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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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云2吞海 by 淮上(中)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第53章 ·“动手吗, 银姐”·阳光穿过村寨前郁郁葱葱的树梢, 落在手机不甚清晰的偷拍照片上, 只见书店玻璃门前人来人往,一名衣着普通的年轻人侧对镜头,正摘下墨镜, 露出小半侧脸颊。
银姐嫣红饱满的嘴唇露出微许扭曲的笑意,然后收起手机,没有回复那条语音消息, 扬头走进了木寨··——中缅国境线, 杨山,塔罗寨··阳光映照着郁郁葱葱的山野, 木楼二层堂屋宽敞凉爽,一名满身叮当银饰的美貌姑娘遍身罗衣, 用长长的银壶斟满茶,一杯献给主座上金发碧眼的白人, 一杯献给客座上戴银边眼镜、相貌十分俊朗儒雅的男子,在接触到对方含笑的目光时不禁微微面颊发烧,一双美目大胆地偷瞄了他一眼。
“喜欢”鲨鱼随口问··秦川品了口茶, 不置可否··“为了展示我的慷慨, 她是你的了·”鲨鱼把茶杯放在手边,一边剪雪茄一边含笑道:“不过你也许要等成功说服万长文先生之后,才能有命回来带她走……你叫什么名字,告诉秦老板”·美貌少女用一口缅甸话含羞带怯地回答:“我叫阿婷。”
秦川一口茶:“噗”·鲨鱼:“……”·少女:“……”·所有人:“……”·秦川镇定地抹抹一身水:“实不相瞒,其实我从小就对名字里有停的人过敏, 一靠近就好起皮疹,严重时还有上呼吸道充血引发的呼吸困难,所以还是算了吧。”
所有人心里同时:这也行·美貌少女阿婷无比失望地退下了··鲨鱼感觉很有趣地上下打量秦川:“你就是因为这奇异的过敏症,才不敢在中国大陆继续待下去的吗”·秦川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唉,可说呢,谁让中国叫婷婷的美女太多——说到这个。”
他突然眉头一皱,岔开话题问:“我这两天一直想提,我们已经在边境线上盘桓了这么久,你的人始终在为偷渡做准备,是不是已经忘记曾经答应给我的佣金了”·木楼下突然传来高跟鞋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鲨鱼没回答,倏然古怪地一笑··“你的佣金,”他意味深长道,“应该是送到了·”·两名马仔率先飞奔上楼,左右分开,随即一道凹凸有致的高挑女- xing -身影出现在楼梯口,长发束起、皮肤微深,冲秦川一勾- xing -感唇角,扬手丢来一个脏兮兮的布口袋——·啪·秦川当空接住,触手瞬间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布袋里装着一个骷髅头盔,内外镶满氧化的藏银和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酱黑色··“我以为在马里亚纳海沟平台上做生意,下单付钱等送货就行了,没想到就这一个包裹竟然要等半个月”秦川双手拿着头盔打量片刻,似乎不是很满意:“贵网站的物流速度不行啊。”
“因为我们这次合作的掮客是个废物·”女人迈着两条结实的长腿走来,往鲨鱼张开的臂弯中一倚:“他为了多赚点中间价,没有直接从卖家手里拿货,而是多此一举地弄死了好几个人,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导致这个头盔卡在手上送不出来——如果不是我把包裹拿来亲自护送,秦老板,你这趟就真的要打白工了。”
“银姐”·“银姐”·马仔纷纷低头招呼,银姐媚态横生地冲秦川一挑眉,鲨鱼顺手在她屁股上一拍。
秦川起身彬彬有礼道:“阿银小姐·”·银姐感兴趣地上下打量秦川,而鲨鱼对真人头骨做成的面具更加好奇,眯起眼睛观察了会儿,忍不住问:“恕我冒昧,秦老板。
我为买下这玩意花了很多钱,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秦川微笑不语,轻轻将附着在藏银上的泥沙和灰尘拂去,半晌才高深莫测地吐出两个字:“祭祀。”
鲨鱼做了个愿闻详情的手势··“你听过藏地的传说吗几百甚至上千年前,犯下咒杀罪过的大喇嘛被灌下水银,剥皮取骨,生前的怨念和法力都集中在人脑中,再被雕上神灵金翅迦楼罗和守护死者的尸陀林主,制成这顶人头法器。
每当祭祀需要活人时,大祭司便会取出法器戴在自己头上,这样活人祭品的灵魂便不得不受大祭司的命令,被奉献给神灵——大多数是邪神,接受了贡品的邪神将自愿受到大喇嘛的驱使。”
“如此这般,经过了上千年的杀戮和祭祀之后,人们相信头盔法器拥有神奇的力量,不仅可以将死者的灵魂奉献给神,也可以将其从地狱召唤出来,送往天堂。”
秦川语调微微一顿,望着鲨鱼笑道:“您相信这种说法吗”·鲨鱼摩挲下巴,眼底里闪烁着倍觉有趣的光,半晌才反问道:“你相信吗”·秦川笑容更加深了。
“当然不信,因为以上八成都是我自己编的·”他咣当一声把头盔丢回布袋里:“但我店里那些人傻钱多的客户愿意相信,我他妈有什么办法·”·鲨鱼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好意思劳烦阿银小姐跑了一趟·”秦川抱歉道,“小本生意,进货渠道一直不足,只能到处招摇撞骗,您千万见谅·”·银姐笑吟吟坐在鲨鱼腿上,“没关系,本来我潜入大陆也只是为了寻找万长文,帮你只是顺手罢了。”
秦川意外道:“那找到了吗”·“没有,中国警方对他的通缉极其严密,他自己的老家和他那几个小老婆家里都没有任何消息,不知道正隐姓埋名躲在哪里,也许普天下只有秦老板你才能联系到他人了。”
银姐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这次有另一个意外的收获·”·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鲨鱼漫不经心“哦”了声:“什么收获”·“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男人。”
银姐向他一笑,低头凑近,几乎和鲨鱼面贴着面,姣好的面容浮现出一丝- yin -冷:·“也许,也是令你难以忘怀的男人·”·鲨鱼的视线钉在她举起的手机屏幕上,灰蓝色的瞳孔霎时紧缩——·“画师。”
秦川从没见过传说中的画师真人,不由向屏幕望去··这张偷拍的角度并不很好,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的侧影伫立在人潮中,被抬手摘下墨镜的动作挡住了大半边脸颊——或许这也正是他没发现自己被偷拍的原因。
据说一年前画师的头像曾被放在暗网上通缉,然而几次都很快被网警追踪并删除,导致后来很多人对这位传奇卧底的长相猜测颇多·然而等真看到人才会发现,那些猜测大多是错的,画师既不高大威猛,也不面相狡诈;相反放大可以看见他白皙的脸颊皮肤,乌黑的头发搭在耳梢上,眉眼间的气质似乎还有一丝沉静和文雅。
鲨鱼瞳孔直勾勾盯着手机,半晌紧绷的肩头才渐渐恢复正常,重新靠回椅背,不动声色地问:“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一个新人,曾经跟闻劭手下的金杰师出同门,目前是我手下最出色的,”银姐精心描画的眼皮一抬,若笑非笑:“——人才。”
“人才,”鲨鱼感觉很有意思似地重复道··秦川瞅瞅手机屏幕,又瞅瞅银姐,笑道:“不好意思我孤陋寡闻了·这位倒霉的画师小哥曾经跟阿银小姐是旧识吗”·鲨鱼漫不经心地拿起雪茄剪:“这就是我认识她很久之前的事了,你问她自己吧。”
银姐扭头向秦川一晃手机:“看着这个人,你能想象他被吊起来打得像死狗一样吗”·秦川想了想,无法脑补出这个画面,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能·”银姐眼睛眯起来,涂抹纤长的上下睫毛几乎交错在一起,红唇白齿间轻轻挤出几个字:“因为我见过·”·她抬手轻轻解开了衬衣纽扣。
银姐穿着挽起袖口的宽大衬衣和牛仔短裤,衬衣领口松了三颗扣,开得非常低,弯腰便能露出一片饱满的胸来·此刻那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一颗一颗将剩余纽扣解开,毫不忌讳周遭的目光,将左侧衣襟向下一拉——·秦川微微一愣。
她左胸内衣下,肋间横着一条宽两三寸的暗红色刀疤,已经形成了弯弯曲曲狰狞可怕的增生·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拿匕首斜向上捅的,避开了骨骼和软组织,下的是死手,目标直指心脏。
“这是画师……”·“不,是另一个男人·”银姐轻声说,露出一丝痉挛似的笑容:“不过他已经死了。”
尘埃在阳光中静止悬浮,反- she -出微渺的七彩光·手机屏幕上那道身影对着空气,仿佛慢慢变活了,摘下墨镜侧望向她,眼底深处闪烁着难以觉察的讥刺和嘲讽。
是的,银姐想,他当年就是那个样子——·“阿归”年轻女孩子在罂粟园炙热的阳光下一转身,裙摆扬起飘飞弧度:“我已经跟父亲打好了招呼,你保护我这么多年,一直机警可靠,以后向南边的运货路线就奖赏给你来负责了,高兴吗”·阳光那么烈,其实当时她也没看清对面那年轻人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她甚至没听出那一贯沉着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保护大小姐是我的职责,并不需要奖赏……”·“嘘,”她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嘴唇,笑道:“你可以叫我阿银。”
漫山遍野的罂粟花在风中泼泼洒洒,她带着挑逗和勾引似地俯身向前,突然视线越过阿归挺拔的肩头,望见远处山坡下一道侧影正注视着她,眼底黑白分明,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两人视线交触瞬间,他收回了目光,随即谦卑地一欠身,走向丛林深处··“……大小姐”·阿银眯起眼睛:“你同乡的那个小兄弟,好像不是很喜欢我”·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阿归脸色有变化,虽然只是眨眼间的事,下一刻他已经变回了那张沉稳谨慎、毫无波澜的脸:“大小姐请别介意,他打小在村里就招人嫌,否则也不会在蹲号子的时候被人打得那么惨了。
如果您不喜欢,我过阵子就把他打发回镇上……”·其实她从一开始就该发现,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一丝丝暗流,然而那道罂粟花丛中黑白分明的视线却像一道恶咒,转眼间就将始料未及的噩运带给了他们所有人。
“塞耶东家塞耶东家”·“云滇的兵打上来了”·“安排霍奇森先生快走快,快走”·……·阿银仿佛站在虚空中,眼睁睁看着那个焦急、愚蠢、忧心如焚的自己推开手下,从山体内部的密道中快步奔向刑房。
没用的,她知道··不论自己再如何竭力伸手,都拉不住那踉踉跄跄的背影,头也不回奔向既定的血腥结局··“阿爸阿爸那个条子的卧底呢”·刑房里吊着的人几乎认不出模样了,她看见周围人群纷纷让开,最前面的阿归扭头望向自己,手里拿着鞭子,不住喘着粗气,脸色在火把照耀中森白发透,眼底密密麻麻全是血丝。
“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是他”她听见自己尖利的声音疯狂大喊:“别让他这么轻易死了拿来拿来给我——”·她从马仔手里夺过注- she -器,下一刻只听阿归把手放在她肩上,嘶哑颤抖地叫了句:“大小姐。”
她早应该想到的,那个早从十五岁起就被选来保护她的少年,那个悍利俊俏得像烈焰、冷静忍耐得像坚冰一样的少年,这么多年来不论被她怎样调戏勾引、信任重用,都没有主动叫过她一声阿银,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破釜沉舟般的表情。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大小姐,”阿归又叫了一句,不知为何极度发抖的语调突然稳定下来了,像是所有恐惧都被某种更决绝、更可怖的力量在一瞬间硬生生压平。
下一秒,他突然从后腰拔匕,雪光一闪“扑通”将吊着那人的绳索砍断,同时钳住她脖颈一把拧到身前,刀锋毫不留情抵在咽喉,血丝一涌而出·刑房内像泼爆了的油锅,惊呼和怒骂同时炸开·她看见手下们推搡怒吼,她看见她父亲塞耶被愤怒扭曲的脸。
然而在喉咙被压迫导致的极度缺氧中,一切景象很快变成了被胡乱涂抹的色块,在视网膜里蹿成金星,归于黑暗··“放下武器靠墙”朦胧中她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嘶哑到极致:“所有人靠墙枪踢过来”·“准备车、汽油、武器,让我带他走”·“不然我宰了她”·不然我宰了她——·那困兽般撕裂的怒吼至今回荡在耳畔,整整十年过去,竟然都丝毫没有褪色。
银姐耳膜里嗡嗡作响,但不影响她向秦川勾起长长的、妩媚的眼角··“不重要了·”她微笑着拉起衣襟说,“我只是觉得那一个已经死了,这一个也不该独活。”
鲨鱼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笑着问:“你是想杀了他吗”·银姐向他一扭头,长发瀑布似地甩出一道弧线,半是挑逗半是故意地:“不可以吗”·“可以啊。”
银姐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倒“喔”了声··“马里亚纳海沟的存在就是为了探索无政府主义之下的绝对自由,因此我一向尊重每个人的自由意志。”
鲨鱼颇绅士地一摊手,说:“你的人才,你的恩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两人对视半晌,银姐终于风情万种地媚笑起来,依偎到鲨鱼怀中,在他脸颊印下一吻,然后起身一撩长发,还不忘对秦川抛了个火辣的眼神,然后才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下了木楼。
··木楼前是一条青石路,通向村寨前更加茂密的丛林·银姐的背影顺着那条路远去,渐渐融进了那金灿灿耀眼的日光里,消失不见了··鲨鱼收回目光,从裤袋里摸出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纽扣,拇指轻轻向上一弹,又漫不经心地接住,在指间轻轻摩挲把玩。
可能因为银姐最后那记媚眼实在非常好看,作为这世上最后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秦川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含蓄地问:“火气太大伤身,你不劝她两句”·鲨鱼慢慢地抽着雪茄,脸上若笑非笑,半晌才突然用两根手指捏着纽扣,往秦川眼前一晃:“猜猜这是谁的”·那只是一枚普通的乳白色衬衣纽扣,没有任何商标,因为长期携带和擦拭,已经失去了光泽。
秦川已经隐约猜出了答案:“……画师”·“一年前我受邀途径中国边境,画师以买家接应的身份潜伏到我身边整整三天,期间与警方里应外合,使我在最后一天时被困在了一座重重封锁的大楼里。
我在警方赶到之前侥幸找到出口逃脱,画师为了拦住我,从十六楼上撞碎玻璃,当空徒手一跃而下,神兵天降般一刀剁向我头顶,从他衣袖口绷飞出了这枚带血的纽扣·”·“真的是神勇,当时我看着那个人,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如果传说中代表战斗的神灵真的存在,应该就长着他那一张脸吧·”·秦川沉思颔首,随后可能是出于职业本能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重重封锁的大楼为什么还留着出口”·“你发现了吗”提到这个鲨鱼似乎变得有一丝愉快:“因为画师的失误。”
——失误··可能是当过十多年刑警,这平淡的两个字竟然令秦川眉心跳了跳,但他表面倒没什么异样,哦了声问:“画师也会犯错”·“是人都会犯错。
有人因为贪婪,有人因为恐惧,有人因为色欲,还有的可能只是……”鲨鱼微微一顿,瞳孔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太想自由地活下去·”·秦川眉头一皱。
但鲨鱼没有再多解释··“我说了,马里亚纳海沟最初创立就是为了探索无边界的自由,所以我尊重每个人的自由意志·如果一个人真的那么想去赴死——”·他望向前方村寨,银姐的越野车队正穿过丛林,向远方起伏的山峦驶去;漫山遍野的交叠丛林映在他瞳底,这位地下世界闻名的大毒枭摊开手,神情似乎有一点遗憾:·“那么我也不会去拦着她。”
