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表哥+番外 by 匿名青花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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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表哥+番外 by 匿名青花鱼
楔子·何肆的少年时期是和表哥一起度过的··何肆的表哥叫晏尚覃,何肆小时候不知道“覃”怎么读,听大人指示叫“覃哥”,他也就跟着傻乎乎地叫,一度以为是“情歌”。
那时他们还在老家,一个南方十八线小城市,经济发展以钢铁业为核心驱动力,整个城市一片灰蒙蒙,空气里弥漫细小的粉末与尘埃··晏尚覃比何肆大三岁,三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认知的差距不至于太大,却也隔了好几个学年的距离。
何肆的母亲,在他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至今想起来,何肆还觉得这件事缺乏实感·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天,他正在上课,风扇在教室天花板呼呼地吹,摇晃的动静总像是马上就要砸下来。
突然来了人,他舅在教室外边叫他出去,脸上是惊慌失措、唉声叹气的神情·他被老师领出教室,才知道出了大事··老家的传统习俗里对意外死亡讳莫如深,出殡那天十四岁的晏尚覃不应该去,大人认为不吉利,容易带点东西在身上。
那是一个- yin -天的下午,何肆记得所有人在一个类似于马戏团的空间里哀悼痛哭,只不过罩在头顶的罩子是全黑的,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晏尚覃偷偷地来了,躲在他身侧抚住他的手臂。
尔后,何肆的爸爸何勇就去了某个沿海城市经商,何肆和爷爷奶奶住一块,正式成为九十年代的留守儿童··第1章 ·“何小肆,你又往哪跑”·喧闹的教室,因为刚考完最后一科,同学们跟疯狗一样兴奋地乱窜,年轻的男孩子嗓门总是很大,那一声叫唤让何肆迈出的脚步顿了一顿。
大侠飞奔几步,按住何肆的肩头··“——说好考完了来我家看A/片的”·教室因这句怒吼寂静了一秒,随即又理所应当地继续喧哗起来。
大侠是那种小学五年级就发育得过好、人高马大、胡渣猥琐的男孩子,平时喜欢聚众讨论异- xing -的二三事,所以大家见怪不怪··何肆白净的脸露出苦色,“我和我哥说好了,等下要去……”·“又是你哥”·大侠揽住何肆的腰,触感很细瘦,有点干瘪,线条僵硬,“每天都和你哥在一起,他又不罩你。
走,一起,欧阳他们都过来·”·欧阳住在何肆隔壁楼,那一片住的都是退休教员·欧阳成绩好,脑子灵活,像个小大人·一般如果欧阳也去了,何肆就不会拒绝。
那个年代小学生都没有手机,他也懒得回家给晏尚覃家里打电话了··一群男孩子里面,何肆个子最矮,还没怎么发育·他比较晚熟,喜欢看武侠小说,尤其喜欢古龙。
他奶奶以前是个教书的老师,很有些文学气息,家里订了好几年的文学杂志,这些何肆从小就看得津津有味,杂志里面刊登的一些作家,十年后都成了文学界的泰斗人物··现在才下午五点半,外面阳光特别猛烈,柏油马路被晒得升起一股淡淡的白烟,仿佛能透过脚上踩的凉鞋升腾到足心里面。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大家都出了一身汗,大侠急迫地把钥匙抖出来,进门打开空调,从冰箱里拿出可乐和冰红茶··“哎,热死了·”欧阳拿起纸巾抹汗。
“空调开了,别废话”一个男同学笑道,“你不是身上热,是心里面热吧”·大家一阵哄笑,有的坐沙发上,有的直接坐在地板上。
何肆找了个沙发角落坐下,心里也有些澎湃·平时总听别人一脸- yín -/邪地讨论下流事,尤其是那些上初中、高年级的老哥们,一个个好像经验极其丰富,满脑黄色废料。
何肆所在的小学,学风本来就不太好,本地钢厂的一些工人都不爱把孩子往里面送,有少数孩子的家长是在菜市场搭个摊子,每个月赚两三百块糊口·像何肆这样的高知家庭,每个班的数量都不太多。
但何肆也喜欢跟这些大人口中的混孩子在一起玩·自从母亲意外去世,他能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不全是同情,还有一些细微的、更- yin -暗的东西。
反而这些每天打架、臭汗淋漓的混混孩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待他··空调的冷气逐渐让体感降低,少年们内心的火热却只涨不跌·大侠动作流畅地从一堆光碟里翻出一张,放进VCD机。
接下来的光景令何肆一脸懵逼·只见电视机屏幕上,两个赤条条的白面似的欧美女人纠缠在一起,皮肤白得发青·两人动作夸张地彼此抚摸,亲吻,何肆除了开眼界之余,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荒诞的感受。
“这是两个女的没有男的”何肆理智地问··欧阳骂了声粗口,“你行不行啊,反正都是看女的,看两个当然比看一个划算啊”·说的有道理。
何肆又确认,“这俩不是同- xing -恋吧”·大侠一个抱枕扔过来,粗声粗气:“看她俩做作的演技,肯定不是真的同- xing -恋啊”·“哦。”
何肆闭嘴了,认真观看··看了一会儿,旁边两个男同学好像受不住了,纷纷往厕所跑,其他人笑得东倒西歪:“这么快就挺不住了”·其实何肆也感觉有一点头脑发热,脸看着不红,但憋得有些发僵了。
就某个层面来说,他还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男人·看着看着,心里痒得难受,不由得抱紧了抱枕,身子在沙发上扭捏起来··正感到头脑热得一片空白,门外走廊响起了脚步声,“我靠,我爸回了”大侠一个鲤鱼打挺,蹦到VCD机旁强制关机,又跑到厕所门口:“还有几个人在里面都出来”·一群毛都没长齐的男孩子跟大人一顿点头哈腰,打完招呼就赶紧跑。
身后传来大侠老爸的怒吼,“——兔崽子你又翻我碟了”·大家边跑边憋着,有些人的鞋带都来不及系,拖着鞋子狂奔,跑到楼下终于忍不住了,老式的楼区路灯很少,他们在一片黑暗里爆发笑声,何肆笑得收不住,一不小心撞到了什么,才发现是欧阳蹲在地上系鞋带,太黑了,何肆差点踩到他身上,他猛地抱住即将摔跤的何肆,亲密接触的瞬间,他闻到一股汗液被冷气收干后的淡淡的臭味,混杂了一些何肆的体味。
·欧阳笑道,“行不行啊肆儿,看个片就腿软啊·”·“这不是没看完就被赶出来了吗”·“行,下次要是再有机会,我们再续前缘。”
·“几点了,都回家吧”有人说··“走吧·”欧阳怕何肆再跌倒,一手抚住何肆的后背,他比何肆高大半个头,仪表堂堂。
从小家里给牛奶、鸡蛋、钙片各种喂食,就怕他长不高··俩人住隔壁栋,一起走回家·路上经过一条食街,何肆摸了摸裤兜,扯出一团皱巴巴的钞票,多是两块五块的,“吃个烧烤再回去”他觉得一折腾肚子就饿了。
欧阳奇道,“还吃烧烤,你哥不说你”·他是认识何肆的表哥的·那是一个大了他们三岁,正在上初二的高个子男生,长得很俊朗,估计是欧阳长这么大见过最帅气的人了。
唇红齿白,头发乖巧乌黑,身上的衣服总是熨烫得很妥帖,神情骄矜,和那些玩泥巴的臭小子有着云泥之别·何肆的舅舅、舅妈他也见过,印象中他们都长得很一般,个子也矮,不知怎么生出了相貌卓越的儿子。
因为年长三岁,何肆对表哥特别依赖,整天覃哥、覃哥地叫,母亲出事之后,他这种依赖别人的- xing -子更是改不过来了··“这不是因为他不在么,他在肯定会说了。”
何肆找了张不显得太油腻的桌子坐下··“那是,你哥知道你又吃垃圾食品,肯定要揍你·”·“别乱说,我哥从来没有揍过我·”·两个少年挥手叫老板点菜。
“哎,肆儿·”欧阳突然问,“你真的再过一年就要走”·何肆嚼着牛筋,“嗯,等毕业了就去S市,那边学校好像要求很高,还要提前准备一年插班考试。”
“你爸在那发大财了吧,去定居”·“这倒不知道·他做技术的·只不过他跟爷爷奶奶说了,平时把我看紧点,万一被人绑架了就坏了。”
“哦”欧阳挑眉坏笑,“你还能跑哪去,你哥都烦你烦得不行了……哎呀·”他愣了一下,“……那你走了,不就跟你哥分开了”·被欧阳一问,何肆有些无精打采,连嘴里的烧烤都不香了。
欧阳平时和别人相处,都是不太喜欢说话的那个·不多嘴,不评价,不提问,他刻意想显得成熟一些·但是跟何肆一起的时候,他就变得话痨了,什么都想问,和他所秉持的男子气概背道而驰。
他想说,这他妈还用问吗肯定舍不得啊··他跟晏尚覃从小就混在一起,什么事都和他汇报·何肆对于人生中最惬意的这段时期,脑子里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橙黄色的阳光照进卧室,窗帘拉了一大半,风扇呼呼地吹着,他和晏尚覃躺在宽大的凉席上,每人翻看一本页边都起皱了的小说,冰凉的竹席让皮肤降温,心里一片澄明。
何肆穿着短裤,风往他的裤腿细细地吹,全身干爽得要命··然而再过一年,等他小学毕业就要离开这里了·平时收到父亲寄来的新奇玩意儿,进口巧克力、五颜六色的糖果零食,游戏机,让他对S市保持一种高度的兴趣。
应该很发达,很多机遇,也许能认识到很不错的朋友……就和晏尚覃,欧阳这样·他不是草包,- xing -格可能慢热了一点,但待人接物的姿态不会让人讨厌,应该能交到朋友。
回到家,没想到晏尚覃居然在房间里等他··“去哪了呀,你哥一直等你呢·”奶奶拿了一床被子,料定晏尚覃今晚会住这,“肆儿吃了吗”·何肆哼了一声,放下有点被汗浸- shi -的书包,跑去厕所洗手。
一边洗着,一边从镜子观察自己的脸,还好,嘴擦干净了,只是因为烧烤太辣,嘴唇有点红润··十四岁的晏尚覃比何肆高了一头,此时正坐在他床上无所事事地翻着小说。
房间开了一盏小黄灯,晏尚覃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翻书的动作显得非常迟缓·何肆抓了件衣服去洗澡,他知道晏尚覃爱干净,一身臭汗地凑到他跟前,肯定会被骂。
“覃哥·”·洗完澡,何肆心里有了底气,立马像个狗崽子凑上前摇尾巴·晏尚覃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翻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吃烧烤了”·何肆心一紧,立即猜到这是要诈他。
一般回家晚了,肯定是和同学在外面玩,晚饭极大可能吃的是烧烤·他不动声色地说,“没,在欧阳家吃的·”·晏尚覃圈过他的肩膀,凑近在他脖颈闻了闻,何肆能清楚感觉到他的鼻息,还有一股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肥皂香味。
“去刷牙,你牙齿缝里还有辣椒·”他抬眉说道··何肆立马收起了龇牙咧嘴的笑··晚上九点半,爷爷奶奶的房间隔得有些远,但老房子隔音差,还是能隐约听见电视剧播放的声音。
何肆房间没有电视机,本来有,后来怕影响他学习,就给撤了·这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关于期末考试的话题,聊着聊着就没声音,睡着了··第2章 ·“谁都不能动他,他是晏尚覃的弟——”·何肆和晏尚覃的朋友们一起玩的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比如一人蒙住眼睛,在房间里玩躲猫猫,众人四散开来,屏住呼吸唯恐被抓,何肆个子小,本来躲得灵活,但万一要捉到他了,就有人在旁提醒,“别抓他,他是那谁的弟。”
要抓的人也就刻意绕开··晏尚覃外形好,是老师、家长眼中的优等生,家境也很不错——父亲是当地银行行长级的人物,家里装潢得颇贵气,还有当时不常见的电脑配置,同学都爱去他家玩。
大家也都知道晏尚覃最宠的就是他弟,所以连带着对何肆特别照顾··上初中的男孩子,其实已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这里属于南方的小城市,娱乐场所非常发达,有些家境特别好、管教松弛的男孩总想往禁忌的地方有所突破。
他们之间流传着一些带颜色的文学、影音作品,晏尚覃不太感兴趣,也怕家里人发现了后果严重·直到有一天,别人给了他几张游戏光碟,说特效和画质特别棒,他想着何肆刚考完试,需要放松放松,就拿回家玩。
·“这是啥”·何肆接过光盘·他在吃冰淇淋,三种颜色的雪糕放在一个黄色的长盒子里··“你手上有水,别碰坏了。”
晏尚覃扔纸巾给他擦手,打开电脑,弹出光盘的驱动,把碟片放进去··“你还玩游戏啊”·何肆觉得神奇,那时候同学打得最火热的游戏是传奇,整天问玩到几级,要不要带之类的话题。
女孩子喜欢玩QQ,取个或冰冷或甜蜜的网名,和网络对面不知是人是狗的聊得津津有味·何肆玩得少,家里没电脑,只能跑去网吧··他知道晏尚覃不爱玩游戏,晏尚覃总是轻描淡写的,对别人交代的事完成得滴水不漏,比如功课,比如考试,比如照顾这个唯一的表弟。
他基本上没见过晏尚覃表现过什么强烈的兴趣,如果说兴趣是欲/望的表现,那晏尚覃应该也没什么强烈的欲/望··何肆跟晏尚覃挤到一起,这是暑假的普通的一天,没什么特别的,因为天气炎热,房间开了空调,大人都上班去了,家里静悄悄的。
晏尚覃一回家就要马上换家居服,仿佛这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何肆穿着白色T恤和藏青色短裤,伸出赤脚,用脚趾把雪糕盒推远一点··游戏开始,何肆兴冲冲地说了一句“看着就好玩。”
,紧接着画面浮现出一个扎双马尾的少女,日式风格,只不过少女的衣服可以用衣衫褴褛来形容,破烂处勾勒出巨/乳和细腰,少女的表情也很令人玩味,是那种楚楚可怜的哀怨之色。
何肆打了个冷战··他试探- xing -的伸手摸遥控器,余光偷瞄晏尚覃,果然,晏尚覃也一派意外,意外之余眼神透出很明显的鄙夷意味·画面中的少女逐渐淡化,出来几个日语的标识,最上面的是“START”,何肆看懂了,脑子一热就点了开始。
没想到点击开始的瞬间,还伴随着一声娇滴滴的女声,尾音带着难耐的呻吟,何肆硬着头皮憋住想说脏话的冲动,示意般的看向晏尚覃··不知为什么,晏尚覃看到何肆涨红了脸,- shi -漉漉犹如小鹿般的眼神,心里顿觉一阵过瘾。
当哥哥就是有这点好,可以揍弟弟,可以护着弟弟,可以向弟弟展示另类的世界并观察其无所适从··画面中穿着日本制服的双马尾少女走在路上,突然一辆面包车停在她身边,几个壮汉强势地将她掳上车,被掳的一瞬间,还可以看到少女的裙摆掀起,露出白色的内裤边缘。
很明显,这是情景类的游戏,每一个重要步骤都会出现几个选项,从而引导玩家尝试不同的情节走向·此时房间依然安静,何肆大气不敢出,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晏尚覃觉得好笑地看着他,对画面的吸引力而言,他认为何肆这副怂样更让人兴奋。
“哥……不玩了吧”·半晌,何肆虚弱地说··“可是你刚才说‘看着就好玩’·”晏尚覃强调道。
“这,我哪知道啊·我和欧阳他们最多也就看过片子,这种互动的还真没……”·晏尚覃脸色一变,俊秀的五官出现一丝扭曲,“你和欧阳看了什么片子”·被亲戚抓包的感觉分外难堪,虽然是年纪差别不大的晏尚覃,但何肆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来自长辈的压力,他哈哈干笑两声,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带颜色的片子,考完试了想放松一下……”·“那你放松了”·“没。”
他急忙否认··“想看这种找哥,别总跟不读书的混混搞在一起·”晏尚覃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手指怼何肆的额头·自从何勇去外地发展,他理所应当的要承担起男- xing -长辈的作用,至少有他在,何肆不会被欺负。
在他心里,总感觉何肆还是个小屁孩,只是再过不久,这个傻孩子就要离开他了··晏尚覃突然发问,“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你问哪种喜欢”·何肆吓了一跳,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而且在表哥面前说这个,总显得不够坦荡。
说有,感觉好像也不是那么喜欢,说没有,显得自己很不男人··“算是有吧,总有欣赏的类型,哈哈·”他回答道··晏尚覃问完也觉得脸有些发热,何肆有喜欢的女孩子也正常,他们上初中的,已经有人把女友肚子搞大了,“发展到什么阶段有身体接触吗”·这种淡定的语气就像是在问他豆芽的生长过程观察日记到哪一步了,何肆心里打鼓,不知道如何作答,现场瞎掰又担心露馅,抱着科学求知的态度,他小声确认:“什么类型的身体接触……”·电脑已经被晏尚覃调小了音量,画面上是少女躺在床上徒劳挣扎,做着公式化的动作,需要继续点击选项才能有下一步的剧情呈现。
晏尚覃拿过遥控器,指了指电脑画面,“这种呢”·何肆顿时羞臊无比,居然抛来了直球·“哥,要不咱们换个话题”·晏尚覃想了想,决定暂且放过这个怂孩子。
接下来的一年,晏尚覃放了很多心思在何肆身上,督促他念书学习,还有很重要的:学好普通话··到了S市之后,别人对你的认知首先就定位在你的言行举止,他们这里的口音很重,为了不被人笑话,他督促何肆每天都要认真对待晨读,从简单的课文开始,逐渐形成标准的语音习惯。
何肆一开始不以为然,后来才知道晏尚覃的教导非常正确··临走前有一个完整的假期给何肆突击插班考试的内容·沿海教材和普适版差别较大,何肆的短板是英语和数学,何勇找遍了认识的人,买不到教材,只能借别人的去复印。
最后复印了厚厚一叠课本资料,拜托晏尚覃来教··何勇在S市过得不错,技术出身,再加上灵活的头脑,已经开始有公司股份分红·但他也过得很辛苦,放假回来看何肆,吃顿饭的功夫就接了几通电话,一会儿轻声,一会儿声音抑制不住变大,不到一年,头顶上的头发居然有些干枯泛白。
何肆默默吃着饭,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那所学校,因为从今以后他和何勇就是命运共同体了···最后真的也考上了,附加几万块的喝茶费,何肆的学校离家不远,坐公交车两三个站。
