓重的复杂。
车厢在最初的几分钟已经散了大半人,可要等的那位却迟迟没出现·林简彻也不着急,指腹轻轻摸索着表盘的边缘,权当消遣··他玩了一会,抬起头来,正好与阶梯上走下来的男人对上了眼。
年轻的上校披了灰色的绒毛斗篷,怀里抱了只圆滚滚的大白猫·他朝林简彻这边看了一眼,笔直走了过来··他好像根本不属于人间··林简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想。
这想法来得毫无根据,却又在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笃定·可能长官的眉眼太过凉薄,偏偏又搭着一身的冷色,与旁边的雪、笑闹的人群都显得那样格格不入,浑身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那人在他面前停下来,摘了手套和军帽,白/皙的指节朝他伸了过来,“季禾·”·林简彻回过神,握住眼前的手,弯了弯眼睛,“林简彻,幸会。”
季禾微微点了点头,刚放开手,旁边的大白猫却像刚刚睡醒了似的,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嗷呜”了一声,伸爪就往林简彻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挠。
季禾反应快,一把抓住那只做祟的爪子,低低斥了声,“不要见人就抓·”·林简彻惊了一瞬,倒是没生气·他笑了笑,饶有兴趣地盯着白猫黑溜溜的眼珠,“很可爱的猫,叫什么名字”·“馍馍。”
“什么”走在前面带路的林简彻回头看了看委屈的大肥猫,又瞥了眼上校那张冷峻的脸,挑了挑眉,“为什么叫馍馍”··季禾把肥猫蠢蠢欲动的爪子重新按下去,摊着一张脸,“长得像。”
林简彻笑了笑,把季禾领到车边,没再做声··“我已经把住所安排好了,要现在过去吗”林简彻插好钥匙,看了眼后视镜,随意问了声,“我记得上校是五六点的车次吧,吃了早餐没”·“没有。”
季禾轻描淡写地说,“我不用,习惯了·”·“第一次来上海”林简彻把目光转回去,“我看午饭的点也差不多到了,我直接带你去吃饭吧。”
他想了想,又问,“南京吃辣吗”·季禾给怀里的猫顺着毛,听到林简彻问他,抬了一下头,“你随意就好,不用管我。”
林简彻看着街道两旁的雪,轻轻笑了声,“行·”·2.·林简彻原先打算中午回家喝老厨娘炖的鲜鸭汤,这会和季禾一道吃饭完全是临时起意——一来他有些看不惯上司不吃早餐的破习惯,二来想起季禾手上还有要交付给他的文件,也不想耽搁,打算吃完了直接开始谈。
林简彻在一家老旧的巷子口熄了火,熟门熟路地往里带路,最终在倒数第二家饭店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季禾,拉开推门等他进来,“我擅自选了这家,进去尝尝”·季禾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缠过白猫过长的软毛。
白猫被挠得有些痒,转动乌溜溜的眼珠,不满地看了季禾一眼··他一侧头,看到林简彻熟稔地走上前,笑着冲老板打了声招呼·那人似乎接了什么东西攢在手心,随后带着他往二楼走。
等到季禾抱着猫在包厢落座时,才终于看清了林简彻指缝里花花绿绿的东西——是几颗哄小孩用的糖果··林简彻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大大方方摊开手心,带着笑意问他的上司,“上校要吃糖吗”·季禾移开目光,礼貌- xing -地摇了摇头。
他将白猫放在一旁的坐垫上,道,“喊我季禾就好,你的军衔差不了我多少·”·林简彻应了声好,自顾自地剥了颗糖吃·说话间,店里的伙计已经端着茶点上来了。
他把盘子陆续摆在两位长官面前,笑着看向林简彻,“二少可算来我们这吃饭了·老板娘方才都在和我念叨,还问您瘦了没瘦呢”·“刚刚没见到老板娘,替我向她问声好。”
林简彻目送伙计带上门,转头看向季禾,将点心盘推到他前面,“荷花酥,很甜·”·一旁的大白猫闻声探了探头,试探- xing -地看了看林简彻。
它见那人一脸笑,抬抓就要往桌上伸,被季禾一把拎住了后颈··“见笑了·”季禾把它重新放到坐垫上,喝了口茶,理也不理旁边的大肥猫,“它不能碰这种糕点,会生病。”
肥猫在外人面前被自家主子粗暴对待,非常愤怒,当即对喝茶的那位挥了挥爪,以表抗议··季禾冷冷瞥了它一眼,看着它自觉地趴了回去,才将视线转回林简彻身上。
他总觉得这位少爷有些眼熟·初见时一下没想起来,坐下交谈了几句,忽然发觉自己早些年曾在一个酒会上见过他··季禾是被邀请过去的,不好驳了上面的面子。
身旁的同僚知道季禾不适合这种场合,自作聪明地照应他,总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与他闲聊·看到林简彻的时候,同僚轻轻碰了碰他,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看,这就是林家那位可怜的二少爷。”
季禾下意识看了过去·那位少爷正笑着和旁人敬酒,举杯的姿势优雅而漫不经心,丝毫看不出可怜的意思·只是季禾发现,觥筹交错间,他退回沙发上坐下时,眸子里隐隐含着冰冷的锋利。
林简彻没发现上司在打量自己,有些好笑地看着那只焉了的肥猫,思索它究竟是怎么被喂胖的··林简彻有些想上了头,刚要开口,敲门声却再次响了起来·他看着伙计端着托盘进来,“老板娘知道您爱吃鱼,今天正那睡会好下水抓了新鲜的,说是特意给您加了一道”·林简彻道了声谢,转回去时,正好看见季禾警告- xing -地瞥了肥猫一眼。
他拿起筷子,微微憋了些笑··吃过饭,林简彻送季禾回了临时安排的住所,把手头的任务交接了一遍··季禾在他面前拆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资料来,依次在桌案上摆开。
“这个人是暗杀名单上的·”季禾轻轻敲了敲纸张上的黑白照片,“梁思源,算是一直跟着蒋先生的,最近有些不对劲,被组织怀疑是叛党·”·“怎么不对劲”林简彻问。
“双十二事变之前,他曾离过一次职·”季禾淡淡地说,“他手里当时掌握着一些情报,和事变的发生有些蹊跷,但没有确凿证据指明他和事变有关系。
他也算内部人员了,政府不会允许这种不可控因素的存在·”·“他肯定是听见了些风吹草动,最近藏起来了,不过人确定依旧留在上海·”季禾移开目光,指着另一张照片,继续说,“这是他前妻,离得挺及时,但两人之间还是有密切联系。”
林简彻看着照片上的女子·那是位端庄温柔的小姐,用一根白玉簪盘着头发,正靠在竹椅上喝茶·他目光微不可测地动了动,突然开口问,“要是梁思源没有亲共呢”·“他的手里还有情报。
所有和这份情报可能搭上了边的人,都不可能活着离开上海·”季禾说,“他和他前妻,都是一样的·”·林简彻轻笑了声,道,“杀人这种事交给上校来做,真是屈才了。”
“政府并不是完全信任我·”季禾沉默了一会,说,“我们之所以没有出现在这份名单里,仅仅是因为政府不能明目张胆地对我们做些什么。
我们被派来执行任务,就是在被他们试探·”·林简彻收回放在资料上的视线,低了低眼·双十二事变之后,蒋介石虽然答应和解,但国民政府内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调动。
所有人身上好像都带着背叛的嫌疑,他不知道该信任谁,也再也不敢去轻易相信···林简彻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说,“就这样和我说了万一我是那边派来盯你的人呢”·季禾看了看他,“我相信在我们见面之前,双方已经把对方的档案全部查了个遍,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私里的。
你不会是·”他顿了顿,“既然这样,我更希望我们作为搭档,在这段时间内是互相信任的·”·林简彻忽然明白了季禾说不希望他喊他上校的意思。
都是聪明人,该省去没必要的客气和手段,规规矩矩地合作··“时间不早了,晚上我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林简彻看了看表,收起面前的资料,笑着站了起来,“档案我收下了,明天早上我会过来找你。”
走到门边时,他回过头,晃了晃手中的档案袋,“好好休息·”·3.·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婉转的江南水腔和着老胡琴的微微暗哑,碎了一池水月。
·林简彻坐在包厢里,眼神却没往台上去·他看着瓷杯的边缘微微出神,半响才想起了里面盛着的清茶··“林少今天怎么这么心不在焉”·林简彻微微转过眼,看旁边的男人也将视线从戏子身上收了回来。
他咬了颗蜜饯,“遇上什么事儿了”·“我今天看到梁茹空了·”林简彻低着眼,看不清情绪,“在一张旧照片上。”
“不是遗照就成·”江庭懒懒地说,“问问照片的主人呗,能找到当然最好,都这么久没联系了·”·“她已经结婚了。”
林简彻观察着江庭的神色,半响开口说··“也应该了·”江庭重新看向戏台,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都是老相识,遇见了,就记得替兄弟包个红包。”
林简彻把冰冷的茶水喝完,没再接话··江庭把果盘里的东西剥了个干净,心满意足地擦了擦手·他看了看林简彻,笑道,“我好不容易回一趟上海,别坏兴致了。
等会一起去喝一杯”·“不了,明天早上还有事·”林简彻笑了笑说,“我喝起来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江庭似乎是被他的话逗笑了,也不勉强,“行,那日后我来约个时间补上。”
“成·”林简彻见江庭是真不在意,也放下了心·他站起身,正要告别,又听见友人问,“对了,我上午十点的火车,你不来接我,去干什么了”·“接别人去了。”
林简彻挑了挑眉,语气中带了些调侃的意味,“人比你长得好看,没空来管你·”·江庭没和他恼,倒是一下子坐了直,来了兴趣,“哟,林少这是接到哪位美人了哪天带来给兄弟介绍一下嫂子,就不计较了。”
林简彻听江庭那句“美人”,想到季禾皱着眉抱他的大白猫,一时间有点想笑·他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衣,忍着笑意说,“我上司·”·**·可能是被故人勾起了往事,林简彻一整晚昏昏沉沉,梦到的全是过去的回忆。
他看到自己被堵在墙角,脸上脏兮兮的,前几天刚换的新衣服破损得不成样子··面前养尊处优的少爷低下头来,恨恨地看着他,“林简彻,你凭什么就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你以为你有资本和我抢些什么”男孩往他身上重重踹了一脚,话语中竟然带上了些呜咽,“你这种人……怎么还不去死”·林简彻没躲,抬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完了吗”·“你说什么”·“最好喊你的小伙伴打狠一点。”
林简彻勾着唇角,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要是我还能动,你就别想着走回去了·反正父亲没回来,惯不了你·”·过去这么多年,他依旧能清晰地想起铺天盖地的疼痛,好像骨头都要碎了一般。
那个容貌与他相似的男孩,捧出了满心满意的恨意··林简彻漠然地看着他,指尖却不由紧了几分··随后面前的画面与疼痛一同破碎了,林简彻在异国的街头重新看见了自己。
他裹着围巾,站在刺眼的路灯下,在到达安排好的学校前已经被有预谋地抢了··林简彻看着手臂上一道长而深的伤口,撕了一半围巾,粗略地包在了上面·就在他打算起身找个稍微暖和些的地方时,一个遮着脸的女人跑了过来,往他手中塞了一条长面包,又匆匆离开了。
林简彻认出来了,在刚刚的抢劫中,他隐约在粗大的汉子后看见了她··林简彻看见自己冷冷笑了声,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将面包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恶人的同情罢了。
林简彻转过头,发现身旁的场景不知何时又发生了变化··这次他看见了刚才的女人,摇摇欲坠地站在江边·她回头笑了笑,与老照片上大家闺秀的温柔重合,“不用等我了,你和庭庭回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你要帮我照顾好他啊·”·林简彻猛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都被寒霜包裹··他不自知地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灯。
暖黄的灯光落在隆冬漆黑的清晨中·林简彻起身接了杯温水,紧紧将杯子攢在手心里··他等呼吸逐渐平复下去,没惊动任何人,只身一人下了楼··林简彻开走院子里停着的车,在街头零零落落的早点铺中随意挑了一家。
他本来觉得胃里翻滚,根本没心情吃早餐,但转念想到了季禾那糟心习惯,下来要了两份生煎包··林简彻将车停在季禾楼下,拿着早餐上了楼·他看了看天色,知道自己来早了,但也不想走,就这么靠在了人家大门口。
直到楼梯上蹦出来一只眼熟的大白猫,林简彻才回过了神·他往下一看,对上了上司那张常年冰冷的脸···“这么早”季禾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在肥猫够到包子之前顺手地将它拎了起来。
他穿着单薄的便装,白色的布料被汗液打透,若隐若现地勾出的后面的皮肤,显然是刚刚晨练回来··林简彻把视线从季禾身上移开,提起装着生煎包的纸袋,一本正经地笑着说。
“来帮上司改掉不吃早点的毛病·”·4.·季禾看到林简彻手中的纸袋,微微愣了一瞬·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有些复杂地道了声谢,打开门让人进去了。
“我先去换件衣服·”季禾给他倒了杯茶,指了指茶几上放置的地图,“我让线人帮忙查了查,这是梁思源刚刚到上海时,他和前妻分别出现过的地点。
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你看一下·”他走前低了低头,用眼神警告肥猫不要作威作福··林简彻点了点头,拿起地图细细看了看,逐渐明白季禾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了。
咖啡馆、裁缝店、茶馆和天街,看上去毫不起眼··梁思源选择来到上海时,政府已经派人盯上了他,他自己刚从虎- xue -中出来,多多少少也该有些察觉·但这位梁先生似乎一点也没有嫌疑犯的自觉,在政府真正下杀手之前依旧自在,堂而皇之地暴露在公共场合。
比起不小心,更像是故意将线留给了他们··林简彻放下地图,刚打算拿笔划两个记号,左臂忽然一痛,随后一只肥猫重重掉在了他身上··季禾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早晨有些凉·”他将手上的外套丢给林简彻,盯着地上那只罪魁祸猫,皱了皱眉,“伤到手了”·大肥猫委屈地眨了两下眼睛。
林简彻抬头,看见旁边的玻璃柜,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笑了笑,撩起衣袖给季禾看,“我不要紧,就被抓了一下,衣服都没破·它可能是想爬架子,结果掉下来了。”
掉得还挺准··林简彻接过衣服,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却将装无辜的死肥猫不动声色地嫌弃了一遍··季禾把猫收拾回房间,在林简彻旁边坐下,“看出什么来了”·“先吃东西,快凉了。”
林简彻把其中一只纸袋放到季禾面前,“我有些不明白·梁思源怎么说也是高级的军官了,不该也不会这么缺心眼·”·季禾拆开纸袋,听着他说。
“他在做什么引我们过去”林简彻说,“在你来上海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次任务的目标是谁·他意识到自己被政府注意了,但不会知道究竟是谁在盯着他,除非政府的保密措施出了问题。”
“他是想拿自己这种自爆的行为证明什么想和我们谈判”·“不一定·”季禾摇了摇头,将地图上的某个地方再次圈了一下,“你是上海人,应该知道这个茶馆以前发生过军火的交易。
他也是长官,自己多少有一定的势力,如果他在这时候参加了军火交易,会是想做什么”·“他是知道自己无路可去,趁现在两个党派的表面合作,要彻彻底底地反了。”
“如果我们失策·”季禾说,“到时候落到梁思源手里,他就确实有资本示威了·”·“要是他确实有了退路,就不必这样大费周章了,”林简彻想起黑白照片上的故人,“政府本就不信任我们。
也许他只是想告诉我们些东西·”·“他能说些什么”季禾冷冷地问,“自己对党国衷心耿耿”·林简彻沉默了一会,低头咬了口凉去大半的生煎包,笑着问季禾,“上海的生煎包不好吃”·“……”季禾看了看他,道,“还可以。”
“那就吃完吧,明天再给你带·”林简彻故作严肃地说,“上校更要以身作则,不要浪费粮食·”·林简彻见季禾真一言不发地拿起了生煎包,忍不住笑了笑。
他靠着沙发上,看上司小猫似的吃东西,漫不经心中带着一丝笃定,“梁思源究竟想做什么,我们总会知道的·”·只是林简彻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那么快。