秦川与鲨鱼对视,良久后点头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鲨鱼一手捏着雪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向后走去··“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华北”秦川回头扬声问。
“不用急,再等等”·暗网老板语气非常悠闲,跟几天前强硬紧急且不容抗拒的态度相比,好似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剧变·秦川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只听他头也不回地反问:“如果你即将可能拥有一座金矿,你还会心急火燎去寻找一间银库吗”·“……”·”我想找到银库,但也希望能拥有金矿。”
鲨鱼手指轻轻一搓将纽扣弹起,又稳稳接住,含笑道:“因为那毕竟……是一座金矿啊·”·第54章 ·“将银鳕鱼切成长宽各八厘米的块状, 加盐3.5克, 与鸡蛋黄、玉米粉等拌匀, 腌渍15分钟。”
吴雩逐字逐句认真阅读完,放下平板电脑,用一个厨用小天平仔细量好3.5克食盐, 打了一只鸡蛋黄跟淀粉拌好银鳕鱼块,然后定下15分钟,按下闹铃, 满意地抹了抹手。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步重华抱臂靠在厨房吧台边, 望着那块被吴雩来回爱抚了八百来遍的雪白鱼肉,没人听得出他语调中那一丝微妙的酸意:“就一块鱼值得这么仔细上心么”·吴雩说:“什么, 一块鱼你以为它对我的意义仅仅只是一块鱼”·它可是你给我买的鱼——步重华潜意识自动接了下一句,刹那间精神一振。
下一刻他听见吴雩正色道:“人家明明是一块价值二百人民币的法国进口深海银鳕鱼”·步重华:“……”·“它还是你下个星期的加班费, 好好吃吧。”
步重华面无表情地一扭头走了··周六下馆子吃了野生刀鱼和海鲜粥,撑得吴雩连台阶都跑不动了, 回家后一头闷在沙发里哼唧了半晚上,哼唧得步重华一言不发上楼,在健身房里跑了俩小时登山机。
周日午饭, 步重华的意思是家附近中央商圈有家新开的餐馆做白灼虾不错, 可以再去狂吃一顿回来哼唧;然而吴雩回忆了下昨天的账单,觉得不能这样吃了,这样吃下去没日没夜加班两年都还不完,于是决定自己在家做饭,就做两人一道逛超市买的菜。
·步重华想了想觉得也行, 特意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条天蓝色围裙,准备回来一人一条·然而作为蹭吃蹭喝蹭住蹭车、更重要的是季度津贴还没到手的下属,吴雩坚决表示不能让领导进厨房,戴上围裙就开始哗哗洗菜哐哐做饭,步重华只得坐在书房里听见外面“滋啦”“滋啦”漫天油爆不断,德国原装进口油烟机愣是挡不住白烟在家里徐徐飘散。
就这么滋啦了得有一个多小时,吴雩终于端出了他的成果——一盘香煎银鳕鱼,一盘油爆大虾,一盘炒青菜,一锅饭··步重华坐在餐桌边,一眼扫过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排不断唰唰翻新的卡路里数字,最后叮一声定格,停在了恐怖的历史高峰值上。
尽管知道这小子在缅甸生活了十二年,缅甸菜舍得放油是闻名的,但实际摆到面前还是有点超出了养生狂人步支队的心理底线:“你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怎么样,”吴雩兴致勃勃:“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做饭呢,特地少放了一半油,就怕你嫌弃不健康,尝尝”·……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做饭……·步重华什么念头都没了,夹了一筷子最油的大虾,少顷在吴雩期待的目光中咬着牙评价:“非常不错”·吴雩似乎有点小得意,解开围裙坐下来开始吃饭。
然而油爆出来的大虾味道确实比营养师配出来的健身餐好,步重华吃了饭,把碗碟放去厨房洗碗机,起身时下意识撩起衣服下摆,看了眼自己的腹肌··“哟,六块呢。”
吴雩啪嗒啪嗒地拖着鞋走过,揶揄道:“不错,你以后的女朋友会很喜欢的·”·吴雩抽了条抹布去擦桌子,吃饱喝足哼着轻快且走调的音符,听不出那是云滇方言还是缅甸当地的民谣。
步重华目送他的背影一路出去,冷不防突然问:·“那你喜欢吗”·“噗”吴雩险些被口水呛着,回头严肃道:“领导,在你算好咱队津贴之前你是我心中最美的那朵警花,哪怕再长出十八块腹肌来我都肯定喜欢,那还用问吗”·步重华那双琉璃似的眼瞳盯着他,眼底深处似乎闪动着一丝异样的情绪,半晌才缓缓说:“很好。
季度津贴每三个月算一次,你时刻给我记牢了·”·吴雩:“……”·吴雩抹了两下桌子,扭头看看步重华,只见领导在低头捣鼓洗碗机,于是偷偷掀起衣摆瞅了眼自己的腹肌。
四块··我这个年纪还没长啤酒肚不错了,反正又不是靠脸吃饭的,吴雩心安理得地想··嗡——嗡——·就在这时厨房吧台上手机震了两下,是步重华的工作机。
他洗了手解锁一看,是廖刚的两条微信:【步队,经侦曹哥他们查出点事儿,是跟陈元量做交易的境外账户·我发给你看看】·下一条消息是照片,步重华点开大图,只见是拍下来的地下钱庄交易水单。
陈元量起码做过三次非法交易,但直到第三次人骨头盔时才被警方发现端倪·至于前年年中由地下钱庄从境外打来的25万人民币,以及前年年底的39万人民币,都完全没有丝毫线索。
头两次他卖的是什么境外的神秘买家又会是谁·跟年小萍被杀案到底存不存在任何关联呢·陈元量被抓那晚,经侦连夜做了紧急排查,却没能及时排查出来——这也挺正常,地下钱庄的境内外对敲交易是很难追踪的。
使用对敲这种方式最大的好处,就是资金不过境,且买卖方不必产生直接联系·境外买家向钱庄的外币账户汇款,同时钱庄用自己掌握的人民币账户,对身处境内的陈元量付出相应款项;这样当经侦调查这起非法交易时,只能通过钱庄内部的记录来匹配买卖双方,但如果牵涉在交易中的地下钱庄不仅仅只有一个,而是几家联合互相拆借,便会对盘查和清点造成很大阻碍,耗时也相当的长。
步重华原本已经做好了这条线索失联的准备,却没想到经侦一周不到就排查出了境外买家账户,内心唯一感想是:不愧是老曹·老曹,经侦曹副支队长,津海市公安系统著名的福将,向来运气好到爆棚,曾经亲手帮小桂法医抽过四个SSR。
局里每年团建抽奖都漏不掉他,最高一次抽到过次等奖——楼下老杨鱼排档全年免费餐饮券;最底一次也抽得了头等奖——许局一个爱的抱抱,可见其欧气确实已经到了玄妙的境地。
这次也一样,地下钱庄大部分账目本来已经被毁损了,但S省那边最新破获了一起跨国走私案,又牵扯出一部分资金往来记录,其中恰好包括了跟陈元量交易的那家钱庄,通过交易时间和金额对比,成功解开了神秘买家的真面目。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那是一个缅甸账户,名字叫宝三··早在人骨头盔之前,陈元量的头两次非法交易,买家都是他··“宝三,”吴雩抹完桌子,回到厨房一边洗手一边偏着头凑过来,盯着步重华的手机屏幕:“缅甸人起这种名字挺少见的,可能是缅甸华裔吧。”
“陈元量的头两次交易都是跟他做的,第三次人骨头盔却没有卖给这个老顾客,为什么”步重华拧起眉头:“开价太高,客人没钱”·吴雩说:“就算没钱也应该聊过吧,这个宝三对人骨头盔应该有点了解。”
“没错·”步重华思忖片刻,当机立断:“你帮我拿条裤子来换上,咱们这就去一趟分局·”·吴雩:“等等为什么叫我给你拿裤子”·步重华:“不然你弄洗碗机”·吴雩立马甩着- shi -漉漉的手直奔主卧去了。
步重华有一间大到可以用浪费来形容的衣帽间,四季衣物分门别类地摆放得很清楚,冬天大衣和羊绒衫全部用防尘袋装好挂着,春夏秋三季则是清一色的黑白灰,角落里几条牛仔裤成了唯一的色彩点缀。
吴雩瞅来瞅去也没瞅出那成排的黑色长裤有什么区别,就随便抽了条搭在手臂上,突然瞥见衣架边的柜门开了条缝··……精英阶层的内裤该不会也是清一色黑白灰吧。
吴雩只迟疑半秒,就被好奇心战胜了,悄没作声地打开柜门一看··下一秒:·“噗——”·“再笑一声这些衣服全送你了,”步重华在他身后冷冷道。
吴雩捂着眼睛,肩膀一个劲抖个不停··步重华的秘密小花园姹紫嫣红:最底下排列着四双崭新抛光打蜡的手工皮鞋,分别是暗紫、明红、天蓝、黄色渐变绿;两条鳄鱼皮带挂在架子上,一条皮带扣是巨大的金黄色雄鹰头,另一条是亮银色虎头;衣架上的透明防尘袋里挂着八九件衣服,有雪白绣金线粗花呢外套,祖母绿色缎面及天鹅绒礼服,暗红色镶羊皮边羊绒斗篷,深蓝色镶金黄边反毛皮拼接夹克——最霸气的是一件紫色带毛领的鳄鱼皮上衣,不需要看品牌,宝石般的鳄鱼皮光泽和熠熠发亮的皮草早已胜过千言万语,就一个字:贵。
随便哪件穿上都是整个津海最靓的仔··“你对我的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岁生日礼物有什么意见”步重华从牙齿缝间问··吴雩今天才知道人憋笑到极致时声音真是颤抖的:“谁……谁送你的,宋……宋平”·“不,”步重华咬牙道,“我表哥。”
“你刚才的猜测在法律上叫做污蔑诽谤罪,”半小时后,步重华坐在副驾驶上用力揉按太阳- xue -:“太侮辱人了,宋局知道了是可以告你的·”·吴雩夹着烟问:“其实在贵表兄眼里你就是个小公主吧”·周日午后津海街头的拥堵一如寻常,吉普车随着车流走走停停,车窗外的喇叭和抱怨声此起彼伏。
步重华一手揉着额角,叹了口气说:“不,他送堂表妹的礼服裙才是清一色小公主……印度中东尼泊尔阿拉伯公主·至于所有堂表弟的生日礼物都是这风格,只是我格外倒霉。”
“为什么”·“因为只有我生日在十二月,”步重华冷着脸说,“所有人都会把他们收到的礼物转送给我·”·吴雩笑得险些被烟呛着。
“……从小热爱打架,大概六七岁时他自己动手做过一把剑,用亮箔贴满剑身,拿到街上去跟小学生互砍,自称是圣斗士星矢·十六岁之前进过无数次派出所,一开始还是批评教育,后来人民警不耐烦了就用手铐铐暖气片上,再后来基层警力不够用也没有人手看着他,派出所长就亲自带着他出外勤去看高腐尸体——据说看完吓老实了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故态复萌,继续拿剑出门征战江湖,期末考试回回倒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考上警校的……- xing -格极其固执霸道,三十多岁了也没有结婚,坚信网红P出来的两米大长腿都是真的,还在网上跟人打赌,最后他们局里图侦都出动了,拿着技术复原图跟他解释了好多次都不信。
其实这种事我上高中时就劝过他,但他这个人是无法被说服的,我一直都知道,他小时候为了星矢和一辉谁更厉害的问题跟我打过十八回架,还曾经尝试从菜市场买小鹅养大后攻击我。”
吉普车在阳光下调了个头,终于出了最拥堵的路段,一路飞驰向南城分局大门·步重华长长叹了口气,吴雩却觉得很有意思:“那星矢和一辉到底谁更厉害呢”·“……”·步重华一言不发,半晌那只撑在额角的手用力搓了把脸,说:·“我至今仍然觉得是一辉。”
五秒钟后,步重华一把夺下吴雩嘴里的烟头:“我跟你说了开车不要抽烟”·“咳咳咳咳……”吴雩一边笑一边呛,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他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冲进市局前的那个十字路口,顺顺溜溜滑进大门;谁料刑侦支队大楼前那个八百年都没人停车的拐弯竟然不是空的,牧马人跐溜一声急停——咣当·还是太迟了,车头在惯- xing -作用下剐到了对方的车屁股,车灯稀里哗啦全碎,吴雩和步重华两人同时被安全带向后一勒。
”·“步支队”值班室有人探出头:“您没事吧”·吴雩立刻冲出车门查看情况去了,步重华呼出口气,向车窗外摆了摆手。
从他副驾驶的角度往挡风玻璃外望去,只能看见对方后车标是奔驰,单开门,小尾翼,车况比较旧,黑色的外观其貌不扬,有点像七八年前的旧版公路小跑··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步重华心里定了定,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只见吴雩从对方车门前回过头,一脸苍白:“……队长。”
步重华说:“你冷静点,一辆奔驰我们局里还是能……”·“人家是奔驰迈凯伦·”·步重华:“………………”·单开门、小尾翼、车况比较旧、黑色的外观其貌不扬……只有车身侧面那牛B轰轰的进气口和排气管,无声诉说着它高达八位数的身价。
吴雩不动声色地慢慢向后退去:“……队长,我突然想起来我打火机丢在缅甸忘带回来了,我这就回去拿一下,咱们改天有缘再见……”·步重华突然发现了什么:“等等”·吴雩:“”·阳光照耀着车头牌照上那个清清楚楚的“建”,建宁·“根据销售量计算你有五分之一的几率能得救。”
步重华一把拎住吴雩后脖子:“跟我来”·吴雩满心惊恐,跟着步重华大步穿过刑侦支队一楼,来不及走电梯了,从楼道口疾步而上,刚进二楼便只见走廊尽头的门打开,廖刚陪着一名样貌英俊、气场极盛,身高将近一米九,身穿黑色短袖T恤和牛仔裤的男子,从会客室里走出来。
“不明白你们,一个雨夜杀人案拖拖拉拉搞了半个月,查个地下钱庄竟然还能查丢,你们支队长干嘛去了天天上班都跟那儿梦游呢”男子对廖刚铁青的脸色视若无睹,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教训:“——瞧瞧,现在该交代的都交代给你们了,剩下的总能自己动手去查了吧这点破事我看最多一周就能结案,结完了叫你们步支队把案卷整理好线索发回建宁给我。
别他妈忘了啊听见没有”·……你谁大哥你谁·廖刚心中无数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好不容易挤出一个比较正常的语调:“我知道的严队。
但问题是这样,我们步支队他非常忙,要不我到时候叫个实习生——”·话音未落,步重华大步流星穿过走廊,一把抓住了男子的手··“卧槽你是……”男子本来正转脸向后跟廖刚说话,冷不防一个激灵回过头:“卧槽”·步重华斩钉截铁道:“哥”·闪电咔擦而下,男子如遭雷击。
吴雩小心翼翼地贴墙根蹭过来,迟疑地瞅瞅步重华,又瞅瞅奔驰车主,半晌温顺地跟着叫了声:“……哥·”·廖刚:“”·廖刚完全不明白突然发生了什么,满头冒出无数个问号,看看步重华,看看吴雩,又看看那男子,感觉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半晌后终于惊疑不定地张了张口,试探道:·“……哥”·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建宁市刑侦支队长严峫一脸空白,半晌后往自己大腿上用力掐了把,疼得打了个哆嗦··“……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夺我弟弟的舍”严峫终于挤出了兄弟俩互相拉黑数年后的第一句话。
第55章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身价千万的改装版 SLR尾翼生生凹了进去, 车屁股愣是被怼进了一个坑··严峫:“……”·吴雩:“……”·步重华:“……”·“很好,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无缘无故的哥。”
严峫直起身,平静道:“至少我现在可以确定你没有被夺舍了·”·严峫, 建宁市刑侦支队长兼黑社会征服者(当地混混们表示没这回事)、S省(前)首富家独子(后来搞实业的没拼过搞互联网金融的)、名贵腕表跑车及老干妈空瓶的狂热收集爱好者、在家最喜欢用那条粉黄色绣着小马的旧洗脸毛巾。
同时他是步重华的亲表兄··“你俩可真行,看见个车屁股就敢往上怼,瞧见侧边排气管了吗”严峫大马金刀地坐在靠窗沙发椅上, 一边哗哗翻酒水单一边哼哼:“我所有车里只有这辆没被剐蹭过, 不管多拥挤的交通,多堵车的高峰, 只要人家一看这车排气管开在侧面,得连专业碰瓷的都绕着我八百米走。
今儿真算是给你俩开了和了·”·津海市某五星级大酒店顶层, 侍应生将一架英式下午茶的点心盘放在桌面上,彬彬有礼道:“先森我们那边还有自助甜品区, 每人可以挑选两样甜品,请问有兴趣吗”·“严……严队我帮你去挑甜品,”吴雩赶紧起身, 忙不迭跑了。
桌旁只剩下兄弟两人, 严峫啪地合上酒水单,往前一探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步重华:“你俩什么关系”·“……”步重华镇定道:“上下属同事关系啊,不跟你介绍过了吗”·“同事。”