何勇乐得不行,直夸晏尚覃教得好·他准备了一张卡,卡里面有不少钱,郑重其事地递给自己的外甥··“你长大了,你姑走的时候,你好像还没我高。”
何勇感慨道··晏尚覃抿抿嘴,“姑父,您客气了,是何肆自己肯学·”·他一开始还想控制一下情绪,但自从身高超过何勇之后,站在跟前可以看见何勇的额顶,被灯光照得泛白,仔细一看,其实头发是真的白了。
剪得极短、细碎的头发,都白了··丧偶的技术工程师南下经商,从温吞的小地方跑到沿海大城市,忙得一年回不来一趟,才三十来岁,头发就白了·脸收拾得还可以,毕竟是要出去见人的,眼神似乎被俗世濯出浑浊的精光,但整张脸因为熠熠生辉的眼神而不至于跌垮。
这样看着,想着,晏尚覃忍不住眼里泛泪··何肆上火车之前,晏尚覃提着一大包零食泡面,“等我一下·”他拎着一袋水果进了男厕所,半晌又出来了,洗好的苹果和梨泛着柔和的光,他把这些放在卧铺床头,对何肆说:“和舅舅好好过,有什么事就跟哥说……没事也跟哥说说话。”
何肆噙着泪水点点头··九月炎夏,S市进入酷暑时节,由于经济日渐发达,学校门口的保安室都安装了空调·何肆像个乡巴佬,心里跟火烧了一样,什么都觉得新奇。
插班考试成绩下来了,年级按照A、B、C、D四个档次来分班,何肆居然考到了A班,也就是成绩最好的一批··刚转学过来,他就遭受到了一点小磨难——形象问题。
他在老家当留守儿童的那一年,爷爷奶奶很少管他的衣着打扮,衣服只要干净就行,穿旧的也无所谓,还跟晏尚覃讨了好多穿不下的衣服过来给何肆,活生生地没给何肆置办过一件新衣服。
人家是吃百家饭,何肆是穿百家衣,他奶奶恨不得把晏尚覃穿旧的内裤都拿来补一补皮筋,继续给何肆穿·这样就很尴尬,因为尺寸明显有差距·晏尚覃穿过的内裤,洗完之后前面还是隆起很大一块,何肆的小弟还在茁壮成长期,他自己的个头都没怎么长,更遑论何小弟。
穿起来的效果最后是松松垮垮,前面仿佛还透着风,吹得毛儿往外荡漾,最后何肆宁愿不穿内裤,也坚决不愿意捡晏尚覃的旧内裤来穿··到S市之后,何勇带着何肆跑了一次商场,那时能进商场的洋牌子都不便宜,何肆心慌不已,光明几净的落地玻璃旁,北欧风的衣架,挂的都是四位数往上的衣服,只是T恤而已他无比想念那些更接地气的运动品牌,但何勇抓着他一顿揍,好歹配合买了两件。
终于走到运动品牌的店铺,何肆太久没新衣服穿,一下子欲罢不能,疯狗般在店铺里转悠,左摸摸,右试试,挑了一大堆,岂是一个爽字了得··爷俩买完衣服回家,心情是纸醉金迷带来的飘逸潇洒。
上学第一天,何肆就被老师叫去痛骂:我们学校的学生都要穿校服,何肆你的校服呢·何勇恍然大悟,貌似是听过这个说法·他立马又去市里很偏僻的成衣销售中心买了十套校服。
等洗完了给何肆穿上,也是两天后的事了——S市气温高,- shi -度也高,正值回南天,洗完的衣服挂了两天都不能干透,何肆穿上新校服时的心情就像裸奔的蜗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壳,虽然壳不贵,也不好看,但大家都套个壳,壳多安全。
安全感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千里迢迢移居到另一个城市,当下最为需要的东西··由于是尖子班,开学需要测验·何肆坐到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楼下的篮球场上挥洒的青春汗水,前座不耐烦地将试卷一扔:新来的,别走神呀。
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叠厚厚的,白白的试卷……何肆翻到最后一页的作文,作文题目是描写对自己影响最大,或者帮助最大的亲人,不少于800字··不假思索地,何肆写下表哥的名字。
……好像不太对,既然对自己影响大,那总要把自己也写进去吧··我和我的表哥·楼下篮球场忽然一阵喧哗,似乎是木棉树上的花骨朵砸下来了,正好砸到球员的头上。
南方的木棉花很诡异,花朵很大,很红,是一种不留余地的暗红·花骨很结实,像维多利亚时期贵妇喜欢穿的用鲸鱼骨塑型的圆鼓鼓的裙子·这样的重量、质量的花猛然砸到人头上,确实会让人产生有一瞬间的彷徨。
彷徨过后便是失落,何肆的思绪飘往远方,按下钢笔芯,作文的标题出现了:《我有一个表哥》··我有一个表哥,叫晏尚覃··第3章 ·安稳度过第一个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一出来何肆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有趣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他应接不暇,每天垃圾食品吃着,QQ挂出八个小太阳,同学不太搭理他,他也懒得跟人交朋友·但即使如此,他一个人也可以玩出花样,脑子长在天上,屁股黏在椅子里,他有一张黑色的皮椅,他每天就坐在那吃零食、打游戏、聊天。
成绩一出来的时候,他简直吓得炸毛,如果接下来的学期还是这个成绩,那他就要调整教室了——得去B班·再这样下去,就是C、D……·何勇气得脸红成血色,仿佛煮熟的螃蟹在冒烟,“就第一个学期,你哥没有带你,你自己就把自己搞死了”他用何肆从没有听过的愤恨语气大吼大叫,吼完之后给何肆报了一大堆假期补习班,只要时间能吻合的、也许可能万一以后能派上用场的课式,他全部报了。
何肆差点被暴怒的老爸打死,身上留了好多被衣架子揍过的红痕,他晚上开QQ视频给晏尚覃看,那拙劣的、粗糙的视频界面,仿佛总是裹了一层灰尘·何肆脱了衣服,要将身体凑得很近很近才能校准那些痕迹。
他原本只是想撒个娇,半晌QQ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音,他以为是企鹅挂了,视频卡了,或者网线被老爸掐了,还有可能是断电了,或者……他正在思考各种可能- xing -,突然视频那头传来几声闷闷的吸鼻子的声音。
全猜错了··这简直比考试还要惨·考试的时候至少扔给你四个选择题,总有一个是正确的·他这里也有几个选项,只不过全错了···不会吧……哭了晏尚覃怎么会哭呢·“哥……别哭了。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说··抽泣声停止了几秒,夹杂一些杂音,可能是在擦鼻子之类的,马上又传来晏尚覃郁卒的声音:“没,姑父打得太狠了。”
“嗯,他也没料到我这么差劲·”·“怎么会”晏尚覃情绪带了罕见的激动,“你一点都不差劲,你只是……”,他斟酌着用词,“你只是……不适应,不适应那里的教育方式和环境……你一点都不差。”
何肆心想,我也觉得我不差,可是如果,如果我承认自己差了,那我是不是就不需要再背负什么了·此刻何肆感觉自己的脑子瞬间塞不下太多的东西,考试考砸了,何勇揍了他,又气得摔门而去,晏尚覃哭了,不对,晏尚覃也应该骂我才对呀,哭又是什么- cao -作·临睡前何肆对着镜子,身上被衣架抽过的地方就像蚯蚓一样隆起,泛出很吓人的紫红色,一大条一大条的,布满何肆青白瘦削的身体,显得触目惊心。
但何勇对他的失望,还有晏尚覃的哭泣,令他更揪心··最近何勇感觉到儿子又哼哧哼哧地勤奋起来了,QQ虽然开着,但一般是隐身状态,别人发东西过来他也不理,可能他对十八个小太阳的执念太严重了。
早晨何勇上班,就发现何肆已经吃完早餐,在房间里晨读·有时读诗词、散文,有时读英语,总之晨读的步骤他无一日遗漏,已经形成习惯··以前何肆动不动就买个M记三十八块钱的套餐做午饭,何勇说了他半天,垃圾食品不能多吃,还有就是不能太奢侈,何勇给他算笔账,越来越多的人来S市找工作,想要在这个新兴蓬发的城市获得自己未来的一席之地,他们吃住都能省则省,三十八块钱就是他们一个礼拜的伙食费。
何肆是个善良的孩子,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开始吃学校食堂,均衡营养,省下的钱存起来另作他用··欧阳有时用QQ发几张照片,有时邀请他一起打游戏,他也不理。
静下心来,他才发现,A班的孩子真的很拼命·聪明也就算了,兴趣爱好也很广泛,虽然班里总有几个走后门进来的不良学生,但大部分都是劳逸结合,学习和玩耍都很尽兴。
何肆怀念老家的心情渐渐被繁重的课业消磨掉大半,偶尔闲暇放松的时候,他就会默默观察周围的人··一开始和刘子寒熟络,单纯因为座位靠的近·他坐倒数第二排,刘子寒坐在他身后,他对刘子寒感慨道:“你是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
“对,我是你的男人,”刘子寒侧坐着,佯装轻佻揽过何肆的肩头,“何肆,快叫老公·”·“我才是老公”何肆和刘子寒打闹,何肆笑得眼睛微微眯起,午后的阳光透过枝节粗大的木棉树,均匀地洒在少年天蓝色的校服上,开得过大的领口敞开便露出了皮肤细腻的后颈,刘子寒停了动作,静静打量何肆。
片刻,他的眼光又落到别处··“何肆,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委屈,还有点畏缩,我都不敢叫你传试卷给我·”·“那现在呢”何肆不感到意外。
“现在发现,你只是单纯慢热而已,哈哈哈·”刘子寒一边笑一边直视回来,“我们同年吧,你是几月的”·“四月。”
“哦”刘子寒满意了,“我比你大,我三月底的,快叫哥·”·何肆本来也在笑,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一点点细微的想法很快消失在课间无聊的喧嚷声中。
“可以·”他说··刘子寒没想到他会答应,男人的自尊心如果建立在论兄称弟上,那他现在心里挺爽的··刘子寒是那种一看就很显眼的类型。
头发虽然没染,但留得比较长,刘海很容易盖住眼睛,他的肤色偏深,下巴线条非常好看,不尖,显得轮廓清晰,很有男人味··何肆很早就注意到,刘子寒有一双丹凤眼,眼皮很薄,形状细长。
他记得古龙的小说很偏爱拥有丹凤眼的角色,出现的瞬间就会把众人迷倒,但也死得最快··“如果叫你一声哥,你是不是会介绍女生给我认识”何肆没头没脑地问。
“啥”刘子寒皱眉头,立即懂了他的揶揄,“要吃就拿去,别把你哥当小气鬼·”他把桌上堆的面包、水果、饮料统统拨给何肆。
这些在他看来存在感极低的东西,成为男生之间用于调侃的要素,因为全是女生给的··“这几个女生里面,你就没一个喜欢的”何肆好奇。
“没有·”刘子寒声音冷淡··只有那一瞬间,何肆想起了那个午后,那盒三色冰淇淋,最后渐渐融化成很复杂的颜色,剩下的那半,应该是丢掉了,而晏尚覃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嘶哑:·——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没有。
是真的没有·虽然名字取得放肆,实际上他是一个相当慢热,也相当晚熟的人··接下来的日子,何肆感觉过得飞快·因为很充实,也突然有了目标,要学的功课很多,时光就在抬头看板书、低头写字的空隙里悄悄溜走。
第4章 ·又到期末,何肆这次很争气地把试卷填满,他发现何勇给他报的课外补习班很有用,不是那种让他突然对函数、酸- xing -碱- xing -、或者唐宋诗词开窍通透了一般的有用,而是那些考试题,和他在补习班做过的题目长得很像。
换句话说,就是那些老师也买了一样的习题册,然后原封不动的呈现在期末考卷上··“哇,你进步也太快了·”刘子寒相当讶异,“是不是你们以前的人教版和沿海版不一样,你上次期末考试只是为了让大家放松警惕”·何肆捧着试卷,眼睛笑得弯起来,亮亮的。
前阵子晏尚覃学习压力大,跟他罕见地抱怨了一会儿,大概意思是不清楚现在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好像是在参加一场靠耐力甩下其他赛手就能得胜的比赛,至于比赛过后自己究竟跑到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何肆偶尔也会思考,以后要做什么,会去哪里,虽然还不至于让他焦虑,但他心里有一点羡慕刘子寒,因为刘子寒和他稍微聊过,再过几年,全家就会移民到加拿大。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和刘子寒并肩走着,可能是刚考完试,他想放松一下·可能是太放松了,让他想说自己以前的事··他慢悠悠地说,“我啊……我妈去世之后,我的时间线好像就停止了。”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如果还在老家,何肆应该会跟着欧阳或者大侠跑去网吧,开一局传奇,把对面的玩家气得发出“现在小学生都来玩游戏了”的愤慨。
欧阳最近迷上了摩托车,县城的青年们喜欢略带危险且能够散发荷尔蒙的游戏·他发过几张骑摩托车的照片,何肆想象如果自己也在,可能也会坐着摩托车去吃宵夜。
只是现在,他感到过去的一切都有些遥远,记忆中的一些因为懵懂和无措,刻意淡化的部分却靠得很近··“时间线停止之后,我就好像再也长不大了·”·他没有看身边的刘子寒,默默地走路,淡淡地倾诉。
男生穿的校服是统一的淡蓝色,领口有一层白边·刘子寒喜欢买大一号尺寸的校服,将领口的扣子解开,露出形状立体的喉结和锁骨·他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驼背,这样身高就和何肆差不多了。
半晌刘子寒说,“嗯,我知道·”·“你知道”·“我感觉你心里有很多东西,好像被现实截断了·”他说。
·不止是前后桌的同学关系,何肆和刘子寒放学也常待在一起·刘子寒的家庭好像有一些问题,何肆听过他接电话,用地方方言恶狠狠说话的语调·刘子寒不想回家,何肆就陪着他,他们经常在学校后街的小卖部买热腾腾的关东煮或炸鸡柳,附带一杯711便利店的思乐冰,一边走,一边吃。
刘子寒喜欢电影,那时有一部加里奥德曼的热血片在上映,男孩子都很喜欢,刘子寒说家里有几部他的电影··“《杀手里昂》,你看过吗”·“没有,讲什么的”·他把大致情节说给何肆听。
“别说了,我想看,别跟我剧透·”何肆听到一半,勾起了好奇心··“我家有碟,要不要一起看”·“好。”
这是何肆转校之后第一次到同学家,他有些紧张和畏惧,刘子寒察觉了,“家里没人,他们不怎么在家·”·上楼之前,他们在便利店买了很多零食,膨化食品居多,塞得书包鼓鼓的。
这里属于S市的富人区,小区外延有夸张的雕花铁栏,被修剪出各异形态的绿萝一路延伸,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何肆陶醉地嗅着自然的味道,忍不住寻味找到一棵桂花树,小心翼翼地摘了几朵放在手心,神秘兮兮的举出两个拳头,“你猜桂花在哪一只手”·“……要不是你,我都没注意到这里有桂花树。”
说完,刘子寒轻轻按住他的右手··“错了,两只手都有·”何肆笑得很灿烂··到家打开冰箱,刘子寒拿出冰啤酒,一路走回家,实在太热了,淡蓝色的校服黏在体表,何肆看到刘子寒锁骨下方的位置变成了深蓝色,被汗水浸- shi -。
“你先坐,我去洗澡·”·刘子寒打开空调,把校服脱下来,卷成一团扔在沙发椅上·尽管只有一个背影,何肆还是看得很清楚,并且为自己瞬间发出的小声惊呼而懊悔。
刘子寒的背部线条很好看,应该说,他全身的线条都有一种特殊的美感·肩膀宽阔,胸/部至腰的曲线流畅无比,加上身体的肤色也较深,让何肆莫名想到西藏、草原、牧民之类的词汇,充满野- xing -的气息。
当然令他惊讶的不只是这幅躯体,刘子寒背后纹了一个十字架的图案··带着沐浴过的微弱的香气,刘子寒擦拭着头发,灌下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这时电影刚播十分钟,故事刚刚开始。
“你看,如果这时里昂不打开门,他和玛蒂尔达的故事就会永远止步于这里·”刘子寒说··何肆心不在焉,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拿过番茄味的薯片,细细咀嚼。
他来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今晚要看一场电影,喝啤酒,吞下所有的垃圾食品,喝醉了,也许会跟刘子寒说一些垃圾话,讨论些低级话题·但他此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郁闷,刘子寒家的客厅很大,他却觉得自己憋得有些难受。
当玛蒂尔达抱着比她人还高的法棍走在路上时,何肆忍不住用结论的方式提出一个问题··“你背后的纹身是个十字架·”·“是·”刘子寒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很帅吧”·“帅。
有什么寓意吗”·“有啊,刺在身上的东西,一定要有寓意才行,否则不就白痛了·”·“怕痛干嘛还去纹·”·“其实也没有那么痛。”
刘子寒放下啤酒,将电影暂停,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八点,他好像下了决心似的,将身体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我要是跟你说了,你又要骂我剧透。”
“……我暂时可能大概不会想去纹身·”何肆谨慎地看着他,反应过来,“你是让我猜纹身的寓意”·“嗯。”
“……你信教”·刘子寒忍不住笑了出来,幸好没有在喝啤酒,否则就要喷何肆一脸了·他很少笑,可能喝了酒,让他蠢蠢欲动。
他背对何肆,掀起上衣,“十字架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标志,比任何图案都要早出现·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 sheng -殖符号,横条代表女- xing -,竖条代表男- xing -。”
背部的皮肤通常比较粗糙,但刘子寒的背部呈现一种细腻的巧克力光泽,骨骼清朗,肌肉平展,何肆可以看见他的肩胛骨在微微的发亮···“为什么要纹男人和女人”何肆问。
“因为我想把- yin -阳结合、雌雄搭配的天常伦理印在身上,用这个符号来提醒自己,不能做违背天理的事情·”·违背天理的事情……何肆的思维一下子卡住了。