他正美滋滋地坐在客厅喝着厨娘炖的鸡汤,想着什么时候过去照顾一下上司的伙食,忽然接到了江庭的电话··“我见到茹空了·”·林简彻放下勺子,只觉得脊背都开始发凉了。
“什么”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地问,“梁茹空”·“我不会看错·”林简彻听到江庭深吸了一口气,“就在你回国那会常去的茶馆,绝对是她。”
“她现在在哪你跟她了没有”·“你把兄弟想成什么人了,她都结婚了,没那个必要·”江庭有些莫名其妙,“她来上海没联系你”·“没有。”
林简彻总算冷静下来了·他低下眼,重新喝了一勺鸡汤,“你看见她在做什么了”·“我没敢总盯着,就看了两眼,”江庭说,“好像是从一个小门出来了,在买东西”·“我明白了,”林简彻想了想,模棱两可地说,“她不主动联系我们,可能也是不想被打扰到。
但是这么多年了,总归都是老朋友,总要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吧·”他顿了顿,继续不要脸地说了下去,“如果再遇上她,就找个人盯着·”·江庭在老友面前也是个缺心眼的,乍一听觉得还觉得挺有理,当即应下了原本属于林简彻线人的任务,“成。”
林简彻心情很好地挂下电话,慢慢喝完了整碗鸡汤·他想了想,在去厨房续上一碗前重新将话筒拿起来,输了几个烂熟于心的数字··“我刚刚收到了消息。”
林简彻带着笑意说,“长官,明天不要生煎包了,一起去茶楼附近吃个早餐”··5.·“先生,来一份晨报吗”·林简彻停下来,对面前卖报纸的男孩笑了笑,指着他手上的野花问,“买报纸送花吗”·“您要拿花送人吗”男孩看了看手中的花,有些惊讶地问,“这是我给妹妹摘的,最近太乱了,我不放心让她出来。”
他想了想,说,“如果先生想要的话,就送给先生吧·我一会再去摘·”·林简彻掏出钱夹,要了男孩的报纸·他将花接过来,又听男孩说,“先生如果拿这个送人,会不会太寒碜了些”·“不会。”
林简彻摸了摸男孩的头,笑着说,“你看到了,它很漂亮·”·他看见男孩抓着报纸低下头,露出了一个有些内敛的笑容··林简彻告别男孩,转头走向昨天和季禾约的早点摊,发现上司已经在那等他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表,没迟到,稳稳踩在了点上··季禾也看见他了,微微朝他点头打了招呼,继续给怀里的猫顺着毛··“这猫今天怎么回事这么焉”林简彻拉开椅子,把零碎的野花放在木桌上,有些好笑地看着眼皮拢拉的大白猫。
“可能是半夜忽然发情了·”季禾的视线在花上停留了两秒,淡淡地回答他,“到处乱抓,亢奋了一晚上,现在应该是困了·”·肥猫屈尊降贵地撩起眼皮看了林简彻一眼,随即又垂了下去。
“刚刚买报纸送的花·”林简彻发现季禾目光的偏移,眼里带了点笑意,“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让我把花送出去·”·“我又没人可送,只能拿来祸害你了。”
林简彻习惯- xing -地靠向椅背,话里带了些无赖般的意思·他看了看季禾,见那人正抬了眼看他,把剩下用来逗上司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转移话题道,“我们今天的早餐是什么”·季禾刚要回答他,店里的伙计却已经端着托盘过来了,将两碗红油馄饨放在他们面前,“您二位的馄饨。”
林简彻一见红油馄饨,胃口就上来了·他很愉快地拿起勺子,挑了挑眉看季禾,“喜欢吃这个”·季禾低下头,轻轻吹着汤,“不是。
上回见你总盯着这家店,就随意点了招牌·”·林简彻安静地闭嘴了··吃到一半,季禾放下筷子,抽了张餐纸,看向一旁的茶馆,“这不是地图上的那家老茶馆。
我倒是大意了,没注意到这里·”·“不吃了”林简彻瞥了眼对面的瓷碗,注意到季禾额头上的薄汗·他随着季禾看过去,想起昨天的那通电话,嗤笑了声,“上海这么大,注意不到是肯定的。
他如果要交易军火,也不会去那家出了名的军火地方·”·季禾明白了·梁思源私下肯定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不论是军火交易还是投敌,他出现在各处,却唯独避开了核心。
一切暴露踪的风险,都是为了掩饰这家小茶馆··可林简彻的情报是哪来的难道真是碰巧遇上了人·他看了看眼前的人,微微垂下了眼。
林简彻的资料和关系网他都查过了一遍,不管是留学前还是回国后,他与任务的两位目标、政府里盯着他的那群人基本都没有关系,甚至在回国后不久与家里也断了联系,真是再干净不过了。
季禾想了想,决定不问了·林家这种势力,林简彻早年也难免会接触一些暗里的线,和一群愿意跟着他的人··他的线人也不是什么都能挖出来,总有些深深埋在黄土里,无法被他接触到的东西。
但不管藏了什么,季禾暂时还是愿意相信眼前的男人··但季禾不知道端正坐着咬面皮的林简彻,也在想着这事··他确实没打算告诉季禾自己和梁茹空这档子关系。
都是有交情的故人,怎么也想着给对方留条路走··林简彻欠梁茹空太多情了,即使被扣上亵职通敌的罪名,他也实在下不去手··他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整碗馄饨,听见季禾问,“去那家茶馆看看”·林简彻下意识地避开了季禾的目光,他点了点头,走在季禾身前。
他们走到茶馆门前,恰巧遇上一个青年风风火火从里面跑出来,边跑边骂,“这样做生意,怪不得冷冷清清的,死人都不愿上你这来”·两位正打算抬脚进去的死人,“……”·林简彻跑上前,叫住那位青年,笑了笑问,“小哥,这家茶馆怎么了我和朋友刚打算进去坐坐。”
青年看了看这位明显比自己大的男人,显然接受了他的近乎,“这家老板简直有毛病”·季禾抱着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前天我和朋友进去要了些茶点,正聊上头了,老板忽然说打烊时间到了,让我们走。”
青年气愤地说,“好在我朋友也有事,正好打算离开,不然我那时候就得和他吵起来了·”·“结果我朋友落了东西,可贵一只表了·他刚刚过来找我,要我帮他去取一下,我就去了,结果那老板怎么说话的”·“他也不说看见没有,只说让我不要闹腾,怕损坏茶馆里的东西。”
青年似乎是气笑了,“当时茶馆里好像还有几个老板熟识的人在那儿,商量着什么事,还说我没家教打扰他们·哈我看他就是拿了我朋友的东西不敢承认,做贼心虚在那分赃呢”·林简彻一怔,转头和季禾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温和地安慰了青年两句,将他打发走了··“先不用去了,”林简彻回头看了看茶馆破旧的招牌,“蛇就在里面,先不用吓着了·”·季禾没说话,赞同看了他一眼。
林简彻笑了笑,忽然小孩心- xing -般地凑近季禾,趁肥猫没力气,报复- xing -地狠揉了一把毛,“行,那我先回去了·”·在他们走到路口时,茶馆二楼的窗帘却忽然被撩起了一角。
女子将头上的白玉簪取下来,静静看着外面的街景···6.·林简彻再次接到江庭的电话,是在第二天的下午··他那时刚睡完午觉起来,泡了杯浓苦的茶提神,想再看看梁思源的档案。
结果刚坐下来,江庭这叨人的玩意就过来烦他了··“听戏还是喝花酒”林简彻问,“利索点,我这还有事呢·就欠着这个饭局了,下次一个人滚去花天酒地。”
“……”江庭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想自己在友人面前究竟是如何妖魔化的·他忍住放下话筒的冲动,翻了个白眼,“茹空联系我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简彻心中一惊,无意识地低头抿了口茶,舌尖在接触滚烫的一瞬间泛上麻意,“她和你说什么了”·“也没什么。”
江庭似乎顿了一下,语调中带上了种说不清的意味,“她说刚在上海安顿下来,约我们一同去吃顿饭·就今天晚上,七点,地址老地方·”·“我知道了。”
林简彻挂下电话,眸底浮上一层浓重的复杂··林简彻看着窗外的未融的残雪,有些缓不过神·即使匆匆离了婚,梁茹空和梁思源也绝对是脱不开关系的两人。
在躲军统追查的同时还约故人出来相见,谁能有这个闲心·况且梁茹空也不是第一天到上海,如果想寻求故人的庇护,也早该来找他了··唯一剩下的一个可能,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而梁茹空在赌,赌林简彻念着他们几个的旧情,不会轻易对她下手··但……但她怎么忍心让江庭也牵扯进来·林简彻苦笑了声,将覆在拨号盘上的指节缓缓收了回来。
他选择不告诉季禾,就等于在依旧拥有清晰的认知下,选择了背叛他··林简彻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眼前指尖深深陷入了手心··故人亲自给他设计好的鸿门宴,他是非赴不可了。
**·林简彻赶到订好的包厢时,江庭似乎还没有来·他推门进去,看见女人已经坐在了圆桌上,手上拨弄着一篮白兰··她的头发稍微剪短了些,眉目失了年少间的稚气,却还是温柔的,愈发成熟漂亮了起来。
“来啦,快过来坐·”梁茹空笑了笑,随手挽了朵花,“那就剩下庭庭了,他到了是要罚酒的·”·林简彻怔了怔,随即一如往常般打了个招呼,坐了过去。
两人闲聊了几句,问候对方这几年的情况,虽是旧友重逢,但隔了层身份,话语间却不可避免地带了些疏离··第一道菜上来时,江庭还是没有到··用瓷盘端上来的是糖醋鲤鱼,用大火细细炸过,再撒了糖。
江庭每次出门约饭,都要点上一道的··“他可能不愿来见我吧·”梁茹空低下眼,笑意中带着浓重的失落,“也是,当年他的家人就不让他再来见我了。”
“……”林简彻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好心地替友人解释道,“他不会不愿来的,估计就是路上忽然怂了·他这人你也了解,不用管他,先吃饭,一会菜凉了。”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梁茹空这一大桌菜,怕都是特意给江庭点的··“好,不等他了·”梁茹空点了点头,往林简彻碗里夹上一大块鱼肉,“阿彻,多吃点东西,你看你都这么瘦了。”
她拿了柄小刀,熟练地撬开了桌上的红酒瓶盖,给林简彻倒了一小杯··“喝一些”·林简彻看了一眼,被重见故人欣喜压着的戒心一下子重新浮了上来。
他对眼前的女人笑了笑,面上依旧是那幅古井无波的模样,张口就答应了,“好·”·只是在饮酒时,林简彻利用视觉的错位抬了抬手,不动声色地将酒液全泼在了裤脚和桌布上。
从前被家里人教着当一名商人时,林简彻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在餐桌间将杯子里的酒泼干净··两人互相敬着杯盏,这期间菜已经断断续续上全了·林简彻吃了两口,忽然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梁茹空,“茹空姐,我很多年不碰酒了。
稍微喝了些已经有些晕了,我没让老伯伯送,自己开车过来的·”·梁茹空却像了然般笑了笑,道,“还有胃口吗要不要先睡会”·林简彻皱了皱眉,似乎是想站起来,站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他难受的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喊了声,“茹空姐姐”·梁茹空看了看他,似乎有些不忍心,“阿彻,你原谅姐姐,姐姐不该骗你·”·林简彻似乎已经听不进她在说什么了,死死蹙着眉心,手背上的骨节都开始泛白,好像费劲力气在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阿彻,姐姐也是为了你好·”梁茹空起身去扶他,“过了今晚,你就不用和那个人扯上关系了·”·她话说得蹊跷,林简彻半眯着眼,好像猜到了什么,艰难地问开口问到,“是季禾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一定要死在上海。”
梁茹空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阿彻·不然我们就不能回去了,可我……我一定要回去的·”·梁茹空看着他逐渐闭上眼,轻声叹了口气。
就在她伸手碰到林简彻的一刹那,一只小型的手枪忽然抵在了她的腹部··她惊诧地抬起头,却见林简彻眼里没有了丝毫醉意·他坐起来,看了眼楼下围着的便衣,笑了笑说,“姐姐真看得起我,还带了人过来。”
随后林简彻一敛笑意,眸里透出些许寒霜来,“季禾人在哪”·梁茹空转过头去,不打算再看他··“你猜江庭今天为什么不来”林简彻冷笑了声,“你觉得你外面那些人,在江庭手里能剩下多少我们确实不会动你,但不代表我狠不下心。”
“我问你一句话,你不答一句,我就杀你一个同伙·”··“第一个,”林简彻抬起手,就在他准备放下时,梁茹空终于开口了··“那家你们查到交易军火的小茶馆。”
梁茹空说,“我用你的笔迹给他写了字条,让他去的·”·林简彻眼神微微暗了暗,“你们想做什么”·“在里面埋了炸弹。”
梁茹空笑了笑,“我们从前就试着杀季禾了,一直没有成功过·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茶馆里的所有人,只能给他陪葬了·”·梁茹空注意到林简彻面上的焦躁,低下眼说,“差不多到时间了。”
林简彻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推开梁茹空,朝楼下跑去··似乎是为了应证她的话,在林简彻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远方忽然爆发出了剧烈的爆破声,漆黑的夜空被火焰一下染上了光。
底下的街道几乎是一瞬间就混乱了起来,惊呼声和哭闹声顿时充斥着整个上海城··7.·白色的灯光落在铁栏杆上,透了些悲凉寂寥的意味··林简彻靠在医院护栏上,眼神散漫地望着前方,直到嗓子开始隐隐作痒,才意识到了夜风的冰冷。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全是他在一片废墟里见到季禾时的样子··那人浑身是血,倒在炸开的瓦檐周围·他的眼睫就那么毫无生气地垂着,没了半分平日矜贵的模样。
季禾不该是这副样子··林简彻看到他的一瞬间,只觉得脑子里全是嗡嗡声,血液似乎都凝住了·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上车,开出了几乎是平生最快的速度。
直到季禾被抬进急诊室,他依旧直直看着手心,缓不过神来··季禾从没做错什么,他却为了自己的私心,把他害到了这种地步··“我接了杯水,喝点吧。”
林简彻转头,看见江庭端了个玻璃杯,在等候的排椅上坐了下来·他朝急诊室看了一眼,扬了扬下巴,“上次亲自去接的那位,你上司”·林简彻接过热水,觉得手心稍微温和了些。
他坐在江停旁边,低低应了声,“是·”·江庭看友人毫无心思地喝着水,轻声安慰道,“能送进医院就是命大了,会没事的·”·他抬起头,半响笑着说,“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梁茹空,就觉得这个女孩子真好看,又温柔又善良。
可惜我不像隔壁学戏剧的有文采,只会老套地用几个词来形容她·”·林简彻跟着他勾起唇角,却发现自己的笑僵硬极了·他看了看江庭,那人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不愿再开口了。
林简彻和江庭曾是同学··那时他孤身一人被送到英国留学,被自己亲哥哥派来的人蹲点抢了所有行李,而梁茹空原本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她在众人离开后偷偷给了林简彻一个面包,然后匆匆跑开了。
林简彻本以为他们会没有交集,梁茹空却又在第二天,林简彻找不到用来证明身份的物件时忽然出现了,把行李全给还了回来··漂亮的姑娘低着头,小声说她不想再跟着干这种事情,她要逃跑了。
·可她一个姑娘家,在陌生的国度,一点语言也不通,她能怎么跑·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江庭的··江庭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不耐烦地回头拒绝了什么,随后往林简彻的方向眯了眯眼。
在这所学校遇上华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江少爷从小被人捧着,是个纨绔却没心眼的,听说了这些破事,就顺手帮了一把,也算尽了国人的情谊··他将原先的住宿申请撕了,笑着对梁茹空说,“正好我不住宿舍,也吃不惯英国的菜。
你就过来帮我做饭吧,我会给钱的,攒够了你就走吧·”·结果这一吃,就吃出情来了··江庭其实一直不明白梁茹空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怕她根本分不清爱恋和恩情。
而江庭是尊重梁茹空的,不想让两人的关系带上丝毫强迫的意思··林简彻作为江庭没事喊出去插科打诨的局外人,看得比谁都分明·梁茹空怎么会不喜欢江庭可江家太太的位置又哪里是这么好上的·梁茹空是个聪明而温和的姑娘,不想让江庭为难,也不想伤害他。
