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 by Huagu(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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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 by Huagu(2)
·林简彻吹了吹汤面,忽然抬起头说,“季禾·”·他看到季禾转过来的眸光,起身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那人··他轻声说,“让我抱一下。”
27.·冬季最冷的时分已经过去,寒风中的料峭也不知不觉散去了些许,转眼便到了二月末··林简彻晨时便和季禾一道收拾好了去军校的行李,这会吃过早饭,在火车站口虚情假意地抱着大肥猫。
他双手抬着肥猫,仔细看了看,“啧”了一声,“怎么又肥一圈了……这会可不能带你去·嗳,别这样瞪我,瞪也没用·你跟着过去,难道是想变成炸猫饼”·大肥猫伸了只抓子,想去拍他。
季禾在一旁看着有些好笑,接过猫顺了顺毛,交给旁边等着的司机,“这段时间麻烦伯伯看着它了·”·“哪能的事,”司机笑了笑说,“就怕跟着我,是委屈它了。”
肥猫见主子要走,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抬着一双乌眼睛来看季禾··季禾揉了一下猫耳朵,放软了声调说,“那我们就先走了,您早些回去休息·”·林简彻没见过季禾这幅温情的模样,瞥了眼肥猫,有些酸溜溜地转过了头。
他们提着行李走上火车,不久便落了坐··林简彻靠着椅背,突然觉得困乏·他浅睡了一阵,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薄毯,顿时抬眼去看身边的季禾。
那人正微偏着头,专注看着手里的书,没注意到一旁醒了个人··火车暗黄的光线打在季禾半侧着的身上,连着扶在书脊处的指节也被染上几分暖意·窗外的漆黑更映出他眸中交错光影的透亮,整个人看上去安静而温和。
林简彻突然就什么也不想说了·他重新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从前他都是一个人在万家灯火中穿梭,现在终于有人冒着风雪走过来,和他一起抵达寒冬的终点。
季禾从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可纵然是这般不动声色,也足暖一心··**·他们是在傍晚下的火车··可能是因为战乱逼近的缘故,大街上的店铺关了许多,仅剩几家点了灯,零零落落地在黑夜里散着。
两人对地方都不太熟悉,随意买了些吃食,找上许久,总算是到达了军校··季禾看着四周的路,只依稀记得自己早些年来这里执行过一次任务,至于其他的印象,半分都没有了。
林简彻把上头的通告交给守在门前的士兵,不一会就被带了进去··军校的老长官见到他们,走过来寒暄道,“二位来了我是常年驻扎在这块地方的连长,李健和。
南京到这边要坐一天火车吧二位记得早些休息啊·”话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下季禾,有些为难地说,“只是这军校破小的很,住的地方一下腾不出两间房,二位要是在意的话,我叫下面的学生再收拾一下。”
“不必了·”林简彻深知季禾脾- xing -,笑着帮上司推拒了,“过来本就麻烦您了,这会已经够了,不用再安排·”·“唉,幸得二位不嫌弃了。”
他叹了口气,“长官今天先好好休息,我一会还得过去看看学生,明天再带您转转·”·季禾也客气地与他交谈了几句,最终道了声谢,带着林简彻一道去安置行李。
房间有些破旧了,但却打理得很整洁,也相对宽敞·靠窗边的位上置了两张铁窗,里头还有一个逼狭的隔间,放了些洗浴的东西在里头··林简彻把东西放好,朝季禾走过去,带着些笑意说,“上校,等回去了,我们一起给肥猫炸些小鱼干儿。”
季禾抬眼看他,问,“才隔了不到半天,就开始想猫了”·林简彻却认真地摇了摇头,说出的话让季禾心神一颤··“我只是觉着,”他说,“能在乱世里和上校做一些这样的小事,实在是难得,也很让人高兴。”
28.·五点钟的天空还是黑沉沉的,仅有几颗星子零散落着,温度也比白日骤然降下了许多··林简彻站在季禾身旁,伸手微抬起头顶的军帽,看向周围三两成群的学生。
林简彻原先觉得上面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毕竟这种逼近前线的地方,一点兵力也不给,和自生自灭没什么差别,更别提触碰权力的中心·结果仔细看了看下来的通告,发现他和季禾在这里的权限仅次于那位老长官。
·林简彻一时没想通这事,正琢磨的时候,就被拉到冷风里带小孩了··军校的晨练刚刚结束,学员们有四十分钟的活动时间,这会大部分都微低着身子,想缓一下方才的剧烈运动。
季禾带学员一点没有养猫那种耐心,这几天遇上过来搭话的,他都是冷着一张脸,惜字如金地点头回应,偶尔才会开口说话··学员们的一腔热情全被季禾浇得透心凉,于是都转头盯上看起来较好说话林简彻了。
起初还有人趁季禾不在跑去找他,胆大包天地发问道,林长官,季上校他……是不是个哑巴·林简彻一听这话,偷着乐了好久,愣是没敢告诉他上司。
季禾看了看四周,合拢手心的表盘,对林简彻道,“走了·去吃早饭,一会就得过来了·”·林简彻应了一声,问,“上校这几天,是不是有些没睡醒”·季禾斜着看了他一眼,淡声说,“没有。”
林简彻走在季禾旁边,似乎是有些想笑·他转过头,眼神却忽地凝了凝,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林简彻没说话,微眯着眼看前方的路,走到拐口时,步子顿了下来。
季禾随着他停下来,“怎么了”·林简彻迟疑了一下,皱着眉道,“我好像……看到侧门那边的铁网在晃·”·“铁网哪会无缘无故晃起来”季禾的声线瞬间沉了下去,“不管有没有人,过去看看。”
军校的四周都拉着一圈铁网,林简彻刚刚过来的那个角度,刚好可以透过树影看见边缘的一角·这圈铁网围起来,一是可以拖延外敌入侵的时间,二是为了防里头的学生自由出入。
这个自由出入,包含的意思可就多了··训练刚刚结束,学员们都有些精疲力尽,基本都是踩着点吃完早饭,稍作休息再回来进行下一轮的活动·若是利用这个紧凑的时间跑出去,大概就是报着再也不回来的念头了。
两人赶到的时候,果然发现铁网右侧有明显扭曲过的痕迹··季禾眸光一凛,当即和林简彻一道翻过铁网,到了军校靠着的山林里··他们仔细找了半天,还是没能遇见半个人影。
季禾伸手拨开面前的枝丫,忽然蹙着眉拦住林简彻,“等一下·”他直直站了两秒,说,“这里有一股……香烟的味·”·林简彻顺着看过去,很快在树丛的低下发现了一根烧了大半的烟蒂。
“人是没走远·”林简彻说,“但山林这么大,要找起来,怕是很困难·”·季禾摇了摇头,“如果找不回人,麻烦怕就大了。”
若是有学员看见战火日益逼近,单纯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倒也没什么值得挂心的·怕就怕在他们根本不是为了逃跑,而是拿着手上的情报,通敌去了。
在硝烟四起的乱世里,人心早就不能预测了··季禾深知这一事理,可暂时也别无他法,打算再找一圈,实在运气不好,就只能让军校尽快做好防护的措施了··可谁能料到,他们刚从树下走出,原本静谧的枝叶却忽然有了声响,随后两个蛰伏许久的青年猛地从树上跳下,手中握着寒光粼粼的匕首,朝前方的人狠狠扎了过去。
林简彻觉察到动静,一时却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推开身旁的季禾,侧身险险避开了要害,可腰部还是被深划了一刀··他忍着疼,翻身制住青年的胳膊,想将人狠摔过身,却不料青年一头朝他腰部的伤口撞了过去。
林简彻疼地倒吸一口冷气,硬是咬着牙稳住了身形·他弯起手肘,狠狠砸向青年的后脑,随后立马从腰间抽出枪来,顶在他脑袋上··季禾这边得了空隙,从斜后方一把扣住面前的脖颈,抬腿往他腰脊处踹去。
青年转身时已经太晚了,后背猛地吃痛,身体顿时软下了不少··季禾瞥见林简彻染血的衣襟,神色顿时冷到可怕·他紧紧扼着那人的咽喉,似乎稍一用力,就能将它掰断。
“说·”·季禾紧了紧手指,只觉得胸中有股烧不完的怒意·他把人拖到林简彻身旁,接过林简彻手中的枪,指着两人说,“不想说话,那我就开枪。”
林简彻靠着一旁的树干,伸手虚虚捂住受伤的腰部,脸色都因为失血白了不少··两个青年似乎是被惊到了,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季禾··“好。”