刘子寒把衣服整理好,重新坐回沙发上,按下了播放键,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个电影画面那样平淡··“何肆,我喜欢男的·”·后来偶尔回想起这一刻,何肆觉得当时刘子寒的表情像是忍不住要哭,却又像是拼命的想要笑出来,还混杂了一些莫名的轻松和弃绝,最后变成了非常苦涩,反而心安理得的表情。
第5章 ·何勇对儿子的成绩进步感到很满意,正逢股票行情飙升,小赚了一笔钱,他很大方地给何肆包了个红包,美其名曰“招待表哥的经费”··明明说好了暑假会过来玩,但晏尚覃并没有履约,听何勇说,模拟考试的结果不好,家里人不准他来S市找何肆。
“现在是你表哥的特殊时期,需谨慎对待·”何勇说··何肆表示理解,他转学过来一年了,深知人不能依靠别人给的念想生活·尽管如此说服自己,心里仍然涌上被背叛后的失意。
很久以前,他也被欧阳“背叛”过一次·那时他们一起去舞厅玩,欧阳说,何肆你上台跳个舞,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何肆觊觎欧阳的新版游戏机很久了,他爽快地说好,在土得掉渣的红绿色灯光下完整地扭了一首快歌的时间,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
欧阳乐得不行,不断跟周围人介绍,看我兄弟,看我兄弟,像不像傻/逼,然后很干脆的放了何肆鸽子:我刚才开玩笑的,哈哈哈··当时何肆表面沉静,忙着擦汗,实则内心遭到巨大的震撼。
原来人是会骗人的·他天资普通,缺乏常识,反应过慢,这件事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教训··全都是因为有所期待··有一个经典理论叫“范式转移”,其原意是指当一个领域里出现新的学术成果,就会掀起一场打破原有假设、法则甚至颠覆常识的认知革命。
但在何肆对于成长的感悟里,范式转移并不仅仅作用于认知层面,它还意味着吸取经验、调整期待度,甚至对日后的人际往来规则作出根本- xing -的修正··他拿着何勇给的“表哥招待基金”,请刘子寒吃了一顿烤肉自助,两个男孩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店员瑟瑟发抖。
用餐完毕,两人打着饱嗝,去便利店买思乐冰喝,正值S市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连绵不绝,华灯初上,夜色婉转··这时刘子寒说:·“要来我家看电影吗”·“有点晚了。”
何肆说·一部电影通常两个小时,看完都深夜了··他吃得很饱,脑子里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回答问题·刘子寒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他,然后别过脸。
“你怕什么”·“没有·”何肆说,“没什么好怕的·比起你的- xing -向,我更怕明早波/波抽我上去解反比例函数,那个我真的怕。”
波/波是他们的数学老师,一个发型大波浪、行事凶残的中年妇女··虽然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孩子,但何肆从小喜欢看书,对世间千变万化的思维形态抱持尊重的态度。
那次出柜之后,他们很有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至少跟刘子寒玩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抢我的女朋友·何肆认为这没什么不好··见何肆态度坦然,刘子寒有些感慨地说,“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这样了,也很认命,纹十字架在身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那天之后我决定以后一定要结婚生子,过很长、但很普通的一生。”
“如果一生真的很漫长,那还真是够普通的·”何肆笑了,他的眼睛弯弯的,在温婉的夜色下,光彩潋滟··“但是我记得啊,”何肆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兴奋的笑容,“加拿大的话,是可以结婚的啊”·“恭喜你获得了不太重要的知识。”
刘子寒懒得理他,“走,回家了·”·初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何勇换了一个时下流行的翻盖式手机,把旧的键盘机给了何肆,教他怎么把小小的磁卡抽出来再放回去,键盘机轻飘飘的,有一种廉价的塑料感,但何肆还是喜不自胜。
他把何勇的手机号码存进通讯录,然后是老家爷爷奶奶的座机号码,然后……他登陆QQ问晏尚覃,哥你手机号码多少·过了很久晏尚覃才回复他一串数字,说,“你有手机了”·“有了。”
“彩色的”·“我爸淘汰下来的当然是彩色的”他笑着在句末敲出几个感叹号··最近何勇从技术人员升到了技术总监,带了一个小团队,经常要去别的城市出差,因为他所在的公司属于某个国际品牌在亚洲的关联企业,偶尔还要去德国总部跟当地的华人同事做交流。
何勇不在家的日子,给何肆请了一个保姆来做饭,那个保姆年纪大,说话乡音重,何肆和她聊不上几句··过完年之后,晏尚覃就要为最后高考做冲刺准备了,何肆也挂念着自己的中考。
目前所在的初中,放在区里算得上前几名,何况他还安然无恙的待在A班,然而只是稍微松懈了那么一下,扑面而来的数学题就把他给整懵了·他就好像看着一个人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圆,等过一会儿再看,那个圆就变成了清明上河图……·差不多就是这种震撼的程度。
他知道晏尚覃很忙,但很久没和他说话,心里总有点失落·明明何勇飞去了另一个国家,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是做留守儿童的时候习惯了吧·小孩就像狗,是活在当下的生物,适应力也强。
他找了一个周末,拨通了晏尚覃的电话··怕他嫌自己烦或者不务正业,接通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哥,忙么我有道数学题做不出来。”
·晏尚覃在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声线沉淀,经由电话过滤后带着一些沉稳和清澈,说话语调不疾不徐,即使是讲解枯燥乏味的题目也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何肆觉得他和晏尚覃之间的默契程度高到不可思议,比如说到一个需要画图的题,他俩能拿着手机,凭空在脑海里绘制各种对角线、中位线,从而去求导- yin -影面积··当他准备对这心连心的兄弟情谊吹捧一通的时候,晏尚覃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怎么你们小学生就要做这么难的题了”·“……我初三了,哥。”
“我知道,逗你的·”晏尚覃问,“你现在多高了有没有一米七”·“差不多·”·“那就是没有呗。”
“我发育晚,我厚积薄发”何肆抗议道··晏尚覃突然说,“过年怎么安排”·何肆就在等这句话。
“今年跟爸一起回去,哥,你不是准备考试吗能抽出空来”·“备考生也需要弹- xing -的吃喝玩乐来纾解压力,我觉得自己准备得还可以。”
“哥,你想考哪个学校”·“看吧,怎么想让我考S市”·“也行,到时候你就住我家,不过我房间床太小了,干脆撤了搞个上下铺的……”·“不用那么大阵仗,跟你睡挺好的,你皮肤薄,夏天蹭着凉快。”
——说得就跟真有这么回事似的·何肆当然知道晏尚覃不可能考来S市,这里只有一所大学,而且开办时间不长,没什么文化底蕴,对外省人的分数要求很高,本地人只要不挑专业基本上都能考进去。
像是何勇也经常拿这句话鞭策他:再不好好学习,小心最后只能上本地的大学··虽然何肆认为,就在本地上大学也没什么不好的·他骨子里不喜欢折腾,也不喜欢离别,到一个新地方重新和人打交道、建立交际圈,想想都觉得麻烦。
他讨厌劳累的事,从小就不爱跟其他孩子们咋咋呼呼搞得一身脏,记忆里让他感到最舒适的状态就是躺在冰凉的竹席子上看武侠小说··S市的冬天一点都没有冬天该有的样子,穿一件衣服加个外套便绰绰有余。
刘子寒拉着何肆去逛街买衣服鞋子,他说到了加拿大之后合适的尺寸都不好买·何肆也很久没逛街,便欣然前往··他们约在步行街附近的天桥见面,让何肆诧异的是,刘子寒居然很擅长砍价。
连锁品牌的鞋店铺相隔几百米,其中一家店给打了折,刘子寒便毅然决然拉着何肆返回打折的那家店买··拎着印有LOGO的购物袋,何肆啧啧称赞:“真厉害,勤俭持家,有商业头脑,哪个男人找你就赚大了。”
刘子寒笑着说,“就你怎么样”·“你不是总嫌我蠢么”·“确实·”走到步行街的尽头,刘子寒说,“你打不打耳洞”·何肆下意识摇摇头。
每天做课间- cao -的时候倒是能见到D班的学生耳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些男孩子也喜欢戴一个精致小巧的耳钉··“你打了”他仔细观察,“平时没见你戴呀”·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刘子寒的耳垂有一小块穿孔的痕迹,由于肤色较深,如果不是对着阳光就看不明晰。
“要是戴了肯定会被波/波骂死·”·“那也是·你打了”·“嗯,今天想戴的,找了半天发现丢了一个,顺便过来买。”
“那个,”何肆咽了咽口水,“男的戴耳钉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呀”·刘子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什么含义流行、个- xing -、潮、还是……娘娘腔”·“……我觉得挺漂亮的,就像孔雀。”
何肆和刘子寒熟了之后知道聊这些他并不会真的生气,“孔雀求偶你见过吗”他试图挥舞手臂,做出一个开屏的姿势,没想到手背蹭到了身后的矮树,冬天树枝枯萎萧瑟,不小心蹭出了一道薄口子。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呼“好痛”,而是“卧/槽我长高了”·看着他那幅倒霉又喜悦的模样,刘子寒捧腹大笑,“谢谢你让我在移民之前见识到国内青少年最傻的样子。”
何肆也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哎……去了之后别再一天到晚装酷·”他说··“我尽量·”·“别忘了你是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
“你记得提醒我·”·“还有就是……”何肆抚摸着手背那一道微微破皮的伤口,像是被猫挠过似的细长的伤口,他又想起了那个弥漫桂花香味的夜晚,沁人心脾的冰啤酒和电视屏幕上加里奥德曼抽雪茄的模样。
那部电影直到现在也引人争议,杀手和女孩之间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但是结局他们都死了,计较这个也就不重要了··“还有什么”见他语焉不详、吞吞吐吐,刘子寒问道。
“没了,想不到了·走,去买耳钉·”何肆说··他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本想说,如果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结婚不就好了,何必和自己不爱的对象度过那漫长又普通的一生呢但他认为自己没有说教的资格。
这是现实世界,哪怕到了另一个国度也是如此··第6章 ·何勇找了黄牛,加了几百块钱抢到了过年回家的卧铺票·S市虽然也有不少外乡人,不过饭菜口味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改良。
何肆嗜辣,最想念的就是老家的正宗口味,然而当他真的坐在烧烤铺子和欧阳撸起袖子吃小龙虾、螺蛳、烤肉的时候,被猝不及防的辣度袭得双眼通红冒水光,鼻涕一直流。
·欧阳在边上抽烟,喝啤酒,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不会吧,何肆……你现在吃不了辣了你才去多久呀,口味已经被改造了这家店还不是最辣的,但是最受年轻人欢迎,你看你眼泪鼻涕流得……”·何肆想反驳,然而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感觉到一个辣椒籽蓦地吸进了咽喉深处,他抓起一叠很厚的纸巾按住鼻子猛呼气,透过朦胧的泪光他看见那颗辣椒籽也被他呼出来了。
欧阳一直盯着他的脸,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怎么感觉你变漂亮了,皮肤那么白,以前没觉得你那么白呀·”·何肆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将水渍随意抹到牛仔裤上。
“你有病啊,谁会用漂亮来形容男的我这叫英俊·”·“不,和英俊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单纯就是皮肤白而已,看来S市的水都不一样,把你养那么好。”
欧阳说完,抽出一支烟递给何肆,何肆摇摇头示意不抽··“试试呗,内供的,不好搞·”·“不抽·”·欧阳也不勉强,自己又点上一根,缓缓吐出一口灰白的雾气,强烈的烟味只持续了一瞬,立即融化在了烤肉氤氲的香气中。
两人聊了会儿何肆刚转学的时候遇到的趣事,当何肆说起自己初来乍到,被本地学生欺负的时候,欧阳气得拍桌子:·“还真的会欺负外地人啊王/八蛋兔/崽子,又不是小学生,搞霸凌那一套真让人看不起,有胆子约出来打一架,嘴上玩- yin -的有什么用……你没跟你爸说”·“怎么可能说。”
何肆答··能找到一个不错的学校转学进去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能依着- xing -子在学校闹事呢·何肆看到欧阳为他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感动,他解释,也就是刚去的那个学期被欺负了而已,而且人家没做什么,只是没人搭理他,就算他说话也没人接话,或者直接一句“你们外地人不懂的”把他给堵死了。
何肆不是话痨,但喜欢和那么几个亲近的人谈天说地,没和刘子寒成为朋友之前,他每天觉得自己嘴巴都要闭臭了,因此只能全身心投入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不含任何重点的和人聊QQ,打游戏,以此来逃避封闭的现实生活。
“你也没和你哥说”欧阳问··“没有·”·欧阳挑了挑眉头,诧异道:“你以前明明被我轻轻打一下就要跟你哥告状的……”·“不是,你那算‘轻轻打’吗”·“然后你哥就要来揍我,你说他长成那样,戴个眼镜,气质又斯文,看不出来下手那么重,你哥捶我的时候还面无表情,我们几个被他捶过的都在背后叫他‘冷面暴徒’……”·这个外号引得何肆一阵大笑,他剥了一个小龙虾扔进欧阳的碗里,欧阳几乎没怎么吃菜,塑料烟灰缸倒是渐渐满了。
·何肆一边用牙签戳螺蛳一边说,“我哥要考大学了,不想他分心嘛,而且现在也没人欺负我,顶多就是冷暴力,老子难道还怕他们·”·“行,”欧阳笑着端起杯子,“干一杯,有什么事别自己放在心里,和我说也行。”
何肆点点头,笑了·“干杯·”·老家的冬天非常- yin -冷,空气灰蒙蒙的,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子显得很不干净·吃完宵夜之后欧阳带何肆坐摩托车,积水经由轮胎的高速驰骋,飞溅了几滴到何肆的脚腕上,他感到一阵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家了,可是却没有什么特别欣喜的感受·爷爷奶奶见了他,一个说瘦了,另一个说他胖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老人家没什么深层次的话题跟他说,就叫他好好学习,可能因为他回来了,以前摆在客厅里的家庭合照被收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收在哪里,所以打开了柜子最后一格,把那张有母亲的合照重新摆回原位··次日上午,他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便感觉到床往下陷了一块,鼻尖嗅到一股干净的羽绒服的气味,他知道这是谁坐在他的床上,也不睁开眼睛,把手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来,去摸那个人的手。
结果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质地,他的手指轻轻勾勒那一块口袋的形状··“何肆·”·来人低声叫他的名字·他还是装睡,哼哼了两声,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猜到这人在盯着他,然后一只凉飕飕的手触到了他的脖颈,他大叫一声坐起。
“哥,好冰·”·“你睡觉不老实,摸我屁股干嘛”晏尚覃笑着说,抽回了手,“今天想去哪玩”·“你呢,什么安排”·“这两天都没事,过年呢,能不能给传统春节一点起码的尊重。”
今天是年三十,何肆心情明快,从床上爬起来,把晏尚覃从家里端过来的牛肉米粉吃得一干二净,又吞了一个皮薄肉厚的大包子,嘴角流油,晏尚覃拿了张纸巾帮他擦嘴,说,“等会去KTV吧,我有几个朋友预订了包厢,现在很多店铺不营业,能订的KTV都满了,去不去”·刚吃饱,何肆的脑袋转得比较慢,他犹豫了一下,“现在去唱晚上吃年夜饭你和舅舅他们过来”·“嗯,都过来。”
“晚上去哪”·“晚上吃年夜饭呀,”晏尚覃又给他剥鸡蛋,知道他不吃蛋白,就把蛋白塞自己嘴里,“我今晚不回去了,就在你家睡,怎么样明天一起床就给爷爷奶奶拜年。”
这么说,可以和表哥一起过夜,何肆压抑住那股兴奋,嘴上笑着说:“我看你是馋老人家的压岁钱·”·晏尚覃嘱咐他多穿点衣服,今天气温很低,何肆从小身体弱,有哮喘,虽然很多年没有发作过,但晏尚覃还是有些担心。