江庭得知后,和家里人磨破了嘴皮子,甚至一身轻狂地放了决裂的狠话,总算能在过年时把心爱的姑娘带回家了··江庭那时候似乎做什么都带上了热情,不管旁人怎么闹他,脸上总是高兴的。
变故也是这个时候发生的··梁茹空终于被从前的那伙人找到了··林简彻明白自己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一派温文尔雅,私下里的手段却比谁都- yin -毒。
他的手下随主,怎么折磨被一个忽然反叛的姑娘也不言而喻了··梁茹空在那个时候几乎受尽了凌辱·而江庭只在乎她受了什么伤,怎么折磨让她受伤的人。
他不会因为梁茹空不再是清白的姑娘家,就一声不吭地离开,毕竟是深爱的人啊··江庭自从和家里提起了梁茹空,江家就一直偷偷派人看着他,怕他什时候就和人家姑娘一起私奔了。
而这件事也很快被江家知道了··江家本来就不赞同江庭带个身份低贱的女人回来当太太,得知了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肯让江庭再胡闹了··梁茹空那时的情绪极度不稳定,而江庭在大吵一架后,被家里人强行带回去了。
林简彻在江庭临走时去送他,他抱歉地对友人说,对不起,我连累你和茹空姐了·我本来应该自己处理这些事的··他知道江庭当时憋屈狠了,直直站着让他打了几拳,看着友人在他面前哭了起来。
江庭说,我不想这样啊,我不嫌弃她,我要带她走··江庭说,你别怪我,兄弟,我真的太难过了··江庭走后,林简彻原本打算先等学年结束后,偷偷摸摸带梁茹空回国,再偷偷摸摸带她去见江庭。
可梁茹空却在那个时候消失了··林简彻是在江边找到她的···梁茹空穿着浅绿的旗袍,细细挽好了头发·她一个人站在石栏上,冒着十二月的寒风,回头对林简彻温柔地笑了笑。
她就那么跳了下去··林简彻刚靠近护栏,就被后面一直跟着的人猛地蒙住了唇·刺鼻的药味忽然席上大脑,他在一瞬间似乎丧失了所有力气,眼前的景物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在一个昏暗角落醒来时,已经完全找不到那个姑娘了··而梁茹空在英国的踪迹,被江家抹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江庭从没遇见过这么一个人··他们都认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对方了,直到林简彻在任务中看到了故人的照片。
江庭除了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梁茹空,怨恨自己在家族前的无力,也是着实怨过她的··为什么她不愿意和林简彻回来,明明江庭能够接受的,她自己为什么就放不下啊。
梁茹空成了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在最显眼的地方,即使愈合了,还是一碰就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意难平··8.·季禾是在一个礼拜之后醒的··医院打电话来的时候,林简彻正皱眉伺候着沙发上摊着的大肥猫。
肥猫是林简彻第二天半夜做噩梦惊醒时忽然想起来的·他好心摸黑跑去季禾的住所找猫,结果当即就迎来了一抓子··肥猫跟磕错了药似的,爪子一直不肯安分,黑眼睛委屈而愤怒地瞪着林简彻。
林简彻也嫌弃地看了看猫,顾着上司的面子,不情愿地带它回了住宅··直到他看肥猫“嗷呜”一下扑进厨房,毫不忌口地啃着晚餐剩下的五花肉,才知道这玩意原来是饿狠了。
林简彻没养过猫,怕不小心把上司的猫喂死了,隔天一早就扔瘟神似的给了家里的阿姨,让她帮忙带着··结果这死肥猫认生,午觉醒来后就开始到处“嗷嗷”叫,硬是要拿爪子拽着林简彻。
林简彻把它拎起来,和肥猫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两秒,认栽了··得,都是他欠季禾的··**·“醒了就好,他现在能喝粥了吗”林简彻听医生说完了季禾的情况,瞥了眼一旁的肥猫,回应道,“我知道了,现在过来。”
相对比起先的九死一生,季禾的恢复速度算是惊人的了,虽然依旧不能离开病床,但已经可以开始吃些流食了··林简彻抱着猫坐上了司机的车,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看着神色倦懒的白猫。
他的眼里是带着欣喜的,但微毫的笑意随即被大片复杂的神色掩了过去··他还欠季禾一个解释··林简彻走到病房前时,原本伸出的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敲了下去。
“进·”·季禾冷冽的声线传出来,语调中听不出丝毫情感··林简彻推门进去,笑着抓起肥猫的右爪摇了摇,“伤口还是很疼吗医生说最近只能吃流食,我待会下楼端碗米汤”·季禾靠在床头,右手的针头似乎是刚刚拆,覆了层棉花在上面止血。
他身上的白色病服太过于宽大了,显得空荡而单薄··“猫很闹,这几天辛苦了· ”季禾抬头看了眼猫,摇了摇头,“我不饿,不用了·”·“梁思源和他前妻已经被找到了。”
林简彻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我给南京写了申请,上面让你先在上海把伤养好,不用急着回去·”·“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季禾的神色终于动了动,“你想说哪些”·林简彻张了张唇,又听他说,“人抓到了,我们对任务也已经有交待了。”
季禾停了一下,“至于你对我的解释,我并不是一定要听·”·季禾的眸色和音调生来就是冷的,现在他只是用着最平常的语调和林简彻交谈,林简彻听着,却觉得心脏似乎被锋利的冰棱扎透了。
他当然可以向季禾解释,告诉他林简彻是一个多么自私卑鄙的人,为了还故人的恩情,他丝毫不顾政府和身旁的搭档,莽撞而又愚蠢··而季禾在刚见面时就对林简彻伸出手,将信任交付给了他。
林简彻抱着猫直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总归是做错了事的··“猫我先替你养着了·”林简彻说,“好好休息·”·他几乎是逃一般走到了门口,却又在离开时忍不住回了头。
林简彻看了看他,话语间带了些不知名的意味,“我有空就会过来·”·季禾看着被林简彻关上的房门,微微有些发怔,直到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他才堪堪收回了目光。
护士将浸在药水里的纱布拿出来,一边给季禾换药一边笑着说,“您和那位先生的关系应该很好吧·”·“为什么这么问”季禾闻言,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
“我记得是这位先生背着您上楼的,当时您浑身是血,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护士想了想,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慢下来,“您当时连心跳都差不多停了。
您知道的,现在这种情况,药物也稀缺,更何况那天发生了爆炸,有很多病人被送过来,都在等着治疗·”·“院长和那位先生说,救回来的概率太小了,不要再增添您的痛苦了。
可那位先生死死求着院长,说您是很重要的人,让他多少也试一试·”护士感慨说,“您没见到那种眼神,不然就知道为什么我这么问了·他看上去真的难过极了。”
季禾微低着头,垂下来的睫毛掩住了瞳仁··“您的身体素养是真的很好,”护士利索地将药换好,把剩下的药水收进铁盘,笑着说,“这要是换了别人,不说一个星期能醒,能活过来就是奇迹了。”
季禾对她道了声谢,怀着满腔复杂打算闭眼睡一会,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男人注意到他的视线,敲了敲门框,问,“我能进来吗”·季禾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眯,没有开口。
男人见季禾不说话,以为他要赶人了,有些急切地说,“我叫江庭·”·江庭看过去,对上季禾满脸的寒霜,心里莫名有些发憷,但还是说了下去,“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9.·林简彻端着米汤上楼时,碰见了江庭··“你怎么来医院了”林简彻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生病了”·“……”江庭看了他片刻,一咬牙,老实交代了,“我来得可能比较早,在门外听见你说了几句话,觉得你现在……可能不太好。”
林简彻没说话,站在楼梯口听着他说完··“我去看望了一下你上司,”江庭说,“顺便和他说了些事·”·“你说了什么”林简彻顿时心生不详,见鬼似的看着江庭。
江庭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好笑,说,“该说的都说了·”·林简彻:“……哪些是该说的”·江庭笑了笑,沉默了一会,说,“虽然你不能和我细说,但我也大概知道茹空是怎么回事了。”
“我昨天去见了茹空一面·她和别人一道设计你,已经算不上故人了·”江庭说,“这么多年,我确实心里过不去,可我也不能用这个来怪你。”
他说着,顿了两秒,“茹空自己做错了事情,我们也没资格和立场护着了·不要再因为她忤逆党派了,这些事本来就不需要你来承担·你欠她的所有东西 ,已经还得够清了。”
林简彻看江庭平和地对他笑,忽然有些难过··“我能够见上她最后一面,已经没什么遗憾了·”江庭转过身,与林简彻擦肩而过,只身一人下了楼,“兄弟欠你一个情,刚刚过去……算是还上了。”
林简彻看着江庭的背影逐渐模糊,在楼梯口僵了几分钟·他低下眼,直到被路过的护士提醒了一声,才回了魂,继续往上面走··林简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离开了医院,却坐在闷人的车里迟迟不愿走。
明明他这时候应该是讨嫌的,可他依旧想笨拙地对季禾好一些··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填补一下他的不安与愧疚··林简彻来到病房前,发现门还没有锁,便轻喊了声季禾的名字,走了进去。
“医生说要喝些暖和的·”他随意编了个借口,将米汤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季禾单薄的袖口处,“刚刚换了药”·季禾看了过来,显然对他的去而复返感到惊讶,“嗯。”
林简彻拿起床边的绒衣,动作轻缓地披在了季禾肩上,“天很冷,不要忘了穿外套·”·季禾看他随即把盛着米汤的碗也端了过来,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接,手腕刚动了动,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便蔓延了整个手臂。
他低低地“嘶”了一声,抬头看见林简彻皱了皱眉,“你的伤还没好,当心别牵着了·我来就好·”·林简彻用指尖探了探瓷碗的热度,又细细吹了几下,舀起一勺。
季禾看着唇边的调羹,沉默了两秒,低头喝了下去··他一言不发地喝完了整碗米汤,终于在林简彻起身时开了口,“等一下·”·林简彻身形一滞。
“你的朋友……刚刚来找过我·”季禾说,“抱歉,我大概是误会你了·”·林简彻重新坐了回去,微低着头看他··“我不知道……纸条是梁茹空写的。”
季禾抬了些眼,“我等了很久,你都没有来·我怕你出了意外,准备离开时,眼前忽然出现一阵火光,醒来我就在这里了·”·“但问题依旧很严重。”
他说着,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调,“党章里写得明明白白,因为个人私利而与任务背道而驰,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梁茹空利用江庭来见你,让江庭逼着你带她离开上海,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林简彻一瞬间明白江庭在楼梯上说的“还情”了。
·可这哪是还情,这分明是将整个黑锅都坐实了··他的老朋友甘心在世人面前做恶人,也要换得他的前途光明··林简彻深深看了眼季禾,应道,“好。”
“是我不该·”他承下友人的好意,低头苦笑了声,掩去一片复杂之色,“以后不论什么事,我都会告诉你的·”·明明他们只是因为任务碰巧分到了一起,萍水相逢,不应该会有太多交情,更别提什么以后了。
可林简彻却说得郑重其事,每个字都带着认真,就好像他们依旧会搭档很多年··季禾对上林简彻的眼神,微微有些发怔·但随即他便回过了神,用一贯的冷漠腔调回应他,“好。”
只是这份冷漠里,不自知地掺上了些许温柔··10.·转眼过了小半个月,大街小巷挂着的红灯笼已经依次点燃了一些,除夕夜就快到了··而天气又开始骤冷了起来,隐隐有再落一场雪的势头。
季禾的伤势也日渐好转,已经可以小范围地走动了·林简彻将季禾扶到医院下面的小花园里,带他稍微解解闷··正值清晨,寒露有些重,林简彻怕他着凉,便停下来,笑了笑说,“早上有些冷,你等一会,我上去把绒衣拿下来。”
季禾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外套,又看了一眼林简彻,最终还是没忍拒绝,应了声好··林简彻再回来时,发现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季禾就站在那颗巨大的常青树下面,微低着头,右手的指节扣在一起,似乎是有些冷了。
·他看见林简彻,隔着模糊的漫天白茫,遥遥笑了一下··林简彻一时间愣了愣,随后快步走过去,细细给季禾系好了绒衣,直起身时发现他竟连睫毛上也沾了些水痕。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帮季禾拂去,却又在一瞬间意识到了这个举动的逾越,指尖只是动了动,便缩了回去··“我自己可以来了·”季禾看他动作利索地帮自己系衣服,有些失笑,“你这哪里是有空就来医院,分明扎根在这了。”
林简彻后退了些,微眯着眸子细细看了他一回,说,“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季禾闻言,抬起了头··“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些。”
林简彻收回目光,笑了笑说,“开始下雪籽了,要不要先回去”·“我想再待一会·”季禾摇了摇头··林简彻也不勉强,找了处花坛旁的长椅坐下来,与季禾一起看雪。
“明天就是除夕了·”林简彻问,“要赶回去过年吗你现在的情况还是不太好……我放不下心·我送你回南京一趟”·他问完,忽然想起自己翻季禾档案的时候,看见季禾唯一在世的两个亲人,父亲下落不明不白,谣言四起,而姐姐早年就被政府强行关了起来。
季禾轻笑一声,“我没什么年好过的,不麻烦你了,就留在上海吧·”·林简彻看着空中漂泊的雪花,沉默片刻,展开了右手··“想出院了吗上校。”
他看着手心的水渍,笑着问··季禾看了看他,说,“既然不回南京,我还是留在医院比较好·”·“医院太闷了,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林简彻转过身来,“现在已经不需要打针了,只是依旧不能随意走动,也要定期给伤口换药·”·林简彻弯着眼睛,“我来帮你换·”·季禾微微皱了皱眉,觉得太麻烦他了,刚想开口拒绝,却又听林简彻说,“我一个人过年,家里那么大,冷冷清清的。
上校能不能……赏脸陪我过个年”·他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应下了··“好·”·**·第二天一早,林简彻便亲自开了车过来,接季禾出院。
他刚拉开车门,肥猫便从里面蹿了出来,嗷呜一下扑到了季禾身上··季禾手上的伤虽然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但猝不及防被它这么一扑,还是有些作痛··没等季禾出声,林简彻便熟练地将将它捞了起来,重新放到车垫上,“乖乖坐着,不要见到主子就扑,搞得好像我这几天虐待了你似的。”
季禾看了猫一眼,道,“这些日子没见你带它来医院,它有些认生,麻烦了·”·林简彻把猫安顿好,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可不是,第一天还要挠我们家阿姨,第二天阿姨多给它喂了几块肉,第三天就开始粘着人家了。”
季禾在后视镜里瞥见那坨白色的小团子,忍不住笑了笑··“南京的年夜饭都吃些什么”林简彻看着前方,昨天清晨飘的还是雪籽,一夜之间白色就覆了满城。
“我不太记得了·”季禾说,“我基本是一个人过年,就随便煮些面条吃·”·林简彻偏了偏视线,正好能在余光中看见季禾··季禾在讲所有不如意,甚至有些惨淡的事情时,都是轻描淡写的,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又好像它们根本不值一提。
可看着满城繁华,家家户户点着灯火热闹,而他只能一个人在落了雪的窗前吃年夜饭,谁会不在意·林简彻垂下眼,眸光中带了些道不明的意味··车子不久便停了下来。
