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 by 林落风痕

分类: 热文
同归 by 林落风痕
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文案·罗隐是剑客,·在好友亡故后,·一人远走漠北··别后经年,返回桃红柳绿的江南·昔年不为人知的情感,尽数埋葬在心间·一年后荒郊,·透体而过的短剑犹有余温,·竟让无知无觉的魂魄也似有眷恋。
余生不长,·惟有相伴一人左右,·抚平他此前漫长孤寂的等待··内容标签:强强 江湖恩怨 灵异神怪·搜索关键字:主角:罗隐,叶子昀 ┃ 配角: ┃ 其它:·==================·☆、一、喝酒的人··明月夜,短松冈。
罗隐一个人,在荒郊独坐饮酒·几步之外是一片乱坟堆,野草杂生,断碑坠地,蝉噪声中,间或一两声夜枭的啼声,凄清得叫人心悸··饮酒的人却毫不在意,仰起头,单手扣着酒坛,冷酒倾泻而下,落入了他的口中,也溅在了他的脸颊上、前襟上。
如水的月色下,他一身玄色的衣裳,冰冷肃穆如铁··酒坛已干,随手一抛,就轻巧地落在了数尺之外的地上·他垂下头,额上的发垂下,覆在半闭的眼帘上,说不出几分寥落。
不知何时起,虫鸣渐消,忽而一阵风吹过··这个时节,入夜暑气方退去少许,未觉寒意·然这阵风过处,竟让人浑身都起了一阵寒颤··罗隐抬眼看去,明月藏入了云层之后,眼前夜幕中的景色迷离了起来。
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四周充斥着看不见的东西,令人寒毛直竖··他却不为所动,环顾四下,身后几丈之外,斜挂着一盏白纸灯笼,不知是何时来此祭扫的人留下的。
凝目而视,几以为可见那微弱的光照四周影影绰绰,仿佛黑夜中暗伏着不知名的生物··罗隐轻嗤了一声,他从不信鬼神之说,但眼前略显诡异的情景,无端让人想起古贤所言「耻与魑魅争光」,于是随手挥出,掌风到处,那灯笼噗的熄灭了。
四周昏昏,偶有萤火微芒闪耀,再有者,飘飘荡荡的鬼火忽远忽近,随着这一片坟冢起伏·有新土还可见供奉的迹象,也有野坟孤冢与杂草齐平,碑碣破败,葬于此间之人的生平早已湮灭无闻。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谁人身前能知身后之事·他伸手去摸酒坛,却空空如也,才想起酒已饮尽,正欲起身离去,忽听得半里之外一声惊呼,他神色不惊,提气纵身,几个起落间,身形已杳。
前方通往大道的岔路口有人伏倒在地,依稀辨出是一个妇人,应是方才惊呼之人,瞧着像是在昏暗之中不辨脚下之路而绊倒··然而罗隐心头忽而又起了奇怪的感觉,凝目观之,那妇人毫无声息,看似早已人事不知,而她的周围竟似漂浮着雾气状的黑影。
未及细想,应敌时的本能让他探手去握剑,却忆起先前饮酒之时,早已将长剑解下搁于一旁,方才走得急了,竟忘了取来··「你这性子,只怕有一天与人决斗,上阵时才发现剑没带在身上呢。
」脑海中不经意地响起了一人的朗笑声·许是方才喝多了酒,一时竟觉头痛欲裂··他动作微顿,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刃,连着剑鞘一起掷出·短剑穿透了黑影,随即直直地下坠落地,四周漂浮的雾气随之向八方消散。
罗隐走过去拾起短剑,又俯身查看那妇人的状况·事急从权,且他行走江湖独来独往,心中并无礼教之念,当下就伸手去探那青年妇人的气息与脉象··他于医道不过略通一二,但犹可分辨出那妇人脉象如常,以常理而断,倒像是受了惊吓而昏厥,不过片刻,但见眼睑微动、呼吸起伏,似乎就要醒来。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男子的呼喊声,像是寻人而来,渐渐地近了·罗隐站起身来,一个起纵间,身影悄然没入了夜色中··他浪迹至此,隐约听得附近的村庄为精怪鬼魅所扰,此前并未放在心上,然在目送那一男一女的身影远去后,转身回去拾起长剑,却听得一阵奇特的铃声,在空寂的荒野突兀地响起。
于暮色之中,朦胧可见如雾气一般的生灵,原是四散逸开,却又再次聚拢起来,向着铃声传来的方向而去·起先他只有异样之感,现下却仿佛真能瞧见其形状,尤以其中一团黑影最为清晰。
摸着怀中的短剑,竟觉得隐隐发烫,仿佛是方才穿过那团黑影时,不知刻下了什么印记· ·十里之外,篝火堆旁,有个装束奇异的法师,正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时不时地还对着一旁踢上几脚。
常人的肉眼看去,除他以外空无一人,因而这情景透出了几分诡异来··「说得当年多么威风厉害,结果每回都给我坏事,简直是百无一用」虽是失去神识后难免愚笨不堪,但比之寻常的凶鬼怨魂竟也远远不如。
提到恨处,那法师转动手中的法器,盯着几尺外的一处,脸上渐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任凭身前是何等英雄,变成了鬼还不是让我奴役驱使……」·罗隐赶到时,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四周似乎漂浮着很多他看不清的生灵,畏畏缩缩的不敢远离,似皆为这法师所制,而那团他瞧见过的黑影,蜷缩在那法师脚下,不知为何,那仿佛烙印在灵魂之上的痛苦,竟似在这一刻也传到了他的胸口。