跟家人打了招呼,两人穿戴整齐出门,天空- yin -沉沉的,空气中漂浮着不洁的尘埃·他们打了个车,直接前往KTV,在S市的时候何肆还没和同学或朋友去过KTV,所以也就无从比较。
老家的KTV一进去就充斥着一股刺鼻的烟味,混杂着皮质沙发的气息,何肆不喜欢这种味道,但他什么也没说,乖乖走在晏尚覃身后·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他也不是没见过表哥的同学,小时候和他们一起玩游戏,他们总是让着何肆,不管谁碰到了他,一定会有人提醒:别抓他,他是那谁的弟……··他抬起头,望见晏尚覃被羽绒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后背,肩膀很宽,刚才肩并肩坐着没感觉出来,现在看着他的背影,何肆有些感慨,这是怎么长的,怎么长这么高呢。
晏尚覃走到一间包厢门口,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一股不自然的香水味涌了出来,令何肆感到好奇,他刚想探头看看,就被晏尚覃揽住腰,一把推了进去,“干什么躲后边还害羞啊”·被晏尚覃揽过的地方隔着衣服也感到一阵发热,应该是猝不及防的被推了一把的缘故,何肆确实有些许害羞,却被晏尚覃一句话打消了怯意。
“来晚了,这是我弟,何肆,刚从S市回来过年·哎,你们让一让,何肆进去坐·”·包厢暗暗的,空间挺大,沙发围成U字型,除了有一个女孩子正站着唱歌之外,其他人有的玩牌,有的聚在一起聊天,因为晏尚覃的出现,大家一致停了动作,目光全朝他们身上扫去。
方才给他们开门的女孩子笑盈盈的:·“哦哟,大城市来的孩子,进去坐呀·”·包厢里估计有七八个人,屋内开了暖气,何肆把羽绒服脱了,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晏尚覃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和何肆的衣服都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脱了外套之后,他挺拔抽长的身材便一览无余,里头是一件高领黑毛衣,有一点收腰的效果,更显得肩宽腰细·何肆心想,果然不管什么人穿羽绒服都好看不到哪里去。
坐定之后,旁边一个声音浑厚的男孩子端了个塑料杯过来,里面是淡黄色冒气泡的液体,他下意识以为是啤酒,心想这么刺激,大中午的就喝酒,可是不好意思拒绝,就尝了一小口。
原来是苹果汽水··想也知道,晏尚覃肯定不会让他喝酒,他也不会告诉他其实自己早就和朋友喝酒了,而且感觉酒不好喝··一个长发的女孩过来跟他打招呼,“你就是何肆哪个肆”·坐他旁边的男孩接口,“是‘何似在人间’的似吧你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特别喜欢这首唐诗”·“啊不是……”何肆想说话,却被晏尚覃打断了,晏尚覃的眼里暗了一瞬,尔后恢复原状,道:“这是何肆外婆取的名字,肆是肆意的肆,大写的四,懂吗还有……何似在人间是宋词,不是唐诗,庄琰你都要高考了,好歹要有一点常识……”·众人哄笑,庄琰倒是特别洒脱,也跟着笑嘻嘻的,何肆转头,发觉他突出的喉结从侧面这个角度看去非常明显,让他的英俊带着一股邪气。
庄琰指了指那个长发女孩,朝何肆挤眉弄眼,“快叫嫂子·”·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对对,叫嫂子·”·何肆立即就懂了,飞快地看了一眼晏尚覃,第一次发现晏尚覃的脸上也会流露出近似害羞的神情,他没想到有这个展开,张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印象里舅舅和舅妈对晏尚覃管得很严,他自己也从不让大人- cao -心。
小时候确实不少女孩子喜欢围着他,这样一想,有女朋友也很正常··第7章 ·灯光昏暗,他看不清女孩的轮廓,只能依稀分辨她有一头柔顺的长发,齐刘海,眼睛又圆又大,算得上一位美女。
但是何肆一点也不了解她,也不愿意叫人家嫂子,他认为这种起哄很幼稚,也很无聊··“你好·”何肆朝她点点头··“方恬·”她介绍自己。
何肆嗯了一声,跑去屏幕那里点歌,点了一首《明月几时有》,KEY太高了,全程几乎是哼着唱的,但他唱歌的时候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大声说话,别人望着晏尚覃,晏尚覃则望着何肆。
唱完之后,他觉得有点儿缺氧,空间密闭,加上烟雾缭绕,他觉得自己的哮喘都要犯了,索- xing -趴在晏尚覃的腿上休息·忽然听见打火机清脆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见晏尚覃骨骼分明的手指夹着一支烟,时不时抽一口,侧身与旁边的人说话。
也许是注意到了他凝视的眼神,庄琰递来一支烟,“肆儿,抽吗”·晏尚覃说,“他有哮喘,不能抽·”·“可以。”
何肆说道,接过烟,在晏尚覃困惑的目光中点燃,抽了几口,望着遥远的发白的屏幕上演劣质口水歌,那个叫方恬的女孩子还在唱歌,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麦霸吧,他想。
过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晏尚覃带他离开了KTV,然后去了一家饮品店·老家的饮品店和S市的不同,装潢虽然靓丽,但饮料很难喝,人工香精的味道很重,他们坐在户外白色的塑料桌椅上,桌子中央摆着一个铁质烟灰缸,里头还有些茶叶。
何肆问晏尚覃要烟来抽,晏尚覃摇摇头,“刚才那群是混混,也是我朋友·等下要来的是一群好学生,也是我朋友·他们不抽烟·”·何肆笑着说,“哥你朋友真多,还分派系的。”
听得出他在挖苦,晏尚覃也不在意,只说了一句,“人嘛……都是复杂的,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片刻来了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一看智商就很高的样子,果然他们一落座就开始聊升学的事情,男孩子脸上有发红的痘印,女孩子戴着很厚的眼镜,但无法掩盖灵动的气质。
话题结束的时候,彼此都有些腼腆,但过了一会儿不知谁又起了一个头,何肆也不觉得无聊,在旁捧着一杯热奶茶,听得津津有味··冬季的天黑得早,晚上他们回到家吃年夜饭,看春晚,何肆昨夜没睡好,不到十一点就困得不行,晏尚覃对家人说“嘘,我抱他去卧室睡。”
原本以为就像小时候那样,然而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自己抱不起何肆,虽然何肆很瘦,也有一六八的个子,抱着比想象中重·何勇看着晏尚覃蹙眉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以为他几岁了还能说抱就抱”·何肆倒是在晏尚覃怀里睡得很安详,直到被他摇醒,“自己去刷牙,回卧室睡”·牙膏是清凉的薄荷味,刷完牙,困意全消。
这时老人家也陆续回房间,舅舅和舅妈回家了,留下晏尚覃和何肆挤一个房间·说是挤也不恰当,小时候他们都挺乐意睡在那张床上的,只是现在个子都长高了,单人床睡起来有一些局促。
·何肆侧卧在床上,打开床头柜,把一条丝巾掏出来·那是他妈妈以前最喜欢的丝巾,上面染了她的气味,何肆一闻到这股味道就觉得十分安心·他像狗一样把脸往丝巾上蹭来蹭去,越是用力去闻,反而越是闻不到什么,这让他徒然升起一阵空虚的滋味。
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他知道是晏尚覃来了,便把丝巾重新放进柜子里··“怎么不开灯”·晏尚覃穿着一件白色T恤,格子短裤,将床头灯开了。
当他跪坐在床上,身体前倾,伸长手臂开灯的时候,前臂和肩胛骨、后背、腰肢连成一条顺畅的直线,肌肉的形状在他皮肤表面微微隆起,何肆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抚摸自己干瘦的手臂。
“他们都睡了”何肆问··“嗯·你不睡”·“我想看看你·”·晏尚覃失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何肆扔了一个枕头给他,“确实没什么好看的,睡吧·明天起来再发祝福短信·”·晏尚覃应了一声,眼睛仍然盯着手机屏幕,何肆把灯关了,房间陷入一片灰暗,老家直到现在都还可以放烟花爆竹,透过窗户可以瞧见外面烟火倏地辉映人间,夹杂着人们喜庆喧哗的声音,又重归于黑暗。
“哥哥·”何肆轻声道··“嗯”·“手机有什么好玩的”·何肆平躺在床上,屋里开了暖气,一点都不冷,晏尚覃在他旁边盘腿而坐,只穿了一条短裤,手机屏幕的白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清清楚楚,在光线的勾勒下,何肆觉得他的五官轮廓深邃无比,确实和以前不大一样。
可能只有自己没有变化吧,他有些无奈,晏尚覃没搭理他,他就伸出手,从侧面搭在他的腿上··干净又赤裸的大腿皮肤紧绷着,没有赘肉,膝盖没有什么毛,反而是小腿毛发旺盛,能感觉到毛发下面的皮肤非常细腻,粗糙的毛发和细腻的皮肤在他滚烫的掌心中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矛盾感。
他从没有这样寂静地感受别人的皮肤,那是和他一模一样的、由年轻的血与肉凝结而成的身体,尤其对象是晏尚覃,也就是说,这副身体里面的血液至少有一部分是和他一脉相承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古代滴血认亲的场景,感到非常心安理得,又有些躁动地继续往下摸。
晏尚覃明显是被他吓了一跳,估计信息也发完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按住何肆的手,“怎么又不老实了”·“你不理我·”何肆委屈地说,“你怎么长了那么多毛我都没长。”
“什么毛……”·烟花在半空中绚烂地绽放,形成毫无层次感的火橘色往四周散开·晏尚覃一边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呼声,一边感受到何肆的手在他脚背上游走。
“肆儿”他出声阻止··何肆坐起身,趴在床边,低头观察晏尚覃的脚趾,足弓并不高,关节粗大,脚型瘦长,所以一点儿都不突兀。
指甲的形状看不清楚,应该修剪得很端整,关键是连脚指头都长了一簇毛发,像是能亲耳听见青年身体抽长之际,肢体末端的毛发随心所欲地肆意生长的声音,何肆一点也不觉得厌恶,轻轻拨弄那一簇毛发。
晏尚覃的身体一震,马上屈起了腿,低声呵斥道,“别摸了,脏·”·何肆摇摇头,“洗过了怎么会脏·”·“……那是脚,你没事摸别人脚干嘛”·“哥,你连脚趾都长了毛。”
何肆的语气充满了敬意··原来是在说这个,晏尚覃总算理清了·他有些无奈,男孩子之间确实喜欢比来比去,以前班上有个男同学,发育得特别早,每次他抬起手臂,其他人就死盯着他的腋下。
在男厕方便时也是一样的道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肆儿,难道你一点都没长”·何肆想了想,跪坐在他跟前,一只手揪住睡衣下摆,另一只手捏起短裤皮筋,上下一拉,瞬间他的大半个身体便袒露出来,晏尚覃即刻便后悔了,他不该多问的。
“哥哥,你看·”·何肆跟个傻子似的,还硬是要怼在他面前,让他看·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然而那一幕却死死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晏尚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有些恼怒,又隐隐有些无法释怀。
何肆的皮肤很白,细皮嫩肉,四肢修长纤细,如他所说,是真的没什么毛发·即使是胯骨之下也只是稀疏局促地布了几根蜷曲的细毛,难怪他会如此诧异··晏尚覃懂了,含糊地问,“何肆,你是不是……还没那个”·那个是哪个何肆一片茫然,直到晏尚覃凑近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才反应过来。
他当然是知道的,只是听到晏尚覃亲口说,他才忽然觉得羞赧··“有的人十岁就那个了,有的人十八岁还没那个,都是正常的,我看你……”晏尚覃把何肆的睡衣和裤子统统拉好,叹气道,“我看你是正常的,好好睡觉,能不瞎摸了么”·何肆嗯了一声。
此时窗外烟火盛放,流光溢彩,人们喝彩轰鸣·晏尚覃拿出手机,瞳孔清澈,映着琉璃火,他对何肆笑,给何肆看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刚过零点··“新年快乐,何肆。”
他说··第8章 ·早上醒来,两人的腿交缠在一起,几乎是面对面的姿势,彼此的鼻息离得很近··何肆先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晏尚覃紧蹙的眉头。
为什么这个人就连睡觉也皱着眉呢他摸摸索索地从温暖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想要将他的眉头抚平,他的睫毛并不浓密,但很纤长,能看见靠近眼睑的地方是淡淡的米色。
何肆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别人的脸··他对面前的这个人感到亲切又陌生··以前就全无这种心思,晏尚覃对他而言和家人别无二致,而家人这种事物就像是做旧的灯罩、发黄的手套,不会刻意去观察。
·何肆蹑手蹑脚地下床,在母亲以前的梳妆柜台上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支堆满灰尘的口红,他记得小时候学校开家长会,总是母亲去参加,她喜欢涂大红色的口红,明艳又靓丽,何肆觉得非常有面子,还打算等他长大赚钱了就买不同品牌的红色口红送给她。
何肆把口红盖子拧开,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晏尚覃还在均匀的发出鼾声,他蹑手蹑脚的爬回床上,在熟睡的晏尚覃脸上画了一个唇印的图案,然后走出房间,去客厅吃早饭,给老人家拜年。
过了一会儿,晏尚覃顶着一脸的唇印神情萎靡地推开门,头发睡得翘起,一边抓肚皮一边打呵欠,正好被串门的亲戚看见这高冷酷崽接地气的一幕,尤其是魅惑的唇印,显眼得不得了。
一位大伯登时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南方人,怔怔地说:“这……啥玩意儿”·晏尚覃一脸无辜,何肆笑着拉他去厕所洗脸,他一照镜子便明白了,装作要揍何肆,可终究是笑着打闹,“大年初一,当做是开门红吧。”
他说··看着晏尚覃刚睡醒,脸上由于吹了一夜的暖气,皮肤略显干燥憔悴的模样,何肆不由得萌发了一种奇异的冲动,想抱抱他,或者亲亲他·就和小时候一样,可是他又产生了困惑,怎么会和小时候一样·最后还是没想通这个问题,索- xing -也不想了,他的脑子向来不算好,遇事只能抓一个重点,没法做综合的统筹规划。
春节过完之后就要准备中考,然后就是上高中,何肆问晏尚覃,有没有什么想要传授给准高中生的制胜秘籍,晏尚覃想了想,答道:“如果你真的困得要死了,建议就干脆趴桌子睡十分钟,比你死撑着听课效率更高。”
真的假的……·何肆半信半疑··“还有呢”·“锻炼身体·”·“……有没有和学习有关的”·晏尚覃像是在欣赏傻子,“这些和学习有关的啊,肆儿,保重。”
临走时何肆漫不经心地问,“对了,那个酸酸还是甜甜的,真的是你女朋友”·“方恬不是·”晏尚覃答得很快,他蹲在地上,把各种土特产扎扎实实的塞进行李箱里,何肆不太能吃辣了,他就挑了一些五香、孜然味的零食,每种自己都试过,知道好吃又不太辣。
他蓦然抬头,“肆儿呢有女朋友了没”·何肆想了想,答道:“有个老公算不算·”·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晏尚覃没搭理,他把最后一包腊肉封进已经没有多余空间的箱子里,用手压了压,由于使力,手臂肌肉隆起一小块。
“对了,有个新年礼物送给你·”·晏尚覃把一本邮资信封递给何肆··第一反应是红包,接过来,发现是晏尚覃所在的省重点中学的邮资图加印的校园封,盖了邮政信戳,以及……金庸的签名。
何肆惊叫,内心一片凌乱,“这这这……”·“前阵子省里搞了一个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我拿了二等奖,学校给了名额去参加省里举办的响应读书月号召的活动,金庸老先生也去了现场,本来说不能签名的,老先生年事已高,说话的时候需要旁边的人翻译才行,后来呢还是有几个学生跑上去求签名……”·晏尚覃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次离老人家最近了,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所以硬着头皮上去,保安要赶人,这种无秩序的求签名行为真的很糟糕……幸好站在老先生旁边的院党委书记正好特别喜欢集邮,他看到我拿的是学校的邮资封,觉得也挺有意义,所以给了一点特别关照,这才拿到了签名。”
·何肆激动得语无伦次,他想亲晏尚覃一口,又觉得不妥,于是微微踮起脚,裤腿拉出一小截细瘦的踝骨,狠狠地抱了他一下··“谢谢哥,我很喜欢,太喜欢了,我的天哪”·晏尚覃见到何肆这么兴奋,觉得那日的难堪也值了,他笑着看何肆欢欣鼓舞的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变。
如果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该多好··何勇走进房间,问:“收拾好了走吧·”·“卧铺几个小时”晏尚覃问。
“睡一觉就到了·”何肆笑着又抱住了晏尚覃,感觉没什么想说的,相拥才能表示内心的不舍··回到S市,羽绒服又派不上用场了·街上全是穿着薄外套出来逛的人,甚至还有人穿人字拖。