季禾冷冷笑了一下,抬手就往两人脚踝处开了一枪,“继续憋着,我这有的是子弹·”·两人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低腰,却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就在季禾再次抬起手时,一个人终于哆哆嗦嗦地开口了,“季上校,我们都知道你,你和林长官都是大善人·可……可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啊·”·另一位听见旁边人开口,胆子大了不少,也接腔说,“是啊,上校,您看着站火纷飞的,军队也不驻扎在我们这,哪里能待得下去”·季禾漠然听着他们的说辞,显然是不信这鬼话。
他看着两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刚要开口,一旁的林简彻却低低嗤笑了声,“把和日本人的勾当交代清楚·再扯一句谎,我们就开一枪·”·两人本来还琢磨着说些什么,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林简彻继续道,“口袋里的枪也拿出来,丢到地上·如果不是怕声响太大,早朝我们开枪了吧敢点烟骗我们过来,却不敢讲话现在这动静,军校那边肯定也发现了,怎么,想着等死呢”·两人看了看林简彻,随后重重嗑下了一个头。
一个青年俯着身体,拼命摇头说,“没办法,没办法了啊林长官他们马上就会打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季禾厌恶地看着他的丑态,道,“有你们跑的时间,还说什么来不及”·青年看了一眼季禾,忽然笑了一下,随后直直抬起身,使着最后一点力气朝林简彻扑了过去。
·“反正都是要死婊//子养的贱狗没一句真话我//- cao -//光你们这群死了没埋的畜生”·季禾在瞬间扣动了扳机。
青年的腿部中了一枪,摔到地上,嘴里还是不肯不干净,“季上校,你看看你,也是个美人·哈哈哈,你坐到这个位置,现在到这种地方来,是上头那些人终于看不上你的屁//股了”·林简彻闻言脸色一沉,提起枪往他嘴里一塞。
他手腕使着力,顿时能闻见鲜血弥漫的味道··“怎么管不好自己的舌头”林简彻压着疼痛,森森道,“你管不好,我就只能帮你一把了。”
那人死瞪着林简彻,嘴里含糊不清地发着声响,似乎还在骂人··季禾看了眼另一个浑身发抖的青年,将林简彻手中的枪拿下来,道,“伤口有些深了……别动。”
随后他转过身,盯着面前的两个人,话语间带着扎人的冷意,“走·”·29.·把人带回去后,季禾简单和李健和说明了一下情况,连审问也没跟着去,匆匆拿了些药酒给林简彻处理伤口。
·“这是生气了”林简彻靠在椅子上,看季禾微低着身,一脸冷色地帮他清理着已经凝固的血块,笑着问出来这么一句··季禾见他这幅没心没肝的模样,手上一重,半抬起眼说,“我能气什么”他看着林简彻侧腰上渗血的伤口,只觉得心情差到了极点,又道,“疼就不要乱动,安分点坐着。”
林简彻自知理亏,也不说话了,静下来侧头看他上司·直到季禾上完药起身,他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说,“季禾,这一刀要是划在你身上,那两个人估计就活不到回来了。”
季禾站着那里,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发怔地看了过去·他手上的药瓶一时没拿稳,沉沉掉下来,药水溅到裤脚上,旁边碎了一地玻璃··“季禾。”
林简彻搭好衣服,慢慢靠近那人,轻声说,“之前我不在的时候,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浑身都是血,我看着太难受了·”他停下来,对上季禾的眼眸,笑了一下,“现在我就在旁边,可不能再看到你身上有血。”
“上校,”林简彻的声调忽然低下来,带了点可怜的意思,“别生我气,我只是不舍得……不舍得你伤着·我也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这样护着了。”
季禾动了动,漆黑的瞳仁落着些细碎的光斑·他看了林简彻很久,最终往后退了一步,道,“我去看看那两个人·你伤口还疼着,就不用跟着了。”
随后季禾便不再理会林简彻,转身离开了房间·只是带上门时,他用手抵在外面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别这样看着我,别对我说这样的话··季禾垂着眼,微微平复着呼吸。
他有些认命地想,林简彻这个人,他是永远也躲不开了··**·季禾理好情绪,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了争执的声音··“我早和你说了把两个人分开关,你看看你这办的什么狗屁事情”·“进来的时候不是你和我说他们身上没东西了你自己搜得不严有脸怨我我哪里知道会出这种事情”·“我/- cao -/你就要脸了我搜他们的时候你不在旁边眼睛瞎了”·季禾走过去,看了一眼立即噤声的两人,问,“出什么事了那两个人,你们李连长审完了”·“连长有些事情,先一步离开了。
这还没来得及审,就出了点意外……”左边的守卫犹豫着说,“他们两个一开始在吵架,我过去管了一下,也没太在意·可后面就忽然动起了手,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止,其中一个不知道哪来的一把刀,就把另一个给……给捅死了。”
“这就是你们的一点意外”季禾忍着怒意,冷冷地瞥向他们,:“还有一个呢”·“……”守卫拿胳膊碰了碰一旁的同伴,道,“这我不太清楚,您问他,他什么都看见了。”
同伴被卖出来,脸上不太好看·他避开季禾的目光,想了想,还是咬着牙说,“季上校,他们是两个人拿着一把刀互相捅,终于捅死了一个,可另一个……好像也差不多了。”
季禾:“……”·“你们没手就看着他在这里死”季禾压着火说,“把还剩口气的送到大夫那里,快点,等下要是人没命了,你们也就不用出去了。”
两个人慌忙应着,两步跑进里头的房间,蹲下/身去抬地上的人·再出来时,都哭丧着一张脸,蔫蔫地说,“季上校……他,他已经死了。”
季禾看了一会地上的尸体,气得浑身发抖,冷声说,“行,等日本人忽然打过来的时候,你们就留在这里等死吧·”·季禾转头正要走,又被守卫小声叫住了。
“季上校,”他像想起了什么,赶忙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季禾说,“这是搜身时,我们在这两个人身上发现的东西·这具体写了什么,我们也实在是看不懂,您拿着,看看是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
季禾抬眼看了看,只见染了血污的纸条微微卷着角,上面写着一行模糊的日文··30.·季禾看了两眼纸条,收在手里,送到了李健和那儿··李健和听闻了两人的死讯,缄默下来,侧身看着阳台上的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说,“这里的孩子我都带过……格斗、枪击,全是我教下来的·现在做出了这种事情,我也有罪过·”·“这里没有懂日文的人。”
他把纸条还给季禾,有些无奈地说,“电报也打不出这个符号,上校找个时间托人送回南京,交给上面吧·”··季禾点了一下头,道,“日本人随时可能会进行突袭,所有预防的措施都要做好。
真遇上了什么事,我不认为上头会派人过来支援·”·“附近的县城有两个连在驻扎·”李健和看了看地图,有些凝重地说,“日本人要是真打来了,他们肯定也会派人过来,但离这里还是太远了,我怕来不及。”
“有援军就好·”季禾听见这话,却是放下了心·他的眉间带着军人的傲然与锋利,“就是搭上- xing -命,日本人也不可能占领这块土地。”
李健和深深看了季禾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这位年轻上校的肩··他在季禾告辞离开时,转头从抽屉里拿了两盒药出来,“这是英国那边的消炎药,还剩两盒,拿回去给林长官用吧。”
季禾看着药,有些犹豫地说,“现在药品稀缺,您……”·“药就是给人用的·上校放心,除了有些嗜睡,这药也没什么副作用。”
李健和笑着摇了摇头,“我看那伤口也挺深的,起炎症就不好了·”·季禾考虑了一下,也不推辞了·他礼貌地回过话,转身便去炊房亲手煮了碗素面,端着回了房间。
他推开门时,看见林简彻正半靠在床头,身上搭了一条薄毯,眼睛轻轻瞌着,似乎是睡深了··季禾放缓脚步,慢慢走了过去·他端着面站在那里,也不去喊林简彻,就那样垂下眼,沉默地看着面前熟睡的人。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中,一丝一毫都是从未显露出的温柔··季禾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有冷风从未合拢的窗棂间吹过来,床//上的人像是被冻着了一般,稍微睁开了些眼。