严峫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刚才我去你们局里的时候那个副队长说你周日休假在家没上班,这个点应该是刚吃过午饭没多久, 而你俩身上却散发出非常相似的油烟味,为什么”·步重华说:“你那是什么鼻子,我身上不可能有……”·“如果只是你去下属家做客的话,没问题;但他身上那件T恤是你惯穿的牌子,号码略大,肩线下塌,裤子过长,挽了一道,说明这两件都是你的。
什么样的下属会在家下厨招待领导,同时身上还穿着领导的衣服”·“你对我处理闲置衣物的方式有什么……”·“我没意见,就算你闲着没事送二手,下属又不嫌弃愿意接受,那也OK;但刚才上车开锁时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口袋里不仅有你的车钥匙,还有你的家门钥匙,为什么一个普通下属会有你这个强迫症工作狂自控兼自闭重度患者的家门钥匙”·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步重华:“……”·“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严峫向后靠在椅背上,眼底闪动着胜利的光芒:“你俩是上下属,还是上下家属”·“………………”步重华久久盯着他哥,半晌问:“你到底是来津海干嘛的”·严峫挑起眉角,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吴雩端着甜点盘回来了——盘子里整整齐齐垒着六个奶黄水晶包。
“严队,您吃·”吴雩拘谨地把盘子向前推了推··“谢谢亲,我不吃亲·”严峫有礼貌地说,“但我一向对喜欢吃奶黄包的人充满了好感,你吃吧。”
步重华看着自己的表兄,仿佛大白天看见了一头史前怪兽··“你知道最近出一条新规定,三督晋二督的那个考试必须要上培训班对吧·”严峫转向步重华,收起了刚才的话头,说:“我去北京上他们新开的培训班,路上正好听说建宁起获一批地下钱庄的交易记录,其中又牵扯到你们局在查的案子,就顺带过来看看。
那个廖副支队是不是已经把相关材料发给你了”·其实互通线索这种事,断然不到需要支队长亲自出面的地步,严峫也不是没事就去亲戚家串门联络感情的人。
步重华迟疑了下,点点头说:“确实,五零二杀人案牵扯到一个犯罪嫌疑人可能向境外走私宗教文物的事,我们正在追查·”·严峫点点头,似乎在思索什么,没说话也没吃东西。
“那个境外卖家叫宝三是吧”过了会他突然又问··“对,叫宝三·”步重华有一丝狐疑:“怎么了,你们有这个人的线索”·“……”·严峫一手撑着额角,没有碰侍应生端上来的热茶,就着玻璃杯喝了口冷水,面上表情似乎有些犹豫。
步重华也没急着追问他,满桌只听见吴雩吃奶黄水晶包时极其细微的咀嚼声,半晌才听严峫终于缓缓道:“是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宝三是化名……他的真实身份曾经是一名警察。”
步重华有点意外,连吴雩都从奶黄包里抬起了眼睛··“是我们建宁市局前禁毒副支队长,秦川·”·秦川··步重华在通缉令上见过这个名字,甚至对内网上发布的通缉头像都很有印象——金边眼镜,俊朗斯文,气质精干沉着,完全不像作女干犯科之徒,跟黑警、毒枭、连环谋杀、叛逃离境等等罪名更是扯不上一丝联系。
但这个人的叛逃却非常轰动,以至于公安系统内部至今都存在很大的争议··“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严峫顿了顿,说:“也是我亲手签署了对他的通缉申请。”
严峫明显不欲多言,端起玻璃杯又喝了口水·步重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遭一时没人出声,只听见不远处餐厅钢琴悠扬地流淌··“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跟陈元量做生意呢”片刻后步重华问。
“他藏在境外做手工艺品生意,陈元量可能是他的供货商之一·”严峫放下玻璃杯,沉声道:“一年前秦川从建宁离开,取道广西、云滇,从中缅边界越境,随后可能是为了躲避毒贩内部对他的报复仇杀,辗转去了泰国和老挝,一直在金三角活动。
我们最后的线报显示有人看见他出现在掸邦,表面经营手工艺品生意,实际还在做掮客,拥有一张非常大的情报网·正因为这张网的存在,他才能屡屡逃过抓捕,甚至还过得挺自在。”
“直到上个月底,缅甸边防传来消息,掸邦一座非法集市被武装分子持机关枪扫- she -,现场抛下了二十来具尸体,在其中一家被打成马蜂窝的佛教手工艺品店里,发现了秦川的血迹和指纹。”
“他死了”步重华问··“我不相信他会轻易被杀,除非眼睁睁盯着他在我跟前断气·”严峫话锋一转,“但他确实从此就失踪了。”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步重华有些怀疑:“应该是被带走了吧·”·“被带走的可能- xing -很大,但老实说我想不到他有什么价值能出动一支武装分子去血洗集市,绑架或寻仇都不像。
何况……”·严峫声音一顿,欲言又止,步重华瞅着他挑眉道:“何况”·“……秦川不是那么容易被威胁的人。”
严峫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他随时有一套非常完整的逃生机制,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不会坐以待毙,而且骨子里有一种极其毒辣的攻击- xing -·一般人如果被强大的反派威胁,想的可能是我怎么逃出去,逃出去就能得救;他想的却是我怎么才能把对方吃掉,我自己变成强大的反派。”
“以我对秦川的理解,如果他身处危险之中,他不会浪费任何一个反噬的机会,所有看似无理由的举动、不经意间的话,可能都是他向外界传递的信号·——所以如果你在审讯陈元量的过程中,听到那老头交代出任何关于秦川的信息,我希望你立刻通知我,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步重华一直盯着严峫的眼睛,不知道在评估什么,半晌才向前倾身,近距离轻声问:“你到底是不是当真想抓捕他”·严峫不动声色反问:“不然呢”·步重华目光微微闪动,但没有再追问下去,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队里:“喂,廖刚还没走是吧……对,我们发现了陈元量之前那两笔非法交易的线索,让廖刚带人去他家,请他再来局里一趟协助调查……就说是我的命令,不用管姓陈的愿不愿意,出了问题有我顶着。”
“谢了弟弟·”严峫低声说,向后深深靠回椅背··步重华挂断电话,晃了晃手机:“七位数的维修费扯平了·”·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严峫勃然色变:“做梦最多抵一半那姓秦的孙子不值那么多钱”·步重华说:“你差不多得了,谁叫你把车停那拐弯口的,好吃好喝招待完这顿下午茶你就赶紧回建宁去吧……”说着伸手去拿点心盘里的司康饼,一摸却摸了个空。
”步重华一低头··嘴边挂着点心渣的吴雩:“……”·满满一架三层点心,最上层是各色小蛋糕、小泡芙,中间是三个刚出炉的司康饼配奶油果酱,最下层是四种口味一共八块小三明治,分别是鸡蛋沙拉、鲜虾樱桃、鹅肝牛肉和烟熏三文鱼。
而现在除了两片鹅肝牛肉三明治之外,其他所有食物都已经神秘失消失,不知所踪,盘子里干净得连指纹都提取不出来··咕咚吴雩直着脖子咽下最后半口小蛋挞,错愕地来回打量他俩,心说电视剧里精英阶级出去谈判,面前的食物都是只看不吃的,这俩人不会不按剧本来吧·“……”严峫表情如同梦游,看看吴雩,又看看步重华,半晌似乎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眼神变得非常严肃,还责备地瞪了步重华一眼。
步重华:“”·“结账,点心另外打包五……不,十份·”严峫回头低声吩咐侍应生:“今天这顿务必我请了。”
半小时后,三个人拎着六个巨大的打包袋从酒店出来,因为东西太多,出电梯时差点被门卡着··“阿花,”严峫沉重地说,“你这么抠门真的太过分了。”
步重华:“我没有,你不要乱想而且你别再那么叫我了”·吴雩拿着车钥匙往街对面开车去了,兄弟两人面对着面,气氛僵持,良久后严峫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国刑法第260条规定,虐待罪处以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步重华恼火道:“他今天中午刚吃了大半碗饭、半斤银鳕鱼和二十个油爆大虾,要我回去提取厨余垃圾给你当物证吗”·严峫内心挣扎,片刻后做了决定:“好的,提一下吧。”
步重华:“……”·“我这是为了你好·”严峫站在人行道的树荫底下教训弟弟,满脸语重心长:“你看你都这么大了,也没个伴儿,天天回家面对着四堵白墙,除了用微波炉热外卖之外十天半个月都不用进一次厨房,日子过成这样有意思吗好不容易瞎猫抓着死耗子,差不多就得了,吃饭、水果、零食、点心、奶黄包要管够,整天强迫人家跟你一起啃青菜沙拉和白水鸡肉,你俩过不到半年就得散伙,别怪哥没事先教育你。”
·步重华想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但两手都拎着巨大的塑料袋,只得无奈作罢:“你能不能别说得好像自己很有经验一样”·空气陡然陷入安静,少顷步重华眼睁睁看见严峫挑起眉毛,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一个令人不愿相信的念头从心头升起,步重华愕然张了张口,挤出一个字:“你……”·“以后抽空介绍我爱人给你认识。”
严峫怜悯地望着表弟,“公大毕业的哦·”·……是哪个小网红PS出公大毕业证书来骗了你·步重华没有任何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刹那间他又想起了开裆裤时代被表兄摁在地上暴打的心情,只不过这次被暴打的是他饱经沧桑的灵魂。
不远处喇叭哔哔两声,吴雩开着车接他俩来了··步重华把几大袋下午茶点心放进车后箱,看在刚撞了人家千万豪车的份上,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刚打算含蓄地劝劝他经常选择- xing -眼瞎的表兄,突然裤兜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刚带人出发去“请”陈元量来分局谈话的廖刚。
“喂”·步重华以为廖刚是办完事来复命的,谁知对面语气却不同寻常:“喂队长,情况有点不对·”·“怎么”·严峫刚要打开车门,脚步陡然顿住,大步走了过来,兄弟两人皱着眉头对视,只听手机那边清清楚楚传来廖刚不安的声音:·“陈元量昨晚自称出门见一个朋友,然后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家人心里有鬼不敢声张,但技术队分析以后,说他的手机现在呈机卡分离状态·”·“陈元量他……失踪不见了·”···#《破云》实体书第一册 预售啦详情见微博为了庆祝,晚上二更# ·第56章 ·“昨晚十点, 陈元量自称有事出门去跟老朋友商量, 一个人匆匆打车走了。
当晚十一点老伴打电话, 陈元量没接,十一点半再打,还是没接, 但回了条消息说有事耽搁了会晚点回去;近十二点提示音说对方已关机,此后再也没联系上人·”·步重华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门,边走边头也不回问:“手机最后一次跟基站交换信号的定位查到了吗”·“查到了, 昨晚十一点三十五分在城郊化肥厂附近, 此后暂时还没结果。”
“让技术队尝试做更精确的定位,各单位下达对陈元量的协查通告”·“是”蔡麟一溜烟跑了。
严峫一直在追查秦川的下落, 好不容易查到线索兴奋赶来,千万豪车却被亲表弟一头怼进了半个屁股, 情绪直线低落;随即在表弟身边见到了吴雩,为人颇合得来, 看表弟都觉加倍亲热,又升起一丝小欣慰小愉快;谁料还没愉快几分钟,紧接着得知陈元量那糟老头子失踪了, 大惊之下怒火上头, 心情再度down回谷底,只觉人生果然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三个人只能马不停蹄赶回南城分局,步重华连办公室门都没进,就带着吴雩直冲进了外勤组,紧急指挥全城搜索和发布协查通告。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严峫没有管辖权, 只能百无聊赖地歪在刑侦支队长办公室里,拿着手机跟他那疑似“P出公大毕业证书的小网红”爱人煲电话粥:“喂,媳妇,中午吃了吗,吃了什么啊你们警校新来那搏击课教官今儿没再偷偷送你小粉花儿了吧……别担心,你那两本笔记我早倒背如流了,放心吧就这煞笔考试我还能不一次过吗……什么,你问那个破坏咱俩婚礼的孙子有消息了没有放心吧抓到他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想把他红烧清蒸爆炒滴蜡吊起来抽个十八遍都没问题……”·严峫大腿跷二腿,卿卿我我逼逼叨叨了二十来分钟,终于满脸柔情蜜意地挂断了电话,紧接着一抬头,满面戾气勃然而出:·“我说你们南城支队是他妈被非洲人诅咒了吗”·正巧步重华带着吴雩推门而入,闻言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严峫- yin -森森:“迈凯……”·唰唰两声,步重华吴雩同时定住,如同被套上了价值八位数的紧箍咒··严峫不满地来回打量他俩:“有陈元量消息了吗”·“没有,”步重华冷冷道,“寻人通知已经下达到各个机场、港口、火车站、高速公路出入口,但情况并不乐观。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就算要跑路也不至于三更半夜独自动身,而且从监控视频来看没有带任何换洗衣物,也不像是藏了大量现金·我更倾向于他可能真是去见什么人,然后遭遇到了……某种不测。”
严峫久久瞪着表弟,半晌吐出几个字:“你不检讨一下自己吗”·步重华:“……”·“看看你们南城支队最近的案子,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郜灵,结果郜灵不仅失踪了,还腐成了巨人观;又费吃屎的劲从DNA查到高宝康,结果高宝康不仅失踪了,还只找回来两条腿;你亲表哥撞废一辆SLR来给你送线索,区区一顿下午茶的功夫,陈元量也他妈给我失踪了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水逆事件为什么始终没有引起你的警惕,步支队长”·“……那个,”吴雩抬手摸摸鼻子,虚弱地辩解:“陈元量是满了四十八个小时拘传期才放出去的,跟步支队没什么关系……”·“怎么没关系”严峫怒道,“我刚才看了,全支队只有他的电话机底下没贴逢案必破符”·吴雩:“……”·吴雩表情空白,眼睁睁看着严峫打开自己的手机壳,嗖地摸出一张小纸条,正面写着“宋慈洗冤”,背面写着“水逆退散”,步重华接过来,面无表情压在了自己电话机底下。
“跟你们楼上技术支队学学,整个鱼缸养几条金鱼,明白了吗”严峫皱眉叮嘱··步重华:“行了我知道了·”·“……我相信因果报应是事在人为的一种,风水学说是地理、心理、群体效应共同作用的巧合……”·“一切鬼神导演的闹剧,帷幕后都印满了犯罪分子的指纹……”·吴雩终于意识到那果然只是学院派领导在自己面前装的高级B而已,南城分局最后一个无神论者终于在水逆面前现出了原型。
··宋慈祖师爷可能不喜欢自己好端端从最新款肾机里突然移到了电话座机底下,以至于在最开始的几个小时里,并没有发功保佑焦头烂额的南城支队··机场、车站、高速公路等各方面反馈,都没找到陈元量的踪迹,监控也没拍到他昨晚离家时那辆出租车的完整车牌。
直到晚上八点,针对全市出租车公司的排查还在继续,茫茫人海中却没有陈元量的任何线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某种险恶的预兆,于冥冥中散发出了- yin -森的气息。
八点半,视侦监控室··“交管局调来的所有监控都在这儿了,喏·”王九龄一脸周日晚上被抓回来加班的不满:“但从晚十点夜生活最繁忙的市中心找到那一辆出租车,困难程度不亚于大海捞针,我劝你们想个其他法子吧,不然把视侦组全体瞪成斗鸡眼你们也不一定能找到那姓陈的糟老头。”
步重华站在王主任椅背后,剑眉拧紧不语,只见监控视频中,陈元量蹒跚的背影出现在右下角,低头钻进一辆看不清牌照的出租车,几秒钟后消失在了监控死角里。