三月份,木棉花又开得像碗口一样大,走在路上要留心被掉落的花骨朵砸到头·本地的老年人喜欢把完好的花朵捡回家煲汤,被踩烂的花朵过了数日也没人清理,发出腐败的特殊臭气。
S市没有四季可言,一年四季都可以穿拖鞋在路上走,但夏天又不像某些内陆城市那么闷热,临海有风,空气中有淡淡的咸味··六月迎来中考和高考,晏尚覃一考完就跟朋友去了云南旅游。
中考在六月下旬,何肆看书看得焦头烂额,学校虽然不强求课外补习,可是大家都报了补习班,毫无休息日可言·连绵不绝的- yin -雨天气就和他的心情一样,躁郁、迷茫、了无生趣。
等刘子寒一走,他又是孤身一人··第9章 ·偶然的一天,何肆拿何勇的手机来玩,无意间点进了“已保存信息”··有一条信息写着:老板,上新茶,老地方。
他心生疑惑,冥冥中有一种氛围笼罩着他,告诫他关掉屏幕,去做别的事,不要再看了·别看了……手指却不停的按着键盘,把属于同一个号码传来的信息以极快的速度翻看了一遍,然后将手机放回原位,内心充斥了讽刺的痛感。
父亲在嫖/妓·光是在脑海里为这件事定- xing -,何肆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以往在书里读过的比喻句: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他如今总算是体会到了,文字没有骗人,也没有半点夸张。
·他想起金庸为《倚天屠龙记》新版写的后记,那时金庸的长子过世,他这么写:·“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真实的人生是这样,又不是这样·虽然何肆还不知道真实的人生代表着什么,但他只感到彻头彻尾被欺骗后的无措与伤心。
他能感觉到有一只硕大的苍蝇嗡嗡嗡地发出噪音,粗糙的薄翼小幅震动,黑色的肮脏的身躯在他胃里炸开,饱满的黏液原封不动地储存在他体内··是不是自己太幼稚了还是说,太理想化了·这就是正常的,真实的人生·临考试的那个月,他逃掉了补习班,也不愿意回家。
夏天雨季绵延不绝,他任由淅淅沥沥的雨水打- shi -了半个书包,头发也懒得修剪,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个笨重的随身听,一边听歌一边漫无目的的闲逛··那时听得最多的是陈珊妮的歌,有一首名字叫《来不及》的,歌词写道:……来不及送你一程,来不及问你什么算永恒,甚至来不及哭出声……·某个早晨,他在一片茫然中醒转,发现身下的床单十分冰凉,他遗/精了。
他面无表情的自己洗了裤子,把床单扔进洗衣机,再换了干净的床单··中考成绩出来了,他考得非常一般,大人们把这当成一次显而易见的失败,而何肆则认为自己是正常发挥。
成绩出来之后,他被调剂到另一个区的一所高中,以往属于民办学校,到了何肆这一届才变成公立·当地区政府将S市最知名的高中副校长派至这所高中担任校长。
校区也是全新的,每间宿舍住四个人,环境倒是挺好,窗外绿荫环绕,- cao -场俯瞰是一片赭色的跑道··何肆刚去寄宿的时候,学校连热水器都没安装,活生生的洗了一个月冷水澡。
其实从家里去学校路上花的时间不到半小时,何勇更希望何肆走读,不要受这个苦,但被他不假思索的回绝··何勇买了一个名牌行李箱,外形小巧,容量大,制作精良,何肆每周五回家,周日再回学校,拖着箱子来来回回,家门口的车站只有一辆公交车直达学校,错过了就要等四十五分钟,渐渐地何肆习以为常,并且掌握了大致估算车辆营运时间的技巧。
晏尚覃考上了临市的一所重点大学,从S市坐高铁过去只要一个小时··国庆节放假期间,何肆去找晏尚覃,他们早上睡到自然醒,去当地人推荐的店铺喝早茶,还去了颇有名气的野生动物园,动物园里人山人海,全是大人带着小孩,累了就在休息区剥砂糖橘,嗑瓜子,到处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
何肆看着晏尚覃剥掉糯米鸡包裹的粽叶,用筷子将糯米团一分为二,把里面流油的叉烧给何肆吃··何肆说,“哥,你变黑了·”·“军训了大半个月呢。”
晏尚覃也打量他,“你呢,是不是瘦了”·“没有吧·”何肆说··“那就是长高了·”·感觉到何肆的兴致不高,晏尚覃想哄他开心,便提议,“我们背靠背站一起,看看还差多少。”
他把何肆拉起来,两人煞有其事的背靠着背站立,过了几秒,何肆困惑地开口:“不是……哥,谁帮我们看啊”·坐在旁边吃方便面的一家人闻言笑了,休息区全是家庭或者情侣,很少见两个年轻男孩子一块儿过来,此刻他们俩还在傻乎乎的比身高。
“弟弟矮大半个头·”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笑着说,“再努力一把,搞不好明年就持平了·”·男子的妻子在旁边给小孩喂橘子,抬头看了看他俩,“是亲兄弟长得不像呀,弟弟比较帅。”
男子说,“我看是哥哥比较帅,有男人味·你啊,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现在这种人畜无害的男孩子很流行吧”·晏尚覃摇摇头,笑道,“没有,是我弟帅。”
何肆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傍晚他们沿着江边散步,波光粼粼的水面错落有致地倒映落日的余晖·十月依然余热不褪··何肆想起小时候跟父母一起去动物园的场景,忘了是哪里的动物园,漫山遍野全是不怕人的猴子,揪住藤蔓一顿晃悠,直晃到人跟前来,谁手里拎着塑料袋,猴子就去抢谁,即使外表和智商再逼近人类,它们体内兽类血统作祟,免不了的肆意妄为。
·当时何肆特别害怕,妈妈将他挡在身后,温声细语地说,“没事的,这都是工作人员假扮的,不会真的伤害你·”·江岸微风徐来,满目余晖,晏尚覃把提前准备的外套从包里取出,想给何肆披上,却看见他迎风而立,脸上挂着泪痕。
晏尚覃诧异得无法动弹··“何肆”他低声轻唤··何肆怔怔地望着河面,半晌说道,“没有了……”·“什么没有了”·“我妈……没有了……”·此刻想起,脚下踩踏的世界才有了实感,不再是浑浑噩噩、唯独自己一个人漂浮在空中。
那个普普通通的午后,风扇在教室天花板呼呼地吹,摇晃的动静像是马上就要砸下来,然后所有人都站在一个类似于马戏团的空间里哀悼痛哭,笼罩在头顶的是全黑的粗布,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檀香。
小孩子不应该来这种地方,可是晏尚覃偷偷地来了,悄然站在何肆身侧的- yin -影里··就像是此时此刻,他身边的人也只有他··“我妈没有了……”·他的脸哭得皱成一团,说话也断断续续。
“没事的,没事的……”晏尚覃把外套披在何肆身上,伸出手轻轻抚住他的肩膀,“有我呢,还有我呢·”·晏尚覃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道,“怎么回事呢,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事了谁欺负你了我在这里,别哭,别哭了。”
·何肆一边抽泣,一边把何勇的事情说了,晏尚覃以微不可闻的音量侧过脸骂了一个脏字,再把脸转过来时,又恢复了稳重和冷静·他知道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好过,如果是正常去追求其他女- xing -还好……他想要试图对何肆解释成年人独自生活有多么的不容易,可无论怎么斟酌字眼都还是感到不洁。
他下意识地认为何肆心里明白,只是情感上无法接受··他看了看何肆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瞳,水雾氤氲,眼角泛红,鼻子一吸一吸的,伤心得像个小孩··何肆不懂——他忽然懂了,何肆不懂。
这和年龄、经历无关,与情感或是理智无关·何肆是个简单、干净的人,非黑即白,不含灰色区域·说是单纯也好,幼稚也好,世上总有这种类型的人·随着周遭世界和身边人的改变与进化,这种人也会过得越来越狭隘和痛苦。
他懂了何肆不懂的东西,看到了何肆目之所及的世界,体恤了何肆难言的悲伤··而他自己亦作为构成这世界的一部分,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静静地陪着何肆而已。
等何肆哭累了,晏尚覃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把温的枸杞茶递给他,笑着说:“你知道侏罗纪时代的雷龙吗那是一种反- she -弧最长的动物,没有之一。
你踩它尾巴一脚,它半个小时之后才会回过头来问你:干嘛踩我”·何肆仰头灌下微甜的茶水,预感晏尚覃又要损他··果然,晏尚覃接着说,“我发现啊,你比雷龙的反- she -弧还要长,哈哈哈……”·不过他没说完,因为何肆抱着保温杯,挺直身体凑上前,亲了他一下。
- shi -润的唇封闭了语言溢出的可能- xing -··“……”·晏尚覃愣在原地,“你……干嘛亲我”·何肆答,“感谢你陪在我身边,哥哥。”
说完,何肆破涕为笑··第10章 ·高中生涯开始得比较轻松·功课虽然繁重,但都涉及得不深,教育政策每隔三五年就会变,何肆这一届遇上改革,从高二才开始分专业。
他原本入学成绩就是班里数一数二的,以往在A班他只能做凤尾,在这里他能做鸡头,心里逐渐建立了一些自信··何肆长相不差,- xing -格安静,气质也有一些书生气,吸引了一部分女生的注意,不过他自己对此没有什么感触。
学校图书馆是新建的,书籍资源异常丰富,人也少,几乎没什么学生光顾·凭借学生卡,他一次可以借十本书,于是在第一个学期,他把想看的小说借了个遍··也是在图书馆,他遇见了代景春。
最先留意到他,他隐约记得这是住在隔壁宿舍的学生·学校采取封闭式教学风格,换句话说就是监狱式管理·学生不允许带手机,每天都有宿管进行地毯式搜索。
每一层楼的走廊尽头安了两部挂壁式电话机·何肆带了手机,但平时锁在箱子里,偶尔给何勇或是晏尚覃发信息··他没什么想要和何勇说的·至于晏尚覃,他在大学里很忙,经常忙到没空理他。
有时他到走廊装热水的时候能瞧见代景春倚在走廊尽头的墙边打电话,站没站相,穿着人字拖的脚总喜欢扭在一起,有时也会蹲着,两条长腿笔直地弯曲,短裤边沿露出未被晒过的皮肤颜色。
他好像永远不怕热,再冷的天气里都只是穿一件背心和短裤,手臂上下两截颜色分明,就像大熊猫·个子不算高,但胜在头小,比例好,看起来精瘦健康··何肆慢吞吞地弯腰装热水,听见代景春打电话的声音,和刘子寒一样恶狠狠的语气,那种争执的氛围与凶狠,必定是对着自己的亲人或是爱人才能发挥出来的。
这是属于何肆的直觉,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比如刘子寒的父母离异,他跟了父亲,移民去加拿大·他父亲希望他能好好学习,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社会地位,以后能和生意伙伴的女儿结婚。
刘子寒每次接他爸的电话就想干脆开窗跳下去,一了百了··后来和代景春熟了之后何肆才知道,他猜错了,他猜电话那头是他父母中的某一位,没想到都不是,电话那头是他年长的恋人,一个顺应改革浪潮狠赚一笔的暴发户,而且也是一个男的。
物以类聚,何肆只能用这个成语来解释眼缘··他遗/精那天夜晚,梦见的对象是男- xing -,这件事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冲击,反而有一种“来都来了”的随意感。
何肆想得很简单,又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有影响到任何人,大不了……一辈子就独自度过,没什么不好的··注意到代景春之后,也难免会留意到他看待自己的眼神。
有一点探究的含义在里面,还有一些莫名的挑衅·不过他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出任何诱惑,他觉得代景春就像是鲜艳的无毒的花,蓦然开在他安身立命的盆栽旁边··某天,图书馆前台,何肆幸福地抱着几本小说排队借阅,浑然不觉自己身后站了一个人。
·“这本讲什么的好看吗”代景春问··何肆低头扫了一眼书名,是伊坂幸太郎的《重力小丑》。
他想了想,说道:“这是推理小说,不过推理的成分不多,主要讲同母异父的哥哥和弟弟之间的感情,这个弟弟是强/女干犯生的小孩,但是他和哥哥关系很好,里面还说到了恋父和弑父情节……咦你也”·代景春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也拿着本一模一样的书。
见何肆哑然,代景春的笑容显得轻佻,“你这不是都知道情节了嘛,还借来看干嘛”·“只是看过电影版的,想看看原著,那你为什么借”·他奇怪地看了一眼何肆,“废话,当然是因为好奇,我要是知道它讲什么我还借它干嘛。”
“嗯·”一提到书,何肆的眼睛便炯炯有神,仿佛一个形迹可疑的传教者,“这个作者的书都挺好看的,只是节奏有一点慢热·”··代景春站在他身后,排队借书的人不多,队伍也不长,但何肆感觉到代景春似乎有一点贴着自己的意思,S市的夏天漫长又炎热,一股青年期男- xing -特有的汗味若有似无的灌入他的鼻腔。
“‘春从二楼跳下·’”代景春突然轻声说道··何肆抬头,再次对上他的眼神··“这是小说的第一句话:春从二楼跳下。”
代景春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春’是小说里面的关键人物,我觉得很好奇,从二楼跳下来应该不会死,那他为什么要跳下来呢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跳下来到底死没死,死了也就算了,明知道不会死还跳下来,这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很好奇这个……而且我的名字里面也有一个春字,所以就借了这本书。”
何肆情不自禁地挑了挑嘴角,用余光打量代景春,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很精神,没有烫或者染过的痕迹,在夏日的阳光照耀下有一种天然的帅气··走出图书馆,他们肩并肩走着,代景春微微驼背,低头走路,彼此身高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一直走到宿舍大楼附近,代景春问,“抽根烟再上去”·何肆应了一声,宿舍后方隔着陈旧的铁丝墙,墙外是濒临拆迁的小区房,很安静,几乎没人会过来,正因如此,这个角落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男孩子喜欢在这里抽根烟再回宿舍。
何肆不抽烟,他觉得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烟草、酒精和咖啡因,是哥伦布航海发现新大陆之后带回来的三大上瘾剂,人们总有一天会沾染上其中某一个,或者为它们而疯狂。
但此时此刻,何肆觉得代景春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便没有拒绝他递来的烟··点燃之后,烟雾没有过肺,这是晏尚覃教他的方法,只在口腔徘徊短短一瞬,再缓缓吐出。
抽烟不过肺,伤害就不会那么大··他们吞云吐雾了一会儿,直到代景春开口··“何肆,你也是‘那个’·”·“哪个”·代景春眯起眼睛笑,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眼皮很薄,眼睛大且形状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狡黠的感觉。
高挺的鼻梁下面是一张薄唇,显得有些无情··“别装了,你是五楼13班的何肆,本地学生,宿舍是8103室,学校给你们本地人专门安排的四人室,虽然房间不大,但住的人少,有两个还经常回家,是不是”·何肆想了想,反驳道:“那两个同学是身体不好,所以保留了寄宿的床位,偶尔会来午休,学校管理人员换届之后采取监狱式管理,不可能让你随便来、随便走的。”
代景春抿嘴一笑,只觉得他幼稚得可爱,要是没有一点关系,怎么可能保留床位但他什么也没说,他觉得何肆这人除了外表不错之外,想法也很单纯,脑子里面装的显然不是和他自己一样的东西。
何肆还在追问,“你说我是哪个”·“你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你知不知道同志看男人的时候顺序有别于异- xing -恋一般会先看身材,停留一瞬,再看长相。
不过差点就被你蒙混过去了,你本来就不太习惯盯着别人的脸,对不对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害羞·”代景春掐灭了烟,又掏出硬壳烟盒,先递给何肆,何肆摇摇头,示意不要,他便自己点燃了一支。
“对,我是同志,行了吧”何肆说··代景春没料到他一下子就承认了,眼神惊讶得有些发直,一口烟雾呛在喉咙里,不住地咳嗽,嘴里的烟也掉了。
何肆蹲下,把烟头踩灭了,四处张望,想找个垃圾桶·一直抱着这几本书,手臂都要累死了,代景春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哇——你还真的是啊我靠你是你们班的班草你知道吗我靠你说我要是把这件事……”·何肆忽然站定,面无表情地说,“随便你。
我无所谓·”·代景春想了想,将何肆手里的书拿了几本过来··“我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你岂不就爽死了,全年级多少同志在盯着你呢·我才懒得帮你宣传自己,又不是妈妈桑,切。”
“妈妈桑是什么意思”·“老鸨,皮条客,随便你怎么称呼·”·何肆皱了皱眉,“那你是吗”·“我我当然不是妈妈桑……哈哈哈。”
“我问你是不是同志·”·“哦……是啊·你知道吗何肆,我们这样的人呢,提升了同志颜值平均分你知不知道,哈哈哈我见过太多了,很多都是秃头油脸大肚皮那种,像我们这种简直……哎,何肆,何肆你去哪”·何肆有些混乱,开始后悔和他搭话了,这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话痨。