·林简彻有些茫然看了季禾两秒,微微撑起身来,含糊着喊他的名字,“季禾……”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说话间带着冷风灌进了喉咙里,低下头咳嗽了几声。
季禾放下手里的东西,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皱着眉道,“你发烧了·”·他倒了杯温水过来,看了看林简彻的伤,几下拆开药盒,“伤口有些感染了,先吃些药。”
林简彻喝了些水,嗓子里舒服了许多,眼中也逐渐聚上了焦·他接过药,和着温水慢吞吞地咽了下去,末了提起几分力气说,“我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今天特意让炊房煎的胃药,上校过去喝了没有”·季禾想起自己去炊房做面时,确实有学生给他热了药端过来·可他却全程冷着脸,欺负小孩似的对面前药碗装瞎。
季禾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喝了·”·“那就成·”林简彻慢慢直起了身,又问,“那两个人,审出什么东西了没有”·“出了些意外,没法审了。”
季禾把毯子重新搭到林简彻身上,见他眼神动了动,又道,“我来处理这些事情,你不用管,先好好睡一觉·”·林简彻和季禾对视了两秒,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得后退了一步,“我睡一会,醒来稍微好一些了,你就说给我听。”
他转眼间瞥到桌上的面,有些惊喜地说,“上校是不是给我煮了面我才看见·”·季禾闻言,伸手试了一下碗底的温度,有些不自在地说,“已经有些凉了,我去热一下。”
季禾说罢,刚要离开,却被人一把扯住了衣角··“不用·”林简彻拦住他,把面碗接到手上,“我看面还能吃·别去了,我知道上校忙着,这会……就留下来陪陪我。”
季禾僵了一瞬,转回身来·他看着林简彻弯下眼睛,一点点吃完了那碗油盐未进、凉去大半的面··“很好吃·”林简彻最后放下碗筷,满是笑意地说,“我很喜欢。”
**·飞机带来的嗡鸣声响起时,接待室的钟表上正显示着午夜十二点··季禾刚和李建和讨论过应对敌军的措施,具体的大致方向已经有了,但还是有一些地方存在问题。
这会夜深了,他怕年长的李健和吃不消,喊人回去休息了·他自己却不肯走,一个人坐在接待室里,揉着眉心考虑方案··季禾听见声响,还没来得及起身,便看到窗外一阵火光,驱散了静谧深夜中的所有黑暗。
随后巨大的碎裂声传过来,远处人家的平房在一瞬间轰然坍塌··季禾心中一紧,立马跑下了楼,回宿舍找林简彻·他早就料到日本人没有等到叛徒的情报,随时可能采取行动,却不想竟然这么快。
离他们抓着人回来,也才堪堪过了两天··季禾迅速跑到宿舍楼,看见狭小的楼梯口涌下大批学生,伴随着四周混乱的喊声·他顾不上被冷风扎得生疼的肺部,稳着脚步环顾了一圈,却怎么也没见着林简彻。
季禾只觉得一阵心悸,匆忙跻身进了人群,等到周围逐渐宽敞时,他才终于找到了林简彻··那人扶着栏杆,侧身站在走廊上·他等着楼里的学生们都逐渐散去,才把手收回来,转身打算离开。
季禾停下来,微喘着气喊了他一声··林简彻回过头,看见楼梯口处的季禾,笑了一下,快步朝他走了过去··季禾见林简彻脚步有些不稳,想起他睡前刚吃过药,这会刚醒,头应当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伸手探了一下林简彻额头的温度,确认如常后总归是放下了心··季禾松开手,与他一道往楼下走··变故便发生在这一瞬间··他们刚踏下一楼的最后一级阶梯,日军空投的炮弹却刚好炸在了这栋楼的顶层,巨大的碎裂声响起,刹那间墙泥瓦碎全都从头顶落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大块残碎的钢筋。
季禾拉着林简彻,闪身躲过一块高空坠物,快速朝过道尽头处跑去·眼见着便要到了出口,二楼东侧的墙壁却终于支撑不起上头的重物,摇摇欲坠地倒了下来··墙壁狠狠砸到地面上,粉尘四散,正好堵上了唯一的出口。
·林简彻这会算是完全清醒了·他低低骂了一声,来不及多想,只得找上一处看着还算结实的掩体,和季禾迅速躲了过去··这其实是一处楼梯口和塌陷天花板交接的角落。
冰冷的钢筋斜斜插进了地板里,另一端搭在扶手之间的空隙处,正好能罩住两人的身形··他们刚站稳身,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落地声·重物接连不断地砸在上方的钢筋板上,震得人耳膜一颤。
林简彻一只手挡着季禾,强硬地将他护在身后,微微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声响终于平息了下去··林简彻睁开眼,面前尽数是零碎的物块与粉尘。
他微微眯了眯眼,发现就连掩体的出口,大部分也被掉下来的东西堵住了,只堪堪留了下一个不大的缺口··“没事吧”林简彻看了看季禾,轻呼出一口气,“没伤着就好。”
林简彻转过头,没注意到季禾略显复杂的视线·他慢慢放下手,看向漏光的缺口,“这里不透风,一会待久了,可能会有些喘不上气·轰炸军校也许只是日本人的一个警告,短时间内为了确保情报完整,肯定不会再炸了。”
”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林简彻回过头,发现上司也在看他,笑了一下,“上校,你觉得我们会赢吗”·季禾没说话,定定地看了林简彻一会,忽然开了口,“低一下头。”
他漆黑的眸子中转过一星微光,也没等林简彻回应,便伸手扯住那人的领子,偏头吻了上去··也许是沾染了些未散的冬风,季禾的吻带着凉意,却又像寒松上的冰雪初融,化开了所有扎人的泠冽,剩下一春用于煮茶的温和。
季禾对上林简彻的眼睛,像是忽然清醒般微微退了一步··他抿紧了唇站着,想要找些理由来解释自己的一时冲动,却在下一秒被人重新覆了过来··林简彻扣着季禾的后脑,将人抵在残损的栏杆上,细细吻了下去。
他的指尖插在季禾鬓后的黑发里,轻轻摩挲着,一点点看着上司的耳尖泛起薄红··“上校……”他慢慢喊了季禾一声,缓而坚定地说,“我爱你。”
季禾缓过神来,发现自己被眼前的人紧紧地拥住了·他微偏开头,低垂下眼看林简彻··“很早之前,”季禾听见他说,“我就很爱你了。”
季禾闭了闭眼,觉得喉咙有些发哽··他是自私,想趁着最后最后一点光尚未泯灭时,去吻一吻他心爱的人··他以为自己对林简彻的感情只是一厢情愿,从头到尾荒谬不堪,肮脏至极。
直到现在季禾才得知,原来那人也是这样炽烈地爱着他··“我们会赢·”季禾看了他好久,最后温柔地说,“我们还要一起回南京·”·31.·成群的参天大树挡住了残缺的月亮,只有几丝不分明的冷光漏下来,被婆娑树影切割成块。
树林里弥漫着一股战后残留的硫磺味,草丛中也三三两两躺着尚有余温的尸体·一群黑色的影子从缓缓树后晃了出来,伴随着草木摩挲的窸窣声··三五个人走出来,提着长枪查看着地上的尸体。
期中有一个开口说,“这都是日本人的尸体……老师,他们是不是都全撤了”·被围在中间的男人看了看周围,疲惫地说,“都这幅光景,肯定已经跑光了。
打成这样,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先回去吧,和援军汇合·”·他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皱着眉问身旁的学生,“你们看见季上校了没有”·学生们正擦着长枪上的血,闻言面面相觑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没见着。
他们队和我们本来就是分开的吧·况且打了这么久,都走散了·”·男人皱了皱眉,又听见有人犹豫着开了口,:“连长……我们之前其实都看到季上校了,就是刚从宿舍楼出来那会儿。
房子里都不安全,得赶紧走,林长官那时一直站着等我们先离开,季上校应该是回去找他了·”·那学生说着,脸色忽然变得煞白,“那栋楼后来不是……不是被炸了上校他们不会没出来吧”·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旁边的几个人推搡了一把,“就你长了嘴今天是给你吃多了不成给我少说点话”·“都好好说话。”
男人的脸色也一下变得不太好看,提起枪说,“走,先去那栋楼看看·”·——·林简彻半靠在墙上,眼睛微闭着,睫毛上染了些夜中的细霜,半- shi -地垂着。