“你有啥想法啊”王九龄忍不住抬头问··“津海市八大出租车公司,运营出租车共三万辆,个体营业执照六千辆,统一青蓝色白条涂装。
这三万六千辆出租车中,九成车型为丰田花冠和一汽威志,区别只有顶灯牌,其中又有四种顶灯牌跟陈元量上的那辆车非常相似;结合运营时间、行驶路段、登记信息来看,我们需要排查的出租车数量,应该还剩四千四百辆左右。”
步重华的声音稳定清晰,王九龄却听得一阵头大,忍不住用圆珠笔搔了搔稀疏的头皮,又顺手用笔尖在屏幕画面上一敲,说:“你看这车半新不旧的样子……”·嗖·步重华抽出一张纸巾,在屏幕上刚被圆珠笔敲过的地方仔细擦了擦。
空气凝固了··“……”王九龄眯起眼睛,眼底闪烁着风雨来临前危险的轻柔:“步支队·”·“唔·”·“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小桂告诉我说最近刑侦支队盛传一个流言,有人背着我造谣秃头是病毒导致的,会通过眼神和呼吸传染……”·步重华淡淡道:“怎么会世上没有那种病毒。”
“那请问你这是”·“强迫症·”·王主任满怀狐疑,然而步重华俊美冷漠的脸没有丝毫异样,正当这时只听身后“哟”一声,严峫吃着最后一截火腿肠走进门,把皮儿往垃圾箱一丢,顺手拿起桌上那张刚擦过屏幕的纸巾就往嘴上抹:“怎么样啦你们,搜索有进展没……喂”·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步重华闪电般攥住他表哥的手,一把夺下那张纸巾:“小心”·严峫:“”·“那谣果然就是你造的吧”王九龄掀桌而起,怒道:“太过分了步重华我要去检察院告你”·王主任津海本地TOP医科大学毕业,早年在医院工作练就了好身手,人称铁掌轻功王少侠。
后来王少侠声名远播,每每成为职业医闹的主要打卡对象,最终不堪其扰,只能无奈跳槽;跳槽不久被许祖新局长以包分配住房、包爱人工作、包子女学校为诱惑,勾到了南城分局技术支队,随后发现法医室果然是个患者各个乖巧可爱的好地方,于是就此安心工作了二十年,一辈子再没受过医患纠纷的困扰。
即便如此,昔年王少侠的攻击力还是很惊人的,险些把假发套盖步重华头顶上去,被严峫忙不迭拉住摁回椅背上:“别跟这孩子计较,从小就不尊老爱幼,回家我一定教训他……您坐,别生气,再过两年他就懂得我们老一辈人的无助和心酸了。”
王九龄望着严峫浓密的头顶,内心升起一丝希望:“难道严队您这也是……”假发套·“哦那倒不是·”严峫说,“但我今早梳头掉了整整三根呢,气得我,一定是北方太干燥水土不服的原因吧。”
王主任:“………………”·王主任再次掀桌而起,悲愤道:“你们兄弟俩看完监控就赶紧从技术队滚出去”·兄弟俩同时向后仰,唯恐被带有秃头病毒的唾沫星子喷到。
··“那辆,看看,就是那辆——八位数啊”·“妈呀——”·“这一辆车顶我不吃不喝加班多少辈子才能买得起啊”·“打扰了打扰了……”·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里,一堆刑警头挤着头凑在窗前,一边争相围观楼下空地上那辆瘪了半个车尾翼的黑色奔驰小跑车,一边嗦着方便面啧啧感叹,冷不防听背后传来威严的:“咳咳”·蔡麟一回头,吓得打了个激灵:“许,许局”·所有人呼啦啦嗦面条回头,只见许局宝相庄严,双手背后,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美貌的女实习生,正羞答答低头抱着一叠文件,看着非常眼生,应该是新来的。
“你们步支队人呢”·“哎,步支队在视侦组,跟王主任在一块儿·”蔡麟双手捧着老坛酸菜面,点头哈腰汇报:“下午散出去了三百多个人手摸排全市出租车公司,王主任问交管局调来了陈元量失踪前后的监控录像,两人正组织视侦进行广泛排查——您有什么吩咐我这就给您叫去”·许局点点头“唔”了声,倒也没忙着立刻把步重华找回来,伸手指指走廊尽头洗手间,略微凑近了点,不满地压低了声音:·“我刚上厕所碰到个男的,人模狗样,个头还挺高,一边蹲坑一边念叨‘这破支队连厕纸都不舍得用纯木浆的,财政还行不行啊,别哪天经营不善倒闭了吧’——那人谁啊来干嘛的”·“嘿这我知道,”蔡麟连忙回答:“建宁刑侦支队长严峫,特地来跟咱们交流五零二案的线索,同时他还是……”·许局更不满了:“那也不能这么嚣——”·“……还是楼下那辆奔驰车主,”蔡麟小心补完了后半句话:“就是今儿下午被步支队一脚油门怼进去半个车屁股的那辆奔驰迈凯伦。”
周遭一片安静,没人敢偷觑许局的脸色··“……也不能让客人用中低档的厕纸啊,对健康卫生多不好·”许局咽了口唾沫,镇定道:“赶紧让后勤买纯木浆的去,以后咱们局里都用纯木浆的,不能输给建宁市局。”
众人山呼万岁,连忙找后勤处传旨去了··蔡麟冲红着脸的小姑娘扬了扬下巴,忍不住问:“这位是……”·“哦,这是你们刑侦支队新来的小丫头。”
许局语气明显十分慈爱,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警院挑来你们支队实习三个月,待会步重华回来你转告他一声,要好好照顾,不要欺负人家,明白了吗”·蔡麟的第一反应是:许头亲自下来介绍她,这姑娘跟小吴一样是个背景党吧·但紧接着他又打消了念头,没有哪个有家世有背景的小姑娘会愿意来刑侦支队实习的,即便有也早被爹妈把腿打断了——估计许局也是第一次见到全家脑子都被水泥灌住了的小美女,感天动地政工情我们支队终于要拥有除孟姐之外的第二朵警花了吗·“是是是,明白,明白。”
蔡麟一脸肃穆,biu一声把老坛酸菜面扔了,亲手接过女实习生怀里那厚厚一叠文件:“我这就亲自让人安排桌椅、护眼灯、暖手宝、毛绒靠枕、办公室拖鞋、粉色马克杯,另外再让后勤去淘宝两盆多肉两盆富贵竹,一切配置都按最高规格来,保证不让女同胞受到一点委屈”·许局欲言又止:“你们步支队那边……”·“是,我明白”蔡麟心领神会:“他要是再拿上次骂哭法医室小姑娘的态度出来,我就跟他拼了”·许局翘着三根手指,比了个赞赏的OK手势,又叮嘱小姑娘几句,满意地走了。
小女实习生约莫也才二十出头,水灵灵嫩葱般的年纪,杏仁眼、柳叶眉,齐耳短发十分俏丽·蔡麟心中老泪纵横,脸上还强自淡定,仿佛一秒之间从刑侦支队最烦人的那个崽变成了沉稳可靠的大哥哥,和蔼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姑娘抿着唇一笑,害羞地道:“我姓宋。”
姓宋···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蔡麟瞅着她,浑然没反应过来,突然迎面——嘭·吴雩正端着方便面一边吃一边转过拐角,迎面差点撞上梦游般的蔡麟,幸亏在千钧一发时闪身避让,方便面汤在半空中一泼——·“嘶”蔡麟被两滴汤汁烫着了手背,条件反- she -一松手,文件哗啦撒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怎么回事啊,害我第一次见到小姑娘就出洋相,”蔡麟哭丧着脸说:“我距离上一次见到活着的、非嫌疑人的、三十岁以下女- xing -生物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好吗,能不能体谅一下啊”·吴雩把方便面碗放在窗台上,蹲下身捡地上那堆文件:“你影- she -孟姐长得不像三十岁以下,我要去跟孟姐举报你了。”
”蔡麟愕然道:“我吴儿学坏了”·吴雩一哂,把文件收拢起来跺整齐,突然瞥见了其中的内容,神情一凝。
——那是宽带运营商提供的一部分信号传输记录··“这是哪来的”·吴雩半跪在地上,从女实习生这个角度向下望去,他秀气的眉角如剑一般扬起,眼瞳又黑白清澈如寒星,肩背似有一丝紧绷,出乎寻常地挺拔严肃。
小姑娘心里漏跳了半拍,紧张地道:“刚运营商传过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许叔——许局让我打印了一部分转交给步支队”·“这是什么啊,”蔡麟也蹲下来翻了几页:“老昌平区XX巷XX户网络访问信息记录……这不刘俐家地址么”·“这是刘俐的上网记录”吴雩问。
“嗯嗯,对·”蔡麟拿在手里翻了翻,越发确定:“步老板说凶手带走了刘俐的电脑,可能是因为郜灵曾经偷用刘俐的电脑跟他在网上联系,所以让宽带运营商提供了网络访问信息记录,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怎么这些数据有问题吗”·吴雩嗯了声:“问题很大。”
蔡麟根本看不懂那密密麻麻的流量数据记录,闻言一愣··“这些记录里有大量访问亚马逊 AWS、微软 azure等云计算平台的流量数据,而不论刘俐或郜灵都仅有初中文化,不可能也没必要使用这种企业级的开发平台,尤其频率还高得很不正常。”
吴雩低头看着文件,小女实习生不自觉蹲下身盯着他,紧紧攥着两个拳头,问:“难道是凶手偷用了她们的电脑”·“”吴雩瞥了她一眼:“哦,不是。”
小女实习生眼光炯炯,紧张无比··吴雩倒没有特别在意她,又低下头翻了几页,“在网络侦查中,有一种访问云计算平台的流量是被伪装过的·用户流量被封装到火狐的HTTPS载荷中,而HTTPS是火狐和亚马逊 AWS、微软 azure这类云计算平台进行通信的协议头;流量在到达云计算平台服务器之后,被解析出HTTPS内容,然后经过中转服务器,进行再度转发。
使用这种方法可以让用户流量看上去只是在频繁访问云计算平台,实际却是包裹着云计算平台的皮,用来访问第三方匿名网络·”·蔡麟从没听过那个温和、老实、沉默的吴雩一次- xing -说这么多话,而且语气沉着,有条不紊,一时感觉仿佛看见了外星人登陆地球:“还……还特么能这样哎,这是不是说明郜灵买了VPN啊”·“这不是一般的VPN,这种流量特征通常只出现在一种情况下——洋葱浏览器4.0版本最新内置的流量混淆插件,叫做meek,政府防火墙目前对它束手无策。”
吴雩站起身,蔡麟和小女实习生都下意识地跟着他站了起来··“去通知步支队,我们需要向宽带运营商征调陈元量、刁建发、李洪曦这三人的上网记录。”
吴雩合上文件,眉心微拧,语调沉凝:“凶手带走郜灵的手机和电脑,不是因为怕暴露聊天记录,而是怕暴露他身后更大的暗网·”·第57章 ·“李洪曦办公室及家中网络流量记录调取到位”·“酒吧员工证明笔录到位, 供述李洪曦曾经多次上门帮刁建发调试电脑”·“步支队, 网侦大队打电话来有了最新发现”·清晨七点, 一个接一个发现接连轰炸南城分局,成了五零二案发以来最猛烈的强心针。
支队长办公室,吴雩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转椅上, 廖刚跟王九龄站在椅背后;步重华一手撑住桌沿一手搭着椅背,这个动作让他上半身略微前俯,专注地望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英文字符。
“洋葱路由最早是美国海军实验室研发的匿名通讯技术, 而所谓meek, ”吴雩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少顷点了几下鼠标, 屏幕上出现了【正在连接】的loading状态:“——是洋葱浏览器4.0版本内置的一个流量混淆插件,通俗来说是一架最新、最强大的网桥。”
电脑屏幕陡然一变, 显示出【已连接成功】状态,随即在网页上方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洋葱头··吴雩戴着他平时看书用的眼镜, 食指一敲显示器:“这个浏览器现在已经配置为Tor了。”
廖刚疑惑道:“为什么网速这么慢”·吴雩说:“meek以火狐浏览器加密协议头的方式访问微软Azure或者亚马逊云,再从这两个云服务平台,跳转到位于全球各个角落的很多台服务器上, 分别获取很多个Tor的节点, 最终随机选取两三个节点跳转到暗网。
也就是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翻了好几道墙,网速慢是必然的,现在已经算快了·”·廖刚眼前一亮:“那如果我们从刁建发的电脑上提取他访问暗网的历史记录,说不定能找到他跟人骨头盔买家的聊天记录,岂不是就能定罪了”·吴雩缓缓摇头:“做不到。”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为什么”·“因为没有历史记录这个东西·”吴雩似乎有一点不知如何组织语言, 想了想才尽量简单地解释:“打个比方说,如果我们想上暗网买半斤冰毒——流量的入口节点只知道我们是买家但不知道商品是什么,出口节点只知道商品是冰毒但不知道买家是我们,而中转的两三个节点则买家和商品都不知道,一切能加密的都加密了。
而且,暗网的所有中间节点都是全球志愿者免费提供的,你根本追不到这些志愿者是什么人,尝试破译他们的服务器历史数据更是不可能的事了·”·廖刚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玩意还他妈有志愿者”·“有啊,还挺多。”
“为什么为了挖比特币”·吴雩说:“跟钱没关系,暗网也不全都是……嗐。”·所有人都站在电脑前,只有吴雩坐着,他戴着无框眼镜的模样看起来比平时年轻,甚至还有一点文气,自嘲似的摆了摆手,止住了话头。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望着显示器,没人在意他这掩饰般的细节,但步重华一直看着他··那瞬间他似乎感觉到吴雩原本想说什么——“可暗网也不全都是坏的啊。”
他正坐在这台电脑后帮警方追查暗网犯罪,但他并不觉得暗网志愿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尽管也并不打算把自己的观点告诉任何人··步重华收回目光,拍拍吴雩的肩站起身:“老王跟市局打个报告,申请网侦参与进来协同办案,另外咱们自己的技术队如果有互联网技术背景的,也欢迎参与进来发表意见——行了,散了吧。”
王九龄揣着刚才从刑侦支队摸来的一袋卤蛋出去了,吴雩刚要起身,步重华按在他肩上的手却倏而一用力,把他按回了转椅里··“廖刚”·廖刚正出门,闻言探回头:“哎”·“出去以后别跟任何人提吴雩。”
廖刚一愣··步重华站在办公桌后,声音轻而严厉:“郜灵、刁建发等人网络流量数据异常的事不是他发现的,明白了吗”·廖刚一点也不明白。
当蔡麟夸张描述吴雩对网络通讯技术“超级懂好牛逼”的时候他还挺不信,直到刚才亲眼见证了,他才感到惊讶和感慨,觉得小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却有很高的专业水准,真是个很踏实低调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了。
步重华一向不忌讳下属展露锋芒,甚至还持比较鼓励的态度·为什么要抹煞吴雩的功劳呢·“明白了吗”步重华加重语气。
“行行,明、明白了”廖刚条件反- she -一立正:“是”·廖刚一肚子疑惑地退了出去,门咔哒一关,宽敞的支队长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吴雩想起身,但刚有动作,又被步重华搭在肩上的那只有力的手按了回去··“蔡麟那边我也叮嘱过了,”他俯视着吴雩,不动声色道:“这个安排你满意么”·“……”吴雩瞅着他眨眨眼睛,笑了起来:“满意,当然满意——嗨,我这不是社恐呢吗”·社恐是他跟蔡麟学的新词,如获至宝,正值新鲜期,最近天天用。
步重华慢慢道:“那现在只有咱们俩,你总不该社恐了……”·这倒是实话,如果这世上还剩最后一个吴雩稍微不那么恐的人,那大概就是步重华了。
吴雩向后靠在他老板的椅背里,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地摸了根烟,刚想说我吃了你这么多鱼已经不好意思恐了,就只听头顶传来步重华淡淡的声音:“那为什么我还听不到你说半句实话呢”·吴雩动作一顿。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丰源村时路上的对话吗,”步重华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向下盯着他:“我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去当卧底·”·——越野车在山道上微微颠簸,吴雩一手开车一手夹着烟在鼻端前嗅,突然只听副驾上的步重华放下工作手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你跟张博明认识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吧,那么年轻,为什么选择去当卧底呢”·吴雩意外地瞥了眼,只见步重华一手肘搭在车窗边,把玩着刚从下属那里收缴来的打火机,头发被窗缝中吹来的风吹拂,显得很放松。