林简彻将季禾的行李拿出来,笑了笑说,“家里的阿姨和管家都回去过年了,初五之前都没人,有些冷清·”·林简彻将行李提到了二楼的房间,隔着楼梯看下面的季禾,“隔壁是我的房间,喊我一下就能听到。”
季禾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逗猫··肥猫大概是真想季禾了,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就差打滚了··林简彻看过去时,肥猫正好抬了抬头,一改在主子怀里的温顺,对他磨了磨牙,做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还成精了是吧·白给你吃肉了没良心的死肥猫·林简彻冷漠地看了看肥猫,决定不和这小东西一般见识。
“年夜饭想吃什么”他下了楼,笑着坐在季禾旁边,“家里的阿姨昨天出去帮我挑了些年货,都放厨房了·”·“按上海的年夜饭来吧。”
季禾问,“你会做饭”·“基本都会,就是可能不太好吃·”林简彻靠在沙发上,却听季禾说,“我也会。”
·林简彻有些惊诧地看向他,只见他上司微微笑了一下,道,“好像做得还挺好吃·”·11.·季禾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平日在医院的小花园散步,林简彻站也不会让他久站。
这会他提出要做年夜饭,林简彻本来也是不肯的,但最终还是坳不过自己上司,只好到时候帮忙打打下手··两人中午随意吃了些东西,睡了一觉起来,看着离晚饭还有些时候,便摊在沙发上说了些梁思源的事情。
“梁思源和共党没有关系,他们组织的纪律永远不会允许有人炸茶楼·”季禾轻抚着白猫的毛,“他属于的组织应该还是属于政府内部的,只不过……内部也不大安分,该闹的还是要闹。”
林简彻剥了个橘子,慢慢喝了口热茶,“梁茹空说他们要杀了你,就是这么回事”·“政府因为一些原因,本来就没全把信任放在我身上。”
季禾说,“况且现在内部也因为共党争执不休,总有些人要动手的·”··季禾淡淡看了林简彻一眼,“梁思源和他前妻已经被押到南京了,他们怕只是政府这场博弈的两颗弃子罢了。”
“我们也是·”·“不论哪一方赢,政府迟早都会分崩离析·”林简彻笑了笑,“到时候该怎么办”·季禾没回答他,起身放下了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饿了没有”·“饿了。”
林简彻喝完了茶,随着他一同站起来,笑着问,“晚餐吃些什么”·“喜欢什么”季禾走到厨房,看见砧板旁挂着半只鸡和一些腌好的肉。
他拎下来看了看,“上海的年夜饭,好像是要吃白斩鸡这些都已经浸过盐了·”·“我好几年没在上海过了,也不计较这些,你挑几道顺手的做就好。”
林简彻洗了两只茄子,看着季禾,眸光里尽是笑意,“上校亲自做菜,我这是有口福了·”·季禾听了几次,也懒得去纠他的称呼了,自顾自地切着肉。
他洗着手,不经意间浅浅回了回头,撞见那人眼睛里的温和,心下忽然暖了起来··他们默不作声地做着手中的事,琐碎平凡,却也是人间烟火··季禾有些时日没碰锅碗瓢盆,生疏了一会,便熟门熟路了,不多时便做好了一桌菜。
林简彻把瓷盘端出去,一个不注意,就让闻到味道的肥猫就偷偷摸摸上桌了··季禾坐下来,看见肥猫被林简彻毫不客气地拎了起来,它瞪着眼前的人,嘴里还叼着一块肉,爪子不停地在半空中乱挠。
他不由地笑了笑,刚想叫林简彻不要闹猫了,早些吃饭,不远处的门却忽然被敲响了··林简彻只好趁机多揉了两把尾巴,撂下肥猫去开门了··他打开门,风雪瞬间冒了进来。
门口站在的男人一身灰色,听见开门的声响,抬起头,灯光下的眉目与林简彻有几分相似··“你来做什么”林简彻一瞬间敛了笑意,冷冷看着男人。
“老爷子想你了,叫我过来看看·”男人往里看了看,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他原本想让我劝你过去吃饭,现在看来是不用了·”·“你当然要听他的话了。”
林简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带了些嘲讽,“你做生意,离不开他的人脉和资金,他说什么,你还不得应着”·男人好像没听见这话,饶有兴趣地看着抱着白猫的季禾,笑着赞道,“眼光不错,里头的是个美人,也不怪你不愿回家了。”
“林简深你是不是有病”林简彻听他牵了季禾进来,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骂道,“要发情回去发,别堵在我家门前犯疯病。”
“老头子年纪大,最近想起疼你这么个儿子了,我劝你还是给点面子·”林简深依旧满面笑容,却刻意压低了声线,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动你,但你身边的人,不论是朋友,还是里面这位美人。”
他凑近了些,眼睛里带了些- yin -冷的意味,“我都挨个给你能碰一遍·”·“老头子也活不了几年,我看你到时候能拿什么来压我”·林简彻大过年遇上个甩脸色的,心情沉了不少,也懒得和他废话,往外用力踹了一脚,直接关上了门。
“过来吃饭,”季禾见他关上门,抬了抬眼,“天气冷,菜要凉了·”·“刚刚有人敲错门了·”林简彻坐上餐桌,笑着解释说,“应该是外地来走亲戚的吧,大除夕冰天雪地的,也不容易。”
季禾觉察到了他话里微不可闻的低落与愤怒,却也不打算多问·他微微朝林简彻笑了笑,“冷就多吃些东西·”·“好·”林简彻夹了块鸡,抬头看着季禾,认真地点了点头,“笑起来果真还是好看。”
季禾看他有兴致打趣人了,也稍微放下了心·他吃着饭,不去理会林简彻的调侃,却见碗里忽然多了块肉··林简彻将筷子缩回去,勾着唇角问,“上海的年夜饭怎么样我看着是一桌熟悉的菜色,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挺好的·”季禾抬眼看着林简彻,又听见他开玩笑似的说,“既然上校喜欢,那欢迎常来上海过年·”·12.·吃过晚饭,林简彻念着季禾的伤,让他先去休息,自己走过去把碗筷收拾了。
季禾也没走,抱着猫站在厨房前,目光透过眼前的玻璃门,眼眸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林简彻将袖口撩到小臂处,转头看见季禾,朝他笑了笑··季禾垂下眼,看着怀里慵懒的白猫。
猫似乎是困了,拢拉着眼皮,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季禾··他揉了揉猫耳朵,把它放到沙发上的软垫上去了··林简彻用了冷水洗碗,从厨房出来时,指尖已经有些冻红了。
他在季禾身旁坐下,倒了两杯热茶··季禾看了看他,把手底下装着炭火的竹篮子推了过去·“今天要守岁吗”他轻声问。
林简彻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一下没注意,指腹碰到了火蓝的边缘,烫得人一缩··他已经很久没认认真真过年了·这热闹的十几天对他而言,除了过于的喧嚣,好像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现在却有个人愿意在他旁边,把世人应有的温热重新捡了回来,一件件摆在他眼前··林简彻笑着说,“当然要守了·只不过你身体还没好,要不要早些去休息”·季禾把茶杯拿起来,掀起瓷盖吹了吹,“我不困。”
“猫睡着了”林简彻偏了偏头,看见缩成一团的肥猫,忍不住诋毁道,“吃了就睡,怎么跟养猪似的·”·季禾抬起眼看猫,想了想,没做声。
林简彻烤了会火,站起来拆了盒甜点·第一次吃饭时他就发现季禾喜甜,放了糖的东西总是吃得更多一些···这盒甜点是江庭塞给他的,用铁盒子装着,说是特意从英国带的,还挺好吃。
“朋友从外面带回来的糕点·”林简彻看着里面黑不溜秋的小圆饼,放到季禾手边,“守夜挺晚的,饿了就随意吃些垫垫肚子·”·季禾点了点头,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张报纸,正展开了看着。
林简彻把软垫和猫一同抱起来,道,“我先把猫抱上去,睡觉怕着凉了·”·“麻烦了·”季禾抬头看了看他,随后又低下去,将目光放到报纸上。
他看完一个小篇目,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扑到面上,季禾放下茶盏,擦了擦眼睛,等再睁开时,发现林简彻已经重新坐过来了··他们各自干着自己的事,偶尔在停下来的瞬息会对上眼,交谈一两句。
好像只要身边有人陪着,就算一言不发,也足够安稳··客厅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走过去,黑暗也越来越浓,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周围忽然爆发出了烟火声··绚烂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远方孩童的笑闹声也隐隐传了过来。
林简彻看了看身旁的季禾,发现那人半垂着眼,似乎是困倦极了,只剩漆黑的眸子里透出一点光来··季禾睁开眼,语气中不自知地带了些懒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季禾站起身,回头看了看林简彻,“我先上去了,早些睡觉·”·“好·”林简彻收拾了一下东西,跟着季禾上了楼。
他洗过澡,随意擦了擦头发躺上床,困意总算袭上来了··林简彻伸手关掉台灯,闭上眼,在模模糊糊间睡着了··只可惜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梦见自己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被人用绳子捆住,丢到了深不见底的湖泊里。
冰冷的湖水一点点淹没他的身体,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尖利叫声忽然传了过来,“你过来偿命啊——”·她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愤怒,伴随着极度真实的窒息感。
真实到即使清醒了,林简彻一下子还是无法回神··林简彻半靠着床,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呼吸着,眸子缓缓对上了焦·他穿着单薄的里衫坐了一会,终于觉得冷了。
他套上外衣,轻手轻脚地下楼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愣··他仿佛丧失了所有力气,什么做不了,只能浸在大片黑色里··楼梯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传来了脚步声,林简彻回头,见季禾披了一身雪白的裘衣,从暖黄的灯光下走过来。
“怎么不睡觉”·“忽然醒了,看到下面有灯,过来看看·”季禾走到他身旁,碰了碰他的杯子,道,“水冷了。”
季禾的睡眠质量其实一直很不好,可能和当年在军校的训练也有关系·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稍微大些的动静就会转醒··他把玻璃杯抽出来,给林简彻重新倒了一杯热水,什么也没问。
林简彻把水喝完,沉默了许久,最后笑了笑说,“晚上来敲门的那个人,不是找错了人,他其实是……我哥哥·”·“他和我不是同一个母亲。”
也许是心情过于沉重,林简彻一开口,就兀自说了下去,“他母亲是一个名门大小姐,骨子里就是傲气的·而我母亲除了有一副好皮相,好像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是林简深三四岁的时候,父亲带进门的。”
“那个女人一直不喜欢我母亲,这么说也有点不合适,她应该是恨极了我的母亲·”林简彻垂下眼,说,“一开始,她表面上对我母亲极好,姐姐妹妹地叫着,做足了大户小姐的风度和气派。
直到我母亲怀上我的时候,才逐渐发现她在给自己下药,医生说这么虚的身子,生孩子太险了·”·“我母亲怕自己活不长,而我那么小,或许什么时候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
“所以她在我出生没多久,身子虚得实在不行的时候,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那个女人给杀了·”·季禾沉默地看着他··林简彻把玻璃杯放回桌子上,“她怕我受到牵连,简直费劲了心机,就好像她是迫不得已,只得那么做一般。”
“她很胆小,但为了让我活下去,还是拿起刀柄,和那个女人死在了一起··“林简深和他母亲一样,生生死死,一辈子都恨着我,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今天梦到她了,她来找我还命·”林简彻笑了笑,学着季禾的轻描淡写,低声说,“样子实在有些吓人,就被吓醒了·”·他刚想抬眼去看季禾,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抱住了。
“不要再想这些了·”季禾意识到了自己一瞬间的冲动,但依旧没放开手·他附在林简彻耳边,声音很轻,“我过来陪你·”·林简彻愣了一下,随后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他说,“好·”·13.·破碎的爆竹屑落在风雪中,原本的一片白茫上点了零零落落的朱红··几个小孩围在秃光叶片的老槐树下生火·他们在满是雪的泥里扒出一块干净地来,找了一些枯木柴和纸壳点着,搓着手等火燃起来。
只可惜没烧一会,天就逐渐暗了下来,连着云也被染上了一层浅淡的墨色,像是要下雨了··小孩们抬头看了眼天,跺着脚大声抱怨了几句,匆忙又不舍地扑灭了刚刚的火苗,各自散去了。
雨滴很快落了下来··季禾把半敞开的窗户关上,从远处的槐树上收回了目光·大白猫在他怀中探了探头,转了两下眼珠后又缩了回去··他摸了两下猫脑袋,看见雨隐隐有下大的趋势,眉心微微皱了皱。
季禾把猫放到软垫上,从角落里拿了把黑伞·他想了想,又找了条灰围巾折成两叠,横挂在手臂上,准备出去寻人···已经是大年初四了,比起前几日,喧嚣热闹的氛围慢慢散去了些许,一些店铺也陆续做起生意来了。
林简彻说家里阿姨买的东西用得差不多了,要出去添些回来··季禾本来也要一道出去,只是林简彻晨时帮他换药时,发现伤口有些发炎了,坚决不肯再让他走路··季禾说自己没必要那么金贵地养伤,但林简彻却在这件事上格外地执拗。
季禾争不过他,只得泡了杯热茶,抱着猫在坐在窗户口旁,等林简彻回来··结果却开始下雨了··季禾叹了口气,把黑伞撑开,缓步走入了雨中··他其实不太熟悉上海,了解的地段也只有地图上的任务和林简彻带他去过的街市。
但说不清为什么,季禾还是想出去寻一寻人··季禾走出房屋排列的街区,站在岔路口看了好一会,终于想起了路··他挑了去王记点心铺的路,林简彻每次路过总喜欢带一包炒栗子。
季禾还在住院、刚刚从流食中脱离出来的时候,就经常收到他带的栗子··季禾看着雨珠一点点滑下伞沿,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走着·直到熟悉的店铺逐渐出现在眼前,他才抬了抬头,目光在各个铺子中顿了一下。
季禾最后在一个狭小的屋檐下找到了避雨的林简彻··他的头发被雨浸了大半,- shi -漉漉地贴在额头和鬓角处,水珠时不时从发梢处滑到脸颊上,再落进衣领里。
林简彻倒丝毫不觉得狼狈,手头悠然自得地剥着栗子壳,脸上似乎还带上了两分笑··季禾在他跟前停下来··林简彻的指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来,发现上司正近距离地站在眼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
季禾没说话,把手上的围巾递了过去,看着他把光秃秃的脖子裹好,才转过身,打算继续往雨里走··林简彻追上来,把伞柄接到自己手上,眉目间全是笑,“怎么找过来了”·季禾由着他撑伞,淡淡道,“我不来,你打算淋成什么样回去”·伞虽然比较大,但要完全罩住两个成年的男人,还是有些勉强。
林简彻将伞沿往季禾那里了偏,笑着道歉说,“上校不来,我还真就得全身- shi -着回去了·要是淋了这么大的雨,可能还会着凉,发半天的烧·”·季禾听他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地编着瞎话,不太想搭理。
“走了这么远,淋到伤口了没有回去还要再换一次药·”·“没有,我走得比较慢·”季禾微微侧了侧身,转头去看他,指尖无意间擦过林简彻执伞的手臂。
林简彻却忽然停了下来,温热的手心一下捂住了他的指节·他皱了皱眉,道,“好冰·”·季禾看着他,一瞬间僵了僵,不知道该不该抽手··雨势突然在倏忽间大了起来,铺天盖地浇下来,在伞沿处落出一道圆形的水帘,再狠狠溅到了地上。
好像世间只剩了雨声··林简彻直到把季禾的手微微捂热了些,才勉强松开手·他笑了笑,说,“我们回去吧·”·季禾转过脸,不再去看他。
只是他的指尖微微缩了缩,好像想把里头的余温保留久一些··14.·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路旁的花叶打散了一地,一时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两人走到半路,耐不住雨势越来越大,只得找在路旁找了家小酒馆,避一避雨。