“回宿舍放东西,吃饭·”·“哦那一起呗,走·”·第11章 ·临近年末,何肆想约晏尚覃一起在跨年,顺便过元旦,晏尚覃回复说来不了,和几个同学早就定好了去泡温泉。
之前也是这样,说好了一个月见一次,晏尚覃每次总说太忙,和人约了去玩或者要做兼职··被放了几次鸽子之后,何肆有点疲了··人长大以后,越来越不擅长撒娇,何肆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抱歉的语句,背景音混杂了年轻人闹腾的声音,现在是晚上六点,何肆正准备去吃饭,然后上晚自习,他猜测晏尚覃可能也在和朋友聚餐。
·何肆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声音说,好不容易相隔这么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而已,他不过来,你就过去呗,那些搞异地恋的怎么处理你就怎么处理。
另一个声音立即站出来反对:几岁了还撒娇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有约了,就举着爱的号码牌等着吧···这两个声音最后都没有给他的落寞思绪起到整理的作用。
他拿着书,有些魂不守舍地下楼·没有电梯,一步一步的慢慢往下走,感应到脚步的瞬间,楼道亮起了橘黄色的灯光··一连好几天,何肆都有些心不在焉,心里空落落的。
晚自习通常从七点开始,按照惯例,学生坐在教室里写作业,教室安装了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联播··代景春从隔壁教室偷偷跑出来,在夜幕下轻轻拍打何肆身侧的玻璃窗。
何肆看了看走廊,老师不在,于是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问:“干嘛”·代景春也许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是- shi -的,他将手臂攀在窗台,凑近了一些,“刚打完球,还没吃饭,你一起去吃点儿”·“我吃过了,你去吧。”
何肆想重新把窗户关上,代景春的手臂却丝毫不躲,窗户的金属边缘蹭到了他古铜色的小臂,其实不痛,他低声叫唤了一声,嬉皮笑脸的··见何肆一脸怅然,他继续问,“你干嘛不高兴怎么了谁惹你”·晚风呼呼地吹了进来,何肆觉得冷,又想关窗,奈何代景春用手臂支棱着窗口,还把窗缝打开了一些。
“何肆,你说话呀·”·班长这时走了过来,“同学,你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呢谈恋爱还攀在人家窗台上现在是自习时间,新闻联播说的这些政治考试要考的。”
班长的话引起了小范围的一片笑声,代景春- xing -格外放,平时便喜欢呼朋引伴,大大咧咧的,大家都喜欢和他这样开玩笑··何肆犹豫了一下,低头把桌子上的作业本收好,从后门走出教室。
他们不敢去食堂,怕被老师撞见,想着那就去小卖部吧,不过小卖部也要精挑细选,不能去学校大门附近的或者宿舍附近的,最后就去了运动场后面的小卖部··代景春泡了一盒UFO拌面,滤干水份,把酱料淋上去。
何肆看他大口吃面的架势,即使是方便面也吃得很香,看着看着,也觉得肚子饿了,便去买了火腿肠和果汁··坐定之后何肆问,“你跟你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啊哪一个男朋友”·“……你现在有几个”·“现在的啊……”代景春的腮帮鼓鼓的,眼睛黑亮,像一只专心吃喝的仓鼠,“现在这个是在酒吧认识的。”
何肆好奇,“是gay bar”·“咦你居然也知道就是那种地方,S市还算少的,口碑和氛围都没有做起来,很多人不知道那是gay bar,普通的男男女女也会去,但主要还是以男- xing -顾客为主。”
“怎么你也想去”代景春问··“嗯·我想认识一些同类,看大家是怎么过的·”·“你想混圈子还是想找一个固定的伴侣”·“这有差别吗”何肆苦笑着反问。
代景春把最后一口面吞下肚,眨眨眼睛,瞬间就明白了··“你有喜欢的人,但他不喜欢你,对不对”·他凝视着何肆的眼睛,“所以你想去找别的人,从别人身上找温暖,好让自己忘了那个人,对不对”·何肆点点头,自己又觉得有些好笑,这都什么啊,像搞游击战似的,不能大大方方、站立在太阳底下接受祝福的感情,只能用乌烟瘴气、晦暗不明的酒吧作为结识相聚的场所。
“除了酒吧,还有其他……温和一点的场所认识这些人么”他问··代景春默默吃完了面,用纸巾擦嘴,说了一句“等一下”,又跑进了小卖部。
等他出来的时候,远远地抛过来一个东西,叮一声掉在何肆面前的桌子上,是棒棒糖··“吃点甜的对心情好·”代景春自己也撕开糖纸,把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
何肆的棒棒糖是牛奶味的,奶香浓郁,很甜··嚼了一会儿棒棒糖,代景春终于忍不住问:“你喜欢的人是谁我认识么”·何肆摇摇头。
代景春的表情复杂起来,“不会是我吧”·何肆正想张口,有个男子远远走了过来,是巡查年级工作的老师,他大喊:“你们几年级的不上自习在这做什么”·代景春说,“一年级的,我4班,他是13班的,我们下午打球来着,我有一点扭伤,好像越来越严重了,疼得受不了,我们等会去校医室看看。”
“那就赶紧去,记得开假条,交给班长·”男子说··何肆一直觉得学校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仿佛只要身处于此,学生说话的语气就会无限卑微,而老师或教导主任说话时的音调都必须特别高才行。
哪怕没说什么正事,双方也要精神高度紧张,剑拔弩张,仿佛时刻要在收到命令后准备来一段伏地挺身··……更神奇的是,代景春真的开到了假条·何肆才疏学浅、脑洞小巧,不明白他是如何疏通的关系——代景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校医室,再活蹦乱跳地出来,手里捏着假条和一瓶活络油。
两人明目张胆的回了宿舍,在宿舍管理员慧眼如炬的扫- she -下,假条都要被他盯出洞来了,管理员挥挥手,让他们上楼休息,但何肆得回去继续参加晚自习··上楼的时候代景春问,“你还回教室”·“不回,我照顾残疾人。”
何肆答··代景春闻言哈哈大笑,楼道的声控灯霎时全亮了··这是何肆第一次在班级同学缺席的情况下回宿舍,只有一部分体育和艺术专业的学生不需要上晚自习,他们吵吵嚷嚷的,聊天、吃东西或是洗澡,热闹得就像是身处菜市场。
有一个戴眼镜,脸色苍白,看起来很瘦弱的男生跟代景春打招呼,他看见何肆,笑了笑,似乎有些腼腆···“这个也是·”代景春低声对何肆说。
·“他也是”·“对,一看就知道了,他们学美术的,很多同志·”代景春补充了一句,“他经常偷偷看我的屁股。
我也知道自己屁股好看,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屁股……”·代景春进了何肆的宿舍,此刻空无一人,他把门关上,坐在何肆床位的对面··“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说··“什么话题·”·何肆的脑子里还在思考刚才那个男生,是真的一下子没想起来··代景春瞥了他一眼,“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何肆立即摆手,“不是你,不是你,你别紧张,刚才说到这里,老师就来了,吓我一跳。”
“就算是我又怎么了我没有紧张啊·”·代景春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是有哪里不行吗至于这么重复几遍来否认他看着往后躲闪的何肆,越看越觉得不爽,又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便凑到何肆跟前,将手臂整个按在床上,身体前倾,近距离观察何肆闪躲的神情。
“干……你干嘛……很脏,不要上我的床·”·何肆有点慌乱,他有洁癖,平时不喜欢别人坐自己的床··“我洗过澡了”·代景春生气的吼道,直接欺身压住何肆,迫使他不得不贴紧墙壁,代景春没穿外套,校服受重力影响,胸膛空了一大片,从何肆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喉结至腹部的身体曲线。
“我……你干嘛这里是学校”·何肆被他压着,无法逃脱,同样身为男- xing -,力量的较量失败,自尊心受挫,他知道代景春在故意作弄他。
“快放开我叫你放开没听见么”·代景春的气息很近,“说,你喜欢谁”·“你先放开我我就说。”
“为什么”代景春问··何肆有些抓狂了,“这有什么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呢快让开”·代景春乖乖让开了,何肆立即屈起双腿,靠在墙面,脸有些不自然的红晕。
代景春倒是笑得异常灿烂··“何肆,你有反应了·”·何肆怒道,“你放屁·”·“都是男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不用摸我都知道,你把腿屈起来了,因为你硬/了,是不是”·代景春笑道,“你喜欢的人不会真的就是我吧被我一压就硬/了”·“闭嘴,你这个话唠”·何肆满脸涨红,“和你没关系,只要是个男的都会有反应的吧少自作多情了,我真的不喜欢你,我喜欢的人你也不认识。”
“哦那是谁明星吗”·“……”·何肆已经不太想去管代景春奔逸的思维了。
“我哥·”他终于说出口··代景春原本还是眉飞色舞的表情,听了这句话,他瞪大眼睛,受到了很大的震撼··何肆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心里还夹杂了一些自虐的快感。
他继续说,“我哥,表哥·我喜欢他,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我很依赖他……但渐渐的发现,这不是普通的依赖,最近我做梦还会梦见他,梦见我亲他,抱他,他也会亲我……不是兄弟之间那种亲和抱,而是,而是……”·代景春在一旁冷漠地翻译:“而是会硬的那种。”
“对·”·“他不喜欢男的”·“应该是,他以前就有不少女生喜欢·”·“他多大年纪现在有女朋友吗他也在S市”·“大我三岁……现在十九了。
我猜他没有女朋友……没办法,前天想约他跨年,他说有约了,我想应该就是一大帮人一起玩,如果是和女朋友单独,他不会不告诉我的·”·代景春了然地说,“哦,所以你最近的脸黑得跟什么一样。
你不高兴,但你不敢跟他发火,因为他不知道你喜欢他,对吗”·“嗯……你怎么这么聪明,都说中了·”·代景春忍不住仰头哀嚎。
“……不是我聪明,这样的神展开谁能想到啊你和你表哥,两个男的就算了,还是表哥……同志,乱/伦、全齐了放在以前,你的故事可以上《知音》或者《家庭医生》如果……如果他结婚了你怎么办”·走廊传来学生追逐打闹的声音,伴随着不知道是谁的鬼喊鬼叫,分外热闹,和宿舍里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何肆稍微想象了一下,答道:“要让我作为一个弟弟的身份去恭喜、庆祝,我可能……我可能会抑郁吧·不过现在科学进步了,抑郁症也没什么,吃药看医生就没事了。”
代景春安静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这不是病·”·我知道,何肆在心里说道··第12章 ·高一下学期,开始分专业,何肆打算选政治,属于文科。
何勇很生气,责怪何肆为什么不选理科,他认为学文科没有前途,何勇自己是国内恢复高考之后第一批考上理工类大学的人,骨子里固执地认为文科生都是些脑子不好的废物。
何肆冷静地与他争执,告诉他自己的数学一般,物理不行,至于生物则太过冷门,全年级也没多少人选·何勇依然难以接受,愤怒地走进何肆的卧室,把金庸签名的邮资信封拿出来,想从窗户那扔下去。
·——那一年全球股灾,金融危机,A股从六千点直坠谷底,何勇亏了不少钱,心态失衡,再看何肆每天看小说,丝毫不知晓人间疾苦的模样,就把气撒到他身上。
成年人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常常以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转移到孩子身上·这个道理,何肆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当时何肆不顾一切地抢过邮资信封,身体不知是气愤还是害怕,抖个不停,死死咬住嘴唇,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何勇大声咆哮,不停地摔东西,当着何肆的面,把一颗西瓜举得很高,再重重地砸向地面·溅起的汁水飞到何肆脸上,红色的黏腻的肉就像一颗头颅被摔烂,何肆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血腥的幻想。
空气里弥漫水果香甜的气味,何肆抱着邮资信封跪在地上,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这和家庭暴力扯不上关系·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受冻,没挨饿,也没被打死,一切都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等长大以后就好了··生活就像是万花筒的底部,每换一个角度,多了一些堆砌的时间,从平淡无奇的圆孔里望去,看见的景象都不一样·如果换一个角度……何肆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不确定能否奏效,只能试一试。
首先要做的是医好自己的病,喜欢男人的病··高二一开学,他选了物理专业,班主任有些意外,问他,不是选政治吗何肆笑着答,我好像更喜欢物理,老师。
选是选了,脑子和思维逻辑还是跟不上·很多题目,明明认真听了,练习题也做了不少,然而一遇到考试,需要举一反三的时候,他就照样做错·在理科领域,他没有半点优势,可他还是想考晏尚覃一样的大学,于是彻夜不眠的做题。
四月的S市已经需要开空调,空气又- shi -又黏,裹在人的皮肤上很不舒服·晏尚覃过来陪他过生日,这是久违的相见,他也无数次在心里模拟好了一段自白,想说给晏尚覃听。
他们找了一个周末,在距离市区三小时车程的海边留宿,海水很凉,这是一片野海,游客很少,本地的年轻人喜欢来这里露营和烧烤··他们坐在柔软的沙滩上,看远处天海一色,无边无际,波澜壮阔得像是在亲眼目睹着某个人的人生。
大自然除了令人自觉渺小之外,还促使人延伸出新的欲/望,想要继续活下去,或是索- xing -如同泛着泡沫翻卷而上的浪潮将堆叠的伤口般的残沙统统熨平··晏尚覃喝着冰啤酒,跟何肆讲述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他说他们班的辅导员某天将男生叫到一块儿,让他们各自在白纸上画一棵树,说是通过看树能感受到心理状态。
晏尚覃画完了,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辅导员的指点,辅导员看了他的画,说他有一点- xing -/焦虑··“- xing -焦虑是什么”何肆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还说了一个专属的英文名词,不过我忘了·”晏尚覃笑着说··“那你对于- xing -……焦虑吗”·晏尚覃没有说话,灌下一大口啤酒,他微微仰头,喉结的形状非常明显。
“以前可能是有……”半晌他才像是做了一个回味悠长的梦一般,略显恍惚地说,“现在没有了·怎么说呢,只要事情一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辅导员对每个男生都这么说,他可能是想找个借口来找我们沟通正确的两/- xing -/交往事宜,他是个亲切的大哥哥,对我们很关照·”·何肆凝视的眼神暗了一瞬,他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把喝饮料的吸管当做画笔,吸管太软,他从中间折起,小心翼翼地在沙滩上画了一棵小小的树。
晏尚覃忍不住笑出声,也学他的样子,那棵小树身边画了一棵略大的树··当时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所驱使呢何肆想不起来了,他只觉得冥冥中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耳畔温柔诉说。
于是,他拿过吸管,在两棵树之间的位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晏尚覃抬起手臂,摸了摸何肆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就像一阵海风··“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他的笑容和煦,如同裹着云层的暖阳。
何肆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踩着一双人字拖,慢悠悠地走到海浪不断拍打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海浪的每一次覆盖与席卷,都让他脚下松懈的沙地持续往下沉陷··他挪动着冰凉的脚踝,正好一个大浪扑打过来,将他左脚的人字拖打翻,带着一股强势的力度卷入大海。
何肆有些无措,“哥,我的鞋……”他回头朝晏尚覃喊道,就在那一瞬间,晏尚覃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脱掉上衣,连同眼镜一并扔在放置食物的毯子上,动作利落地冲进了海里。
“何肆,鞋漂到哪儿了”·“正北方向……等等,小心浪越来越大了,哥”·“在哪”·“北偏东一点……对……拿到了就赶紧回来”·海水淹没了晏尚覃的头顶,不过只有一瞬间,拖鞋是黑色的,和临近傍晚的海水分不出什么差别,尽管心里明白那个位置的水位并不深,可何肆站在岸边,心脏砰砰地跳得很激烈。