·“……没什么原因,”吴雩收回目光,“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为了搏一个前程吧·”·“搏前程”·“是啊,警校一年年扩招,岗位却就这么多,没钱、没门路、没过硬的专业成绩,就算找到工作基层待遇也够呛。
又不像你这种精英学院派,不搏一把怎么找得到出路啊,最初还不是想混个铁饭碗·”·“就因为这个去做卧底太拼了吧”·“嗨——”吴雩漫不经心望着前方灰尘弥漫的公路:“当时谁知道一做这么多年,还不是以为两三年就回来了。”
步重华还想追问,但吴雩随口应付完,犬齿一叼烟头,伸手就想去抠被领导攥在掌心里的打火机··“干嘛呢,开车去”步重华把手一抽。
“步支队你再不把打火机还给我,我就在你车上吃烟叶了……喂”·吴雩还没来得及用牙把香烟外层白纸撕掉,烟也被步重华一把抽走了,呵斥道:“惯得你什么毛病。”
车辆沿公路向前飞驰,扬起一路滚滚尘烟,只听吴雩无可奈何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总有一天要教会你抽烟……”·“我以为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听到你说句真话,那个人应该是我。”
步重华淡淡道,“我想错了·”·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周一上午分局忙碌异常,空旷的会议室却变得非常安静,窗外马路上的喧杂热闹隔着玻璃窗,一声声模糊又清晰。
吴雩取出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手指间,半晌低头道:“我没骗你·”·步重华冰冷的神情没有一丝改变··“我当年确实……要给自己博一条出路。
因为我念不下去书,认识张博明以后就……退学了·那时候年轻不懂,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念书的好处,很多当警察需要的专业知识都是我后来自学的·”·步重华盯着他乌黑的发顶,“什么样的卧底经历能让你意识到掌握暗网专业背景的好处”·吴雩犹豫数秒,才说:“……马里亚纳海沟。”
这个名字就算步重华不是网侦也听过,因为太出名了··马里纳亚海沟是最早被外界公布的暗网电商交易平台,因为担保信用度高、物流安全快捷,在短短两三年内迅速崛起,成为了全球最大暗网电商之一,其创办者兼管理员ID叫shark1325,国内的网侦都管这个人叫鲨鱼。
“鲨鱼”跟很多脾气古怪的极客一样,是个拥有高超网络技术的无政府自由主义者,这与几个最早开始利用暗网做生意的大毒枭不谋而合·他创办“马里亚纳海沟”的初衷是为了帮这几位大毒枭分销货物,但后来发展成了暗黑版淘宝,不同的是绝大多数商品都违法:毒品、武器、色情视频、人口- jiao -易……网站为顾客提供交易担保,为一部分高V商家提供物流服务,并从每一单交易中抽取佣金。
根据国际刑警发布的不完全统计,马里亚纳海沟上线一年内,每周交易额就达到了数百万美金之多··分布在全球各个机房的服务器中转点和匿名通讯技术有效地保护了这座网站,各国刑警都尝试过调查打击,但均无功而返。
“你还记得我上次去云滇见的那个鬼佬么亚瑟·霍奇森,就是马里亚纳海沟的高级安全主管·十年前他来金三角跟一个叫塞耶的毒枭谈合作,中间被我截了胡——霍奇森本人被活捉,塞耶跟其他毒贩也被当场打死了,那漫山的罂粟田被缅甸军方放火烧了一天一夜。”
“塞耶的势力被全部消灭之后,我独自逃出,无所事事,在金三角各大赌场间东躲西藏·就这么游荡半年后,我混进了另一拨毒贩内部做打手,发现这帮人也开始用网络分销鸦片,他们所在的平台还是叫马里亚纳海沟。”
吴雩呼了口气,两手肘搭在大腿上·这个习惯- xing -的动作让他上半身弓起,然后抬起一边眼梢,自下而上地瞅着步重华:·“此后我又在金三角混了九年,接触过不下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贩毒团体,深入过三四个像塞耶那样有规模的毒枭集团。
我发现这些毒贩中,十成里有六七成都利用暗网来销货,他们的大麻、冰毒、海洛因远销北美甚至东欧,而合作方毫无例外都是马里亚纳海沟·”·“我开始意识到马里亚纳海沟是这一切的源头,只打击贩毒是不够的,必须潜入到深渊最底,才能除掉那条真正的恶龙。”
吴雩点上烟,白雾呼地飘散的空气中·两个人都没说话,良久安静后,步重华突然问:“你说你曾经差点暴露过一次,但幸运躲过去了,就是十年前抓霍奇森的时候”·“是。”
吴雩叹了口气,“抓住个暗网管理员可他妈不容易了·”·“那你还觉得那些暗网志愿者没问题”·他们原本距离就非常近,转椅背又抵在办公桌沿上。
步重华弯下腰盯着吴雩,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撑在椅背上,这个姿势几乎就把吴雩锁在了他自己和办公桌沿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连任何转动或回避的空间都没有··“……”吴雩说:“我这不是觉得技术自由无罪呢吗。”
“控制技术的是人,人也无罪”·吴雩向后一仰头,拉开了几厘米距离,举着烟说:“我喷你了啊·”·步重华眉角长、眼睛深,那张脸一旦没有表情,就自然散发出一种目中无人的冷峻感。
所以他在警院上学时当选系草全凭硬件,实际人气是没有的,任何一个正常女生被他这么近距离一盯,都会油然而生一种仿佛欠了他很多钱的错觉··但当他像现在这样,一边眉角微微挑起、眼神半笑不笑,弯腰靠近看着吴雩的时候,又有种年轻和成熟、含蓄和挑衅糅合起来的,很难用语言形容的魅力。
吴雩上半身向椅背后倾,喉结轻轻滑动了下,似乎是咽了口唾沫:“我真的喷你了啊·”·步重华轻声说:“你喷·”·“……”·“喷啊”·“………………”·两人对视片刻,吴雩诚恳道:“我错了队长我下次不敢了,上季度的外勤津贴千万别给我往少里算,求你。”
·步重华眼底闪烁着一丝微乎其微的揶揄,又略微更靠近了些,吴雩后脑勺的黑发几乎贴在了电脑显示屏上:“你……”·就在这时办公室门一开:“报、报告步支队”·咣当一声吴雩意一脑袋撞上电脑,步重华霍然站起身厉喝:“出去我说过谁敢不敲门就……”紧接着戛然而止。
“宋卉”·津海公安大老板宋平之女、昨天那个“全家脑子灌水泥的小实习生”宋卉,缩着脖子怯生生地瞅着步重华,两根食指在身后紧紧勾在一起,虽然并不害怕,但多少有点心虚:·“许……许局让……让我来告诉你,垃圾填埋场发现一具老年男- xing -尸体,疑似那个陈、陈陈陈元量……”·步重华的听觉神经捕捉到了陈元量三个字,但大脑却仿佛浑然没反应,那双本来就森冷严厉的瞳孔紧盯着她身上的实习警服,再开口时每个字都隐藏着勃然欲出的怒火:·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谁让你来我队里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去海关实习吗”·宋卉:“……”·尽管竭力控制了,宋卉那张小嘴还是不争气地抽了几下,五秒钟后终于:“嘤——”·“我不想去海关海关太没意思我想到这里来陪着你顺便学点东西——”·“我爸还不知道求求你别告诉他不然我会被打死的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嘤嘤直上九霄,少顷后走廊两侧办公室里纷纷探出脑袋,投来无数震惊、谴责和怜香惜玉的目光。
步重华忍无可忍,拔脚上前,突然只觉哪里不对,低头一看··——大转椅上空空如也,在火山喷发和嘤嘤声浪双重夹击下的吴雩不堪重负,现正钻进了办公桌底下蹲着抽烟。
第58章 ·周一早上五点, 津海市郊北道村垃圾填埋场, 几名拾荒者突然从垃圾堆中闻到一股有别于周遭气味的恶臭, 随即扒出一段沾满了垃圾的、软乎乎橡胶似的东西。
一名老人颤巍巍提起那东西,对着凌晨黯淡的天光眯眼一看,突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连滚带爬摔下了垃圾山——·那是半截腐败肿胀的手臂··“垃圾填埋场工作人员报到固体废弃物管理处,固体废弃物管理处又报到北道村派出所,刑大在垃圾场里挖了好几个小时, 挖到了腰以下的两条腿、脖子以上的一个头, 加上最开始发现的那半截手……嘿呀走开”蔡麟在手机那边扯着嗓子,一边跳脚一边挥舞苍蝇, 背景是垃圾场铲车的轰轰声:“现在只差胸腹部和另外半截手就能拼出一个全乎人儿了。
走开走开张小栎你那个防蚊喷雾再给我来点儿”·步重华举着手机,大步走下刑侦支队大楼门前的台阶, 吴雩和宋卉紧随其后:“能确认是陈元量吗”·“小桂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二十四个小时到三十六个小时之间,结合衣着体态和尸表特征来看, 确实是陈元量没错,现在就在等警犬到位搜索剩下的几块儿肉啦”·步重华大步走向那辆警用牧马人:“知道了,我跟小吴马上就到。”
说着挂了电话··Biu一声越野车开了锁, 步重华钻进驾驶座··吴雩脚步刻意一慢, 果然只见宋卉直不楞登越过他,伸手就去开副驾座的门··吴雩没吱声,转而打开后车座。
但他人还没钻进去,只见前面步重华突然推门而下,大步绕过车头, 一拍宋卉的肩,伸手拎住吴雩后脖子,一发力就给两人调了个个儿:·“吴雩,坐前面指路·”·吴雩:“不不不……”·步重华完全不理睬他,硬生生把他怼进副驾上,嘭地关上了车门。
呜哩呜哩呜哩——·红蓝警灯闪烁,飓风似地刮过周一上午繁忙的市中心交通,向北道村垃圾填埋场方向驶去··车厢里坐着三个人,但空气却凝固得可怕,连吴雩都一反常态规规矩矩坐着。
宋卉缩在后座中间,如同一只心惊胆战的小兔子,视线左瞟一眼,右瞟一眼,半晌终于听见驾驶座步重华开了口:·“还有谁知道你是宋局的女儿”·宋卉绞着手指头:“……也没多少人。”
“都有谁”·“就许局,几位副局,禁毒支队的邵队,经侦的曹哥,技术队的王叔叔,法制科预审的钱伯伯,指挥中心的章伯伯,另外还有同意我来实习的刑侦局李叔叔,大案要案的栗处,政治处,督察处,秘书处,还有我妈……其余就没了。”
车内气压坠入冰点,半晌步重华挤出一句话:“就是该认识的都认识了是吧”·宋卉心虚地不吱声··“我给你写个退回报告,今天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不用来了。”
宋卉震惊:“为什么”·步重华的语气却比她严厉:“因为你根本不是学刑侦专业的我们支队每年只接收刑侦专业平均分前十名或专业绩点前十名,再不济也要警体搏斗前三名,最差也要能打能跑能熬夜能扛揍的男生你自己说说你符合哪一项条件”·“……可,可我就实习三个月而已啊我又没想留下来”·“不行。”
宋卉委屈至极:“我就想陪在你身边也不行吗”·步重华蓦然厉喝:“不行”·哔哔——·吴雩和宋卉同时被安全带勒得向后一啪,相邻车道的丰田愤怒鸣笛,加速超车,挟着尾气扬长而去。
车内空气被冻住了··不知为何步重华似乎比平时更加声色俱厉,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掩盖某种焦躁和不安·足足半晌后他才长吸了口气,咬紧的后牙略松了松,视线向身侧瞥去。
——吴雩维持着刚才那个被惯- xing -拍在靠背上的姿势,手机高举在眼前,聚精会神研究地图导航,那满脸专心致志的神情,仿佛是个误闯言情偶像剧片场的国产警匪片龙套。
“这件事不用再商量了·”步重华的声音再度响起,声音平稳冷静一如往常:“我有个同学在海关,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下周你就过去吧·”·宋卉的眼圈又再度开始泛红,咬着小嘴唇,半晌憋出来一句:“不,我不去,你再这样我就告诉我妈”·步重华:“……”·宋大老板夫人郝秀娟,那可是当年帮步重华洗过衣做过饭、开过家长会、签过考试卷的主儿,跟半个妈也差不多了,宋卉这一状跟告上南天门也没有什么区别。
“而、而且你不要瞧不起我,我、我也是能当个好警察的”宋卉抽抽搭搭说:“我这就证明给你看”·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牧马人在公路尽头一个陡转,开出数百米后转进小路,前方北道村垃圾填埋场已经被警戒线围住,警车红蓝光芒和闻讯而来的媒体闪光灯交汇在一处,咔擦作响。
警戒圈内几十号人头挤着头围在一块,应该是在拼凑尸块··步重华面无表情,一踩刹车,回头冲宋卉打了个下去的手势··“去,”他冷冷道,“证明给我看你能忍几分钟不吐。”
宋卉嘤嘤嘤,砰地甩上车门,头也不回钻进了警戒线··吴雩终于放下举了一路的手机地图导航,转动了下酸痛的脖颈,正要下车,手腕却突然一紧··步重华竟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谁也没动,静默将这方寸之地淹没至顶,车窗外的人声喧杂仿佛突然变得十分遥远,只剩下掌心与皮肤相贴的热度紧紧相贴··良久,步重华微微俯身向吴雩的脸颊靠近,仿佛是要说什么似的——但就在这时吴雩头向后一偏,规矩地垂着眼睛沙哑道:“……步队,我得下去了。”
车厢一片安静,所有感官都仿佛消失了,只剩腕骨那一小块火热深入骨髓··半晌步重华才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手,打开杂物匣摸出墨镜丢给他。
“待在车上别动,媒体太多了·”·吴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步重华已经推门下了车,大步流星向警戒线走去··“唔——唔——唔——”·宋卉一脸青白地捂着嘴,王九龄躲在三米之外怜爱道:“吐吧,吐出来会好一点。”
“哇”·幸亏这是在垃圾填埋场,应激生理反应可以就地解决·宋卉一阵稀里哗啦天女散花,羞愧得都要哭了,王九龄叹着气掏出他的小手绢,想想又没舍得,问法医实习生要来张纸巾递给了她。
“大闺女,你听我的,那张驴脸不值得·”王九龄真心诚意道:“你看我们南城分局这千里荒草万里秃瓢的样子,除了孟昭还有哪个女的干外勤去年也有个闺女看警匪剧中了毒,闹死闹活非要来,没熬过一个月就累得神经衰弱加心律不齐,现在已经转检察院搞预审去了——呐,你听王叔叔的,回家去吧。”
宋卉抽抽噎噎地抹着嘴:“我,我才不回家,我偏要……”·“吐完了没”·宋卉一个惊跳转过身,只见步重华长身而立,神情冷淡,袖口卷在手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
“吐吐吐……吐完了·”·步重华扬手扔来一物,宋卉手忙脚乱接住一看,是一副蓝色勘察鞋套:“吐完就跟我过来,看初步尸检。”
宋卉如遭雷击,尸检·就那几块怎么还没检完·可怜的宋大小姐脸色青白交加,胃又再度翻腾起来,然而步重华坚冰般的面孔没有丝毫动容,仿佛没看到她刚才一口接着一口的惨状,掉头径直向现场走去。
王九龄恨铁不成钢地瞅着他,在擦肩而过时小声骂道:“你这辈子都活该单身”·步重华冷淡道:“她是我妹,我单不单身又不是看她。”
——不解风情的玩意王九龄叉腰横眉立目,只见宋卉哭哭唧唧跟着他,又不放心地跟了上去····“小心小心小心……哎小桂”“稳住稳住稳住”·一群现勘员围在垃圾山下,分别抬着尸块玩拼图,有人抬头有人抬腿有人抬肚子,少顷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漂亮”“稳”“拼上了”·津海四大天王之首贝爷呼哧呼哧,带着它的小弟们顶着烈日翻了一上午,终于从垃圾山里翻出了陈元量尸体的最后一大块——胸腹部。
一群被熏得不行的法医和刑警们简直感激涕零,恨不能排队一人mua 贝爷一口,奈何有洁癖的贝爷摇着尾巴回队洗澡去了,只留给众人一个毛茸茸的狗屁股··“陈元量,男,七十岁,身长一米六七。”
小桂法医裹着一身防护服蹲在地上,紧紧摁着鬼哭狼嚎的蔡麟(“蛆啊蛆啊”),面无表情迅速流畅地指使手下人记录:“尸体被分割成头颈、腰部以上连左上肢、右上肢、腰部以下连双下肢共四块,内脏有部分缺失,死亡时间推断在三十二到三十六个小时左右,即被害人失踪后数小时内,初步鉴定其肢解为……哟,步支队”·步重华一边戴手套一边走来,身后跟着踉踉跄跄随时要吐出来的宋卉,小桂法医震惊得差点伸手去揉眼睛:“我没看错吧蔡儿你们队来了个女的”·蔡麟沧桑道:“是啊,这年头人傻貌美缺心眼的姑娘不多了……”·“宋卉,新来的。”
步重华向身后扬了扬下巴,然后指着尸块边上这一圈人,冲宋卉简短介绍:“樊明,法医助理·”·宋卉认真称呼:“樊助理·”·刚蹲在地上记录的小法医立马站起身:“不敢当不敢当……”·“杨弘毅,刑事摄像。”
宋卉:“杨摄像·”·技术队摄像员端着单反相机诚惶诚恐起身:“别客气别客气……”·“蔡麟,支队前辈·”·宋卉:“蔡前辈。”
蔡麟赶紧摆出开年以来最亲切和蔼的表情站起身:“受不起受不起……”·“小桂法医,法医室轮班负责人·”·宋卉:“小……桂法医。”