林简彻把黑伞收起来,积水顺着伞沿滚到地面上,溅起了两点水珠·他看了看身旁的季禾,“怎么不进去里面暖和·”·季禾闻言抬了抬眼,转身走了过去。
他掀开门帘,小二便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在两人的坐旁燃好了炭火,问他们要些什么··林简彻看了看点,要了两壶温酒·已经快到午饭的时候了,家里的阿姨怕他过年吃不好,逮着他叨了好半天,最后说要提前一天回来,给他做饭。
都是照顾自己多年的长辈,林简彻也不拂她的好意,客气几声便答应了··林简彻看着季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了笑说,“我先出去一趟,等我一下。”
季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赞同··“很重要的事,就一会,不耽搁很久·”林简彻失笑说,“这样看我,我都觉得自己是要去干亏心事了。”
季禾微微低下眼,看着人从自己眼前消失,把炭火上热着的酒壶取下来··酒温了一半,还有些凉,入口的热/辣却不减半分·季禾喝不惯这么烈的酒,眼尾微微泛出了两分薄红。
季禾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压下了喉咙间的辣意·他咳了两声,放下酒壶,不再去碰杯盏··他瞥着门的方向,直到身上的水渍差不多被烤干了,才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只是才看了两眼,季禾便皱上了眉··“没撑伞”·林简彻手上拎了一袋东西,身上几乎都是水痕·按理说伞是够大的,也不知道这位祖宗是怎么个撑法,硬生生让雨把自己浇了个透。
季禾半边的脸都被火光染柔和了,可眸底却依旧是凉的··“撑了·”林简彻脸上冻得通红,却还在笑·他向小二要了条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走过来,看见季禾冷到吓人的脸色,把袋子拆开,蹲下 身说,“我看看你的伤。”
季禾低下头,瞥见里头的东西,才发现是去买药酒了··原来这就是林简彻说的“要紧事”··季禾一直不太明白林简彻强行对自己的好。
他以为这仅是出于一场愧疚,直到现在才渐明白,林简彻是真的把他的事放在心上了··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面上正僵着,却听见林简彻笑了两下,“上校,你看,我不让你出门,你却执意要带伞来找我,我们这算是扯平了。”
季禾冷哼了一声,把炭火移近了些··林简彻撩开布料,熟练地换好了药·他抬起头,一眼对上了季禾的目光···“下次不要这样。”
季禾几乎是瞬间就移开了视线,他低低地说,“我不希望再看见你这副模样·”·“好·”林简彻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在你离开的时候,我收到南京发来的电文了。”
季禾给他倒了杯温酒,拨开两块炭火,说,“那边可能出了些事,说是让我们尽早回去,最好不要耽搁太久·”·林简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们”·“不愿意和我一起”季禾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不愿意也没用,我和上头申请的。”
“哪能,”林简彻被他的幼稚逗笑了,连连应和着自己的上司,“可高兴着呢·只不过你这伤……我算算还能拖几天·”·“不用,初五过了就走吧。”
季禾看了眼外头的雨,说,“现在本来就不太平,事情还是尽早解决·”·“行·”林简彻也不勉强他,把桌上的酒喝完,暖了会身,起身把账结了,“雨好像开始歇了,先回去”·季禾点了点头,和林简彻一道出了门。
他见那人重新把伞撑起来,又看了看凄凉的大街,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估摸着是周围的药店没开门,林简彻又匆匆忙忙,一路跑过去,根本没挡到多少雨··季禾垂下眼,忽然问,“你这次出来,就为了买包炒栗子”·林简彻摸了摸下巴,干笑着说,“老板初四就出来开店,要没生意得多难过啊。”
季禾转过头,终于不再理他了··林简彻喝了些酒,眼里似乎有了几分醉意,连着人也变得更活络了,一路上拉着季禾说话,挑的都是好玩的事儿·季禾有时会应两声,示意自己在听。
他面上依旧冷清,却也并不嫌烦,反倒内心柔和了许多··等到了住宅门口,林简彻却忽地停住了··季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不远处的门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似乎是犹豫着想做些什么。
随后一道女声毫不客气地传了过来,“您好好问问您自己,以前是怎么对阿彻的现在老了,就想起有这么个儿子来了”·“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男人皱着眉,“你当年还不是……你、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可不拿您的钱帮您做事,自然也念不您的旧情。
这是阿彻自己置的宅子,没受过您半分恩德,他不愿见您,您就永远也别想进来·”·男人气得发抖,拄着手杖转过身来,与后头的两人对了个正脸··他愣了愣,顿时没了刚才的气焰。
男人哆嗦着嘴唇,手也伸到了半空中,最终却没能说出什么来··林简彻对季禾笑了两下,道,“见笑了·他走在前面,直直越过了男人,视线连偏也没偏一下。
林简彻带着季禾一道进了门,笑着和里头的人说话,“我在外头闻着特香,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炖了排骨·”阿姨回过头,看见季禾,笑着说,“今天还有客人阿姨给你们多加两个菜。
哎呀,看这人给瘦的,平常要多吃些饭呀·”·季禾转身间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没有撑伞,孤零零地还停在雨里·他却觉得没有值得丝毫可怜的意味,顺手关上了门。
15.·雨一下就是好几天,直到初五下午,季禾准备启程去南京时,原本- yin -沉的天空才透了一点光出来··火车站的热闹倒是没减去半分,回程的人似乎都赶着今天,到处是人挤着人。
林简彻提着行李箱,看着身旁季禾怀中冲它龇牙咧嘴的肥猫,抽了两下唇角·他本意是趁着政府给了假,想把上司养好些·现在上司胖没胖他不清楚,上司的猫反正是肥了一圈了。
季禾看着眼前的拥挤的人流,觉得差不多了,侧身看了眼林简彻,却发现这人一脸牙疼地盯着自己的猫,一时有些好笑,“很喜欢它待会上车给你抱着吧。”
林简彻:“”·他对上季禾认真的神色,有些皮笑肉不笑地说,“行·”·季禾点了点头,朝眼前的红色车厢走过去,“走了。”
林简彻拍去衣衫上的尘土,跟着上了车··两人在位置上坐下来,没等多久,火车便慢慢朝前开了·林简彻捏了两把猫头,小声感慨说,“这肥猫还挺好玩,上了车好像就更乖顺些了。”
季禾原本盯着窗外发呆,闻言仔细看了两下白猫,赞同道,“是有点胖·”·“每次带它出来就是这样子,可能有些困了·”·林简彻把猫抱好,问,“还有好几个小时,到南京估计也晚上了。
你要不要也睡会”·可能是淋到了雨,这两天季禾腿上的伤口都在作疼·林简彻半夜起来倒水时,发现季禾房间的灯还亮着,敲了敲门走进去,却看见他疼得满脸冷汗。
季禾一犯困,声线就会变得有些慵懒和低哑·别人或许听不出来,林简彻照顾了他半个多月,却早就注意到了··林简彻笑了笑,凑近了季禾些,说,“昨天还是很疼吗车厢太硬了,你靠着我睡会吧。”
季禾垂着眼,想了好半响,最后还是有些扛不住困意,答应了,“好·那就麻烦了·”·林简彻看季禾微闭着眼靠过来,翻出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盯着自家上司看了好一会,呼吸忽然莫名地窒了窒,连着心跳似乎也漏了半拍··季禾斜靠着他的肩,脸微微往里缩了缩,似乎是很不喜欢光··林简彻怔了一瞬,移开眼,将心中的异样压下去。
他逗了会猫,又忍不住转过头来瞥了季禾几眼··季禾生得实在好看,只是他极不爱笑,眉目间总是带着融不去的冷霜·这会儿睡着了,倒是温和了许多,不那么冻人了。
·林简彻深吸一口气,指间无意识地抓了两下猫·肥猫斜斜看了他一眼,刚要嗷呜,就被林简彻一把按住了嘴··“你家主子在睡觉,别吵醒了·”·肥猫看了看林简彻,翻了个白眼,倒还真没怎么闹腾了。
林简彻低下眼睛,看着指缝里漏进来的微光,不自知地笑了笑··**·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季禾是在到站的前几分钟醒来的··他有些茫然地半睁开眼,指尖动了两下,揪到一根猫尾巴。
睡得一样迷糊的肥猫顿时嗷了起来,嗷得惨绝猫寰,顿时让人清醒了··季禾直起身,把猫抱过来安抚- xing -地顺了两下猫·他刚刚醒,嗓音有点哑,“还有多久到”·他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差,本以为在嘈杂的火车上会半梦半醒,没料到这一觉竟睡得无比安稳。
“大概还有两分钟·”林简彻把左手拿着的报纸放下来,动了动肩,“醒了还困不困”·“好多了。”
季禾看着灯火通明的窗外,想了想,忽然道,“上面估计还没给你安排住所,你今晚先住我这里,明天我叫他们给你安排·”·“那不成,你伤好了我再走。”
林简彻笑了两下,说,“上校可别急着赶我·”·季禾叹了口气,没作声,算是默认了··车身也逐渐平稳了下来·季禾等着人散了大半,才站起身下了车。
林简彻一直走他身侧,在出站时忽然停了步子·他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把季禾有些散开的斗篷丝带重新系好··“别着凉了·”他说。
16.·两人刚回到住所,天空又开始落起了小雨··林简彻在客房中安置好行李,去厨房翻找了一阵,下了两碗桂面··漂着葱花的面端上桌时,季禾还站在窗前,抱着猫看外头的雨。
他的眸光有些怔,像是望着什么出了神,但细细看过去,似乎又空无一物··“还不饿”林简彻走到他身后,轻笑着提醒了一声··季禾回过神来,和林简彻一道坐过去吃面。
他挑了一筷面条,低头吹了两下,任由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掉视线,“太久没回来了,趁着南京还太平,多看两眼·”·林简彻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玻璃窗户。
雨水将万家灯火晕成模糊的色块,却依旧可见南京城表层的繁华··在千疮百孔上的灯火纵歌··他咬了两口面条,抬头听着季禾说话,“明天上午我会回一趟政府,可能还有些事要处理。”
“里头水太深了,我不太希望你和那群老狐狸碰面·”季禾的指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你要是想去哪里看看,就等我回来带你去。”
林简彻看着自己上司,忽然有点想笑·季禾刚到上海那会,曾拿着地图看了好半天,末了还严肃地点了点头,说差不多记下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季禾便绷一张着脸给他打电话,说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但上司的面子还是要给,林简彻故作认真地回应道,“好·我哪里也不去,先等你回来·”·季禾话说完了,接下来便不再作声,专心吃面去了。
吃过面,季禾坐下来和林简彻说了一些政府内部的事情,最终微蹙着眉摇了摇头,让他要多加小心··林简彻吃面时便一直在想着政府的情形,本来想问问季禾的态度,这会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他暂时还没有资格让季禾把自己的立场交代得那么清楚··林简彻想到这一点,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酸涩,涨得人不自在·他笑了笑,把不舒服的情绪压下去,指着墙上的钟说,“有些晚了,今天坐了很久的火车,要好好休息。”
季禾看了看钟,似乎还想与他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一下头··“好好休息,晚安·”·**·林简彻睡得很沉··可能是旅途带来的疲惫感过于浓重,他连肥猫大清早挠门的声音都没听见,等猫儿没力气闹腾了,扒拉着摊在门口,才慢慢转醒了。
林简彻拉开/房门,半睁着眼看到焉在门前的肥猫,睡意顿时散干净了·他蹲下/身,唇角勾了一下,似乎是在嘲笑··季禾人虽然挺冷,但一直都宝贝着这只肥猫,走前肯定喂过了。
这下估计是肥猫自个玩了会,转头没瞧见主子,特地跑来骚扰他了··真是只黑心猫··林简彻啧了声,伸手撸了两下猫脑袋··肥猫用力摆了摆爪子,扭过头去,不想搭理这种趁猫之危的人。
林简彻幸灾乐祸够了,把猫抱到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和它大眼瞪小眼,“你主子自个出门去了,还怕我迷路,不让我出去·”·“他平日里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跟个冰块似的,但又会不动声色地想着别人。”
林简彻想到季禾,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捏了两下猫爪子,在肥猫一脸嫌弃的眼神下继续说,“他可爱吧你能不能学着像你主子一样可爱点”·肥猫翻了个白眼,拖长声线喵了两声。
林简彻忽然觉得这死肥猫在骂他··它仰着脑袋,一踩林简彻搭在沙发边上的手,找了个暖和的地方趴下了··林简彻揉了揉自己的手,不和猫计较,转身打热水洗脸去了。
他洗漱完,把拧干的毛巾挂好,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来··才两分钟,林简彻便把上司的话干干净净地喂了猫,打算出门走一圈了··17.·季禾在街边买了束山茶,走进眼前的监狱。
他刚从政府出来,满耳都是老狐狸们的油腔滑调,这会脸色也不太好·守门的青年人早就眼熟了这位上校,见季禾满脸冰霜,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将人领进去了。
季禾捧着花,在最里的一间牢房门前停了下来···牢房很小,只摆了一张狭窄得可怜的床,四处都是- yin -冷的·一个穿着白色囚服的女人坐在上面,听见声响,微微偏了偏头,但怎么也不愿意抬起眼。
季禾看着她,默不作声地把花放到了栏杆里面··“最近很冷,”女人瞥了眼花,终于转过头来,“可天气却迟迟不愿意回暖·”·她撩了撩头发,细密的眼睫随之垂下来,挡去了漆黑眼眸里的大部分光线,“季禾,你冷不冷”·季禾没有出声。
女人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咧开嘴笑了·她摇了摇头,忽然站起来,一步步走近牢门,脸颊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我一点都不后悔·季禾,我也不需要你来看我。”
季禾微微往后退了退,女人见他的动作,笑得更厉害了,“季禾,你再不走,再不离这些是非远一点,总有一天,你也会进来陪我·”·季禾听了这番话,也没生气,默不作声地站着。
女人见他毫无反应,忽然间燃起了一股怒气,她恨恨地盯季禾,抬起脚来,大力将花踩得稀烂··季禾沉默地看着女人有些癫狂的动作,眉目间没起什么波澜·直到她停下动作,季禾才开了口,“时间快到了。
如果没有什么话还要和我说,我就走了·”·女人逐渐平静下来,冷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到床上去,再也不看他··季禾站着等了一会,见她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季禾走出潮- shi -的监狱,没离开多远,却蹙着眉停了步子·他闭着眼,微微低下了腰,额头上已经涔出了些许冷汗··胃部就像被针狠狠扎穿了一样。
季禾很早之前就有这个毛病了·给他开药的老大夫每次都会叮嘱季禾好好养着,可他基本是转眼就忘,丝毫没把这话的语重心长听进去半分,饭也依旧是想起来了才吃。
前段日子林简彻和他一道吃饭,稍微养好了些,结果一不注意忘了早点,病又开始犯了··他紧紧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忍住了疼,直起身来继续朝前走·好在住宅离得不算太远,没一会便到了。
走到门前的时候,疼痛已经差不多散去了·季禾敲了两下门,看见林简彻抱着猫出现在门板后边,手上还有两道挺新鲜的抓痕··季禾看着他,刚打算开口问问,林简彻却皱起了眉。
“脸色怎么这么白”·“刚从监狱出来·”季禾说,“见了位不太让人舒服的小姐·”·林简彻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是不大相信,但最终还是没去深究。
他笑了一下,说,“那下次不要挑吃饭的时间去·我在楼下买了些河鱼,待会做着应该挺好吃·”·季禾盯了他两秒,说,“楼下没有卖鱼的。”