那法师正在下狠手折腾,忽然惊觉有人接近,抬头喝道:「谁人在此窥探」·篝火堆十步之外,有位玄衣青年,神色冷峻地站在那儿·法师心中一突,直觉此人不是易与之辈,于是悄悄地转动手中法器,想要催动周围环绕的一众鬼役。
只听一声龙吟,然后是玉碎的脆响·那法师一时只觉寒意侵体,打了个冷颤,与此同时,所恃的法器已然断裂成两截,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一松,仅余的半截玉柄也脱手坠地。
他忍不住退后了半步,震惊、愤怒与心疼的神色混杂纠结在脸上,最终还是按捺下了怒意,向后一个翻身,匆匆忙忙使了个烟遁之术逃之夭夭··「可惜可惜,来迟了一步,让这恶道人跑了。
」·那人前脚刚走,就听着有人后脚赶到·罗隐转头看去,只见来的是个云游道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一见了他就咧开了嘴,笑呵呵道:·「多亏了这位侠士毁了那人的法器,不然贫道对付起他来也颇为费力。
」·说着环视四周,啧啧道:「竟有如此之多……当真作孽·此番虽是被他跑了,但既已失了法器,今后当无能力再驱使鬼怪魂魄……」·罗隐见此间事了,就转身走了,直到他走远了再也听不到身后之人念叨,那道士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只可惜这些鬼役们,虽幸不曾害人性命铸成大错,但终归有违天道,怕是入不得轮回了。
」·罗隐慢慢地走着,恰逢月穿云而出,清晖似水,洒落青林间,惟旅客披霜而行,神情孤清,独寞寞于天地间··「原来世上当真有死后之灵,为何你的魂魄却不入我梦中」·作者有话要说:·☆、二、出鞘的短剑··太白楼有三绝:女儿红,状元蹄,说书人。
罗隐坐在太白楼上,只要了一坛酒··一别经年,再看江南景致,明媚秀丽依然·连那说书人手中竹板一打,满楼的酒客齐声喝彩,都与当年一般无二··也曾把臂同游,往事历历在目,物换星移,仿佛不曾改变了什么,除了他如今形单影只。
这家请的说书先生,在此地说书已逾二十载,他说的故事都是在别家很难听到的,既非桃园结义刘关张,也非古之荆轲聂政·他说的,乃是百年内江湖中的奇人逸事、侠客生平,因此不但吸引着看腻了传奇话本的人,也有不少江湖客慕名而来。
今儿台上正说着的主角,是一年前身故的前武林盟主叶子昀··叶子昀十七岁时,带着一干志同道合的朋友创立「易水盟」,三年后成为江南第一大帮派,等到他二十三岁那年,已然众望所归地接掌了武林盟,在江湖中崛起速度之快,可谓绝无仅有,然令人扼腕的是,其后才逾半载就陨落了。
说书人正说到精彩处,情绪高涨,口沫横飞,这一段说的是叶子昀二十岁那年,携好友挑上前辈绝顶高手穆成风一役··满座的酒客,无论听过的或是不曾听过的,皆是神情专注,听得津津有味,除却罗隐一人。
叶子昀的生平之事,再无一人比他更清楚·他也就是说书先生提到的与叶子昀同上「百丈崖」挑战穆成风的那个黑衣剑客··那年武林中有个道貌岸然的之徒,背地里为了一样至宝,做出灭人满门的凶残之事。
事迹败露之后,那人逃匿至「百丈崖」,托庇于有「武林第一人」之称的穆成风··穆成风二十年来未出百丈崖一步,但江湖中还从未有人敢驳他的面子·传言中他性情孤僻,然非邪魔之类,早年也颇有侠名,武功更是深不可测,隐退之前在武林中未遇敌手。
他既伸手揽了此事,谁人还敢上百丈崖拿人·偏偏这一代武林中,出了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侠客·当日,叶子昀带着罗隐上了百丈崖,未能以言语打动穆成风,遂订下赌约,比试两场,以武功论输赢。
第一场是叶子昀与穆成风比试内力,第二场则是由罗隐与穆成风比试剑法··穆成风早年掌法与剑法双修,二十年未出江湖,不知风云变迁,如何将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放在眼里于是一开始就心存轻视之念,却不知叶子昀自幼所习的心法玄妙无比,且天资过人,年纪轻轻,一身内功修为已足以傲视武林。
待到穆成风惊觉不妥之时,颓势已现··因是以二敌一,叶子昀自觉胜之不武,更无意伤人,故点到为止就收手了,却不想穆成风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非但性情偏激,更是气量狭窄之辈,竟在恼羞成怒下反而趁势下了重手。
叶子昀最后虽仍是勉力赢下这一阵,却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其后三年内伤一直未曾痊愈··那年罗隐打听得有圣药现世,遂出门远行,辗转寻觅多地,不曾预料到,叶子昀旧伤复发之际,为宵小所趁而丧命。
罗隐二十岁遇上叶子昀,五年间几乎朝夕相伴,却不想半载分离,就此阴阳永隔··伸手去够酒坛,在不愿再想、也不能再想下去的时候,他只能喝酒·但酒也帮不了他,故老相传,酒能解忧,却浇不尽满心的愁苦。