宋卉从小被他爹耳提面命要谦让和逊,奈何确实比常人反应慢,一个小字顺出了口,心里咯噔一声,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尊重法医前辈了会不会讨人嫌·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不用不用,站远点吧,味道大。”
小桂法医压根没察觉到她复杂的心理活动,“樊明,防蚊喷雾拿来给姑娘喷两下·”·步重华指指地上七巧板似的尸块:“怎么样”·“死后分尸。”
小桂法医竖起一根食指,言简意赅回答了步重华的问题··骨渣、虫卵、腐肉、血- xing -液体糊在皮开肉绽的尸块上,成群的蛆在七窍钻来钻去,其状堪称惨不忍睹。
步重华戴上双层口罩,蹲下身摸索片刻,手指停在胸壁上方心脏部位,向下按了按,皱眉道:“被捅死的”·话音未落,一泡白乎乎的东西被他挤出创口,咕叽满溢而出——活蛆。
“哇”宋卉头也不回奔出数步,蹲在地上疯狂呕吐起来··所有人:“……”·“对,大概率是被捅死的。
这是尸表可见唯一危及生命的创口,位于左胸第五、第六肋骨间,创口宽度4.5厘米,两创角均呈锐角,刀锋方向直入心脏,应该是一把类似弹簧刀的双刃利器·”小桂法医对着漫天苍蝇呲呲喷了几下杀虫剂,蹲下身说:“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尸表只有一个创口,下面却有两道创腔,一道长12厘米左右,一道长11厘米左右。
说明凶手在刀刃未拔出时又刺进了第二刀,下手果断、杀- xing -极强,造成胸壁缺损创口、外伤- xing -心脏破裂,急- xing -心包填塞而亡·”·——急- xing -心包填塞。
步重华眉角一跳:“跟年小萍死亡方式相同”·“没错,行凶手法、位置、甚至凶器形状都非常相似·”·步重华颔首不语,若有所思,半晌问:“那肢解工具是什么”·“……”小桂法医叹了口气:“铲车。”
远处警戒线外,几辆铲车正停在空地上,机械铲斗十分巨大,锋利的锯齿上挂满了泥渣··众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填埋场工作人员正拉着王九龄的手,声泪俱下的哭诉遥遥传来:“警察同志你们能不能赶紧查查是哪辆铲车铲到了那倒霉尸体哇,我们现在封锁消息还不敢告诉司机呢,就怕待会一个个都吓出病来,你们早点查清楚我们也好把纸钱香烛驱鬼道符什么的买起来呀……”·“没必要,没必要。”
王九龄和蔼道:“我们共产党员,是不搞风水迷信那一套的,我们要守住唯物主义者无神论的坚定立场……”·“不过,确切的死因定论还要等毒理化验以后才能上报告,”小桂法医站起身,活动了下酸麻的膝盖:“另外我们回去还要做个骨磨片,进一步确定所有的离断面骨质中都没有血红素,否则也不能完全排除生前伤的存在。”
步重华也站起身,放眼向周围望去··北道村垃圾填埋场是津海市最大的处理场之一,每天来往车辆达到数百车次,运来的垃圾有两到三千吨之多,根本无从辨别陈元量的尸体是从哪里运来的,连排查监控都没有意义。
如果不是拾荒者,这老头被埋在垃圾山下形成尸蜡都不一定有人发现得了··“行了,法医收队吧·”步重华脱下口罩手套,沉声说:“运回去做进一步尸检,看能不能从尸块上提取出凶手的生物样本,另外再次审查陈元量的社会关系、金钱往来,继续排查那天晚上的出租车运营情况。
从我的直觉来看,这个凶手的行凶手法跟杀死年小萍和高宝康的暗网买家高度相似,可以先考虑把他们推测为同一人·宋卉”·宋卉好不容易吐完第二轮,正有气无力地蹲在地上冒酸水,闻言茫然张望过来。
步重华指指地上的担架,言简意赅吩咐:“新人搬尸·”·宋卉:“”·所有人:“”·蔡麟奋不顾身扑上去:“别这样老板,我来我来”小桂法医揪着蔡麟的袖子:“蔡麟来蔡麟来”法医助理和刑事摄像忙不迭:“我们来我们来”·宋卉难以置信:“搬搬搬,搬什么”·步重华没理会其他人,那双霜冻般严寒的瞳孔直视着宋卉:“你不是要证明给我看你能当一个好警察吗”·“……”·“所有实习生出的第一个凶杀外勤都要帮法医搬尸体,不论是高腐,巨人观,甚至是尸蜡。
没人能仗着- xing -别或身份搞特殊待遇,你也一样·”·宋卉惨白着小脸,只见步重华让开半步,指了指地上的担架头:·“搬不了就不用在刑侦支队实习了,今天就回家吧。”
气氛僵持得剑拔弩张,周围面面相觑,没人敢吱一声··连不远处戴着棒球帽和墨镜的吴雩都注意到异样,从车里推门而出,皱眉向这边望来··“……可是我,”宋卉绞着手指,一开口嘴唇都颤得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倒下晕厥过去:“我、我——”·轰·就在这时,强劲的引擎如百兽之王咆哮逼近,漂移甩尾闪电过弯,轮胎和渣土路摩擦发出巨响,瞬间震动整个现场,幻影移形般戛然停在了警戒线外,哗啦——后胎一片扇形碎石甩落在地,迸出满地飞烟·“卧槽大G”·“G65吗G65吗怎么不像”·“人家那是巴博斯改装版G65”·议论声就像滋滋作响的引线,瞬间席卷了整个垃圾填埋场。
步重华额角一跳,随即只见车门开了,淘宝T恤牛仔裤、手腕上一只蓝盘钢王的严峫漫不经心甩上车门,低头钻进警戒线,向这边大步走来··步重华当机立断吩咐宋卉:“没你的事了,你回车上找吴雩去。”
然后转向尸块:“怎么还没搬走,快点”·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不用他吩咐第二遍,蔡麟、法医助理、刑事摄像同时扑向担架,一人抬头两人抬脚,在小桂法医的鼓劲加油声中飞快抬走了大卸八块的陈元量。
只有宋卉这个傻不愣登的姑娘,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找小吴哥找小吴哥干嘛”·步重华随手抄起一瓶矿泉水扔给她:“他早上吃咸了,给他喝水。”
·宋卉:“”·“——哎等等”就在这时严峫脚下生风地走来,隔老远就注意到了宋卉,皱眉盯着她:“你不是那个姓宋的……”·步重华:“还不快去人一天要喝够八杯水”·可怜宋大小姐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吐了两回都没得到八杯水的待遇,傻乎乎地捧着矿泉水回车上去了,临走还奇怪地瞅了严峫一眼,心说我认识这人吗完全没有印象啊。
严峫一把摘下墨镜,怒道:“她不是那姓宋的女儿吗”·步重华:“……”·“你怎么跟她搞到一起去了”·两人彼此对视,一个充满质询一个无可奈何,半晌步重华终于揉了揉额角:“她是我妹,你能不能别这么……”·“你妹”严峫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正牌子的两个表妹今早在建宁配空了半家爱马仕店,买了两张餐桌、四组沙发、八个望远镜、两个垃圾桶、二十个刷马用的鬃毛梳子和二十个苍蝇拍,刚打电话问我想不想要两条马鞭子和一桌麻将,被我十动然拒了——姓宋的闺女算你哪个牌面上的妹妹”·步重华按着额角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你对宋局那么大意见是从哪来的……你干嘛呢”·严峫毫不留情用四根手指拍着他弟的帅脸,拍得一下一下PiaPia响,满脸恨铁不成钢:“你真是我弟弟吗”·步重华:“………………”·“你表兄这样的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你不仅没遗传到半分,还特么学会脚踏两条船起来了。
信不信我妈你大姨见到那姓宋的闺女能当场心肌梗塞,你这是要活活气死她啊”·周围有人经过,看这边气氛诡异,不敢多待,贴着路边儿赶紧溜了。
兄弟两人头顶着头,步重华眼角向上挑起,一言不发盯着严峫,琥珀色的眼瞳里渐渐渗出凶狠的意味,突然反手把严峫后脑勺向自己一按,从牙缝里怒道:·“我没有脚踏两条船,我只喜欢一个人”·他放开严峫,掉头冷着脸走了。
第59章 ·咚咚, 车窗被敲了两下··正盘腿坐在后座上看一本《电子取证研究》的吴雩抬起头, 赫然撞见宋卉惨白兮兮的小脸, 俩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大而无神,活生生一朵刚被暴风雨摧残完的娇花,幽幽道:“小吴哥, 步支队长叫我跟你说人一天要喝够八杯水。”
“……”吴雩小心问:“你脸色是怎么回事”·“#¥%*@#&*(&*……”·不提还好,一提宋卉又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架势,慌忙捂住嘴蹲倒在地“咳”地干呕。
吴雩赶紧打开矿泉水瓶盖递给她, 宋卉吨吨吨灌进去大半瓶, 严重反酸缺水的劲儿终于被压下去了,一脸马上就要超脱肉体原地飞升的表情, 颤颤巍巍爬上来坐在吴雩身边。
“我送你回家休息吧”吴雩忍不住问··宋卉麻木摇头··“要不我给你买点药吃”·宋卉又摇头,欲哭无泪道:“妈妈说我不能给爸爸惹麻烦, 不能搞特殊化,更不能因为搞特殊化而不小心上热搜。”
可怜宋大小姐犹如一朵漂泊无依的浮萍, 回家怕被妈妈骂,捅穿了怕被爸爸打,下车去怕被步重华拎走搬尸体, 只能瑟瑟蜷缩在警车后座上, 对唯一的听众吴雩嘤嘤嘤。
吴雩从杂物匣里摸出两个薄荷糖,宋卉接过来含在嘴里,感觉好受了很多,嘴巴鼓鼓囊囊地说:“谢谢小吴哥,你真好·”·吴雩低头把书翻过一页, “刑侦支队不好待,还是听步支队的话,回家去吧。”
谁料宋卉却在此时显出了惊人的垂死挣扎:“不,我不回去”·“为了步支队”·“嗯”宋卉勇敢地点了点头。
“……”吴雩从书页中抬头瞅了她一眼:“那你俩这年龄差可够大的·”·“我不管,我就喜欢”·“你这点大就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宋卉认真点了点头:“我妈说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事,只有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才能得到周围人的支持、认可和祝福,藏着掖着的感情是很难得到善终的”·——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藏着掖着的感情从来得不到善终··仿佛猝然触到记忆最深处的某个点,吴雩心脏往下一沉··宋卉睁着无所觉察的大眼睛,透过她天真的脸,另一张少女笑盈盈的面容在烈日下靠近,漫山遍野罂粟花开,在风中摇曳出簌簌声响。
转眼场景蓦然变换,火光和鲜血沿着地道燃烧成人间炼狱·那少女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摇晃着倒在血泊里,濒死的诅咒撕裂耳膜:“——你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刑房,你们谁也走不出这刑房……死在这地狱里吧,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下一刻,惨叫被暴雨噼啪声吞没,高层落地窗蒙了一层水雾,浴室里吹风机炙热轰响。
吴雩从手机里抬起头,望着镜子中的步重华笑道:“哎,你发短信给我说你今晚去云滇干嘛”·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找你。”
“找我干什么”·吹风筒顿了顿,才听步重华平淡地反问:“你要是万一出点什么事,让领导可怎么办”·……·“小吴哥,小吴哥”宋卉的声音仿佛是从天际飘来,终于延迟地触及到了听觉神经:“小吴哥,你没事吧”·吴雩回过神来,语气如常:“没事。
怎么了”·宋卉有点担心:“你刚才脸色不太好看哎·”·“哦,我在想你连尸块都看不了,回头他们让你跟现勘一起去高速公路铲尸泥、上晚班去太平间提尸体、用法医室那个汤锅煮人骨头的时候你可怎么办啊,一想就为你担心。”
宋卉:“……”·“对了,法医室给的冰激凌别吃啊·”吴雩突然想起来:“他们那只有一个冰箱,检验到一半的内脏和锯下来的头盖骨都是放在里面跟甜筒一起冷藏的。”
·宋卉:“………………”·从宋卉的表情来看,吴雩大概打破了她对人- xing -的最后一丝幻想。
吴雩揶揄地瞅着她,但眼神最深处又闪烁着微许小姑娘看不懂的温和·就在这时他裤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吴雩还以为是步重华打电话叫他下去帮忙,摸出来一看,号码却是一段熟悉的座机数字——铁血战士酒吧。
地下拳场的那个胖老板··吴雩迟疑几秒,只听宋卉像陡然听见丧钟敲响似的,全身一激灵:“是他打电话来叫我们下去帮忙吗”·“不是。”
吴雩推开车门,叮嘱:“你就待在这别下去,待会被步支队看见了·”·宋卉:“好好好”·吴雩拿着手机,走远了几步,看周围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接通这个电话:“喂。”
“哎呀我的吴哥你可总算理我了,我以为你打算跳槽到隔壁‘红粉佳人’酒吧去了呢,正寻思着告儿你他家那群陪酒的小妖精都他妈是整的,酒是兑了水的,连打碟那DJ都是抄袭贾斯丁比伯的……”·“我不是叫你有事发短信别打电话吗”·“我急啊,这不是急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吗。
你胖丁哥哥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长袖善舞、八面灵活,谋资源是杠杠的一把好手,我要是进军娱乐圈去做经纪人那连杨天真都要下岗卖苹果儿去了……”·“我在上班,挂了。”
“等等”胖丁老板大惊:“吴哥,您这样的世外高人还他妈上班哪个场子里的”·津海市第一魔教门派座下头号分舵,南城支队场子里的。
吴雩刚要挂电话,胖子敏感地察觉到了,一叠声叫嚷:“别别别我真是来告儿你好消息的·你上次不是说二十万以下的局就不出来了吗”·“……”吴雩手一顿。
“有个煞笔出价二十万,挑战我们小吴哥哥津海市第一玉面小阎罗的地位和权威·”胖子在电话那头眉飞色舞地说:“二十万纯出场费,输了赢了钱都是你的,彩头抽一成,打赏五五分。
怎么样答应不答应我立刻就让人去安排”·二十万··周围现场的喧杂还在继续,痕检拎着一摞一摞物证袋来回奔跑,远处红蓝警灯闪烁,媒体的闪光灯还在咔擦咔擦此起彼伏。
吴雩瞳孔无声无息地缩紧,喉结上下轻轻一滑··“对方是什么人”·“这我哪儿能知道,准备阶段都是中间人出面接洽的,你不表态人家也不会轻易泄露出名号啊,否则万一被拒绝了说出去多丢人。”
胖子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去打听了,如果对方真是个拳王阿里我也不能眼睁睁把你推进火坑是不是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从辖区派出所征调民警过来协助搜寻编织袋碎片,找到的逐一编号收走”不远处步重华大步跨过垃圾山,正向这边走来,衬衣被汗水浸- shi -了贴在身上:“蔡麟去给固体废料管理处打电话,碎片太多了,今天下午这垃圾场要封锁半天”·“我知道了。”
吴雩嗓音紧绷,简短道:“我考虑几天·”·“哎吴哥,你可千万想清楚了啊,赶紧给我回话造吗……”·吴雩挂断了电话。
“说什么呢”步重华已经走到了近前,修长锋利的眉头皱了起来:“跟谁打电话”·吴雩收起手机:“我妹。”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你什么时候我就什么时候·”吴雩把剩下那半瓶水一扔,被步重华劈手接住:“喝点水吧你,嗓子都哑了。”
步重华将信将疑,瞅着吴雩的老式手机没吭声,仰头将那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水珠顺着结实的脖颈肌肉流淌下来,在太阳下熠熠生光··宋卉对步重华的迷恋确实是有道理的。
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最不考虑门第、出身、年龄差、价值观这些外在条件,只单纯对美好事物怦然心动的时候··步重华不论从外表还是品德上,确实都担当得起她情窦初开的想象。
“——看什么呢”·步重华喝完最后一口水,两人视线突然相撞·吴雩猝然收回目光,含含混混地道:“没什么。”
几名痕检正聚在不远处采集脚印,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步重华向周围一瞥,俯身略微靠近,几乎贴在吴雩脸侧:“在看我吧”·“……”·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看我什么”·四个字透过耳膜,每个含笑的音节都像小银锤,轻轻敲在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空气突然变得特别稀薄,心跳将血液压向四肢末端,一下一下撞击着脉搏··吴雩下意识退后半步,步重华紧跟而上,两人近得连彼此鬓发都几乎贴在一起·警车挡住了他们,这方寸之地像是被无形的、透明的屏障笼罩起来了,自成一个旁人无法窥探、更无法插足的小世界。