林简彻:“……”·季禾微微叹了口气,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手上怎么回事我里面去给你拿药·”·林简彻把猫还给季禾,开始一本正经地告黑状了,“肥猫大清早跑过来挠门,我一下没给开,憋了一肚子气跑去睡觉了,醒来就开始见谁抓谁了。”
季禾放下猫,把药酒拿出来,仔细抹在了伤痕上·他听林简彻“嘶”得一声,失笑说,“它抓人很浅,应该不会太疼·”·林简彻看了看猫爪子,还是垂着头装,“疼。”
季禾不和小孩心- xing -计较,没再拆穿他,带着些浅淡的笑意给他上完了药··“政府给了消息,说让我们二月初去一趟军校·”季禾帮他把袖子撩下去,想起上午刚打完交道的老狐狸,眼里冷了一冷,“可真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军校……”林简彻挑了挑眼,嗤笑道,“去养老吗”·“差不多·”季禾说,“上头不信任我们,要把所有变数都死死抓着。”
他沉默了一会,抬了抬眼,看见窗外吊着两片叶子的老树,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对了……后几日晚上有场酒会,老狐狸们为了聚众拉拢势力办的。
那种场合,我很不喜欢·他们特意提到要你去,但如果实在不愿意,可以假装没听见·”·林简彻扶着桌角,轻笑起来,说,“指了名那我岂不是不得不给面子了”·“那我和你一道去。”
季禾低垂着眸子,说,“我不放心·”·18.·灯火通透了整条街,常青树的落叶零落地散着,四处可见·林简彻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转瞬而过的街景。
他似乎是觉得有些闷了,伸手将车窗开了一道缝,即刻却又停了下来··林简彻转头问身旁的人,“冷不冷”·季禾坐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车,这会已经有些困了。
他低垂着眼,倦懒地回了一声,“你开吧,我正好醒一醒·马上就到了·”·季禾吹了会冷风,眸里的雾气散了干净,眼里恢复往常的黑白分明。
他看着面前的酒楼逐渐清晰,靠在后座上,等司机把车停下来··林简彻见车停稳了,先行一步下了车,再帮另一边的季禾打开了门··他见季禾微微眯着的眼,一本正经解释道,“绅士风度。”
季禾走下来,抬眼看他,问,“英国的姑娘们喜欢有人帮她们开车门”·林简彻被上司的话噎住了,干笑了两下,说,“这么多天,上校终于舍得开口挤兑我了”·季禾没说话,带着他往酒楼门前走。
他似乎是轻笑了一下,可声线得压太低,怎么也没听真切··门口的守岗的小哥像是和季禾认识,见他来了,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嗳,是季上校·晚上好啊,这会怎么愿意到这地方来了”·“路过。”
季禾点了点头回应他,也没多说什么,径自就往里边去了··合着你家路过能路到人店里去遛一圈··守门小哥显然对这一极度敷衍的答案很不满。
他敢怒不敢言,没胆跟季禾杠,便咂了两下嘴,转而把目光放在了晚一步的林简彻身上,凑近乎道,“这位军爷,是和季上校一块的呀”·“我是旁边帮他拿衣服的,”林简彻笑着走过去追季禾,说,“晚上冷。”
守门小哥:“……”你们还能更鬼扯点吗·林简彻跟着季禾,很快就在一个单独的包厢里见着了那几位指名要见他的人。
进去之前,季禾顿了一下,回头低声提醒说,“里面坐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当点心,别被下着套了·”·林简彻笑了一下,说,“哪那么容易遂他们的愿,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被糖给骗了”·三个往自己胸口堆满勋章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正在一块闲聊着。
中间那位最为瞩目,整个人都臃肿着,脸上覆满了油腻的气息··林简彻算是知道季禾为什么不愿意来了,换他有一会没一会看见这张脸,他也不想来··就在他琢磨这人和猫谁更胖时,中间那位笑着开口了,“季上校今天可算是赏脸给我们几位了。”
季禾看向林简彻,淡淡介绍说,“这位是黄善中将·”·黄善转了转眼珠,面上的肉挤在一起,做出了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是简彻快过来给伯伯看看,我和你父亲是故交。”
林简彻被他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面上却一点嫌恶都没露出来,礼貌地上前了··黄善低下头来,细细打量了林简彻一番,抬头对季禾说,“我想和小彻单独说会话,上校稍微回避一下”·季禾直接道,:“多久”·黄善知道他脾气,在政府共事那会就早被气习惯了。
这会他心里头依旧被季禾弄得很不舒服,却还是故作大度地呵呵了两声,“季上校和小彻还真是兄弟情深啊,都不舍得分我一会半个小时,我就和小彻好好说会话,不过分吧”·季禾的眉微微蹙了一下,却没再开口反驳。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下腕表,随后抬眼注视着林简彻,似乎在确认他会不会吃亏,最终退了出去··季禾关上包厢的门,听到周围舞池里的男男女女的欢笑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战火都快把整个国家烧破了,这群人怎么还笑得出来·他有些烦躁地走到二楼的阳台,想透透气,却不料已经有人点了烟在那站着了··季禾本来想转身就走,抽烟的人却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一双属于异域的蓝眼睛里闪着光点。
他朝季禾吹了声口哨,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打了个招呼,“嘿晚上好,中国的美人”·季禾的眸光暗了暗,听见那一声“美人”,心头更烦了。
那人却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跑上前说,“下面有舞会,你是想下去跳舞吗”·季禾不想搭理人,加快步伐,自顾自下了楼··蓝颜睛的男人看着他,再蠢也知道自己碰壁了。
他有些惋惜地摸了摸鼻子,用英文小声抱怨说,“中国的美人好是好看,就是不辣,唉·”·季禾一个人待了会,看着时间差不多到了,返回包厢去找林简彻。
他拧了两下门,发现锁了,眉目间的不耐更盛了些·他后退一步,直接将木门踹了开··黄善听见这么大动静,似乎是被吓着了,满脸不高兴地皱着眉,“这是干什么”·他一旁的林简彻拿着喝了一半的酒杯,脸上透着明显的红色。
季禾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快发火了·他冷冷地说,“就聊两句你没事给他喝酒做什么”·季禾把林简彻的酒盏抢下来,不顾身后黄善难看至极的脸色,扣着他的手腕出去了。
季禾的司机早知道他们这趟不会久留,开着车消遣着逛了几条街,又转回来等着,恰好碰上主子满脸冰霜地走了出来··季禾一言不发把人拖上车,最终还是忍不住,压抑着心头莫名的怒火说,“林简彻。”
林简彻微微睁开眼,低低应了一声··他的眼里没了半分清明,似乎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醉得一塌糊涂··季禾见他这幅模样,气顿时被浇了大半,也不忍再去指责他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林简彻的手臂抬起来,想尽量让他靠得舒服一些,可那人下一个动作,却让他完全僵住了··林简彻动了动指尖,忽然侧过了头,脸颊和发丝蹭到了季禾的下颚处,嘴唇堪堪擦过了他的唇角。
季禾在一瞬间剧烈地颤了颤,双手本能地想将人推开,却不知为何只是僵住了·他被碰过的唇角忽然变得炽热,呼吸也莫名其妙地急促了起来··季禾愣愣地看了他两秒,与那双眼眸对上。
他回过神来,在一片迷离的眸光中不动声色地偏过了脸··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无意间的一次触碰,他怎么会……会有这么荒谬的反应·季禾深吸一口气,让林简彻在座位的一旁靠好。
他刚开了些窗,想好好冷静一下,车子却在这时候猛地刹了一下,刚摆好的人又失重般地倒在了他身上··季禾:“……”·季禾扶着林简彻,微微了低下眼。
这一路过去,不知为何,他没有再把人推开··19.·“我就是吃饱了撑着叫季禾这么早回来回来给自己找气受”·金属制成的金色酒杯被狠狠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啷”的一声脆响。
黄善看着被酒液染- shi -的地毯,面色不善说,“他哪来这么多资本和我傲我明明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军衔,和我作对靠他那位在监狱蹲着的姐姐吗”·“平日给了他两分面子,还就真当自己算个东西了还敢冲我发火”·他身旁的两位长官没敢怎么动,僵在墙边大气不出地听着,等他发完了火,才走过去,劝道,“黄老哥消消气,这也是上头的意思嘛。
上头反正对他不放心,也没打算让他活太久·等哪天觉得没用了,找个借口,嚯嚯,这人可就没啦·”··另一位也发话说,“可不是嘛,老哥可别气坏了自己,到时候多不划算啊。
您看看季禾他爹当年不也是这么傲气的”他嗤笑了一声,“结果落了个什么下场我看季禾也离那条道不远了,这对父子可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黄善听他们说话,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他走上去,用鞋底大力碾压这那只被打翻的酒杯,“跟政府里那群废物说,让季禾早点滚,滚没了人最好,省得一天到晚在我前头碍眼”·他蹲下/身,用两根指头将酒杯捻了起来,露出一个恨恨的笑意,“季禾就算我不整他,上头恨他的那位,也迟早会一根根碾碎他的骨头,让他狼狈至极地跪下来。”
**·直到将人拖回了家,季禾才微微缓过了神··林简彻半睡不醒地靠在枕垫上,一只手搭在眼睫上,似乎想挡一下屋里的光··季禾见状,走过去将有些刺眼的白灯关掉了。
卧室一下暗了下来,仅有半分月光透过沉沉的乌云,在玻璃窗户上留下两痕破碎的影子··季禾给林简彻加了身毯子,再起身拧了条热毛巾过来,帮他细细擦干净了眼脸。
他放下毛巾,刚舒了一口气,打算把人丢床上等死,手腕却在起身的一瞬间被猛地扣住了··季禾对这一下毫无防备,林简彻也是用了力气的,他脚下顿时有些重心不稳,差点就摔了过去。
季禾好容易站稳了,眉目间已经隐隐有了怒意,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林简彻轻轻喊了声,“季禾·”·他的声音带着酒醉后的低哑,又似乎参了些让人无法辨别的情绪进去,一下下不重不轻地挠着人。
林简彻喊了一遍,似乎还没喊够,不断重复季禾的名字,“季禾、季禾、季禾·”·“我在这里·”季禾没法和醉鬼计较,只得蹲下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你先放开手。”
林简彻半睁开了眼,漆黑的眸子像是融在了黑夜里·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攥着季禾的手··醉鬼听不懂人话··季禾被林简彻的力道扣得有些疼,他刚皱了一下眉,却见醉鬼自己缓缓地坐了起来。
林简彻仍半垂着眼,上身摇摇晃晃地靠过来,在贴近季禾的一瞬间忽然卸了力,半身都栽在了他肩上··季禾被他的举动弄得猝不及防,顿时一个趔趄,带着身上那人一道狠摔在了地板上。
他接着人站起来,气得有些说不出话··可真行,刚刚只是只手,现在整个人都搭上了··他算是彻彻底底见识过林简彻的酒品了··季禾把账全算在了黄善身上,这会绷着脸注视了眼前的黑暗两秒,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林简彻放到床上,在他身旁躺了下来。
我看明天醒了,你还能拿什么脸来见我·季禾冷笑了一声,显然还在耿耿于怀林简彻喝酒这件事··他静默地看了一会天花板,侧过脸去,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情绪的波动过于大了。
黄善只是灌了林简彻几杯酒,他怎得就会如此气愤·季禾对情绪的表达一向都是浅淡的,总是冷着一张脸,不透出半分喜怒哀乐·他从前的战友还调侃过,说季禾就跟个神仙一样无喜无悲,看什么都和看笑话似的,好像一点也体会不到人间的烟火与爱恨。
可就在今天晚上,从见到了林简彻的那一刻起,他却觉得自己身上忽然爆发出了一种炽烈的怒意,烧得他险些失控了··季禾侧回头,一眼看到林简彻扣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闭上了眼。
他压下内心翻涌的复杂,不再去想没有意义的答案,将自己沉在黑暗里,等着第二天的天明··季禾听着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直到夜幕完全沉下来,天上再没有一丝光时,才靠着迟来的倦意睡了过去。
**·林简彻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被完全压麻了··他皱着眉睁开眼,侧了侧头,呼吸顿时停了一瞬··季禾微闭着眼,枕着那只已经毫无知觉的胳膊,正靠在他身旁浅眠。
他还穿着昨日的那身军服,睡了一夜,却连皱都没皱上一分,依旧整洁得不像话··而季禾搭在枕头上的那只手,此时依旧被林简彻紧紧扣着··林简彻看着两人相扣的手指,愣了半天,回神过后猛地撒了手。
季禾本就睡得不安稳,这下也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他皱着眉,微微抬起眸来,便看见林简彻低着头,斟酌着问出一句,“我……我昨天可是做了什么”·季禾揉了揉手腕,颇有深意地说,“你昨晚做的事可多了去了,想听哪一件”·林简彻喝断了片,一时半会实在想不起来,可瞧见上司冰冷的脸色,也不敢去细问,只得打打感情牌。
他皱着眉,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抚着额头,开始装可怜了,“我不太记得了……季禾,我头好疼,手也压麻了·”·这是……在朝他撒娇·季禾一听这声线,顿时想起昨天林简彻扣着他的手腕,一遍遍这样喊他的名字,喊得恳切而暧/昧。
他平了平呼吸,冷然道,“别喊季禾,你听季禾的话我是你上司·”·林简彻从善如流,没脸没皮地改口道,“上校,我脑袋疼。”
季禾:“……”·季禾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算了·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碰酒·”他站起来,把门拉开,说,“头疼就老实些坐着。
我去给你煮醒酒汤·”·林简彻低着头,忍不住笑了一下,喊道,“欸,一定老实坐着,谢谢上校”·**·季禾煮汤时一直垂着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汤打起来时已经隐隐带上了一股糊味。
他自己尝了两勺,随后冷漠地抬起头,凝视了两秒眼前的空气,抬手打算倒掉··季禾刚端起碗,便听厨房门口传了声笑过来,“煮好了”·他回过头,见林简彻已经换了身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厨房口。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说,“糊了·准备倒掉·”··林简彻走过去,把碗接到手上,摇了摇头说,“不行,这汤是给我煮的·还没问过我,怎么就能倒了”·季禾和他僵持了一会,最后放开了手,走出厨房,道,“你想喝就喝吧。”
他走过门口时,又忽然说,“我去洗澡,之后要出一趟门·”他对上林简彻的眼神,停了一下,说,“你看猫·”·林简彻的笑僵了一下,保持脸上的波澜不惊,慢慢说,“好。”
季禾点了点头,唇角轻轻勾了一下,背过身走了··林简彻看着季禾的背影,脑袋一阵发胀,昨天晚上的记忆忽然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他扶着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季禾在车里的恼怒与难得的惊慌失措,也想起了自己在一片黑暗中死死抓住季禾的手,一步也不肯放他离开··他是醉得一塌糊涂,可他在车里的时候,分明是想凑过去吻季禾。
林简彻完完全全记起来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眸子里带上了一丝不知所措··这都算些什么?·他怎么会对季禾.....对自己的上司,有这样逾矩的冲动?·林简彻盯着厨房的门发了会呆,直到手里的汤凉差不多去时,才抿下第一口。
他剧烈地咳了两声,放下碗,整个人在一瞬间清醒了··他看了看剩下的汤,指尖在空中凝了凝,还是闭着眼喝完了·他放好碗,唇齿间全是一股焦糊的味道。
林简彻望着碗沿,有些失神地苦笑了一下··他这怕是栽了··20.·季禾回得有些迟了··林简彻在窗户口看见他的影子时,肥猫刚好睡醒,不清不醒地一抓子挠过来,喉咙里还慵懒地哼了两声。