他身后陆续站了几个人,应该是本地的居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这是在救人”有个居民忧心忡忡地问··何肆艰难地回答:“救……人字拖……”·下一秒,晏尚覃就像是个英雄,举着人字拖凯旋归来。
他的额角贴了几缕- shi -润的黑发,看见何肆的刹那,情不自禁的露出兴奋的笑容,牙齿洁白,整个人发出耀眼的光芒··何肆的心口忽然涌起了复杂的情绪,既想笑,又想哭。
既觉得人生美好,又感到真切的寂寞··——他是真的爱着眼前的这个人··入夜的海风吹得人浑身哆嗦,简单抹掉身上的海水和沙砾之后,他们返回民宿。
夜色温柔,使人心思困乏,肢体放松·夜晚,他们躺在一起,黑暗里何肆只能察觉对方大致的动作,他发觉晏尚覃伸出手臂,把蜷缩在角落的被褥抓过来替他盖好。
·他闻到被子里全是这个人的气息,甚至只要稍微前倾,就能闻到彼此隐约的鼻息··听见晏尚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何肆伸手慢慢抚上他的侧脸·他的手很暖,所以应该没有惊醒对方,又或者是他抚摸的动作太轻,几乎像在触碰空气,以对方肯定无法察觉的力度。
他慢慢滑动手指,指尖沿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静静勾勒他的轮廓和五官,每一处都不想遗漏,触过的地方黑夜也在一点一点的蔓延··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何肆心想。
- xing -/焦虑……他对什么感到焦虑·有一段时间,他好像刻意将自己填充在无边无际的琐事里,是不是在试图淡化与我之间的联系·会不会是我想的这样·何肆侧卧在晏尚覃身旁,心里一片清朗,还有一丝微妙的喜不自胜,晏尚覃呼出的气息带着男- xing -纯粹、干燥的味道,何肆忽然大着胆子,俯身亲吻。
柔软的唇瓣覆过他的发丝,他的前额,他的鼻梁,同时何肆感到下腹一阵骤然收紧的酸楚,所有的力量都往那里涌入,此刻无论心灵还是身体,他对眼前的人有了更为切实的渴望。
·在承受过他雨点般脆弱的亲吻之后,黑暗中的晏尚覃忽然睁大眼睛,表情除了错愕,还有一些他看不清楚的复杂,晏尚覃像一头敏捷的黑豹,猛地直起身来,开了床头灯。
“何肆……”·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何肆迎上了他复杂的凝视,心知没有退路,而他也不想再退却了··他们隔得不远,各自坐在床的两侧,晏尚覃怕他着凉,想伸手把他揽进被子里,又犹豫了一下,神情茫然无措。
许久他吐出一口气,似乎想露出一个缓和的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你刚才是不是……你想亲我,是不是”·“……”·“我们不能这样,何肆。”
晏尚覃的声音略带嘶哑,“我们不能这样·”·何肆看着他,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不知不觉的,出了一身汗,额前的发丝像被水泡过一样,可是心里却是冷的。
心脏从未那么胀痛,被庞大的绝望从头到尾紧紧包裹,他感到就连太阳- xue -都发出了嗡嗡的响声··“我……我只是睡不着·”何肆轻声说,“几乎每天都失眠……不管白天还是晚上,睡不了多久就会醒来,醒着的时候很痛苦,每一天都很痛苦……我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也没有感觉。”
晏尚覃静静的聆听··“覃哥,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可能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刚分科,我跟不上进度,还有就是……我爸也对我很失望。”
晏尚覃深吸一口气,试图开导,“学习压力确实很折磨人,你爸给你请辅导老师了吗我帮你找合适的”·“我想去看心理医生。”
何肆打断道,“开安眠药,我需要好好睡一觉·还有……我觉得自己太多私心杂念,我想找个人说说话·”·他快速补充了一句,“——不能找我爸,也不能找你,有些事我没法跟你们说。
对不起·”·“何肆……”晏尚覃的胸膛慢慢起伏着,他想抱一抱何肆,被何肆不动声色的躲开了··“我们高中附近两公里就有一家精神病医院,市属的正规医院,每个礼拜我坐在公交车上都会经过。”
何肆的语调平淡,继续不含任何感情波澜的讲述:·“我观察了很久,徘徊在医院附近的人,很难区分是否病人,除非他穿了病号服·我很讶异,我觉得他们的神情都很平和。
我不可能去住院,我想要的只是能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跟正常人一样,遇到好笑的事情就大笑,遇到悲伤的事情就大哭,遇到愤怒的事情也能跟别人一样骂几句·我不想要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都是不该去思考的事情。”
晏尚覃想说些什么,被何肆打断,“……别问,我不想跟你说·”·这番话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许多次,终于说出口的时候,已经麻木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
爱是无法被隐藏的,而无节制的爱就和空气和水一样·空气和水一旦过量,也一样会将人杀死·不正常的爱一旦过量,终有一天会杀死自己爱的人··他不希望任何人再对他失望。
“还有,覃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每个月抽半天时间,陪我去医院开药你作为我的监护人,我们先约医生聊,如果医生认为我需要吃药,我就吃药。
只是精神管制类的药物最好由监护人一起去拿,我没法跟我爸说,只能拜托你,覃哥·”何肆说··话说到这里,晏尚覃意识到何肆早已做了相关准备和功课,只需要自己的配合。
“好·我们先去看医生,如果医生说得吃药,我们再吃,行吗”·晏尚覃说完,眼睛有些发红,何肆装作没看到·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爬行在一个狭窄的隧道里面,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隧道才忽然有了光。
不管再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再回到那一片黑暗里了··他感到心满意足··第13章 ·晏尚覃在护士递来的蓝皮本子封面写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手有点抖,何肆走到他身旁看了一眼,笑道,“帮我的也填了呗,监护人。”
晏尚覃问,“渴不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自动贩卖机买水·”·“嗯·”·医院里面没有小卖部或者商店,买东西需要走一段路,十分钟左右。
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品种也不全,最后只买了矿泉水··自那之后,每次过来拿药,晏尚覃都会提前准备几瓶饮料,香味馥郁的茶,生津解渴的酸梅汤,能喝到果肉的橙汁,或者泛着兴奋气泡的可乐。
·他还是把何肆当小孩子,不自觉的准备了好几种口味··大半年时间,何肆换了三个医生·医生与医生之间的水平、观点、风格差异巨大·第一个医生是个男人,长得像屠夫,说话嗓音很粗,音量也大,何肆刚说起自己的抑郁情况可能最早源自于母亲去世,医生就开始咋咋呼呼的,大喊着这是什么什么没过渡完善,导致什么出现了应激- xing -障碍,何肆被他吵得脑袋痛,便不停点头说是的是的,没错没错,然后到时间了就赶紧走人。
第二个医生……不说也罢·至今回想起来他还心有余悸,可以说是千钧一发,何肆在他面前差点就出柜了·那医生长相普通,戴着银边眼镜,听何肆倾吐自己的成长史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重点询问:“你的人际关系如何学校有玩得好的伙伴吗有女朋友吗把情况尽量说清楚,否则我不敢开安眠药给你。”
和心理医生交谈的时候,家属可以选择一同进来听,或是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何肆无所谓晏尚覃进不进来,刚好这次他没有进来··“我有朋友,没谈过恋爱。”
何肆说··“和异- xing -之间的交往状态怎么样”·“没有什么特别的·”·“陪你来的人是表哥看上去你对他相当依赖。”
“对,他是我的表哥·”何肆看了看他的胸口,没有名牌··“我姓赵·”男医生提示道··“赵医生,目前对我来说,是抑郁的日常反应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学习状态,我的脑子里始终有一些念头在……”·“是什么念头呢”赵医生问,“如果我说错了的话先跟你道歉。
你能否把困扰你的念头说清楚人不会莫名其妙被抑郁所笼罩的,一定有原因,哪怕是那些病理型的抑郁或者双相障碍,也是在本身脑部五羟色胺和下丘脑的激素分泌过程中受到了现实事件的推波助澜所致。
何肆,我看了你的脑部检测报告,各项指标都没问题,我想还是和你的心有关·”·“和心有关……”·“对·你的心生病了,而你却毫无知觉,而且似乎想把责任推给自己的脑袋。”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修长的指尖捻起一支钢笔,“你不说出来,我就没法帮你·不过,你好像挺有自己的见解,也许你认为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自己也能做到。
是不是”·何肆欲言又止,索- xing -沉默··沟通时间是五十分钟,他沉默了剩余的二十分钟,一言不发·他决定还是得换一个医生。
后来终于遇到了合适的医生,是一位女医生,她不会随便附和患者的言论节奏,也不会咄咄逼人,盲目寻找患者口中的弱点进行无序的剖析·她只是温和地听着,听何肆毫无重点的絮絮叨叨,说自己偶尔会想念老家的朋友们,说自己看不懂物理,物理和天书没差别,说自己以前每天都会想一想妈妈,现在好了很多,隔几天才会想到她。
医生有一头缺乏悉心打理的长发,低头的时候,隐约能瞥见细微的头皮屑·她的脸由于上了年纪,棱角不再分明,皮肤略微下垂,就像是一根持续发着微光,不断融化自己的蜡烛,在寂静的氛围里,叫人漫不经心的把内心的火光投- she -在蜡烛照耀之处。
“是轻度抑郁·”女医生在蓝色的本子里龙飞凤舞,递给晏尚覃,“去三楼拿药·以后每个月拿一次药,你们谁来都可以,记得带社保卡。”
晏尚覃看了看病历本,“这是什么药有什么副作用”·“西酞普兰,丹麦产的,可以作用于下丘脑释放血清素,提升幸福感。
暂且先吃这一种,副作用可能会容易困,或者体重下降,都有可能·先吃一阵子吧,以后还可以调整·”·晏尚覃谢过医生,带着何肆去三楼拿药·五楼是医生咨询室,到处是面无表情的人走来走去。
有个小孩跑过来,撞到了何肆,孩子父亲立即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孩子是多动症,停不下来··何肆有些讶异,原来多动症也是精神疾病的一种··西酞普兰是进口药,一天一次,一次吃一片。
何肆不喜欢这种药,让他整个白天都昏昏沉沉的·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情绪正在急速抽离,像是一阵风,或是海浪一般,从他由血肉组成的身体里脱离出去,然后他的灵魂漂浮在空中,面无表情的注视原地站着的自己。
他没有幸福的感觉,也没有痛苦的感觉,所有的感觉都褪去、消失了··正因如此,他反而萌生了一种轻松感·他觉得自己自由了,不爱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事物。
他经常独自一人发呆,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思维转动得很慢,没有胃口,也不觉得饿,每天只是程序- xing -的进食,参照身边的人对食物的评价,偶尔说几句,这个好吃、那个不怎么样。
五月十二日,国内某处发生地震,数万人遇难,受伤与失踪的数字亦同样令人揪心,班里组织大家一起看电视新闻,看着画面里播送的实地抢险、灾民痛哭的模样,不少同学都忍不住哭了,教室里全是抽泣的声音。
何肆个头不高,坐在第一排,他也想哭,可是酝酿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通过模仿呼吸来融入周围的世界··暑假只休息了短短两天,层出不穷的复习与模拟考便接踵而至。
晏尚覃依然每个月抽半天时间,从临市坐高铁来找何肆,去医院拿药·渐渐地,药物的副作用消失了大半,又或者是何肆已经习惯了··夏日午后,晏尚覃和何肆走出地铁,慢慢往医院的方向行走。
晏尚覃撑着一把遮阳伞,把何肆拢在伞下,他们靠得很近,彼此都汗流浃背··晏尚覃忽然开口:“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来了··何肆直视前方,望着被烈日晒得几近冒烟的柏油马路,眼睛睁大了一瞬,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他在心里猜测,晏尚覃估计要跟他说自己交女朋友的事情,偶尔听见他接电话,声音轻柔,语调温和,估计是在和女孩子聊天……·终于来了···晏尚覃似乎在酝酿和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从裤兜里掏出压扁的纸巾,侧头将伞柄固定在肩膀的位置,他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汗珠从鬓角滚落,一直滚到泛着青渣的下巴。
他先给何肆擦汗,何肆的皮肤薄,被太阳一晒就发红,脖颈细弱,锁骨瘦得明显,在汗水的晕染下,脖颈的皮肤隐约有些发亮·晏尚覃将目光移开,专心把何肆脸上的汗水擦干。
纸巾只有一张·吸饱了何肆的汗水之后,纸巾变得柔软,晏尚覃把它当毛巾使用,将自己的额头、下巴、脖颈的汗水抹掉,最后把沾满了他们体液的纸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何肆又想,应该是没交女朋友才对,有女朋友的人不至于只带一张纸巾出门··也难说,万一是上厕所的时候……·“你先跟我说,打算考什么大学”晏尚覃问。
何肆想了想,说了几个学校的名字,基本都在华南区,其中有一所学校分数要求很高,但何肆想着哪怕到时专业选分数最低的也好,他很想去那间学校,因为据说学校里有公开的彩虹社。
彩虹是同志的代表,他想和志同道合的年轻人沟通和交流··“S市的大学怎么样”晏尚覃问··何肆拒绝得很干脆:“不行,读S大学那我还是得住在家里,学校离我家四十公里,不塞车半小时就到。
我不想再住在家里·”·“以你的成绩考本地大学,确实有些浪费·”晏尚覃说,“不过考虑到以后……如果你还是需要定期拿药,去外地上学就会很不方便。
你打算住宿吗住宿的话,还要留意别被室友发现了你的药,他们也许表面上无所谓,背地里说什么难听的都有可能·”·“……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何肆说,“先别急着否认,你刚才的意思不就是说我的药被室友发现之后,他们会歧视我吗虽然去外地上学,还得重新找就近的医院,进行一系列检测,找合适的医生,也许还会有换药的可能- xing -,但我不嫌麻烦。”
·蝉鸣声不绝于耳,蒸腾的暑气在四面八方铺开,何肆又挂了一脸的汗珠,他们加快了步伐,来到医院大门口,舒适的空调冷风稍微舒缓了焦躁的心情。
何肆还想接着说,“覃哥,我……”·他的话被晏尚覃打断了,晏尚覃注视着来来往往的病人与亲属,压低了声音说道:“何肆,我从来不认为你让我丢脸。
你看这些人,有的刚出车站,还提着有点脏的行李袋,急匆匆就带病人来这排队挂号·你看,那个年轻的病人在抽血台,亲属陪在他身边,担心他等会儿抽血的时候会紧张、会害怕。”
晏尚覃一口气说完,盯着何肆,“我不能说百分百,但这里至少有一部分亲属真心实意关心病人·丢脸是什么意思你是我弟,这辈子不管你做了什么,都是我弟,我不会不管你,也永远不会嫌你丢人。
我和你爸不一样,何肆·”·医院大堂的空调温度恰到好处地收干了身上的汗水,他们取了号,在等候区落座··何肆问,“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晏尚覃知道他安静下来了,没再钻牛角尖了,便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想说,明年等你高考完了,我们就一起住吧·最近我找学校师姐协调实习工作的事情,师姐帮我介绍的实习大概率就在华南区·我想跟你确认一下,所以……”·他把方才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在他意料以内的,何肆果然起了很大的反应。
“一起住是什么意思”·“就是我租个房子,你也搬过来住·”·何肆想了想,不置可否,“……到时再说吧。”
“嗯·”晏尚覃捏了捏何肆的手,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避开,任由他紧握着··第14章 ·临近傍晚余热不减,黯淡无风,马路边疾驰而过的汽车扬起了枯败的灰尘。
晏尚覃送何肆回学校上晚自习,在校门口站立,目送他的背影··何肆回头,见他还不走,便挥了挥手··一个学生经过晏尚覃身侧,似乎也注意到前方的何肆,他呆滞了一秒,尔后以极快的速度向何肆跑来,何肆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这是一条狗在奔跑。
是代景春·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估计刚吃完晚饭,上身没穿校服,悠闲地套了一件黑色T恤,他跑到何肆跟前,又看了看远处的晏尚覃,脸上浮现出警惕的神情,然后他一手揽住何肆的肩,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替他拎过行李箱,笑着哼起了歌,还说,“肆儿,回家咯。”