他不想听说书人的故事,然这世上除他以外,仍有旁人记得那个人,在他活着的时候,能听到那个人的故事仍在尘世流传着,不能不说是幸事,更是慰籍··至少不会在他酒醒之时,不知去何处凭吊,待到他垂垂老矣,记忆都已模糊,再也无人记得那人鲜活的姿态,在这世间存在过。
身旁的酒客却不知他的心思,不知已是第几回听这故事了,仍忍不住唏嘘道:「如此英雄人物,可叹年纪轻轻就……」·罗隐再呆不下去了,将酒钱搁在桌上,就默默离开了。
才步出酒楼,就听着身后有人呼喊「罗兄留步」,他转头看去,追上来的那位却是认得的··那人姓娄名珩,是他与叶子昀的故交·身旁跟着一位穿淡绿衫子的少女,不错眼地盯着罗隐看。
她在酒楼中时,见兄长频频打量那独坐的玄衣人,好奇之下也探望了两眼,却只看到一个侧影,脸被凌乱的长发遮着,远远的也能感觉到那人浑身冷冽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此时打了个照面,不成想是这样的好容貌,明明一身风尘,脸颊略带沧桑,还可见淡青的胡茬,与她兄长这样的翩翩公子截然不同,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让她一时竟看呆了。
娄珩与罗隐一年未见,当下寒暄了数句,这才想起同行的少女,笑言道:「舍妹娄琬,罗兄未见过吧·小琬,来见过罗大哥·」·少女上前盈盈一礼,复又退回兄长身后,她脸上微现绯色,但目光始终在玄衣青年的脸上徘徊。
纵是江湖儿女落落大方,如此盯着男子看也实在太过了些,娄珩不由轻咳一声,略觉尴尬地转过话头:·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罗兄返回北地后,算来也有一载未见了,自从叶盟主……」·罗隐将手探入怀中,触到了藏在胸前的冰冷剑鞘,也让他的注意力从面前之人的话语上转开。
他虽然希望有更多的人记得叶子昀,却不意味着他愿意听人一遍一遍地在他面前提起……·神思不属间,已取出短剑,在掌中轻轻摩挲·这是叶子昀所赠,听闻乃当世之神兵利器,却再无出鞘之日了。
娄珩的目光落到短剑上,讶然道:「此剑莫不是叶家的不世之珍」昔日叶子昀与人交手从未用过此剑,他也仅对那古朴含蓄的剑鞘留有印象,此时在罗隐手中得见,目光中不由地透出了几分好奇艳羡来。
罗隐将拇指顶住剑鄂,微微用力向上推,明知此举徒劳无功,故而并未用上几分力气··却只听「铿」的一声,剑身被推出寸许,罗隐怔怔瞧着,剑的光华折射入眼,竟觉轻微的刺痛,一时视线也有些模糊。
娄珩迭声称赞道:「好剑昔日只闻此剑之名,却是未得一睹其锋芒,不想今日在罗兄这开了眼界——咦,罗兄你」甫一抬头,却被罗隐的神色吓了一跳。
但见罗隐面色骤变,不发一言,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娄珩与他相交数载,何时见过他有情绪大起大落之时,不由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了一事,跌足叹道:「最要紧之事竟是忘了,还未告知罗兄叶盟主的墓碑遭人毁坏……」·作者有话要说:2014.9.24,编辑新章节的时候点错了,误修改了第二章,请无视&gt&lt·☆、三、夙愿··叶子昀将短剑赠予罗隐那年,正是两人意气风发、天南地北携手共闯之时。
罗隐初出江湖时,无人知晓他的师承来历,但随着他声名鹊起,越来越多的人将他誉为年轻一代的剑术第一高手·然在罗隐心中,直至他用手中长剑重创了穆成风,也始终清楚叶子昀的家传剑法不在他之下,内功修为更是在他之上。
他未生出过争强好胜之心、想着与叶子昀一争高下·只有在他用尽全力也无法将剑拔出,却看到叶子昀轻易就做到的一瞬,也忍不住怀疑过两人的实力差距是否远胜他的想象。
好在叶子昀并没有多逗弄他,而是直言相告,此剑是幼年时所得,似乎有种奇妙的灵性,从来只认他一人的气息·叶子昀在罗隐面前将剑开封后,罗隐再拔剑亦是不费吹灰之力,不在叶子昀身旁的半年里,他也常在月下独自观剑,寄思千里之外。
但等到叶子昀身故后,此剑仿佛一夕间成了块凡铁,剑身与剑鞘就如同连成了一块,再难将之分开··罗隐没有太在意此事,在那以后,他怀揣着短剑,走过很多地方,看遍天下的景致,结识不同的人,内心却始终波澜不惊,仿佛不再有能让他在意的,也未曾有什么在他心头刻下印记。
 ·直到看着短剑再次出鞘的那一瞬间,仿佛血液都上涌到了头顶·一想到犯下的错误,可能酿下此生无处追悔的遗憾,连平日里最稳定的握剑的右手也轻颤起来。
他竭尽全力地奔了回去,终于回到了途经的荒郊,看到了尚未熄灭的篝火··与他攀谈过的那位云游道人居然还在那儿,依然是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看到他就咧开嘴笑了起来,·「贫道与少侠倒是有缘人……这七日贫道留在此地超度这些亡灵,虽明知徒劳无功,但放着不管也是于心不忍。
」·罗隐却根本没有听进他的话,他双目尽赤,声音低哑得不正常,像是从肺腑中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挤压出来的:「还给我,把他还给我——」·道士不明所以,愣愣问道:「还什么」·罗隐不再说话,他的目光直直地盯住了前方的某一点,道人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呆,心中大为惊奇,暗自寻思这青年分明只是个寻常人,难不成还能视鬼神·屈指细细算来,不由心中长叹一声,暗道:「冤孽」·忍不住劝道:「施主与他生死相隔,已是殊途,不如忘却今日之事,各奔东西——」·罗隐不答,只上前了一步。