林简彻见自家上司离得越来越近,把按猫头的手收了回来·他把猫抱到一楼,拿了张卷起的报纸逗着,提前开好了门··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虚掩着的门也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季禾手上拿抱着一个满当的纸袋,缓步走过门·他放了东西,见林简彻看过来,从纸袋里拿出了串糖葫芦丢给他,“街上随手买的·阿婆说哄小孩好用。”
“我怎么就是小孩了·”林简彻似乎是有些惊喜,手上配合地接了过去,转了两下圆滚滚的山楂粒··“不要就扔了喂猫·”·“上校特意给我带糖,我当然稀罕着。”
林简彻看了一眼咬报纸的肥猫,利索收好了手头的零嘴·他走到季禾身边,笑了一下,得寸进尺地说,“是,我是小孩·那以后上校可得多哄哄小孩。”
季禾冷哼了一声,不去理会某人的厚颜无耻··林简彻抬起头,还想调侃季禾两句,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进了纸袋深处··棕色的药包被零零落落的东西挡着,堪堪露出了一个角。
林简彻话语中顿时无了玩笑的意味,“怎么还买了药回来……生病了”·季禾背对着他,不动声色地解释说,“几钱补品罢了。
本来是送去监狱给家姐的,她死活不肯收我的东西,只得先搁着·”·林简彻微微眯了眯眼··季禾一开始说谎,话就变多了··林简彻想起季禾那天苍白的脸色,心下忽地一疼。
季禾垂眼站在那里,额角似乎还流着冷汗,指尖也好像蜷在一起·当时看着不起眼的细节,在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一件件浮现在了眼前··季禾是军校出来的人,心理和身体素质都是过硬的,能是遇上了什么要命的事情,让他的脸色白成那样·季禾原先的伤在这些时日也恢复了七七八八,根本不至于疼成那幅模样。
该死,他当时就该追着问两声的··林简彻顿时有些懊恼,面上却未显出丝毫怀疑之色·他避开季禾的眼神,状做不经意地问,:“哪家店铺我还不太识路,有时睡晚了会头疼,得了空也要去抓些药。”
季禾拿了张地图过来,给他圈了一个点,道,“这条街,走进巷子里就能见着·”·林简彻看上一眼,记下了·他笑了笑,沉默了半响,忽然开口喊道,“季禾。”
季禾转过身,“嗯”·“……”林简彻顿了一下,把喉咙里的追问的话重新咽了回去,“没事,我就是喊喊你。”
他笑着说,“谢谢上校的糖葫芦,我很喜欢·”·季禾反手撑在桌面上,看了看他,轻声叹了口气,“上头刚刚来了通知,明天让我单独出去执行一趟任务。”
“去做什么”·“护送军火·”季禾说,“不出意外的话,也就是两日的车程·”·“这是怎么安排的”林简彻皱了皱眉,说,”我看路也不太远,这是哪批稀奇的军火,非得喊上你去护送”·季禾想了想,道,“估计是黄善不太想见着我,就让人随便找了些事情塞过来。”
“……”林简彻低下眼,犹豫了一会,说,“你那时……其实不用管我的·”·“不管你”季禾想起林简彻昨天晚上的模样,简直要被气笑了,“我就在你旁边,你让我怎么不去管你”他说,“黄善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和他也原本就不和,只是他一直不肯在明里撕破脸了皮,挂着一副笑面罢了·”·季禾摇了摇头,说,“怨我·我本来就不该告诉你·”·“那上校岂不是把我该做的事给偷偷扛下来了”林简彻说着,左手搭在了季禾的肩上,平缓而坚定的语气中带了笑意,“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活这么大,什么人都见过了,又不是照顾小孩子,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揽着·”··“如果上校愿意和我一起面对这些,我会很高兴·”·季禾心中忽地一暖,好一会才回应说,“好。”
21.·清晨的风带着还未散去的寒露,凛冽地扎进了骨头里··季禾出了门才觉察到冷,顿着步子将绒衣系上,坐进了早时便备好的专车中·他侧过头,瞥见林简彻从门口跟了过来,打了个招呼让司机先停着。
“怎么了”季禾摇开一点窗,抬眸去看外面的人··“没事,就想过来送送你·”林简彻停下来·他站在覆满冰霜的车窗前,白茫微微模糊了那双眼睛,可还是能清晰地觉察到他的笑意。
季禾把玻璃窗全部放下来,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天气很冷,不要着凉了·”林简彻站了好一会,最终后退了一步,低声道,“我就不耽搁你行程了。
走了,任务顺利·”·季禾却在这时把手探了出去,一把抓住了林简彻的手腕··“凉的·”他皱了皱眉,说,“衣料有些薄,回去要换件暖和些的。”
林简彻怔了一瞬,随即弯下了眼睛来,“好·”·季禾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目光也移向了前坐的司机身上·“劳您等着,”他说,“可以出发了。”
司机摆摆手,发动了车子,笑道,“上校这是哪里的话,能载着您一块,今天可是给这车上的坐儿添光咯·”·“可惜一会到政府,就不是我载您咯,”司机说,“上校这次去出任务,肯定很不容易吧路上要当心着啊。”
“我会当心的,谢谢您了·”季禾说··他靠着后面的软垫,目光有些离散地看着手心,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直到被寒风冻回了神,季禾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把窗户关上。
——·林简彻回去换了身衣服,喂过自己和猫,也打算出门了··他拿着季禾圈过的地图看了一会,把东西放回原先的位置,开门下了楼··林简彻把脸埋进厚围巾里,在寒风中慢慢地朝前走。
直到身体开始暖和,指尖不用放在口袋里互相摩挲着生热时,他才终于走到了那家季禾圈画过的医馆门口··林简彻其实不太明晰自己找过来的目的··他好像没什么资格与立场去涉及季禾的私事,但一想到季禾那时苍白的脸,林简彻还是止不住地在乎着。
这时的天色还不是很亮,天空灰蒙蒙的·一尺长的冰棱凝在屋檐上,丝毫没有化开的迹象··医馆在牌匾处挂着一盏灯,似乎是燃了一夜,还未来得及熄去。
林简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中气十足的声响,“劳您等会勒隔会儿就过来”·林简彻在边上等了一会,见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裹着大红棉袄的小男孩探出了头,笑嘻嘻地说,“您进来吧,里头有炭火烧着,可暖和了。”
林简彻随小孩进去,穿过前堂,进了东侧的老屋··“先生,有人来啦”·他走进虚掩着的门,看见一位老先生正在药屉里头抓药。
老先生听见声响,放下手中的药材,回过了头··“怎么了”他温和地问道··“我来帮季上校取些药·”林简彻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绉瞎话,“是昨日取过的药包,不小心给家里的猫儿抓散了。”
“我这就给他拿·”老先生一听季禾的名字,便了然了,“您是他什么人这么多年了,我还没见他让谁帮他取过药。”
·“他的……搭档·”林简彻顿了一下,说··“这样吗”老先生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小禾从不肯让上头在自己身边放人,就连司机都是当年他父亲的人。
您和他……关系肯定很好吧·”·他把药抓好,叹了口气,说,“那您可得好好看着他吃药·小禾的病一直这样,早上刚和与他说的话,下午就忘干净了。”
林简彻愣了一下,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他勉强笑着,问,“季禾是怎么了”·“他没和您说过吗”老先生将药包好,说,“没什么大毛病,但他这胃一疼起来呀,可真是不好受的。
老毛病了,他也总不听我话·您要是愿意,就找时间和他说说吧·”·“成·”林简彻说,“您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我回头一定好好注意着。”
“也没什么,让小禾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太辛辣的东西·”老先生拿出一小袋冰糖,放在药包的旁边,“一定要按时把药煎了喝·可以多放两块糖,他可怕苦了。”
“我记下了,”林简彻付了钱,把药接到手上,笑了笑说,“谢谢您了·”·老先生看着他,半响摇着头说,“哪里的话·小禾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和人不大亲近,也一直没人愿意跟在他身边。
好在现在遇上了您,也是承蒙您的照应了·”·林简彻听过这话,牵了一下唇角,觉得自己是彻底笑不出来了··原来在遇上他之前,没人愿意真心诚意地陪着那位孤高的上校。
他的长官,孑然一身地活在烽火漂茫的乱世中,就这样活得没了人间烟火气,活得孤孤零零··林简彻怀着一腔不明不白的低落,与老先生告过别,转身离开了医馆。
22.·装着军火的大型卡车碾过泥路上的砂石,颠簸着行驶于山林间··离车队出发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天也完全亮透了··季禾斜靠着座椅,低眼看向窗外稍纵即逝的树影,在摇摇晃晃的卡车内岿然不动。
他旁边端端正正坐着个新来的小兵,手上扶着一柄斜放的长枪···少年人见着季禾,似乎有些紧张,眼角余光不断朝那位清冷的上校身上瞟,但除去刚上车时行的军礼,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季禾早就觉察到了,可惜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善于交谈的人,想了想,还是侧头看千篇一律的风景去了··“季上校·”新兵踌躇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凑上去搭话了,“这风有点大,您……冷不冷”·季禾把目光转回来,摇了摇头,“不冷。
你要是觉着冷,就把窗户关上吧·”·“我不冷,不冷”新兵见季禾愿意理他,似乎很惊喜的模样,鼓起勇气说,“我是二连过来的,叫张小飞以前在部队见过您,不过您大概不认得我。”
张小飞说着,拍了一下脚边的麻布袋,“这么早出任务,上校吃了东西没我这还带了几个烧饼,嘿嘿,我阿姐大清早起来给我烙的,可好吃了。”
他手快,掏出一个烧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妥··张小飞懊恼地想,季上校这种光风霁月的上等人,哪里会看得上这样的粗粮·不料季禾却丝毫没嫌弃,伸手便接了过去。
他低头尝了一口,说,“你阿姐的饼很好吃·谢谢·”·张小飞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空去的手心,脖子根都有些红了·他满脸欣喜地说,“上校喜欢就好我阿姐其他都不会,就会做些干粮,要是给她知晓了,肯定高兴地睡不着了”·季禾看着手上的饼,似乎也被少年人身上的朝气感染了些许。
他抬起眼来,刚想回应少年,却忽地皱上了眉··滴答、滴答··季禾凝了凝神,从卡车巨大的嗡鸣中觉察出来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像极了黏浊的液体漏下来,滴到金属板上的声音。
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踢开车门,迅速扯住张小飞的胳膊,带着人一把跳了下去··张小飞还没从兴奋劲中缓回神,一下被季禾拉着从卡车上坠下来,满面都是茫然的。
手臂被树枝划过的疼痛感让张小飞瞬间回了魂,只是他在泥土中滚了好几圈,撑起身体,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便听到前方“轰”地一声,紧接着漫天的泥土和沙石带着热浪,都朝他炸了过来。
张小飞匆忙用手挡住眼睛,任由拇指大的碎铁片在皮肤上狠狠划过,动也没敢动一下·过了好一会,他才颤着手臂睁开眼睛··这一睁,全身却抖得更厉害了。
三辆护送军火的卡车,在离他们几百余米的地方,全数炸开来了··如果多停上一分钟,和卡车一起炸成灰的就是他们了··张小飞瞳孔一缩,顾不得身上的疼,踉跄着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四处环顾着。
“你没事吧”·季禾从张小飞身后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确认人有没有受伤·他雪白的绒衣沾了大半尘灰,右脸被碎片划了一道,正在汩汩往外流着血。
“上校季上校”张小飞跟在他旁边,指着不远处卡车的残骸,难以置信地问,“车子车子怎么就忽然成那样了”·季禾停下来,苦笑了声说,“是我连累你们了。”
“上校”张小飞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场爆炸,怕是冲着我来的·”季禾看着他,语气近乎平静,“他们想利用这次任务来除掉我。
政府里头……一直有人不太乐意我活着·”·张小飞闻言,瞪大了双眼·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一咬牙,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我兄弟,刘子也在前边的车里上校,刚刚爆炸的声音好大,他们是不是都被炸死了”·季禾看着他,眸里带了几分痛苦与愧疚。
张小飞痛苦地吼了一声,“他才刚刚还和我说过话,我不信,我不信上校,您救了我一命,我求求您,让我把刘子的尸体收回去吧”·季禾闭上眼,点了点头。
张小飞大步跑过去,在卡车的残骸中翻照着战友血肉模糊的尸体,他满手是血地拼着,最终重重往地上一跪··他垂下手来,撕心裂肺地朝天哭着喊,“刘子我们还没一起亲手杀鬼子你死得不值得不值得啊”·他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惨淡,额头朝前重重磕了几下,咬牙切齿地对眼前的战友承诺。
“我不会让你就这样白白地死我一定要帮你报仇”·季禾转过了身··张小飞失魂落魄地站起来,挤出了点笑,对季禾说,“上校……没法收了,他们全都给……给炸没了。”
季禾沉默了半响,道,“对不起·”·张小飞看着手上的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满心的愤懑与悲伤,指尖的液体依旧带着煺不去的灼热,烧空了整个人。
可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与子弹上膛的声音·季禾脸色微变,带着他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别出声· ”·23.·脚步越来越明显了,伴随着布料与草木摩擦的沙沙声,少说也有三四个人。
季禾领着张小飞,不动声色地转移到较为隐秘的树丛中·他按住腰间的枪,慢慢抽了出来,听见张小飞小声问,“上校……是不是就是这些人,让车爆炸的”·季禾注视着前方,从里衣里摸出一把匕首,“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要意气用事。”
张小飞刚张了张唇,就听见前方传来搜寻和交谈的声音··“这是谁啊舍得让上头那位弄这么大手笔,好歹也是三车军火呢,啧啧。”
“别说,我听过些这位上校的事,早些年还在战队立过大功呢·不过也只能怪他命不好吧,都惹到上头去了·好好一位上校,这死相,也太难看了。”
“看来是死透了·要不还是别找了,这么冷的天,早些回去吧,我老婆还等着我吃饭呢·啧,看看那几辆车的模样,人肯定炸没了·”··“你有老婆等着,我们就有了没找到尸体,你回去想怎么交差”·“可这还能怎么找场面都成那样了,难不成从烧焦的尸体堆里找出来给他拼上”·几个人不由得笑起来,手上的刺刀随意在丛中划了两下,继续说说笑笑地朝前走。
张小飞看了看季禾,也拿出枪来,满身的热血都冲上了头·他额头青筋暴起,死死攥着手中的枪,眼里带着鲜明的愤怒··季禾摇了摇头,警告- xing -地看了他一眼。
前方却有人忽地停下步子来·那人眯起眼睛看过来,随后朝季禾这处开了一枪,“我看见了那里有人”·张小飞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军纪和理- xing -顿时都散得一干二净,他死力咬着唇,在冲出去的瞬间朝前方开了两枪。
走在最前的两位一时没回过神,身上顿时见了血,可惜张小飞的手过于抖了,连着准头也差了一截,离要害处还是偏了几分··后面跟着的人迅速反应了过来,抄起刺刀就往张小飞身上扎。
张小飞太过莽撞,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想再补上几枪·等他注意到身后刺来的刀时,根本来不及躲闪了··季禾紧皱着眉,随着张小飞离开掩体,几乎是在刺刀落下的瞬间将手中的匕首甩了出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看见张小飞因疼痛瞪大的眼睛,看见穿//插过身体的红色刀锋··季禾立即开了枪··季禾拽过一人的胳膊,膝盖骨狠狠朝柔软的腹部撞了过去,握住胳膊的指尖猛地往下一转,骨头脱臼的声响顿时响在了空气中。