吴雩勉强笑了声:“步队,你……”·但没有用,他自己都能听出自己声线中的犹豫、挣扎和底气不足··步重华又上前一步,吴雩腰背一凉,抵上了牧马人的车窗。
“我什么”步重华那双好看的眼底又浮现出半笑不笑的、混合着温柔和挑衅的神情,一手贴着吴雩的侧颈,按住了他身后的车门:“你说啊”·吴雩突然一把抓住步重华的手,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
“……那我就直说了步队·”他诚恳道,“你妹在车上休息,你要不要稍微注意下影响”·步重华陡然一僵。
咔哒吴雩反手打开警车门·只见宋卉蜷缩着蹲在前座靠背与后座之间,头朝里屁股朝外,犹如一只小虾米,只能看见她两手捂在后脑勺上,紧张地问:“他看见我了吗小吴哥他走了吗尸体搬走了吗”·步重华:“………………”·“他走了”步重华从齿缝间一字一顿冷冷道,砰地摔上车门,转身头也不回走了。
第60章 ·蔡麟引经据典, 口若悬河, 舌战群儒, 大杀八方,跟南城区固体废料管理处在电话里吵了半个小时,终于争取到垃圾填埋场暂停运营12小时的机会, 赌咒发誓拍胸脯保证到时间支队一定撤走,但紧接着就惨遭打脸了。
上百刑警带着好几条警犬挖穿了十八九座垃圾山,三班倒奋战了接近一天半, 才好不容易凑齐被耗子、野狗、铲车锯齿和拾荒者撕扯成碎片的裹尸袋·在这期间津海市其他几座垃圾场被迫接收了本应该被运来这里的四五千吨垃圾, 固体废料管理处接到的骂街电话都要被打爆了。
当技术队终于把这条条缕缕的碎片拼凑成整袋的那一刻,管理处负责人差点没感动得哭出来, 他是这么说的:“这哪里是被害人的裹尸袋啊,这他妈是都灵裹尸布, 闪烁着基督耶稣的钛合金圣光”·陈元量的尸块被运回南城支队,毒理检验和解剖结果支持了小桂法医的现场判断——因为锐器刺破心脏导致的血气胸和急- xing -心包填塞, 死亡过程十分迅速,未见抵抗、威逼、犹豫、试切造成的创伤。
从离断面内容物判断,确实是死后经过了数小时, 才遭到铲车的肢解, 骨损伤部位制成的磨片也确认了没有血红素的存在··“第一,死者胃空虚,死于就餐时间4小时以上;第二,离断面分析显示被肢解于死亡后5到6个小时,而北道村垃圾场的铲车每天清早五六点之间开始运作。
再综合腐败情况、蛆虫孵化程度来看, 死亡时间应该是周日凌晨12点左右·”小桂法医站在工作台前,故意把笔记本屏幕转向蔡麟那边,把现场拍摄的蛆虫照片一张张划过去:“也就是说他夫人第三次打电话听到提示音的时候,陈元量差不多已经死了。”
步重华望着解剖台上陈元量大卸八块的尸体,皱眉不语··“桂儿,我算是认清你了·”满是蛆的屏幕荧光映在蔡麟脸上,他幽幽说:“咱俩的感情已经彻底灰飞烟灭,连你答应给我吃的那100个甜筒都救不回来了。
咱俩这就分手吧,我找我的新相好小吴玩儿去·”·小桂法医转身打开小冰箱,越过冷藏室一排排陈列的物证袋——一个胃、一对肺、一只心脏和半个煮过的盆腔;从冷冻格里取出一个哈根达斯甜筒:“步支队,您吃吗”·“吃吃吃。”
蔡麟精神一振,爱火重燃,在小桂法医趾高气扬的目光中夺走甜筒哧溜哧溜吃了起来··步重华并没有理会两个后辈打情骂俏,他戴上手套仔细翻检尸块,少顷突然问:“这是什么”·小桂法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陈元量斑斑痕痕的尸块小腿上,隐约可见一道横着的索沟,如果拿放大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已经皮革样化了。
“约束伤,他后颈部、双上肢末端也有,不过是死后形成的,未见皮下出血等生活反应·”小桂法医从托盘上取出一截电线:“喏,就是这个造成的,还有几段送去理化室了。”
——那是一段普通的绿色漆包电线··步重华把电线拿在手里反复端详,小桂法医说:“之所以形成死后约束伤,是因为凶手使用的编织袋长90厘米、宽75厘米,必须要把陈元量折叠起来才能装进去。
但装进去之后如果不绑,万一尸体手脚随着搬运在编织袋内晃动,发出咚咚声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不过这也给我们破案提供了线索,从捆绑和打结的手法来看应为同一人,王主任能确定多人作案的可能- xing -非常小。”
王九龄虽然是个秃……虽然只是南城分局的技术主任,但在整个津海刑侦技术方面都是数得上的大牛·他说多人作案的可能- xing -非常小,那意思就铁板钉钉子是单人作案了。
“王主任有没有办法普查全市经销商,从这段电线的产量批次和销售地点分析出凶手的信息”蔡麟一边呼哧呼哧地舔甜筒一边问··“2003年5月以前是可以的。”
小桂法医认真道,“但2003年5月之后,我国的经济发展模式和社会意识形态发生了一个小小的转折……”·蔡麟紧张起来:“什么转折”·“有个叫淘宝的网站成立了”小桂法医斥道:“憨批”·“我知道了。”
步重华收起尸检报告,说:“告诉王主任我明天跟他一起去宽带运营商那里提陈元量家的网络流量记录,另外提醒他申请网侦协助调查的事,别忘了·”·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得嘞”·蔡麟咕吱咕吱吃完最后一块脆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跟步重华一起走出法医室,刚开门就迎面撞见抱着文件的宋卉,“哟”·“步支队长”宋卉赶紧站定,双手递上文件夹:“廖哥让我给法医室送理化检验报告”·宋卉自从那天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之后,就休了好几天病假没来上班。
全家人都以为她终于偃旗息鼓了,谁知过了一段时间她竟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洗了个头抹了个唇膏,又坚强地跑来南城分局出勤,这劲头连她当年追韩国欧巴演唱会都比不上,连宋平都拿他女儿没辙。
小桂法医正从冰箱里又掏了个甜筒出来准备自己吃,闻声奇道:“哎呀,理化这么快就出来啦”说着探出头,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突然想起来什么,友好地向宋卉晃了晃手里的冰激凌:·“小宋你吃吗”·宋卉:“……”·那瞬间吴雩友善的声音如醍醐灌顶,重重回荡在宋卉耳际:·“法医室给的冰激凌别吃啊,他们那只有一个冰箱,检验到一半的内脏和锯下来的头盖骨都是放在里面,跟甜筒一起冷藏……”·“不不不吃,谢谢您。”
宋卉牙关咯吱咯吱哆嗦,充满感激地道:“它它它太贵了,我我我不好意思吃·”·“……”小桂法医眨巴眨巴眼睛,咬了口甜筒,心想:“真是个勤俭节约乖巧礼貌的好姑娘啊。”
步重华无声地出了口气,转身走向楼梯·宋卉赶紧道了声“桂法医再见”,小碎步跟着步重华走了··蔡麟落后半步,掩着半边嘴问小桂法医:“她跟你很熟吗”·“没有啊。”
“那她干嘛这么亲热叫你‘桂法医’”·“不知道·”小桂法医耸了耸肩,紧接着勾起嘴角,脸上写满了睥睨众生的自得之色:“但像我这样高端洋气的帅哥,比你们这些龙套群众更受小姑娘青睐也是正常的吧。”
“……”蔡麟用尽全身力气冲他:“呸”·小桂法医立刻弹跳起来,护着自己的甜筒跑了····“步支队,步支队”宋卉匆匆跟过走廊,见步重华完全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气急道:“哥”·步重华停下脚步:“怎么了”·宋卉鼓着脸抿着嘴,似乎有点不高兴地站了会儿,终于问:“我妈问今晚我过生日吃饭你还去吗”·步重华自小在宋平家长大,仿佛宋家的长子,亲手带了宋卉和宋小宝这一对弟弟妹妹很长一段时间。
每年他们仨过生日,全家人都会去外面吃饭,甚至连步重华大学毕业搬出去住以后还是如此,从没有变过··“去,我没忘·还有别的事吗”·宋卉绞着手指头,扭捏了好一会,才不高兴地说:“你最近都不理我了……”·宋卉穿着实习学警并不合身的淡蓝色衬衣和制服裤,脚下踏着一双黑色圆头平底鞋。
没哪个小姑娘穿这一身能好看,但她微低着头、叉着双脚站在那里的姿态,就像一枝新探头的荷花苞,从一身粗糙结实的涤纶布料中,透出清新秀美、不容忽视的光华··步重华垂下视线,沉声说:“我太忙了。”
“可你都忙十多年了,以前也经常来学校看我啊为什么最近两年就不爱理我了呢”·“……”·远处走廊有轻微动静,理化检验室半开的门边传来不明显的说话声,似乎正有人要出来。
步重华抬头长长出了口气,才又望向宋卉,语气温和但坚决:“因为你长大了·”·宋卉一脸茫然··步重华转身走向电梯,宋卉心里一急,忍不住上前去拉他袖子:“可是哥——”·理化检验室门开了,几个检验员边说话边走出来。
步重华眉心一跳,拂开她低声道:“别跟着我”·“——哎等等……”·宋卉懵懂还要纠缠,步重华只得快走几步,一头转进了男洗手间,反手关上门。
·门板挡住了宋卉,下一刻,步重华那口气还没松出来,眼角余光陡然瞥见洗手池边有个人,动作登时僵住了··“……吴雩”·吴雩也没想到步重华会突然进来,他还维持着那个洗完手在甩的姿势,神情有一丝微微的诧异。
“哎,小宋”“小宋一起吃饭去吗”“走啊走啊下楼吃烤盘儿去……”·外面人声热闹而模糊,但洗手间里却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他俩就这样彼此僵立对视,每一秒都漫长得没有尽头,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走廊上七嘴八舌的攀谈声才渐行渐远··步重华指着门,张了张口,“我只是……”·“——嘿呀我就说,”这时几个检验员的脚步竟然去而复返,径直推开了洗手间门:“我就知道小宋不会跟咱们吃饭去吧”·刹那间步重华瞳孔一缩,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吴雩,把他推进最近的隔间,反手关上了门。
吴雩猝不及防:“你……”·步重华一把按住他后脑摁向自己,同时捂住他的嘴,只听外面传来了哗哗放水声··“为什么啊,”另一个检验员不服气地,“我也是一未婚大好男青年,凭啥不能靠实力争取我的爱情啊”·“噗,靠实力。”
先前那声音哼笑一声:“你有啥实力,你是正经刑警学院出身的系草吗你是有车有房有祖产工资当零花吗更重要的是,你能当上整个津海公安系统最年轻还有实权的正处级吗”·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卧槽,你的意思是……”·“甭想了,回去好好算算自己的加班工资吧,人家小姑娘天天往楼上蹭你还看不出她为的什么吗就仨字儿——步支队”·步重华看着吴雩,一言不发。
隔间极其狭小,他们上半身体完全贴着,脸对着脸,连呼吸都无法避免地直直拂过对方唇际,吴雩终于垂下视线轻轻一挣··但紧接着后脑传来更不容抗拒的力道——步重华把他摁了回来。
“看不出来啊,这年龄相差得那么大……”“这年头小姑娘都爱找大几岁的,没辙”“哎早知道我当年读书就用功点儿,如今这硬生生拖成大龄男青年……”·门开了又关,交谈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走廊上。
洗手间恢复了一片安静··空气在狭小的隔间里缓缓凝固,连他们彼此细微的呼吸都清晰得刺耳,许久后步重华捂住吴雩嘴唇的手掌终于慢慢松开了··“……我跟宋卉不是你听到的那种关系。”
从小到大的精英教育并没有教会步重华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半晌他终于生硬吐出这样一句··吴雩没吭声,伸手去拉隔间插销,紧接着啪地手腕一紧,被步重华攥住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吴雩垂下视线,沙哑地说:“没有·”·“那你在忙什么”·“在北道村三班倒,然后值了几个夜班。”
“为什么偏偏你要连续值夜班”·“孟姐孩子病了,拿白班跟我换的·”·吴雩穿的软底鞋,这样跟步重华的身高差便足有八九厘米。
当他垂着视线时,以步重华这么近的距离,只能看见他鸦翅般垂落的眼睫,和渐渐淡入鬓发的眉宇··——每个回答都态度温顺、迅速流畅,合情合理跳不出丝毫毛病。
“……吴雩,”步重华那只手仍然攥着他的腕骨没松开,上半身略微向前,盯着他的眼睛:“从宋卉来队里以后你就一直不高兴,你当我看不出来吗”·吴雩错开目光,客套短促地笑了一下:“步支队你看你这话说得……”·“你喊我什么”·“步……”·“丰源村那天晚上,那群暴民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咱俩以为就要死在一块的时候,你抱着我声嘶力竭喊了一句什么”·步重华俊美的面孔紧绷,唇角抿出异常锋利的弧度,几乎紧贴在他耳边,一字字从牙缝中轻轻迸出来:“你明明喊的是步重华,你以为我没听见吗”·——那个夜晚房屋燃烧的爆裂,疯狂混乱的喊杀,由远而近的警笛……所有画面搅成光怪陆离的碎片,从记忆深处渐渐淡去,仅剩下不明显的光影。
只有步重华最后喷出的那口血,就像火流滋滋烧遍皮肉、直入骨髓,至今都痛得让人发抖··吴雩竭力按捺住胸腔抽搐,吸了口气,他只要略微一偏头嘴唇就有可能碰到步重华的脸颊:“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觉得我不高兴吗,步支队”·“……”·“因为真正不高兴的人其实是你。”
“但如果我是你,现在不仅会很高兴,还会充满了感激·毕竟那姑娘为了你连大卸八块的腐尸、垃圾场、外勤实习三班倒都能忍,她可能是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最喜欢你的人。”
步重华站在原地,仿佛被迎面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吴雩打开隔间插销,挣脱了他的手:“我今晚值夜班,不去你家借宿了,谢谢·”·——他管那叫借宿。
步重华扬起下巴,神情无异,嘴唇紧抿,但神经末梢却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了进去··吴雩礼貌地冲他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洗手间····“那姑娘为了你连腐尸都能忍,她才是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最喜欢你的人……”·“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很高兴地接受她了。”
——晚上七点,市中心“枫丹白露”法餐厅门口·步重华一脚踩下刹车,盯着手机短信界面的“吴雩”两个字,眉宇间隐隐显出一丝- yin -霾。
许久后他终于呼了口气,动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我今晚在】,然后突然停顿下来··我今晚在市中心酒店给宋卉庆生·屏幕上半个月前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条短信【我今晚去云滇】还孤零零挂在那里,步重华一眼瞥见,心头无来由的烦躁顿起,索- xing -也不发了,直接摁断手机冷着脸下了车。
“步哥” 餐厅领班快步迎出门口:“步哥这就来啦”·这家店步重华就来过两次,一次是去年宋卉庆生,一次是他做东给笔迹鉴定中心的专家接风。
尽管两次都是来了就吃吃完就走,但凡是开门做生意的那可绝不脸盲,本辖区内的消防治安工商税务等等都对着照片认了个囫囵,有一次步重华带人在街对面蹲点,下令所有人都身着便衣,结果这帮刑警还没来得及混进人群,居然被领班拔腿狂追出来一人送了条冰毛巾。
“家里吃饭,不用领了·”步重华径直走向预定好的包间,随口问:“人都到齐了”·领班眨了眨眼:“早到啦,早就在等您啦”·他这个笑嘻嘻的神情似乎有点心照不宣的暧昧,但步重华心事重重,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便推开了包间门,紧接着一愣。
包间很小,靠窗只有两人座,雪白桌布上放着几朵玫瑰和香水蜡烛,散发出幽幽香氛··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宋卉化了妆,涂了口红,穿着白色缀蕾丝的吊带及膝裙和裸色高跟鞋,鬓边还戴着两枚珍珠小发夹,紧张地站起身,下意识把双手背到身后:“哥。”