凌晨的温度过于冷了,早时还不觉得,在废墟里待久了,身体便开始发寒·掩体中的空气也是沉闷的,只靠着坠物间唯一的细小空隙流通··这个掩体实在狭小,蹲坐下来稍微偏一点头,就会碰到冰冷的钢筋。
林简彻起初还能靠伤口的疼痛保持清醒,后来也因为供氧不足而逐渐昏沉了下来·他咬了咬干燥的嘴唇,用指尖碰了碰旁边人的手心,得到回应后慢慢扣住那人整只手,算是安心了。
他们周围是漫无边际的浓重黑暗·废墟里寂静得吓人,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偶尔能够入耳··林简彻不记得过了多久,直到眼皮都快沉下去时,一阵不属于废墟的声响终于传了过来。
“季上校林长官你们在——”·随后这道声音便戛然而止,被另一暴躁的声线强行打断了·年轻人嗓门大,恼火起来嘴上也丝毫不留情面。
“你要喊就好好喊半夜在这叫魂走前面就做点有用的事成不成先把东西搬开进去,别和娘们一样磨叽”·林简彻本来想开口回应两下,但随即便发现自己的喉咙像锈住了一般,根本没有发声的能力。
他勉力抬起眼,强撑了一会,却还是抵不过浑身的倦意,失力倒了下去··只是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感觉到有三四个人的脚步声传向这边,紧接着掩体口处堆着的巨大钢板,似乎也被抬起了些许。
·终于找到人的学生们长吁一口气,试探着喊了几声“长官”,见无人回应,手忙脚乱地将两人抬了出来··两个学生小心翼翼地扶着人,回头朝身后的人喊道,“去告诉老师,已经找到季上校他们了”·外界的冷清月光终于漏到废墟之上,空气也重新流动了起来。
——·林简彻醒来时,手上还吊着半瓶没滴完的盐水··夜已经很深了,周围的灯火大多都熄了,仅剩几盏零星的微光··季禾坐在林简彻旁边,指节微屈地搭在病床上。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垂得很低,掩去了瞳仁里浓厚的倦色··他注意到身旁的细微动静,转头看到林简彻已经苏醒了,神色终于缓和了些··“上校,”林简彻撑起身,见到季禾难看的脸色,轻声问,“我睡了多久”·“一天。”
季禾说,“这是隔壁城镇的医院·你身上的伤口感染了,早上一直在发烧·”·“你就……这么守了我一天”·“也不算,”季禾摇了摇头,“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只是一下不留神,忘记走了·”·林简彻牵住季禾,触到一手冰凉,顿时什么也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头隐隐泛起了疼··“我没事,已经醒过来了。”
他从后面环住季禾,让那人将重量慢慢放到他身上,“季禾,你别走,靠过来稍微睡一会,好不好”·“我以后早一点醒,再也不让你等了。”
林简彻见他不作声,侧身凑到前面去,直直看向了季禾的眼睛,“你别生我气·”·他微低着头吻过去,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别生我气·”·“我不生气。”
季禾被他吻得一颤,好半响才开口说,“我看到你一直不退烧,也不醒,实在是有些怕了……没法安下心·”·林简彻听见他这么说,呼吸窒了一瞬,满心都是疼的。
他的上校独自一人醒来,不肯好好休息,硬是要固执地怀着满腔不安过来守他··林简彻将人圈在怀里看了许久,重新吻了上去··“季禾,”他说,“睡一觉吧,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32.·李健和提着一罐满当的骨头汤,敲响了病房的门··他等了一会,在打开的门后看见季禾,笑了笑说,“我听闻林长官醒了,过来看看他·上校也守了这么久,身体怕是吃不大消,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季禾把门拉全,侧身让他进来,“不必了。
我看着他,比较安心·”·林简彻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起身看过来,“李连长·”·“恢复得怎么样了”李健和把手上的汤罐放下,说,“学生们昨天去帮忙收拾被毁坏的房屋时,主人家心一狠,把栏子里压死的猪炖了,做了好几锅汤。
学生们说特意给你留了一碗,身体还是要好好养着·”·“哪有那么娇弱,”林简彻也笑了起来,顺带告了一笔季禾的黑状,“承蒙连长好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只是季上校一直不肯让我走,非得逼着我在这发霉·”·季禾瞥了他一眼··“季上校这是心疼着你·”李健和看着两人,感叹道,“那边暂时不用二位- cao -心,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也不迟。
这么乱的年头,亏得你们二人兄弟情深了·”·林简彻颇有深意地看了看季禾,那人却轻咳一声,转过了头··李健和与林简彻客套了几句,便要告辞离开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休息,先走一步了。”
只是他刚走到门口,走廊中便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粗暴地敲响了··李健和有些不悦地打开门,却见一群穿着军服的士兵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端着枪站在了长廊上。
“我看这也是巧,碰上两位长官都在·”领头的那位打量了一番病房,对两人行了个军礼,话语间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刻薄气,“走吧,我们过来护送两位回南京。
上头那位在等着呢·”·季禾不答话,脸色却在一瞬间黑了不少··李健和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回头对季禾说,“季上校,我们请求支援的时候也发了一份电报给南京。
那边这么匆忙地过来找您,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这边我来顾着,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您和林长官先安心回去吧·”·“季上校,”领头人把腰间的配枪抽出来,拿在指尖转了几圈,胁迫的意味溢于言表,“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是尽早启程吧,您和我都知晓那位的脾气,若是等久了不耐烦,可就不大好了。”
“您先回去·”季禾对李健和说,“我们自己处理私事,实在是不好耽误您的时间·”·李健和听季禾这么说,虽然心里有些放心不下,但确实也没有什么立场去掺合,便点了点头,出门了,“好,那我不打扰了。”
“我一个人回去·”季禾看着房门合上,冷冷地说,“林简彻不用跟着·”·“那怎么成”领头人看了两眼林简彻,嗤笑一声,说,“那边谁不知道您和林长官关系好,是不可多得的生死之交。
就这么分开了,那多可惜·”·季禾一听这话,顿时也抽出枪来,不轻不重地压在了木桌上,“你暂时还没有这样和我说话的资格·”·领头人见季禾油盐不进,顽固得很,顿时也来了火。
他正要喊外面守着的士兵进来强行把人带走,林简彻却慢慢站在了季禾身前··“上校,”他理也不理怒火中烧的领头,只是温柔地看向季禾,说,“走吧。
我跟你一起回家了·”··——·南京的天空很沉··林简彻和季禾下了火车,正打算回去接肥猫儿,却被一队持枪的士兵拦住了去路··“林长官就先回去吧。”
领头对林简彻说,“季上校还有些公务,我们先带走了·”·林简彻挡在季禾前面,明明眼底冷成了霜,面上却还要笑着,“我和他一起去。”
“都说了是公务,您就不必跟着·”领头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士兵,“去,把他们分开·”·季禾不动声色地勾了勾林简彻的手指,想让他安心些。
他不顾林简彻恳求的眼神,独自走了出来,神色淡漠地说,“走·”·领头冷哼了一身,带着一群人将季禾送到备好的车上·末了他似乎想到什么,转过头,朝不远处的林简彻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林长官怎么这样看着我放心,您和季上校,很快就会见面的。”
33.·季禾面前的办公椅上,靠着一个戴着金框眼镜的男人··男人双手交叠着垂下,指尖扣得生紧,平搭在膝盖骨上·他生着一双细长的眼,里头覆满了浓重的黑色,面上却要带着一副无害的笑意,打量眼前的人。