他的神情略带狂乱,凌厉的气势比之平常更胜几分·那道人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心中哂道:面对妖魔鬼怪都不曾怯阵,如今面对一个人,倒像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一样。
话虽如此,他也知眼前这青年侠客非常人可比,如若不然,那邪道人也不会落荒而逃了·他生平对于捉鬼擒妖还颇有些能耐,但那些能耐在普通人面前却毫无用处,他这把老骨头怕是禁不住宝剑一劈的。
同时也暗自庆幸,这青年遭逢大喜大悲,却犹有几分自控之力,不曾生出心魔、坠入无边魔障之中,须是心中是非分明、持身极正之人才有此定力·冲着这点难能可贵,他原该成全一二,但因果轮回,未可知今日之成全,是否他日之孽障呢·「施主,你可知这世间的因果与缘法你二人前缘已尽,如今更连转世的缘法也尽皆消散,不可再强求——」·这边苦口婆心地想要点化,罗隐却似一个字都未入耳,他慢慢地朝着目光投注之处走去,眼中的喜怒爱憎沉淀了下去,不见偏执的疯魔,沉寂如水,却更让人心悸。
仿佛那样深重浓烈的情感,转瞬寂灭成灰,惟有目光专注中的坚定不曾退却半分··执念,道人长叹一声,既成执念,却非道法可以消弭的··于是轻咳一声,「如此,也罢。
贫道前番欠下了施主的人情,且以此物相抵吧·」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个挂坠,非金非玉,隐隐有神光··青年仍未给半分反应,道人有些尴尬,只得主动凑上去道:「你可知这鬼,咳咳,你这位故人,为邪法所役,非但神识不全,魂魄亦受天罚,想再入轮回却难了。
此物有聚魂之用,你可带在身边,且看日后可会另得一份造化……咳,还有一部天书,贫道也不曾看过,对你当有助益,也一并交给你吧·」·罗隐将挂坠攥在手心里,却仍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
道人叹息了一声,对着那不具神识、浑浑噩噩的灵体一招手,施了个法咒,轻声道:「你对他应非全然没有记忆,如此就随他去吧·」·道人又从怀中摸出一本书,交予罗隐时忍不住殷殷叮嘱:「此逆天之法,有违自然造化之功,虽依此书而行,对你并无损伤,但得失之间,仍要三思。
」·罗隐向道人一揖,转身离去··一旬后,客栈中··夜阑人静,一间冷清的客房中,两个交叠的身影显然是无心入眠·罗隐躺在床上,神情有些迷离,他的目光定在上方那人身上,却又像是透过眼前的人,在怀念着什么。
他与叶子昀相交五载,但连叶子昀也不知他心中怀藏的隐秘情感·世人皆道他们有过命的交情,却无人知晓他心底的那点妄念和贪恋··心底掠过一抹微嘲,当初怎料得那点心思,会在这般情形下被成全……而纵有过绮思与奢想,他也从不会想是此刻这样的姿态,但这点不甘心如今却是无从计较。
抬起手臂,抚上了身上之人的背·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灵体,望去却仍与常人有异,故而赶路时不会选在白昼,在外皆以马车代步,出入也会用斗篷遮掩··客栈伙计以为带着的是染病之人,偶有神色露出为难,多塞过去一锭银子,也就相安无事了。
罗隐执意带走他时,耳畔也曾听闻云游道人的劝诫,但只有失去过,才懂失而复得,就如同抓住浮木的溺水者,若再得而复失,是无法承受的··抓住了,心是否就能落到了实处,纵是仍可见昔日的形貌,是否就还是最初那个人当日他无从思考,只知道有半分可能是叶子昀,就需得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四、得失··清晨落下一阵雨,城中的巷子更添了几分幽深,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客栈伙计清早起来,里里外外打点妥了,站在屋檐下望着天发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才回神,想是有客人起了,忙堆起笑脸转头看去·这一看却是一愣··走过来的青年,靠着服色与身形才认出来,是昨晚来投宿的客人。
当时光线太暗,不曾看得清,印象中是个落拓不修边幅的江湖客·此刻见他束好发,清清爽爽地走了出来,端的是好容貌,饶是伙计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也不由暗自称奇。
·罗隐交代了伙计几句后,就出门先往车马行走了一趟,待到日影偏西,他要办的几桩事都已妥当,正往回走时,经过一家酒楼,却冷不防从里面扑出一个少女,眼看着就要撞入他的怀中。