“……”步重华环视周围一圈,心里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望着她问:“宋叔叔他们人呢”·“他他他们在在在半路上堵堵堵车所以……”·步重华加重语气:“人呢”·电光火石间宋卉想起了很多回忆,从小学三年级捡到五十块钱偷偷拿去买画报被步重华拿尺子打足了二十下手心,到五年级考砸了模仿家长签名被步重华发现后罚站墙角四个小时,再到上初三跟男同学偷偷谈恋爱传小纸条分喝AD钙奶结果两人一起被步重华追得沿街鸡飞狗跳,最后是数天前垃圾场里浓浓恶臭沁人心脾的尸体七巧板……·宋卉从胃到喉咙整个一抽,下一秒本能地:“嘤——”·“我错了我骗你的其实今晚餐厅是我偷偷订的他们都不来只有咱俩——”·“我就想跟你单独待会儿嘛我喜欢你嘛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步重华深深地望着她,直到宋卉抽泣渐止,才开口问:“你喜欢我”·宋卉脸红着,不过跟害羞没关系,纯粹憋屈加气急地点点头。
“但我不能骗你·”步重华看着她,每个字都冷静如坚冰:“我不喜欢你,我喜欢别人·”·第61章 ·长久的静默后, 宋卉终于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谁你喜欢谁”·“宋卉, ”步重华连名带姓地叫她, 说:“你从小就不喜欢念书,那时候你爸刚提拔,你妈在医院三班倒, 而我能管你的时间也有限,所以你一路上来成绩都不行,如果不是宋叔叔有功勋给你优先录取, 你连上警校都勉强。
警校四年宋叔叔鞭长莫及, 怕你毕不了业,是我一届一届地托学弟盯梢, 一科一科地托老师看管,你的绩点有多水我心里最清楚·现在实习也是我找关系托同学把你送去海关, 结果你一声不吭加名额跑来刑侦支队,你知道你的每一次任- xing -妄为都有多少人在背后花心血花精力地顶着吗”·“宋叔叔在这个树大招风的位置上, 不说步步惊心,也至少是如履薄冰,不指望你跟你弟弟能光耀门楣, 也起码要能保全自身。
你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你爸爸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干几年他退了以后谁罩着你,谁为你铺路,谁为你收拾麻烦”·宋卉咬着颤抖的嘴唇,声如细蚊地憋出来一句:“我也没有那么没用……”·“该长大了,宋卉。”
步重华淡淡道, “你不是喜欢我,你的感情跟男女之爱无关·你只是本能地想找一个比自己大点、可靠点的人,好安心继续当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 cao -心的小女孩罢了。”
·宋卉脑子里一阵阵发懵,真的是这样吗·那些口口声声的喜欢,难道都不是真正的喜欢吗·“生日快乐,小妹。”
步重华抬手看了眼表,简短道:“我先走了·”·步重华转身走出包厢,只听身后叮当撞响,宋卉踉踉跄跄地追了两步:“等,等等你真的一直都把我当小妹吗为什么你就从来就、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呀,一点点喜欢也行”·最后几个字她都带上了哭腔。
步重华挺拔结实的肩线微微一落,似乎长长叹了口气,回头复杂地望着宋卉:·“可能因为你小时候,我帮你换过太多次尿布的原因吧·”·宋卉:“………………”·宋卉站在那里,表情如遭雷劈。
步重华转身走出包厢,没有理会见势不对匆匆奔来的餐厅领班,大步走出水晶门,穿过下班高峰期拥挤的街道,钻进停在路边的越野车,用力抹了把脸,靠在座椅上··——为什么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宋卉疑惑而委屈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渐渐变幻成了他自己内心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质问。
步重华睁开眼睛,抓起手机,突然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你真的都一直把我当兄弟吗·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喂,值班室。”
步重华拨通分局电话,没人听得出他声音冷凝紧绷:“我们支队今晚吴雩值夜班,他还在局里吗”·“喂步支队”电话对面却出乎意料是廖刚,“啊没有,我看小吴已经连值了好几天夜班了,而且他看着好像有点不舒服,我就让他先回家去了——怎么您找他有事”·步重华心脏在咽喉一跳,“他病了”·“也不是病了,就看着心情不太好。”
廖刚说:“我一想也是,年轻人嘛,被按在办公室里成天加班值夜班,搁谁也受不了啊,我就让他回家去歇歇·您有事找他不急的话先吩咐我”·他心情不好。
仿佛心底一根弦被猝不及防拨动,继而掀起滔天巨浪,有好几秒时间几乎淹没了步重华的七窍感官——·“喂,步支队”·“没事,我这就……”·步重华想说我这就回家去了,但又突然顿住,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强烈的预感在提醒他,吴雩今晚没有“借宿”。
廖刚让他回家,他就真的回自己家去了··“吴雩家地址在哪”·“不知道啊好像是在南城区,您着急吗我上登记处翻翻去”·步重华说:“内网上有,找到立刻给我发过来。”
说着一拉手刹踩下油门··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越野车发动调头,汇入街道,融进晚高峰车流中向南城区方向驶去····嗡·床头手机消息一震,吴雩蓦然睁眼,条件反- she -似地翻身坐起,抓起手机划开。
【津海电信:流量敞开使用,视频会员免费领从即日起……】·幽幽荧光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许久后,吴雩慢慢坐回去,靠在床头。
屋里四下安静无声,他蜷缩着两条腿坐在床上,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嘶哑地呼出一口炙热的气··看看你自己,内心深处一个嘲讽而冷静的声音说:瞧瞧,就像个参加完舞会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
床对面镜子里映出他的侧影,黑发凌乱,皮肤苍白,唇角天生向下落·可能由于心里总是有事的原因,久而久之影响了面部神态,下颔线收得极紧,让人多看一会便油然升起紧张拘束之感。
其实那位精英上司的五官更加冷淡锐利,但不会给人这种感觉,步重华的面相是更加立体而舒展的··吴雩摁开手机,神思不属,下意识地打开相册··他不是个喜欢拍照的人,跟很多一线刑警一样,手机相册基本全是现场图和各类案件细节报告;再往上翻到几天以前,一张裹尸袋碎片照片背景中却出现了步重华的身影,略微侧着头,剪裁考究的衬衣袖口卷在手肘上,戴着污渍斑斑的勘察手套,长身而立,腰背笔挺,正冲手下低声吩咐什么。
那是在垃圾场,姓步的亲自带人翻垃圾山找编织袋,渴了喝凉水,饿了啃面包,累了就在车上假寐片刻,爱干净的精英阶级顶着一身腐肉味儿两天没洗澡,回局里后在值班室里冲了整整俩小时。
——但校草就是校草,即便狼狈成这样也还是很英俊··吴雩看着那张照片,心底慢慢涌起一丝暖意,这时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镜子,愣了下··他看见自己嘴角勾起,正在笑。
吴雩平生没有多少机会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笑起来的模样,蓦然一惊,条件反- she -笑意收敛,镜中那张脸顿时恢复到死气沉沉的模样,要死不活地回瞪过来··“……”·屋内一片静寂,良久后吴雩对着镜子,生疏而小心地提起嘴角,尝试着再笑一笑。
但这次感觉就怎么都不一样了,镜中那张脸就像个被吊起了线的木偶人,眉眼唇鼻都写满了拘谨,每根毛孔中都冒出僵硬,因为力道控制过大嘴角甚至有点微微发颤··不行,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再试一次。
吴雩深呼吸两口,尝试放松下来,然后弯起眉眼勾起嘴唇··然而就在那瞬间,更加紧张焦虑的情绪从五官七窍破闸而出,甚至连深藏在灵魂最底的恐惧都再也抑制不住,从瞳孔深处闪出了一丝瑟缩的端倪。
“不行,怎么还是不行”他开始真的焦虑起来,心想:“我不能让人看出来,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发现的,步重华也会发现的”·步重华太聪明了,这个人对一切犯罪的直觉,都敏锐得令人害怕·——很久以前吴雩曾经以为,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过是来到这里面对那一双双雪亮的照妖镜,后来他才发现,比照妖镜更可怕的,是步重华越来越滚烫的注视,但发现这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遇见步重华就像是遇见王子的灰姑娘,对方那么光彩夺目、前途无量,偏偏又清白完美没有一丝污点,让他从生下来就注定一生无法企及,还肯对他这么好··他像是在舞会上沉溺太久的灰姑娘,忘了一切伪装都是有时限的,待到午夜钟声响起时,才惊觉自己几乎忘记了跑出王宫的路。
·吴雩突然一骨碌坐起身,下了床,跪在地板上,拉出床底下的那只保险箱,取出钱袋摊了满地,一张一张仔细数过去,然后又跺整齐,不甘心地再次一张张数过去,不出所料再次得出了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数字。
吴雩拧着眉心向后坐在地板上,心里烦闷的感觉越来越重··他不知道自己具体需要多少钱,但这个数字是相当捉襟见肘的·如果要尽快从公安系统中辞职并离开所有人的视线,那肯定还另外需要一笔费用,就更加不够了,怎么办呢·吴雩点起一根烟,呼地吐出一口气,抓起手机看了会儿,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悲凉终于慢慢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夺走了肺泡里的最后一丝氧气。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所有不情愿和无可奈何都随之死死地咽回去那般,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那串手机号——铁血酒吧老板胖丁··嘟嘟——·“喂”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对面是刚刚开始营业的酒吧鼎沸声:“哎哟我的吴小哥哥你可总算打给我了,我还以为……”·吴雩打断了他:“帮我安排一下。”
“哎真的”胖丁老板大出意料,紧接着便喜出望外:“这么爽快,好好好我这就回人家去嘿呀不愧是我们吴小哥哥,我就知道除了你再没人敢应这差事了,哎哎你要是在我跟前我都恨不得抱着你亲一口哎你听我说……”·“二十万,”吴雩声音轻而冰冷:“一个子儿都别少。”
他挂断了电话··劣质香烟的白雾徐徐盘旋而上,消失在安静到极点的空气中··人生而不等,三教九流,命中注定·想靠后天强行填补这差异和不平,需要多少钱呢·想要完全彻底的自由,又需要多少钱·吴雩自嘲地垂下眼睛,摁熄烟头,正准备动手收拾这满地钞票,却突然听见大门口砰砰砰,传来一下下拍门声:“吴雩开门”·吴雩愕然一愣,是步重华·“开门吴雩”门外砰砰砰砰,“是我”·他怎么会找到这里·吴雩闪电般收拾好钱袋,把保险箱往床底下一推藏好,起身快步走出卧室,刚要伸手开大门,却突然迟疑地停住了动作。
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制服情缘·薄薄的门板随着敲门声轻微震动:“吴雩,开开门,是我”·吴雩胸腔起伏,少顷望着那门板,就像望着遥不可及的天堑,一步步推回卧室,颓然坐在了凌乱的床铺边上。
“吴雩我知道你在里面”步重华的声音充满了沉沉的压迫感:“你楼下信箱上的灰有被新鲜擦掉的痕迹,信箱里是空的,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拿走了里面的东西”·——卧室外餐桌上,散落着花花绿绿的几张纸,那是附近超市开业投放到附近小区信箱的宣传单。
“我看看你就走,”步重华牙关紧了紧,望着紧闭的房门:“让我进去”·你走吧,吴雩心想,把脸深深埋在双手之间··这样他仿佛沉浸在黑暗而安全的深海中,与整个世界彼此隔离,屏蔽了所有从外向内渗透的体温,同时也杜绝了一切可能的窥伺、怀疑、猜测、试探,以及未来有可能的失望与伤害。
你快走吧··砰砰拍门声一停,突然陷入安静,传来步重华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你躲在里面是吧”·吴雩身体蜷缩如弓,细长手指用力插进凌乱的黑发里,一声不吭。
时间仿佛凝固住了,墙上秒针颤动不走,空气中一切细碎动静都被无限拉长——紧接着,只听锁眼喀拉几下,门板被呼地推开了·吴雩瞳孔一缩,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走进卧室,脚步卷起呼啸风声,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从腮边抬起他下颔,步重华略微俯下身,居高临下直视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不给我开门”·第62章 ·吴雩说不出话, 嘴唇微微发颤, 半晌勉强笑了声:“……我睡着了, 没听见。”
这个理由拙劣得不像是他能编出来的,步重华扶在他脸侧的那只手没有丝毫放松:“你在躲我”·“我躲你干嘛”·“那你干嘛不回家”·他们两人一站一坐,吴雩几乎被步重华那精干强悍的气势整个笼罩在了- yin -影里, 别开目光含糊地说:“我……我回来拿点换洗衣服。”
真奇怪,当年面对攻打村庄的毒贩、轰轰飞驰的军车、裹挟在烈焰中的枪林弹雨甚至一排排被炸飞的残肢肉块,他都只是愤恨而没有瑟缩, 好像那根名为畏惧的神经早已被强大的冷静完全镇压住了。
但如今对着步重华语气平稳的质问, 他却从心底里不由自主地有点犯怂,仿佛收拾包袱离家出走被现场抓包的……小媳妇··步重华把他下巴扳回来点儿:“现在拿完了, 该跟我回去了吧”·吴雩底气不是很足,“你今晚不是去吃饭了吗”·步重华冷冷道:“我听廖刚说你病了, 放下筷子直接就赶来了,不然难道还有心思坐在那里吃吗”·“……”吴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廖刚你没事成天瞎叨叨干什么·“咳,咳咳那个,”吴雩装作没听见生病了三个字, 眼角向自己腮边那只手腕上的表一瞅, “你看这现在都几点了,回去晚高峰,堵回你家起码九点,收拾收拾快十点了还吃什么就跟这儿吃吧。”
步重华凝视着他那双躲躲闪闪的黑眼珠:“你给我做”·吴雩气馁说:“我给你做·”·“哦刚才不还把我关在门外不给进吗”·“……我这不是睡着了没听见吗”·步重华看不出什么意味地笑了下,这才慢慢松开手, 站起身,那萦绕不去的强烈压迫感终于一丝丝地散去了。
吴雩心里有种眼睁睁看见王子大驾光临灰姑娘那间小柴房的不适应感,他站起身松了松肩膀,尽量驱散这种怪异的感觉,装作不在意地问:“你想吃什么”·步重华反问:“你吃什么”·吴雩平时晚上回家就随便叫个附近外卖,基本都是十块二十块的小炒或素水饺,地沟油苏丹红什么的都不在意了。
但步重华这个王子……这个养生派肯定接受不了,指不定要端着他的保温杯批评多久,说不定等回去后还要强迫他吃糙米饭和煮南瓜,把地沟油造成的万吨伤害找补回来。
吴雩已经很熟悉步重华平时的饮食方式了,去冰箱翻了翻,找出几个土豆、半打鸡蛋和一小把挂面,想了想又去阳台上掐了把小葱:“挂面吃吗”·步重华抱臂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忙里忙外,不动声色说:“吃。”
“那给你弄个葱花面·”吴雩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家没肉,将就吃吧·”·吴雩穿着他地摊批发来的棉白T恤和牛仔裤,叼着一根烟,踩着人字拖,拿快刀噔噔噔切土豆丝。
他眉眼垂落时根根睫毛都疏朗明显,鼻梁似乎能反出微光来,前额一缕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T恤宽大的下摆有一截塞在了裤腰里,勾勒出劲瘦细窄的腰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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