“季上校,”男人像是看够了,抬起身说,“许久不见了,真是别来无恙·”·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 yin -沉的天幕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刹那间将室内照得通明。
紧接着便噼啪落起了雨,连着风都凉去了不少··季禾听着雨滴拍打玻璃的声响,没开口,等着男人的下文··“怎么,不愿搭理我”男人想到什么,把交在一起的手松开,饶有兴趣地问,“季上校,你和那位林家的二少爷,是个什么关系我记得你一直不大喜欢亲近人,怎么大半年没见着你,都已经把人家请回家住了”·“易知捷。”
季禾终于将目光转到他的脸上,语气冰凉,“管你什么事”·“我当然管不着上校·”易知捷敛去笑意,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上校别只顾站着啊,过来看看桌上的档案袋,里面放了些有趣的东西。
这就算是我们经久未见,鄙人送与上校的一份薄礼·”·季禾动也没动一下,冷淡地看着他,半响扬起下巴说,“让人身败名裂、死不瞑目的薄礼,真是承蒙您的厚爱。”
易知捷短促地笑了一声,赞许道,“季上校真是位聪明人·”他把档案袋拆开,甩在季禾面前,纸张与黑白照片一下散了满地··“季禾,季上校。”
易知捷拖长声调,慢条斯理地说,“私通敌军,不仅毁坏珍贵的军火,还为了一己私利,残忍杀害了党国的优秀军人·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来人,”他不等季禾回话,忽然提高了声调,将门外等着的人叫进来,“把季上校身上的枪支卸了。”
早以准备好的一列士兵破门而入,迅速上前压住季禾的肩,随即将锋利的刺刀抵在了他的脖颈旁··士兵把季禾身上的配枪搜出来,手上还多了个东西·他看了两秒,立即呈交给易知捷,“报告,从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易知捷接过来,浅浅瞥了一眼,盯着季禾的眼神越发沉密了起来··“季上校,”他晃了晃手中的纸条,笑着问,“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这可是日军指挥官,开给叛徒的最高报酬。”
易知捷有些遗憾地说,“早知道不白费力气了·上校这么客气,自己把证据送了上来,我哪来有不收的道理”·季禾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色却一点点苍白了下去。
他小心带回来,一直以为的敌方情报,却只是卖国贼一场肮脏龌龊的交易··“季上校卖国求荣,实在是令人不齿·”易知捷佯装痛心地看着他,挥了挥手,“先押下去,就关在他姐姐季鸢旁边。
这么多年姐弟相见,在里头也好照应·”·易知捷一路盯着季禾被带走,满意地吩咐旁边的副官,“季禾……天生了一幅傲骨头,真是难对付得很。
叫报社的记者都过来,拍些难得的好东西·”·“对了,”他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丝- yin -沉的笑意,“你们季上校犯了错,可得罚一罚·”·副官刚打算离开,听见这话愣了愣,像是猜到了什么,结结巴巴地问他,“这……这怎么罚”·“还要我教你不成”易知捷懒懒地说,“平日逼供重犯时用了什么刑,就给季禾上什么刑。
把握些分寸,暂时别玩死了人就成·”·他抽了只钢笔在指尖玩弄,心情愉悦地想,这世上毕竟还有心疼着季禾的人,若是见着那位风光霁月的人成了监下囚、泥中垢,可不得疼得肝肠寸断。
——·雨势越来越大了··季禾被押进监狱时,已经淋过半身的雨水,整个人都是冷的··押着他的士兵走进去,粗声粗气地指使门口站岗的守卫,“李生,这是新送来的重犯,押到季鸢旁边,别出差错了。”
年轻的守卫点了点头,朝士兵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被惊到了,“那不是季上校吗你们别搞错了吧·”·“怎么就你小子事多”士兵有些不耐烦了,“就是他,上头的命令,可得给我看严了。”
李生犹豫片刻,拿出一副镣铐给季禾扣上,末了轻声道,“季上校,冒犯了·”·季禾摇了摇头,跟着他往监狱的深处走··他很快便见到了季鸢。
夜已经有些深了,可她却不肯去睡觉,挺直了背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季鸢看到浑身是雨的季禾,像是早就料到般,唇角缓缓勾起一笑·待季禾走近了,她终于开了口。
·“季禾,”季鸢直直盯着他,“你从来就不肯听我的话·我先前叫你走,你不肯,非得来这种鬼地方和我作伴·”·季禾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姐姐,被身后的士兵押进了隔壁的牢房。
她露出一个悲哀至极的笑,声音尖的渗人,“你为什么不肯走你早该走啊”·季禾闭了很久的眼,最终抬起头来,“姐姐。”
他看见女人满脸泪水地抓着栏杆,心中难受万分,却只低低说道,“对不起·”·34.·林简彻接到肥猫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他回去后总是安不下心,在住宅二楼的窗户口点了盏灯,等了季禾大半宿,却也一直没见着人的影子。
最终林简彻揉着冻僵的手腕回去睡了一会,在不安稳浅眠中几度转醒,想起来还有只上司的猫没接··肥猫儿好些日子没见着林简彻,也没像以往那样地用抓子挠人,任由他抱起来,乖顺地将身体蜷缩在一起,偶尔蹭两下带着体温的衣料。
帮忙照顾肥猫的司机给林简彻倒了杯热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接话的头,最后终于不痛不痒地问候了一声,“林长官,你这脸色有些不太好啊。”
“劳您挂心·”林简彻喝下一口茶,说,“天气有些冻人,许是不小心着凉了·”·司机看了看他,踌躇了好一会,还是问道,“您……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吗”·“还没有。”
林简彻抱着猫的掌心松了松,心里隐隐涌上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是出什么事了”·“您自己看看吧·”司机从身后抽出一张报纸,摊在林简彻眼前,“他们忽然说季上校叛了国,列了足足有一张纸的证据。
还要……还要处刑·”·林简彻翻了两下报纸,整颗心都如坠冰窖·他浑身发冷,听见司机在旁边愤怒地说,“他们怎么敢这样诬陷季上校季上校为党国出生入死,做了这么多事情,有什么是对不起他们的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这样过河拆桥”·“林长官,我跟了季上校这么多年,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越说越生气,身体都有些抖了,“他根本不会做这些事情季上校是多好的一个人呐”·“您别激动,”林简彻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和地说,“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停了一下,“您如果知晓上头的一些内情,就和我说说吧·”·——·周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易知捷看着眼前染满血污的刑房,唇角挂了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慢走了进去。
他扯了扯戴着的白手套,走到刑架旁边,和上头绑着的人打了个招呼,“季上校,早上好啊·”·季禾垂着眼,抬也不抬一下··他浑身都是皮开肉绽的鞭伤,在冰冷的早春中只着了一件沾满血渍的里衣,整个人都是僵冻着的。
“啧·”易知捷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道,“怎么弄了一身血……大早上的,有些晦气了·”·他等了一会,见季禾不回应自己,却也没生气,笑吟吟地低了些身,“季上校,这滋味好不好受当初你父亲杀死我兄长的时候,就想不到自己家族后来的下场”·“我那个时候……上校,可是比现在绝望多了。”
易知捷欣赏着他的模样,说,“我也心疼着美人,不想这么对你·可惜这世上唯一待我好的人没了,我心里一下也没了分寸·只得拿你们来赎罪,顺便消遣掉见不到他的日子。”
·“他本就该死·”季禾哑着声音开口,“他叛了国,死不足惜·”·“叛国”易知捷大笑了两声,强行掰起季禾的下巴,“上校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模样,我说你叛了国,你还不就是叛了”·“我兄长和你们不一样,”他的指尖逐渐使了些力,“他就算叛了国,我也念着他。”