他身形微动,轻巧地避了开去··少女这一扑空,身形晃了晃,险险地站稳了·一抬头,一双大眼睛扑闪着,秀美的鹅蛋脸上挂满惊慌,隐含期待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脆生生喊道:「大侠救命」·又见一群手抄家伙的人,也从酒楼里奔了出来,恶狠狠地上前抓那少女,一边嚷着:「臭丫头,敢上醉仙楼吃白食,看你能往哪跑」·少女一瞄腰,向旁闪过,躲到了罗隐的身后,拽住了他的衣摆,哀声道:「求你——」早已想好的说辞与哀求还未出口,就被青年的动作打断了。
 ·罗隐一言不发,取出一块碎银,递给了讨债的伙计,然后绕过这一大群人,继续往前走··酒楼的人收到饭钱自是相安无事,也不再纠缠,收拾起家伙回去了。
只留下那少女站在原地,望着那青年的背影愣神,忽而一跺脚,追了上去··她此前就见过这青年,清早在一条巷子里,看着他救下了一个被诬偷了包子而遭到毒打的孩子。
他虽是面无表情,但不顾泥泞脏污,俯下身抱起那孩子,带着他去医馆··黑色的衣,冷峻的神情,看似不好接近,却出人意料的有着柔软的内心·她对这青年好奇起来,可还没等她决定跟上,就在大雨中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方才百无聊赖地坐在酒楼上,竟然看到失之交臂的那人从楼前经过,顿时就想了个点子,假扮作身无分文从酒楼里逃了出去,盼着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上演··救倒是救了,但和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虽是为她解了围,倒像是嫌一堆人麻烦挡了他的路一样,从头到尾也没看她一眼·可是既然让她遇到一个难得的好人,岂可轻易错过··「恩公请留步,小女子无以为报,不如,不如——」·少女一个跃步到了罗隐身前,站得稳稳当当,言语之中也信心满满道:「不如让我给你看个面相吧。
」·但见青年不予理会地往前走,她忙跟上两步,「这可是我的家传绝学,轻易不帮人看的·」一边说着一边往青年脸上细看,瞅了两眼却大为惊奇道:「恩公一身正气,按理说不会有邪祟近身,可怎会有如此奇异的面相——」·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拍手笑道:「但恩公既然遇上了我,就不必担心,我这有块玉佩,有驱鬼辟邪之效,只要带在身边,任何妖魔鬼怪都不会近身。
」·说着将玉佩捧到青年面前,眼神殷切地看着他··罗隐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淡淡道:·「留着下次抵饭钱·」·说完,他拔身而起,跃上了屋脊,几个起落间就不见了踪影。
少女举着玉佩,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她虽然见过一些拿着刀剑棍棒的江湖人,可还是头回见到真有人能飞檐走壁,想着哥哥说的没错,中原人果然深不可测。
罗隐要了这家客栈唯一一间带院子的客房,也是为了避开闲杂人等的相扰·他走进屋子,见果然按他的吩咐,没有伙计进来过,连打扫和送食都不曾··他将从集市带回来的东西搁在案上,然后往内屋走去。
才进门坐下,就听一声碰撞声,只见一个人影蜷缩着倒在地上,原是从榻上翻了下来,又碰上了几案,此时勉力挣扎着想爬起,却笨拙得半天起不来,手脚的动作也很不协调,有种不知道该往哪摆的感觉。
他想他是不能好了,就这么冷眼地看着,形容不出心底是什么感觉··若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遇见与叶子昀相似的人,哪怕是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他也不会想多看一眼。
莫说不会有移情作用,恐怕还要尽力克制住内心的厌恶··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天上地下,叶子昀都只有一个,不是其他任何人能够取代的··即使是二十年后,真的让他遇到了那人的投胎转世,但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人,对他而言依然没有任何意义。
可眼前这个,又是叶子昀吗他无从下结论,心情复杂难明,但最后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拉起了那人,查看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带着他到了榻上,他辨不清自己的心绪,如同意识不到那轻柔起来的动作、出神时的凝视是对着谁。
他只是不由自主就这么做了··罗隐醒来时,身旁没有人··夜色正浓,清幽的月光透过窗棂,冷冷清清地洒落在另半边空无一人的榻上··最初那次发现那人不见了踪影时,他的心跳漏掉了一拍,第一反应竟不是惊忧,而是暗自期盼是否等待已久的渺茫希望终于实现了。
可是很快他就失望了·即使渐渐地会有自主的动作,却仍是不明意义,终日懵懂无知无觉,连跌倒都浑然不觉痛··罗隐心中袭上一阵空茫的无力感,仿佛是在不见星光的黑夜,让人看不到出路,无数次地徘徊,却总在原地打转,日复一日地失去希冀。