他侧身扯住那人的身体,挡住了后方的子弹··季禾冷冷转过头,右手迅速扣动扳机,干脆利索地解决了前面惊慌逃跑的两人·他一把丢开人,余光瞥见中弹的小兵还在哆嗦着手够枪,直接抬手补上了子弹。
张小飞闭着眼,极度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身上的刺刀还没取出来,刀锋上浸满了刺目的鲜血,正一滴滴往下淌··季禾看见张小飞的模样,垂下手中的枪,一瞬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上校,”张小飞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季禾笑了笑·他说,“我可能是太冲动了,可我不后悔,我甘愿着·就把我扔在这吧,我知道我很快就要死啦。”
季禾没说话··张小飞咬牙说,“给我一枪痛快吧,上校·”·季禾闻言,眼中闪过一点悲哀的挣扎,但还是重新抬起了手上的枪··张小飞缓瞌上眼,面上带着些惨淡的笑意,悄声说,“刘子,兄弟算是帮你报过仇了,只可惜命不大好,这下过来陪你啦。”
“就是好对不住阿姐……她若是知道我没了,该会多难过啊·”·季禾偏开脸去,没有丝毫偏差地扣动了扳机··张小飞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后再也没了声息。
季禾执着枪,低垂下眼,兀自在林间站了好一会··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胃部的疼痛忽然扎上来,冰冷的钝痛迫使他微低下//身,那双狭长眸里的光才逐渐凝起来。
又犯病了··季禾扶着一旁的树身,将身体的重量靠了过去··他压着胃里的不适感,缓缓移开步子,走过去拔出张小飞身上的刺刀,拖着尸体往丛林的深处走。
尸上的鲜血还未凉透,微热的鲜血透过布料,浸了季禾满身··季禾找了处隐蔽的地方,蹲下//身用刺刀挖开一个成人大小的土坑,把张小飞放了进去··他用手将泥土一抔抔地覆在了张小飞的身上,末了站起身,将青年人的配枪郑重地放在了上面。
所有的战死的军士都该拥有一个刻着名姓的英雄冢,只是他这时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拿着黄土和枪,给死去魂灵一个简陋的交代··24.·晚时又落了一场大雨··一月的天气实在冻人得很,林简彻见季禾不在,也没什么做东西的兴致,出门随意吃了碗馄饨,最后冒雨抱着猫回来,浑身冷得哆嗦。
旁边那只毛团子被罩在衣服底下,没怎么淋到雨·它这会刚吃饱,懒懒趴在沙发上,抖了抖身上的毛,乌黑的瞳仁里满是惬意··林简彻泡完了澡,满身热气地靠在肥猫旁边,有些心不在焉地擦着头发。
他揉了揉猫脑袋上的软毛,抬头看向窗外,发现雨势竟又大了几分··“肥猫儿,”林简彻把猫抬到半空中,盯了它半响,说,“一天没见你主子,你就不想他”·肥猫可能是吃撑了,反常地没一爪子挥开林简彻,翻个白眼喵了两声。
林简彻笑了一下,自顾自地低声叹道,“我好像……有点想他了·”·肥猫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两只爪子搭上脑袋上那只不安分的手,随时准备狠狠往下一抓。
林简彻见好就收,迅速把手收了回来·他玩够了猫,留下一楼窗户旁的台灯,从行李箱里拿了本老旧的书来看··林简彻翻开泛黄的书本,转眼看见雨水打到窗户玻璃上,晕着树影交错,落下来明明暗暗的光。
他有些发怔地看着窗户上的落雨,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夹着第一张的纸页,半个字都没看进去··林简彻低下眼,指节抵在下巴处,似乎有些想不明白自己频繁走神的缘由。
他坐了一会,最终轻叹了口气,把书本合上,打算上楼睡觉··只是林简彻刚走到楼梯口,便听见外边传来了一阵细小的敲门声··那道声音过于轻了,好像主人只是侥幸试一下运气,本就不抱着有人会来开门的意愿。
林简彻习惯- xing -地把手枪往口袋里一兜,走过去开了门··玄关处的灯有些暗,但足以让他在打开门的瞬间看清眼前的脸,也足以让他整颗心如坠冰窖··季禾站在门口,淋了一身雨,衣服四处都沾染着血水,正滴滴答答往地板上淌。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里林简彻,没说一句话···可能是因为光线昏沉的缘故,季禾的眸子似乎过于漆黑了,乌沉沉的,看不见一丝光··他就像是在雨夜里被浇熄了的灯,没了火焰的生气与热量,只剩下一堆还未丧失本能的残骸。
林简彻一把扶住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气都在往上冲,连着耳畔都是巨大的嗡鸣声··他上一次见到季禾这个样子,还是在一片没有月光的断壁残垣中··铺天盖地的硫磺味涌入口鼻,林简彻跑过去,看见废铁上缓缓划落浓稠了红色液滴,而下面是季禾被狠狠贯//穿的身体。
他连恍惚间想起都觉得后怕,这辈子更是不想再见着第二次了··“季禾·”林简彻颤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到处……都是血。”
“不是我的·”季禾走进来,眸光聚上了些焦·他似乎是冷得厉害,步子微微有些不稳了,“我没事,回来了·”·林简彻把- shi -透的外衣从季禾身上解下来,见里面确实没了血红的颜色,稍微放了些心。
他看着季禾,低下眼,伸手将人拥住了··“季禾,”林简彻唤了他一声,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哽·他顿了顿,珍而重之地说,“回来就好。”
季禾身上是极冷的,带着冬季的凛冽和晚间的雨,可林简彻却不愿意放开手,非要等他身上温和一些,才肯松了些力道··季禾身形一滞,随即闭上眼,脱力般靠在了他的身上。
他将下巴抵在林简彻肩头,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低音,“嗯·”·林简彻听出了季禾气音中的颤抖,不自知地将人抱紧了些·他的喉结微微划动了一下,心口毫无缘由地泛着疼。
季禾靠了好一会,最终往后退了退·他慢慢抬起眼来,轻声道,“我先去浴室,换身衣服·”·“饿了没有”林简彻勉强平下心中的情绪,朝季禾笑了笑,说,“我给你做碗面条。”
季禾微点了一下头,缓步往里边走,“好·”·25.·季禾再出来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常态··他随意搭了件白色的裘衣在肩头,眼底染了些淡薄的水雾,骨节处也泛着被热水蒸出来的浅红。
林简彻靠在餐椅上,一只手搭在旁边的窗台处,支着下巴看他··季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的发稍还带着- shi -意,时不时会落下一滴水珠··“天气冷,先喝些姜茶暖和一下。”
林简彻把手边的碗筷推到季禾面前,弯下眼睛说,“我煮了面条,你尝尝,看看是不是好吃多了·”·季禾把姜茶喝完,挑起面尝了一筷,顿时被烫得舌尖发麻。
他却面不改色,像感知不到疼痛似的,甚至还笑了一下,“嗯·”·林简彻透过氤氲的热气看他,没说话,眉心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季禾进来时,他满眼都是大片的血渍。
现在坐近了,才发现季禾左脸处还被划上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凝住的血红色横在白净的脸颊上,再突兀不过··季禾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看过去,却见林简彻朝着他笑,“上校可别总盯着我看,天气冷得厉害,面容易凉。”
季禾挑面的指节顿了一下,随后完全低下头去,专注地吃完了整碗面··林简彻看他放下筷子,才开口说,“我方才没仔细看,除了面上,可还有哪里伤着了”·季禾立即道,“没有。”
他想了一下,又添上一句,“我不瞒你·”·林简彻听着这句话,稍挑了挑眉,一下想起了早晨刚拿回来的那几包药··“我知道。”
林简彻没拆穿他,轻声问,“今天是怎么回事能和我说说吗”·季禾思索片刻,还是把卡车爆炸的事全部告诉他了。
林简彻听完,敛去笑意,冷声说,“我看政府迟早也要垮了·高层能把下面的人赶尽杀绝到这种地步,德行和鬼子怕也是没什么区别了·”·季禾沉默了良久,似乎在斟酌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垂下了眼,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季禾,”林简彻忽然唤了他一声,上身靠过来,一瞬间离他离得极近·他看着季禾清冷的眸,话语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能和我走吗这个地方容不下你,我们就一起离开。
成不成”·季禾苦笑了一下,摇头说,“我已经脱不开身了·”·“那个人将我父亲逼得渺无音信,把我姐姐也送进了监狱,”季禾说,“他不会放过我,我也不能走。
家姐还活着,我得好好看着她·”·林简彻微俯着身,眉眼处带了一片掩饰不住的低落之情·他问,“你知道是谁在针对你,还甘愿遂他的意”·季禾闻言,眸光顿时黯淡了下去,有些答非所问地回应说,“我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林简彻·”·“我现在很危险·”季禾说,“我有我的私心,不想把你也牵连进来·你是林家的二少爷,不论外头怎么说,只要你父亲还活着,上面总要给你一两分薄面。
而我……”·“季禾”林简彻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有些失态地打断季禾,闭上眼说,“你不用说了,再怎么赶,我也不会走。”
林简彻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他低下头,伸手拉住季禾的裘衣,放缓声调说,“上校,你不要赶我·我不是什么林家的少爷,我一直……都只是一个人。”
林简彻见季禾没回应,微微凑上前,坚决地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季禾,我不走·”·他的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难过···季禾心底倏地疼了一下。
他在冒雨回来的路上一直考虑着这事,其实是下过狠心想将人逼走的··季禾千万次地告诉自己,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不论什么恶事,那都是他一个人该受着的,不能把不相干的人卷进来。
可真正见到林简彻,他却没了别的念头,只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再多看上那人两眼··林简彻在扎人骨头的严冬出现,满身温和地给他戒坏毛病,给他做饭换药,还帮他养着猫。
而季禾常年冷着一张脸,冷惯了,面对这样温暖的人,连个得体的回应都不太会做,只是僵在那里不知所措··他独自流落在尘世间,从没这样受过一个人的好,也不知道人间有这样暖和的烟火。
暖和到就连他那颗原本冻着的心脏,都逐渐开始复苏了··当季禾发现自己对林简彻的感情偏离原先的轨道时,已经彻底抽不出身了··他贪恋这些美好的温和,怎么能狠得下心去逼林简彻,怎么舍得让他离开。
季禾对上林简彻的眼睛,缓缓道,“我也是一个人·”·“对不起·”他说,“我不赶你,林简彻,是我舍不得你走·”·26.·药炉煨着小火,在冰冷的空气中逐渐升温,溢出了些浅淡的苦味。
林简彻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左手有些懒散地搭在扶手处,攥着张翻开一半的报纸··他像是终于看烦了报纸,侧开头,直起身来盯那只正往外冒烟的炉子··炉火依旧不紧不慢地烧着,只是瓷盖上已经涔了一圈细密水珠,液体沸腾的声音也隐隐响在了底部。
林简彻盯了半天,估摸着差不多能喝了,用- shi -布裹着端了起来··他待药凉下来,拿瓷勺试着尝了一口,眉心顿时皱了起来··林简彻苦着脸放下碗,找出医馆老先生那日给的糖袋,偷吃了一颗上司的糖。
他含着糖果,等唇齿间的苦味差不多散了,才把药端了出去··这么苦的东西,他有点不舍得让季禾喝··林简彻正想着怎么哄上司喝药,结果一走出去,就撞见了季禾。
“生病了”季禾抬了抬下巴,看向林简彻手中的瓷碗··季禾一晚上都睡得很不安稳,林简彻进厨房煎药时,他才刚刚睡着,这会又醒了,嗓子干得难受,下楼想接杯水喝。
“怎么醒了”林简彻有些心虚,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地笑着,说,“正好,我过来给你煎了些药·”·季禾道,“我没病,喝什么药”·林简彻问,“胃不疼了”·他看着季禾一瞬间变黑的脸色,有些好笑地道,“你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季禾知错不改,一双长眸盯着林简彻,冷然道,“不疼。”
“上校·”林简彻好整以暇地说,“谢谢你给我圈的地图,地方很好找·”他道,“早上和晚上都要喝,先喝两个月养一下,后面再看看。”
季禾瞪了瞪他,侧过身就要走,“我不喝·”·林简彻一把抓住季禾的手腕,凑过去说,“我先尝了药,是有点苦·不过我给上校买好了蜜饯和糖,上校就听一下我的话,赏脸把药喝了,好不好”·季禾看着两人忽然间拉近的距离,一时有些发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林简彻把碗交到他手中时,季禾才终于反应过来,面上带了几分薄红,恼怒道,“上次不是说头疼要去抓药怎么,查完我还想让我喝药我不喝这种东西,一会就拿去喂猫。”
“养猫又不是养饭桶,怎么能什么都喂过去”林简彻倒是挺想喂猫的,这会忍着笑说,“况且,这怎么就叫查了早在上海那会,上校怕是把我家里下人的名- xing -都查遍了吧”·季禾说不过他,看着碗里乌黑的药汁,兀自气了一会,皱着眉喝完了药。
林简彻把糖递过去,好声好气地哄着人,“上校别生我气·实在怨我,我就陪上校一起喝,算是罚的·”·季禾在苦味里缓了好一会,最终低低说了一句,“不要。”
林简彻没听清,问,“什么”·“你不要喝·”季禾微微提高了声调,说,“很苦·”·林简彻看着眼前的人,心底忽然就软了下去。
季禾把糖袋拎走,转过身,“我去写述职报告,之后还得回一趟政府,会晚一点回来·”·林简彻说,“我和你一起去·”·季禾回头看他,思索了一阵,说,“可以。
不过我们可能谈得比较久·”·“那成·”林简彻笑了一声,道,“我等着·”·**·林简彻站在窗台旁边,指尖半扣着表盘,眸光放在不远处的常青树上。
他发着呆,回过神来时看了看后方紧闭着的门,又把目光转了回去··季禾已经进去了一个半时辰··林简彻揉了一下冻红的手指,轻呼出一口浊气·他依旧停在走廊的尽头,冒着冷风也不肯走。
林简彻等了许久,门里终于传出了脚步声··季禾冷着一张脸从里面走出来,见道林简彻,脸色微微缓和了些,“怎么站在风口这里冷不冷”·林简彻把表收起来,走上前笑着说,“冷。
上校陪我一块去喝碗热汤,暖和一下·”·季禾点了点头,和他一起下了楼,坐进外头停着的汽车里··“二位是回去吗”司机问,“天色还早,如果想到外面转转的话,我载您二位过去就成。”
“去张记的胡辣汤馆,离家里近,之后就不麻烦您了·”季禾说,“天气有些冷,您要是愿意,也一同上去喝一碗吧·”·“不了,我早些回去陪着我闺女。”
司机笑呵呵地说,“她总让我教她识字,早知道当年就多念点书了·”··“您闺女有福气·”林简彻笑了笑,压底声线问旁边的人,“上校好像不太高兴那帮人和你说了什么”·“有些麻烦。”
季禾微蹙着眉,“三言两语说不清,先去喝汤·”·林简彻应了声好,等车逐渐稳了下来,说,“车里头还有件绒衣,上校走时忘记穿上了。”
季禾把外衣披上,缓步走了进去·他不能吃辣,看了木牌上的菜名好一会,最终要了碗莲藕汤··他们在里间坐下来,沉默了许久,季禾才开口说,“这次的任务原本不大不小,可全队护送的人都死光了,只有我还活着。”
林简彻看着木桌上的雕花,明白了季禾的意思··“上头说,会查清楚这件事,让我们先去执行军校那的任务,回来再处理·”季禾说,“军校那边……离前线很近了,我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林简彻喝了口茶,满唇都是残渣的苦味·他说,“上校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是要一道去的,也就要一道回·”·“即使回了南京,上头所谓的‘查明清楚’,估计也会变质了。”
季禾垂下眼,“比起这个,我更愿意一辈子呆在前线·”·林简彻转过头,正心烦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两位的汤”店里的伙计把门口的布帘掀开,笑着把汤放在他们面前,“天气可冷了两位趁热喝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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