季禾被他掰得生疼,脸上的傲气却没少下半分,说出的话也字字狠利,“人已经死了·我看你喜欢得紧,怎么不去地下好好念着”·易知捷松开季禾,往后退了退,眼里闪过一丝狠戾的光,“我是小看你了,竟然还有力气这么和我说话。”
“谁给季上校行的刑”他扬声问刑室口的监狱长,“过来,我想见见他·”·监狱长见易知捷满脸- yin -沉,不敢撒谎,“开始是新来的李生,我见他打得不轻不重,跟玩似的,就自己来了。”
“叫他过来·”·监狱长连忙点了点头,急急把人提过来了··“来了”易知捷看着面前的青年,隔了好一会才问,“你就是李生”·“是。”
李生一路跑过来,这会稍喘着气,刚刚站稳身体··“刘大国·”他看向监狱长,声音细缓地说,“你在这里,也待了有五六年了。
去,教教他怎么审犯人·”·刘大国不敢看他,只得拿起一旁浸满血的长鞭,又听见易知捷开口说,“别总用这个,多没新意·我见季上校的指甲里全都是血,不太好看,拔掉吧。”
李生一听这话,惊得浑身发抖·他缓了好一会,终于回过些神时,发觉李大国已经拿好了刑具,挖出了季禾的第一块指甲··李生不想再看,却也不敢眨眼。
他看见季禾连动都似乎没动一下,只是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血的味道更重了··就在李生受不住想呕吐时,门外终于匆匆进来了一个士兵,打断了这场漫长而残忍的行刑,“报告上将,林长官找到这里来了。”
·易知捷挥了一下手,示意刘大国停下动作·他刚想开口,却看见季禾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随后强压着指尖的疼痛,冷硬地说,“让他走·”·“怎么,不愿见他”易知捷笑了声,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季上校,这样吧,你求求我,我就遂你的愿。”
季禾道,“滚·”·“这么冷的天,林长官既然来了,就叫进来喝杯热茶·”易知捷转过身去,笑着吩咐说,“花了这么多心思来寻季上校,可得让人好好看看。”
35.·林简彻在监狱门口等了半天,被一个年轻的士兵带进去了··他随着士兵一直朝里走,快到刑房时,却听见士兵悄声问他,“长官,您和季上校关系很好吗”·林简彻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微点了一下头。
士兵放缓了脚步,眼神里带着些许悲凉和怜悯·他重新低下了头,“您会受不了的·”·林简彻跟进审讯室,瞬间明白了他眼神的含义··他从未想过,再次与季禾相见,会是这样的情形。
季禾被死死捆在刑架上,面上苍白如蜡,满身都是血·他紧闭着眼,脖颈处的领口微微外敞,露出大片青紫的痕迹··林简彻看着季禾淌血的指尖,脑子一下子有些发蒙,直直僵在了门口。
“哟,林少爷来了·”·他半响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转头发觉季禾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男人,白手套上全都是新鲜的血痕·他的理智顿时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烫得无法思考。
林简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猛地提起男人的领子,狠狠将人朝后方的石墙上撞去··他的话语间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你们对季禾做了什么”·“我对他做了什么,林少爷还看不清楚”易知捷忍着后脑隐隐传来的疼痛,脸上还是那张笑面。
他一字一句,慢慢拉长声调说,“我拿沾满盐水的长鞭,将他每一寸肉都打得坏死·要是见着了结痂的伤口,便用迟钝的锈刀一点点割开·林少爷,你来得正好,我刚刚还挖掉了他的指甲。”
“季禾和你一起待了这么久,好歹也有些情分了·你去劝劝他,要是还不肯听我话,我就只好把那双漂亮的眼睛,也给一道挖了·”·林简彻听他轻松而惬意的口吻,整个人都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恨恨地看着易知捷,手刚碰到腰间的配枪,身体却被人用力往后一拽,手脚顿时被架住了··赶到的士兵拿枪指着他,大声斥道,“不知好歹这是易上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对谁动手”·林简彻挣了几下,抬起头来,对上易知捷的充满快意的眼神。
这就是从头到尾,明里暗里要害季禾的那个男人··“我没事·林少爷什么都还不知道,我不怪他·”易知捷抬了一下手,示意士兵闭嘴。
他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好整以暇地说,“林少爷,你看了今天的报纸没有”·“你的季上校,被利益熏心,不仅卖国求荣,还残忍地杀害了同胞。
里里外外,都是不可宽恕的死罪·”易知捷惋惜地说,“可惜季上校刚刚似乎疼昏过去了,一句话也说不了,不然你还可以当面问一问,他究竟藏了什么心。”
林简彻抖着身体,转头去看季禾,每看一眼,都觉得疼到了骨头里··“林少爷,”易知捷说,“我知道你一时有些不能接受,可季禾就是这么一个高明的骗子。
我也知道你热爱党国,却被身边战友背叛的痛苦·”·“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给季禾的判决书签完了字·”他笑了笑,“一周后季禾的枪决,就由林少爷来执行吧。”
林简彻转回身来,浑身发凉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林少爷,我要你亲手杀了季禾·”易知捷听他颤得厉害的声线,心情前所未有地好了起来,“这是命令。”
说罢,他也不等林简彻回应,便转过身道,“既然见也见过了,就送林少爷出去吧·”·林简彻被身后执枪的士兵用力拽了一把,推着朝外走,“快点,还舍不得走呢”·林简彻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路的了。
他的眸光总是聚不起来,像是被挖空了心,除了残留下来的锥心疼痛,什么都感知不到··林简彻浑浑噩噩地走出去,一眼看见台阶外面蹲了只白胖的猫儿··猫儿扒拉着树叶,似乎在焦急地找什么东西,连着爪间也沾了些泥水,有些脏了。
它看到林简彻,立马撒腿扑了过来,在他脚底下打着转··“肥猫儿·”林简彻终于回了些神,他缓缓抱起猫,喉咙都是哽着的,“怎么偷偷跟过来了……”·肥猫却不肯让他好好抱,用乌黑的爪子挠了他两下,嘴里发出一声细长的叫声。
林简彻知道,它是回来没看见季禾,心里不踏实··他走下台阶,喃喃说,“幸好你没见着他·”·36.·夜沉如水··林简彻微低着眼,斜斜靠在木椅上,手心托着一杯滚烫的热水。
他不断摩挲着杯子的边缘,慢慢喝下一口水··他的舌尖在一瞬间被烫得发麻,眸底却连一丝波澜都没起,像是分毫不在意灼热的疼痛··林简彻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却依旧没有丝毫困意。
他放下水杯,想去看看睡在楼上的肥猫,刚站起身,却隐约听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声音是从楼梯上传来的,一下一下,似乎是胶鞋落在木板上的脚步声,走得极其小心翼翼。
林简彻刚刚放缓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枪,重新坐了回去,等着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一两分钟后,一个漆黑而狭张的影子缓缓出现在了楼梯的交界处。
林简彻眯着眼睛看过去,见到年轻人略显熟悉的面容,皱了一下眉··来人走到光下,完完全全露出那张略显青涩的脸,正是今天带他进去见季禾的士兵··士兵见到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快速地摸了过来,急切却又小声地喊了一声,“林长官”·林简彻稍微把枪低了低,眼里的戒备之色却并未褪去,“是你大晚上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唉,实在唐突了。
我是看您今天为了季上校,把上面的人都打了,肯定也是关心他的·我想着能不能……能不能求您救救他·”士兵说,“我叫李生您谅解一下吧……如果不是没法,我也不会来求您。