但还是起身寻了出去,推开门,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身影··那人黑发如瀑,映着月色的光泽··如今望去已有叶子昀昔日容貌的七八分,若有人瞧见了,都不会以为是鬼魅,只会觉得恍若神仙中人。
虽在月下仍看不见影子,但推算下来月余后即可与常人一般无二··罗隐倚着廊柱,望着,只觉心中一点一点盈满了思念,就快被渴念撑破了,却不能走过去·仿佛是担心只要手抚上那人的发,眼前的一切就会幻灭。
作者有话要说:·☆、五、伙伴··苏州,是易水盟的总坛所在··叶子昀少年时游历冀北,结识了一群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感怀幽燕之地自古以来多慷慨悲歌的豪杰,遂结成「易水盟」。
诸人以叶子昀为首,跟随他南下,逐渐发展成江南武林举足轻重的势力··罗隐从来独来独往,不喜约束·叶子昀一是知晓好友的性子,二来亦是公私极为分明之人,因而并未让他涉足易水盟内部的事。
除此以外,两人形同一体、不分彼此,叶子昀名下的一切,罗隐亦可随意处置··叶子昀并无亲人在世,留下的家业有忠心耿耿的的老家人看管,罗隐远行漠北之前也分毫未动。
叶管家年岁已高,一见了罗隐也是不胜唏嘘,看到在他心中与叶子昀一般无二的青年既感宽慰,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逝去的人·他是看着小主人长大的,人人都道是天纵英才,怎奈英年早逝,身后犹不得安稳,竟遭毁碑掘墓,一想起来就觉万箭攒心。
他猜想罗隐此趟回来也与小主人的事有关,但并不曾多问半句·听到罗隐想要一处不惹眼的小巧宅院,忙连声道有现成的屋子,地方不大,平常有三两人在打扫,若是罗少侠要住,他再指派些妥帖的人过来。
罗隐说一个人惯了,不必有人在旁照应·老管家闻言即道,如此让那几人收拾好屋子就到城郊庄上帮忙··罗隐点了点头,谢过了叶老伯·他心知若让叶家的老人见到了他带回来的人,只怕是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叶子昀遇刺身亡,是易水盟中许多人亲眼所见,他的后事也惊动了整个武林,大大小小的门派都遣人前来吊唁,前些日子出了那等事,更是引得江湖中议论纷纷,易水盟上下也引为奇耻大辱。
连他这个游走江湖各派势力之外、于武林中的动向不甚清楚之人,一走进苏州城就感觉到了山雨欲来··这个时候,若出现一位神似叶子昀、却心智不全之人,又是被他的昔日好友带回苏州,不知世人会如何揣测此事,又会生出多少流言来。
罗隐立在船头,摇橹的人在船尾,船悠悠地顺着水巷前行,水流一转,轻轻荡出石桥洞,偏过正中的日头照在水面,正好折射出一片晃眼的亮光··船头站着的青年微合眼帘,只听有细微而尖锐的破空声迎面而来。
他神情未变,旁人都未看清他如何动作的,长剑已出现在他手中,一举挥落那篷细如牛毛的暗器,随后迎上了从水底窜出的黑影··只听一声闷哼,那道窜起的身影瞬间又跌落了水中,水面上翻起一痕殷红,向河道的前方蜿蜒而去。
罗隐收回长剑,并未去追赶,仿佛对那人是死是逃并不关心,对方的来历和目的他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在此时,船也已抵埠·摇橹的船家有些岁数了,想来也是见多识广的人,脸色虽有些白,做活的手却还是很稳。
船靠岸后,接过那青年给的船钱,见多了一锭碎银,说是给他打碗酒喝·船家心知这是压惊钱,喜滋滋地谢过,摇着船去了··罗隐看到河畔的酒楼,才想起晌午已过,早错过了饭点,于是信步走了进去。
约莫是未时过半,稀稀落落的不见几个酒客,小二看到他忙过来殷勤招呼··溽暑未消,食欲不盛,他要了壶茶,随意点了几样常见的点心·因心中牵挂着事,茶未喝尽就欲离去,唤小二过来结了酒钱,正待起身,一旁却走过来了三人。
为首的是位锦衣青年,笑语宴宴地想邀罗隐移席同饮··罗隐并未抬眼看他,他已有月余未饮酒了··那人倒不气恼,依然笑道:「适才无意间看到了少侠的那手剑法,让人赞叹不已,一心想要结交少侠这个朋友。
」·此时酒楼里除他们外,已没有其他酒客在,那人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小二对上了他凌厉的眼神,慌忙转身走开了,暗暗想道:这公子哥可不好应付,别看面上带笑,眼睛里却藏着刀子。
那锦衣公子身后的一名随从上前,捧上了一个沉沉的匣子,打开,里面尽是黄金··罗隐只瞧了一眼,神色未变,问道:「是你要和我交朋友,还是这些金子和我交朋友」·那人大笑道:「少侠真是个爽快人某从关外来,平生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愿以千金买少侠手中长剑,为我杀一个人。
」·罗隐生在北方,但他甚少与人结交,对关外的势力也所知不多,相较之下,他虽不插手易水盟事务,但叶子昀的那些兄弟都为他引见过,江南武林的头面人物,他也多半打过照面,倒还相熟些。
但以这人出手的大方,想来也是有些来历的人,这样人即使想找道上第一流的杀手也不是难事,不知怎么就看上了他··世间不乏买凶杀人之事,江湖中更有以杀人为业的神秘组织,虽是行踪隐秘,但总会有法子让能成为他们主顾的人找上。