“回宿舍·”何肆纠正道··“宿舍就是家·”·他们扛着行李,哼哧哼哧爬上八楼,刚过五点,何肆进门发现宿舍里坐着一位舍友,他们互相打过招呼,代景春走进来,自顾自地坐在何肆的床上。
那学生原本在整理书包,代景春用余光观察动向,直到学生站起身来,包里发出钥匙悦耳的晃荡声··代景春问,“同学,你去哪儿”·“吃饭,吃完了去上晚自习。”
学生有些莫名其妙,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好的,同学再见·”代景春挥挥手··等宿舍的门关了,代景春抓住何肆整理行李箱的手,沉声问道:“是他吗”·“谁。”
“刚才那个,在校门口送你的,就是他”·何肆抽回手,头也不抬,言简意赅:“嗯,我表哥·”·代景春的语调带着罕见的急躁:·“你还跟他混在一起他是直男,还是你哥,你不是说以后少和他来往么”·房间太热了,何肆起身关窗,开空调,把窗帘也拉起来,又去检查门有没有锁好,做完这一切他才不太高兴的转身朝代景春说,“你小声一点。
我已经不喜欢他了,行了吧哎……你干嘛翻我的东西”··代景春的手里拿着何肆的病历和几盒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四个字。
病历上的字龙飞凤舞,不过蓝色本本上面写的“精神病院”几行字他还是搞懂了··“何肆你……”·“我有病·”何肆立即接话,“我现在按时吃药,病就会慢慢好了。
没问题的,医生说没问题,我也觉得没问题·”·代景春把药盒扔在床上,蓦然火气就涌上脑顶,瞪着的单眼皮显得分外凶狠··“你……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个损人损己的方法的谁教你的你哥要你去看医生居然有这样的- cao -作……我以为那些治同- xing -恋的狗屎机构都倒闭了,没想到你自己把这个当病,还主动上门让人家喂药给你吃,你知不知道这些药都有副作用,会搞坏脑子的你现在在准备高考啊你不想考一个好大学,离开你哥吗你才多少岁,以后有大把的翘屁嫩男给你泡,我/草,真是气死我了,你是不是傻/逼你吃了多久的药了,从现在开始不准吃了”·“凭什么”何肆也生气了,说话的音量大了许多,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自己大声说话,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陌生。
“代景春,我们不聊这个,行不行我们是朋友吧,朋友之间会互相理解支持,你不支持我,至少不要给我添堵,代景春,你能做到吗做不到就绝交。”
代景春瞬时怒不可遏,“绝什么交,你/他妈少在那威胁人你跟我放狠话,你怎么不跟你表哥放狠话我是关心你你还要跟我绝交……何肆,你傻/逼我/草”·代景春一边骂脏话,一边把何肆推到窗台的墙角,挂壁式空调正好对着他们这个方向吹拂,冷风呼呼地吹在头顶,却压不住代景春/心底里的那股怒火。
“代景春”·何肆整个人也要炸了,推又推不开他,被钳制得死死的,抬头看见代景春的双眼通红,太阳- xue -附近爆起了青筋··他们互相死死瞪着对方。
“他长得没你好看·”代景春忽然说··“他除了个子高,气质还像回事之外,没别的优点·他没你想象得那么好,你这样的以后会有大把男人爱你,不要吊死在他这一棵树上。
以后如果他结婚了,难道你还要去做一个切除脑前叶的手术吗你说你不爱他,根本就是在放屁,不爱才不会搭理,你现在爱他爱得不得了,爱他爱到连自己都能折腾。”
·何肆气得拼命喘气,第一次发现代景春是个非常残忍的人··“别说了,别说了·”半晌何肆侧过脸,眼里陷入灰雾一般的沉静。
仿佛是看不得他如此心灰意冷,代景春抿了抿薄唇,俯身凑近,吻到了何肆的脸,尝到了一些苦涩的泪水,他小心翼翼地吸/吮着这些伤心流淌的液体,细细舔着,然后慢慢的,把唇贴在何肆的唇上。
何肆依然没有转头,斜斜地望着远处,窗帘掩得不是很密实,依旧可见外界的一缕光亮·他感到了久违的焦虑,费了那么多力气,好不容易让世界有了一丝缝隙供他呼吸,他的心生病了,自己却毫无知觉。
代景春热烈地亲他,吻他··何肆站在那,也不抵抗,眼神失去焦距般涣散,任由代景春将滚烫的舌伸进他的口腔,舔弄着他的舌尖、齿缝,撩拨敏感的牙肉,他闻到代景春身上散发出的男- xing -气息,炙热,单纯,诱惑。
他想起了木心的诗——自身的毒,毒不死自己,此种绝妙的机窃,植物与动物从不失灵·而人则有时会失灵··代景春没再说话,把手伸进何肆的校服里面,摸到他的皮肤表面,冰凉,非常舒服,难以消解的愤怒化为冲动与遐念,他蛮横地把自己滚烫的手掌覆在那一片冰凉上,用力抚摸,揉/捏,吻他的唇与脖颈。
他把手往下伸,发现何肆没有勃/起,这才停止了动作,只是一直闷声喘息··何肆依然偏着头,似乎是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也不再流泪,他把衣服整理好,看也不看代景春,从药盒抠了一颗药出来,艰难地下咽。
代景春将手掌摊开,“也给我一颗·”·“你有病”·“没有……”代景春没好气地说,“我在安慰你好吗”·何肆像是想到了什么,噗嗤一下笑了。
“狗安慰人的时候才会舔人·”·代景春又要暴怒,“你骂我是狗”·何肆憋不住了,笑得东倒西歪,他觉得代景春是一个看似玩世不恭,其实会为朋友赴汤蹈火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做一辈子的朋友··何肆像哄小孩那样把代景春从床上拉起来,说:·“走了,去上晚自习·”·第15章 ·随着临考冲刺阶段的到来,全年级都弥漫着紧张与压抑的氛围。
何肆从来都只能一次抓一个重点,没办法并驾齐驱,他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也没有什么理想或是大志向,现在全身心投入这场由全国选手参加的竞赛,不禁萌发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壮烈感。
他争分夺秒的学习,并且很不幸地患上了感冒,何肆一旦感冒便很容易演变成支气管炎,整个人咳嗽不止,他不想回宿舍打扰别人睡觉,也不想回家,于是便在教室走廊尽头的杂物间凑合了一夜。
夜里他拿着手电筒继续埋头做题,累了就靠坐在墙边睡一会儿,深夜有保安上来巡逻,他大气也不敢出,幸好只巡逻了一次,最后他就在满是杂物的狭窄房间里沉沉睡去。
在备考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代景春在学校附近的车站与男人牵手拥抱,这一幕被学生看到了,放在平时也许不会引起太多波澜,然而临考前大家神经高度紧张,又或者是急需某些方式发泄这股躁郁,不知是谁说同- xing -恋会传染艾滋病,一个男生立刻想起自己曾和代景春打完球之后一起去洗澡还给彼此擦背的事情,于是他整个人都炸毛了,拉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堵住代景春,要揍他。
·当时何肆拼命拨开人群上前,正好看见最精彩的一幕——·站在前面的男生破口大骂:“死同- xing -恋恶心去死吧”·而代景春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回应,他那睥睨的目光在那瞬间充斥了许多复杂的情绪,比如居高临下的鄙夷、恼恨、厌倦……站在他面前的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像在黑暗- yin -冷的空调室里呆久了,忽然来到烈日底下暴晒。
那个复杂的眼神令何肆想起了多年前刘子寒出柜时的眼神,十分相似,即使表面气焰嚣张,底色都是一模一样、浓郁得难以化解的绝望,以及一些病态的亢奋感··于是身体比想法更快做出反应。
何肆冲到男生跟前,用力甩了他一耳光,啪地一声,大家都惊呆了,那男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何肆推得差点跌倒在地,周围的人把他们拉开,何肆想反正来都来了,先揍为敬,即使被架住双肩,他还是狠狠踹了对方一脚。
那一脚踹在皮肉最少的腿骨上,对方瞬间发出惨叫··“何肆,别打了”周围有人这么说··“何肆,打得好·”代景春笑着在旁拍掌。
何肆就像落魄的小兽一样大声喘气,深色校服全是灰尘和泥土,他感到身体灼热无比,热血沸腾,连日以来的困惑与隐忍都在这时候得到了某种莫名的释放··——他要好好活下去,以一个别人口中不堪的身份,像枯草根侧冒出的野花,斑驳岩壁蜷起的爬山虎,不被期待和嘉奖,但是他会好好的活下去。
六月是S市最炎热的时节,高考结束了··何肆的分数刚好够着了他想去的那间有着彩虹社的大学的分数线,虽然没法选择最好的专业,但他也无所谓,因为他又不想去那所大学了。
原因还是在于晏尚覃·他知道晏尚覃找到了一份S市的实习,故何肆决定就干脆读S大学,省得还要两头跑,他想和晏尚覃住在一起··他想要靠近这个人,虽然这个人不可能属于他,他还是想要。
这和那一句著名的诗——“我爱你,与你无关”,有着异曲同工之处·爱究竟是什么呢何肆想了想,他究竟是想要爱,还是想要晏尚覃呢晏尚覃不会爱他,只把他当成自己最亲的弟弟看待,那么他只要得到爱就好,在没有爱上新的人之前,他就还是继续爱着晏尚覃。
何肆高考结束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当时刘子寒带他买耳钉的店,他到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店在二楼,很小,- yin -森森的,墙上挂着不少刺青图纸··“老板,我要打耳洞。”
何肆惴惴不安地坐定,老板是个光头男子,年纪不大,两条手臂都是黑的,纹满了密集而细致的图案·见何肆一直盯着纹身看,老板问,“纹一个给你算便宜点。”
何肆摇摇头,“暂时……先打耳洞·”·后来发生的一切惨不忍睹,整个大楼都被何肆的惨叫声所震撼·老板关紧了门窗,坐回原位,帮何肆打另一只耳朵的洞,何肆痛得太阳- xue -都在嗡嗡作响,泪花溢到眼角,他艰难地问,“……外面邻居不会抗议吗”·老板答:“不会的,他们不知道是哪一间,哈哈哈。”
打完第二只耳朵,何肆的叫声稍微弱了一些··紧接着传来房门被敲打的声音,“老板你没事吧在搞什么啊整栋楼都被你们吵醒了。
要不要报警”·何肆欲哭无泪,羞愧不已··老板反而还安慰了他几句,“没事,你的体质比较敏感,照我说的去清理耳洞伤口,过几天就没感觉了,唉……他们好像还真的……你快走吧,搞不好等会儿警察就来了。”
这边何肆用打耳洞的行为以示对高考结束的庆祝,另一边的代景春也不容小觑··毕业典礼那天,代景春攀爬上科学楼二楼的台阶,一米多高的地方,他低头对楼下的何肆说:“喂看好了。”
转眼只见他在台阶上摇摇晃晃,注视前方,即使眼前根本空无一物·他的眼神坚定而肃穆,仿佛得到神的指示,忽的纵身一跃,在何肆冲口而出的惊呼声中平安落地。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满意的笑容:“春从二楼跳下·”·何肆怔了一秒,立即捧腹大笑,笑得眼泪最后都流了出来··少年们惊心动魄的高中生涯结束了。
第16章 ·趁暑假,晏尚覃和何肆花了几天时间顶着暴雨与烈日交杂的恶劣天气,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小区房··房子位于南山区,靠近S大学,不远处的几个知名互联网企业带动了这片区域的经济与消费发展。
空间约七十平米,打开门即可看见阳台,这个设计从风水角度来说不太好,属于穿堂风,对居住的人来说感情方面容易有波折·晏尚覃不信这些,何肆则认为他根本就不可能一帆风顺,同- xing -恋加乱/伦两大标签这么多年以来已经让他无动于衷,所以觉得无所谓。
租金不高,房东是本地拆迁户,沉迷于打麻将和四处旅游,一听到这俩小伙子都是大学生,学校还都挺不错的,又给他们减了两百··家具挺齐全,基本配置都有,何肆还想存点钱买个笔记本电脑,打算从暑假就开始找兼职。
他们每人一间卧室,何肆喜欢自己房间里的那个飘窗,可以靠在窗边喝咖啡,看书,望着窗外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或是轻雨飞扬、暴雨临盆,天气与季节的差异都是他极为珍惜的幸福场景。
何勇对他搬出去住一开始颇有意见,即使他说了是和晏尚覃住一起,何勇有些讶异这对兄弟俩长大了还这么亲密,他以为何肆是个理智、偶尔还带着一丝冷漠的人,因为自从上高中之后,何肆就不太和他说心里话了。
不知道是物质欲/望淡薄还是自尊心过高,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何肆不会跟他要钱,他也很明确地表示了大学学费能自己赚,不需要何勇出钱··何勇觉得自己的儿子长大、懂事了,故随他去折腾。
十七岁的何肆是一枚半成熟的、莫名柔软的、虽然青涩但努力微微熏出暗红的果实,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察觉灵魂与肉/体的急速变化,并为此不安和暗暗激动着···考试结束的暑假无比漫长,何肆除了在家看书和睡觉之外,剩下的时间就上网和朋友聊天。
从叙旧中他得知欧阳考上了长沙的一所学校,他和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了,大家各自去往不同的城市,迎接彼此缺席的人生··代景春没考好,他本来就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拿到的分数也算是对得起最后关键时刻的努力。
他去了S市的职业技术学校,位置很偏僻,离市区很远,远到何肆每次去找他玩都要先做一番心理建设的地步··刘子寒考上了多伦多大学,何肆略感意外,他以为叛逆如刘子寒,应该会故意考个不怎么样的大学来气他爹。
他们视频聊天,画面里的刘子寒不再是那个神情桀骜的少年,他胖了一些,下颌的轮廓不再鲜明,头发剪得很短,眉目温和··他告诉何肆,自己在尝试跟女生交往,他欣赏那种高高瘦瘦、- xing -格独立的女孩,不喜欢太粘人或撒娇的。
“形婚呢”何肆问道··刘子寒惊讶地反问,“你还知道形婚”·“嗯,我查过·”何肆说。
考完之后他每天上网,逛同志论坛,看同志类型的电影,甚至包括同志主题的综艺节目他都会看,他迫切想知道这些和他一样喜欢同- xing -的人到底在想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找到能够相伴一生的爱人,找不到的话该怎么办……他天生迟钝晚熟,后知后觉,这些对他来说是急需恶补和吸收的知识。
“如果能喜欢上女孩子当然最好·”刘子寒笑着说:“一旦形婚,我就觉得自己输了,既输给了自己也输给了外界·也不是不能输,只是我更希望过平淡的生活。”
何肆不懂,但他还是点点头··“你呢有女朋友了吗”刘子寒换了个话题··“没有,”何肆说,“你记不记得……我有一个表哥。”
“记得,你经常把他挂在嘴边·”·“我喜欢他·”·“……”·刘子寒静默了··过了许久,何肆怀疑视频是不是卡住了的时候,他才深吸一口气,说:·“我以前喜欢过你。”
何肆原本还在笑着,听见这句话时他立即像个受惊的兔子般面无表情··刘子寒接着说:“时间不长……确切来说也就那么一个瞬间吧。
当时你第一次来我家看电影,你站在楼下的桂花树旁边,把桂花藏在手心,还问我藏在哪只手,然后你仰着脸笑,笑容清澈,还带了一点得意的感觉,那时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差点要亲你了,幸好最后还是忍住了。
过了这么久,直到现在我想起那个画面也还是会情不自禁的发笑·放心,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我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你也喜欢男的……不,你喜不喜欢男的还不好说,现在你只是喜欢表哥而已,对吧。”
说到这里,刘子寒似乎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叹口气说:“我会祝福你的,何肆·你的心非常干净·祝你永远幸福·”·“谢谢,我们永远是朋友。”
何肆说··刘子寒那边已是深夜,又聊了几句,然后道了晚安··关闭视频聊天页面之后,何肆静静地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开始轻轻地笑,后来又变为沉默,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笑了起来。
此刻是上午十一点半,外面艳阳高照,气温攀升,蝉鸣声震耳欲聋,晏尚覃敲门进来,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何肆想了想,说:“吃自助烤肉·”·晏尚覃见他在摆弄自己的电脑,随口问:“在打游戏”·何肆答,“和初中的朋友聊天。”
晏尚覃忽然哎了一声,道:“你初中毕业回老家过年那次……我带你去KTV,还记不记得坐你旁边的那个男孩子,他叫庄琰,他也在S大学,好像是念传媒的,这事我忘了跟你说,到时候让他领你逛逛学校,熟悉一下环境呗。”
何肆犹豫了一会儿,“那个给我递烟的”·“对,就是那小子,”晏尚覃笑道,“他现在也还是这样,唯恐天下不乱,没个正经模样,他听说S大学美女多就非要考过来,结果现在整天哭着说找不到女朋友。”
何肆暗想,这个庄琰看似是个纨绔子弟,成绩倒应该很不错·S大学对于省外考生来说,分数至少要达到一本线才能进·他转头问晏尚覃:“那你呢你大学交女朋友了没”·“都跟你说没有了啊。”
晏尚覃被他问过几次,每次都是故作漫不经心,突然就把问题抛掷出来,叫人措手不及,“奇怪,你那么关心你老哥交不交女朋友干嘛你整天上网、聊QQ,是不是在跟人家网恋啊让我看看你都在和谁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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