季上校伤口起脓了,下午一直高热不退,整个人连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怕再这样下去,他根本撑不到下个礼拜……”·林简彻的眼神动了动,却没说话,听着他讲完。
“我不是上面派过来试探您的,您信信我吧·”李生难过地说,“季上校可能不知道我,但我一直记得他以前给我和我娘的馒头·地方都在打仗,那么冷那么饿的时候……他把所有干粮都留给我们了。”
“我看您今天的反应,肯定也不相信报纸上的瞎话季上校不会做那些事,他是被陷害的·“我也想救他。”
林简彻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心里发涩,“我知道季禾被害了·可我早上回来时,远远看见周围已经有一队士兵端着枪守在这里,我抱着猫要走,他们却过来拦住我,说要保护我的安全,一步也不让我离开。”
“他们趁没人的时候给房子装了监听器,”他指了指茶几上一堆细小的铁壳,“我基本拆完了,若是还有,肯定也不在客厅了·”·“林长官。”
李生看见那堆东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了看周围,更是压低了声音,“深夜实在打扰了,我知道这周围全是眼睛,是偷偷过来的·”·他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您信我,小时候为了给我娘治病,曾偷过别人家一段时间东西……不会被人发现的。
我见到季上校的模样,实在太难过了·季上校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他帮过很多人,不应该是这个下场·”·“我知道·”林简彻看着李生,沉默半响,说,“你愿意过来找我,说要救季上校出来,我感激不尽。”
“季上校是我的恩人,我一定得救他出来·只要您信我,”李生重重点了点头,“就是刀山我也愿意去·”·“这样吧,找个时间,尽快给这个人打电话。”
林简彻抽出一张字条,迅速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你找他要些东西……我一会写下来给你·就提我的名字,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我现在被软禁着,只能信任你了。”
李生收好纸条,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好·”·——·江庭最近被人盯上了··正是初春,他运了一批新茶到上海,和外地的老板谈生意谈得融洽,正高兴着,却收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年纪还不大,声线有些青涩,说出的话却是狮子大张口·他用老友林简彻的名义,向他要满满两车火药和弟兄,还说如果可以,让他也亲自去南京一趟。
江庭一听,啪地一下给挂了··又是一个过来讹人的·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傻子才会着你的道··江庭这么干脆利索,不是没有缘由的··以前和林简彻一块在英国留学那会儿,也有个蓝眼睛的男人在下课的时候拦住他,说你的朋友林,刚刚被人拖过去打了一顿,骨头都脱臼了。
他们还不肯走,说要收他的钱··江庭那时候还没被磨成现在的模样,人傻钱多,还心急地道了声谢,说我要赶紧去看看他,跟男人一起走了··结果朋友没见着,被拖过去打一顿、搜刮完身上所有东西的人变成了江庭。
林简彻知道后,请他吃了顿饭,全程都在忍着笑··江庭看见他一副没心肝的模样,肺都气得生疼,“你做什么我那么关心你,给你花钱消灾,还有脸笑看我能动了不抽死你”·“我不笑你。”
林简彻正色道,“要是有人跑过来这么和我说,我现在肯定也成这样了·”·江庭轻哼一声,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从那以后,江少爷就长了个心眼,说什么也不肯轻易相信陌生人了。
江庭以为,只要他不搭理人,事情就会这么过去·谁料那骚扰电话接连不断,还占去了他生意的线··“我不是骗子,也没想讹您·”江庭接了电话,听到那边急急道,“季上校出事了,林长官也被政府软禁了,真的是他让我给您打的电话您可别再挂了,好歹听我说完”·江庭听见那人提到季禾,正打算挂下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季禾”他皱着眉问,“他出了什么事怎么还扯上阿彻了”·“我一下说不清您看看最近的报纸就知道了,我真没骗您”·江庭放下电话,即刻便出了门,向街边小童要来几张最近的报纸。
他看完所有篇幅,烦躁地把报纸揉成了一团··虽然不知道报纸消息的真假,但江庭却清晰意识到,林简彻是真的被牵连了··他立即着手准备好东西,等到深夜,电话终于再次打了过来。
江庭接起电话,和缓地对那头说,“把地址告诉我·明天我会带着火药和人,亲自来一趟南京·”·37.·李生把眼前的茶壶拿起来,斟满眼前的瓷杯。
他慢慢喝完这杯茶,抬起头来,朝饭馆门口瞟去,眼神中带着大片焦急···这已经是他喝下的第九杯茶了·大半壶茶都见了底,可约好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到。
就在李生再次伸手去够茶壶时,门外终于走进来一位拿着行李箱的先生·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位先生,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了下来··“抱歉,”江庭把东西放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李生,道,“有些事突然耽搁,久等了。
也到午饭的点了,先吃饭吧·”·“可、可是,”李生听着他的话,有些震惊地问,“江先生,林长官还被关着,我们不用先去……”·“不用,先吃饭。”
江庭把菜单推到他眼前,微微笑着说,“看看什么合你胃口·吃过后,就带我去监狱的附近看看·晚些时候,再去找你们林长官·”·**·巡逻的士兵发现季宅着火时,是在灯火阑珊的深夜。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电筒,无意间却闻见了一丝烧焦的味道,再抬头一看,二楼西侧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士兵一下慌了神,赶忙回去报告给长官·一队人端着枪破门而入,匆忙灭去大火后,却再也找不见一丝人的影子。
他们正要去搜,却看见另一分队的人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朝他们大声喊道,“日本女干细混进了南京,在政府周围埋了炸药突袭敌方人数还确定不了,别管里头的人,快点过去支援”·**·南京城发生了一场盛大的爆炸。
这是季禾被关在监狱的第六天·临近行刑,他被带到了另一个隐蔽的地方关押,虽然不再受刑,但每日也仅有几口稀粥,意识还是昏沉模糊的,连身上的疼痛都不那么清晰了。
季禾不知道混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只隐隐记得原本守着他的两对士兵都被叫走了,只留了两个人下来·守着他的人后来换了班,走时还骂骂咧咧地说,“你俩混账怎么这么晚,腿长着摆看的我们不用回去睡觉啊”·换班的是个声线青涩的少年人,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下一秒却反手劈在了正要离开的士兵肩头。
而另一位看着季禾的人还背着身,满身困意地耷拉着脑袋··他没给那人反应的时间,紧接着也一肘子劈了过去··李生把士兵的衣服脱下来,似乎在翻找钥匙,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咬了咬牙,从裤兜里翻出来几根粗细不同的铁丝,对着牢门捣鼓了一阵,竟然真的开了··“季上校”李生走起去,扶起躺在地上的季禾,“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季禾强撑着睁了睁眼,却看见牢门后面又跟了个人进来。
江庭看见他满身的血污,算是知道和林简彻会合时,那幅心疼的模样是怎么来的了·他小心地背起季禾,对李生说,“抓紧时间·他伤得太严重了,得赶紧出去找大夫。”
季禾记起了江庭,从嗓子里发出一点声音来,“林简彻在哪”·“找您姐姐去了·”李生回答道,“这里调过来的,全是眼熟了他的人。
那边大部分都用了刚来的新兵,比较好混·”·“上校放心,阿彻去的比较早,现在估计在外头等我们出去了·”江庭说,“外面还有巡逻的士兵,一会要小心些。”