杀手不问情由,只要有人付得起钱,他们就可以杀人··罗隐站起身来,拿起长剑,欲就此离去·那锦衣公子脸上的笑容敛起,故作轻松问道:「少侠莫非对价钱不满意」·罗隐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那是你的剑」这锦衣公子身后跟着两人,一人手中就捧着他的长剑。
他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少侠若是看上这把剑,自当双手奉上——」·罗隐截断了他的话,淡淡道:「我的剑,不卖·你要买把杀人的剑,何不把便宜留给自己赚」·锦衣公子闻言涨红了脸,未等他再开口,就听着那青年剑客又道:「不过买你这把剑,不用千金,大约一个铜板就够了。
」·「这千金你可以留着备副上好的棺木,到时候无论是收殓谁,都是用得上的·」·宅院后面的巷子有许多小贩,行人往来穿梭,颇为热闹··他站在屋檐下,看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街市。
罗隐回到家中,就见到他不知在那儿已站了多久·缓缓走近,落入眼中的容貌与昔日已无二致,只是神情木讷,让整个人少了分生气··「想出去看看吗」·脱口而出的同时,罗隐随即在心中自嘲,他难道还会有回应然而,一瞬间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怎会在这张脸上看到似有怯意,这样的神情本不可能出现在叶子昀的脸上,而眼前这人,竟也会有情绪与表情·「想……可是……」他并不知道何为畏惧,只是本能地困惑,「我……是不是和他们不一样」·罗隐从未嘱咐过他躲在屋内,因为以前他听不懂,也因为发现他对白昼与阳光有天生的畏惧,即使是现在,他不再是随时可能消散的魂魄,他仍然会自觉地站在阴影里,在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带着点好奇与渴羡地打量着外面的生动与热闹。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同,也忘却了关于种族与立场,诸如「非我族类」的话,却有一种本能的直觉,在告诫着他是会被排斥在他向往的人世间之外的··他脸上的那抹困惑,仍是稍显呆板,但落入罗隐眼中的一刻却是生动无比,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一道往里走,也没有错过他转头回望的恋恋不舍。
街市上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你,是想要伙伴吗」是他疏忽了太久,纵是神识不全,仍是会逐渐与外界有所感应么·「什么是伙伴」·「……和你一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六、归来··「一样的人」他重复念了一遍·怎样才是一样的,这个问题似乎对他而言复杂了点,于是占用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转眼已忘却了屋外的红尘繁华。
罗隐从外面归来时带着一身疲倦,此刻注目于眼前之人略显迟钝的神情变化,想要猜度他内心想要表达的情绪,不觉将倦怠的世事、厌恶的人都抛到了脑后··他已非初出江湖涉世未深的小子,早已懂得热血的江湖并非净土,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除了武力的对抗之外,更有人心险恶、鬼蜮伎俩。
当日刺杀叶子昀的,就是江湖中顶尖的杀手·易水盟中人才济济、高手如云,然而却没有追捕到那个杀手,甚至连他的形貌都不得而知,也就无从追查他身后的指使者。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任谁都不可能不牵扯恩怨是非之中·但众所周知,叶子昀在江湖中的仇敌远没有朋友多·他为人处事堂堂正正,即使是与他有过冲突的人,也有不少在私下对他很是钦佩,反复推敲也实难想出有什么恩怨会让人买通杀手取他性命。
一年前罗隐千里迢迢赶回去,已见不上那人最后一面·每每回想起这些事,深重的伤痛压在心头,仿佛从不曾离去,将他从现实中割裂,沉溺在回忆中挣脱不得·那个人已经回到他的身边——他却似完全感觉不到。
事实上,前些日子朝夕相对,他很少会去注意那人在做什么,也没有去想过,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一整天,会是因为一个人觉得孤单··「我遇到了一个伙伴·」有一天回到家中,迎面就听到了这句话。
还是站在那个地方,清俊秀雅的容貌,双目中却不见神采,神情也略呆板·然而,这几日罗隐偶尔会尝试与他交流,眼下似乎能感觉得出他有着类似高兴的情绪··伙伴罗隐下意识地往他周围看去,但不见一人,连猫猫狗狗都没有看到。
那人不像以往那样看着屋外面发呆,而似乎在专注地与身侧的某「人」交流·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罗隐说道:·「他和我一样,」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他说你看不到的,人都看不到他。