季禾听闻了林简彻的下落,便不再多问,重新闭上了眼··李生本来还想和季禾说些什么,见人闭上眼,也不好意思去打搅了··他们冒着黑暗朝前走,总算来到空无一人的前廊。
季禾这次被关押的地方不大,是一个由废弃钢厂改成的小监狱·只要翻出了眼前的被铁丝围绕的石墙,便可以直接到外头去了··这时,一道亮光却忽然闪到了眼前。
江庭立即停住脚步,迅速往后退了退,才堪堪避开了那束光··“糟糕,”江庭说,“我们来的时候选错路了,现在没办法折回去·他们在这边,一时半会怕是不会走了。”
“怎么会”李生有些不安地问,“调走的那些士兵万一发现不是日本人……忽然赶回来了怎么办”·江庭想了一会,皱着眉说,“我也没别的办法,拖得越久越危险,只能强行闯出去了。”
他正要出去,却见李生挡在了廊道口··年轻的士兵忽然看向他,坚定地说,“我出去引他们·您赶紧带着季上校离开·”·李生见江庭张了张唇,生怕他拒绝自己,竟然二话不说,转身便冲了出去。
江庭神情一动,却根本来不及阻止李生·见他出去后,心里虽是万般复杂,却也只能迅速背着季禾,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江庭的身后是子弹破风的狠戾声响,混着不远处李生压抑而痛苦的叫喊。
他心中一紧,却连回头看一眼不行,直到重新隐匿到黑暗中,才微微缓了脚步··背上的温度越发滚烫了起来,季禾似乎重新昏了过去·江庭知道他的伤势,不敢久留,单手撑着面前的墙壁,背着季禾吃力地爬了上去。
林简彻和季鸢果然已经出来了,此时正在围墙外等着他们··林简彻见到人,立即跑上前,帮着把季禾抬过另一端围墙·他把人抱过来,总算是缓下一口气,“兄弟,谢了。”
“道谢就等着日后慢慢来吧·”江庭翻过墙跳下来,顺口接着说,“反正我今年的茶叶生意,算是不用做了·”他刚想接过林简彻手上的车钥匙,转眼间却被一旁的季鸢拿了走。
“她会开车”江庭看着眼前的漂亮姑娘利索地翻上驾驶位,愣了一瞬,问··“让她开吧·”林简彻走到卡车箱外头,斟酌着话语说,“她开的车……比较顺。”
他抱着季禾上车,后知后觉地发现少了一个人,“李生呢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出来”·江庭跟他上了车,闻言沉默了好一会,等车子发动时才开口说,“他为了给我们引开火力……出不来了。
我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让人把尸体带出来·”··林简彻也说不出话来了·他把怀里的人抱好,接过旁边江庭递来的药酒,简略地帮季禾处理了一下伤口。
他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心里一阵发涩,半响抬起头问道,“你派去埋炸药的那些人,怎么样了没伤到周围的百姓吧”·“完成任务后会自己回上海。”
汽车忽得一阵颠簸,江庭下意识抓住身边的铁栏·他压下/身上的不适感,总算明白那个“顺”字的意思了,“这倒不用挂心,他们以前都跟着我爹,做事有分寸。
虽说是生意场……但这些事,也做了不少了·”·“南京出城的哨卡估计都被封上了·”他说,“好在这边本就是荒山野岭,看看一会山路能不能通,实在不行,就得弃车了。”
林简彻点了点头,叹道,“连累你了·”·“都认识这么久了,还和我客套”江庭倒是不在意,“好歹让日本人帮忙背了个锅。
真要说到连累……那个说要报答季禾的孩子,我看着也不大,是真的回不来了·”·他一提到李生,后车厢里的气氛顿时沉重了下去··江庭摩挲了一会栏杆,开口提醒说,“季禾在报纸上被扣了那么大一个罪名,暂时也没澄清的机会。
到时候就算出南京了,可能也有人会盯上你们·万事当心·”·“不论如何,都得尽快找到医生·季禾伤口已经感染成这样了,”林简彻探了一下季禾额心的温度,把身上的裘衣脱下来,披到他身上,“车上的药不够用,我这样处理……可能也没多大效用。”
“放心,”江庭说,“我在电话里听到季禾的伤势,就已经安排医生赶来南京了,现在在城外等着·”·林简彻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感谢这位老友。
他刚要开口,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随后听见季禾哑着嗓子唤他,“林简彻·”·林简彻闭了闭眼,怕弄疼季禾,轻覆着他的手背回应道,“上校,我在这。”
季禾听见他的声音,安心地往里头缩了一下,不再出声,重新睡了过去··江庭瞥过去,一眼看见林简彻眼中从未表露的柔情,再看看季禾自然搭在他身上的手,猛然间觉得自己似乎琢磨出了什么东西。
他没敢打扰他俩,在一旁观察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阿彻·”·林简彻回过头,等着他说··“我怎么觉得,”江庭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你上司这关系……好像有点不大对头”·林简彻和江庭交心多年,闻言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也不避讳,直言道,“季上校,是我的心上人·”·“啊,这样·”江庭听见这话,愣了愣,一时没缓回神来·他有些呆滞地看着前方的挡板,忽然幸庆在前面开车的是季鸢,“我明白了。”
江庭见林简彻不说了话,急忙摆手说,“嗳,阿彻,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不起你,你就是喜欢猪喜欢鸭,兄弟都支持你·喜欢上男人没什么,以前在英国读书那会,我也不是没见过……”·林简彻看着江庭着急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他看着季禾,温柔而坚定地说,“我知道·可我只喜欢季禾·”·江庭还想再说些什么,车子却忽然刹了一下,他顿时失了重心,身子猛地往前扑去。
前方伴随着季鸢冷淡的声音,“前面的哨卡守了很多人,我们不可能过得去,只能换条更险一些的路·都坐稳了·”·江庭应了声,把和医生约好的地方报给季鸢,让她尽量往那个方向开。
车身颠簸着朝前开,江庭看着罩着后车厢的布帘,伸手掀开了一角,随后立马放了下去··他们走的这条路,竟然紧挨着悬崖·江庭看着旁边靠在一块休息的两人,什么都没说,兀自一人把心吊了起来。
不知道车子磕磕绊绊走了多久,在一个转弯后,终于回到了较为平坦的路上··季鸢靠着车坐,将指甲搭在方向盘上,浑身都是冷汗,“已经出南京了·我看旁边还有亮着灯的人家,应该是起早劳作的。
下去要些热水吧,季禾怕冷,又伤成这幅模样,怕是受不了·”·江庭等车停稳,主动下去要了几壶热水,回来时身上还兜了一包干粮·他把东西放下,感叹道,“南京的百姓也太善良了,这么乱的时候,还愿意分我们些吃食。”
他把手中的干粮塞给季鸢,“我还不太饿,你们分吧·”·林简彻给季禾喂完热水,接过江庭的干粮,再转过头时,发现人已经醒了··“这是哪里”季禾抬起眼来,喝了口热水,低低问道,“已经出城了”·“出城了。”
林简彻见他说着话就要站起来,连忙说,“你别动,浑身都是伤·我看了心疼着·”·季鸢听见声响,回过头浅浅看了一眼,又迅速背过身去。
季禾垂着眸子,半响苦笑说,“你把我带出来,可就沾上一身的污名了·”·“我倒情愿这样·”林简彻摇了摇头,低着头给季禾系好外衣,“我不在乎这些。
上校,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是非黑白,不过都是有心人的一纸荒唐罢了·”·他抬身时,衣角无意间擦过季禾的指尖,顿时听见那人吃痛般“嘶”了一声。
“无事·”季禾朝他笑了一下,“只是有些疼·”·林简彻看着他指尖处半干的血痂,心中又慢慢泛起了疼,“一会到了城外的医生那儿,你好好休息。”
季禾应着林简彻的话,问,“我们离开南京后,要去哪里”·“我不清楚·”林简彻蹲下来,温柔地吻了一下季禾的唇角,“我只是一想到……能带你一起离开,满心就都是高兴的。
去哪里都可以·”··“林简彻·”季禾对上他的眼睛,一瞬间觉得鼻尖有些发酸·他轻声说,“你愿意带着我走,我也是……满心欢喜的。”
林简彻什么都没说,小心翼翼地将人拥紧了些··他们停下来休息了些许时候,再出发时,夜里的浓重黑暗已经开始散去,天边也漏出一角微光来··卡车在参天的山林间缓缓行驶着,时不时发出一声碾压枝叶的声响。
而斑驳树影的尽头,是新生的温和天光··虽是一路风雨兼程,可也好歹枯木逢春··-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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