」这样似乎就与自己又不一样了吧,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困惑的神情··显而易见,他那个「伙伴」就在他身旁,而且在与他交流着,却看不见他开口说话,真是比最高明的「传音入密」还要好用。
「你何时与他认识的」既不见影子又听不见声音,若是一直在这宅子里,岂不是他们平常的一举一动都被外人看到了,这样被窥探的感觉让人下意识地生出排斥的心理。
他努力地回想着:「虽然记不清了,但应该是昨日才来的·」·一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想来也是把他当作同类了吧,渐渐地他们沟通起来也就越来越顺畅·新来的伙伴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想去的地方,而不会被人发现,然后带着新鲜的趣闻回来说给他听。
罗隐还是忍不住问道:「他现在就在你身边」非但看不到,也完全感觉不出周围有任何异常··「嗯,」他呆呆地看向伙伴的方向,然后一低头,瞧见了自己的影子,不知道这是什么,为何跟着自己,「他好像没有。
」·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他又在困惑,但现在还没有能力思考太过复杂的问题·这么看来他们明明是不一样的吧,为何第一眼就会认作是同类呢·罗隐站在一旁看着他,如今站在日光下,也会有自己的影子,魂魄俱已归体,神识却仍未恢复。
带着他回到生长了二十多年的故乡,却不知是否能唤得回往昔··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人与新伙伴愈发融洽,仿佛有着聊不完的话题·罗隐看在眼中,一言不发,默默伫立一旁凝视着那人脸上流露出的一点一滴的表情。
虽然是他每天在外奔波,少有留在家时,但仍是生出一种被忽视了的感觉·但有的时候,那人也会转过来和他说上几句从伙伴那儿听来的「人间事」··这天罗隐一回到家中,径直穿过厅堂院落,在老地方找到了那个人,却见他呆呆地看着外面,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在看什么」他打破了沉默问道··「很热闹·」南来北往的小贩的吆喝声,络绎不绝的行人的谈笑声……·「你的那位朋友呢」虽然看不到,但另一个「人」在不在左右,他表现出的状态完全不同。
 ·「大概是出去玩了,」他想了想,又道,「也许找到其他的伙伴了·」·有点羡慕吧,虽然他不能明白羡慕是怎样一种情绪,但他还是很想能到人群中间,甚至比以前更向往,也许是因为习惯了有人陪伴吧。
他并没有露出像是落寞这般的神情,甚至是有些为他那个离开的伙伴高兴的,但不知为何,罗隐却觉得心中有些酸涩,凝声道:「我还在这儿,不会走的·」·那人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会……一直在吗」·终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即使有时候看不到我,我也终归会回来的。
」·日子如水流过,期盼已久的结果到来前,不曾有过预兆··这一天,罗隐午睡醒来后,平躺在榻上发呆,然后听见有人走了进来··午后偏移的日影,将修长的影子投在屏风上缓缓移动,光影翩跹,他转出屏风,阳光就眷恋上了他淡青的衣领。
手中端着消暑的茶汤,笑意从他清亮的双眼中漾出,「醒了」·那抹笑容映入罗隐眼底,一瞬间有时空倒转的感觉·时光荏苒,眼前的他却仿佛还是第一次见到的模样。
初见时,叶子昀端坐于宴饮席上,他打马从楼下过,不经意地抬头一望,看到了那人无心的一笑,占尽风流··从那一眼起,就生出了妄念··未等那人将端着的茶汤放下,他就从榻上一跃而起,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人。
有杯碗落地,茶水翻溅了一身,罗隐都顾不得了,几乎是用尽所有气力,紧紧地把人扣在怀里,然后做尽他想要做的事··罗隐再睁开眼时,窗外日头偏西,在天边快要落下去了。
榻上只余他一人,但略显凌乱的情景让他慢慢地回忆起了此前发生过的事,平淡喜乐的情愫就这样一点点地盈满胸口,这一年来空茫冷寂的内心仿佛一瞬间就被填满了··略作梳洗后,穿过游廊,来到了花厅,就看到了那人的背影。
看起来他适才也已清洗过,墨色的长发仍是湿漉漉的,衣袍也换过了··罗隐心中原是有些不满,在他看来眼前的人更应该是此刻还躺在榻上的那一位·但当熟悉的身影落入眼中时,他就忘记了抱怨,静静地站在那,看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仿佛可以看到天荒地老。
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人转过身来,微笑道:「怎不过来坐」·罗隐走过去,与他相对而坐,这样平常的画面,于他们二人却是恍若隔世·看着眼前之人熟悉的举止,即使是斟酒布菜的动作,但在叶子昀做来,也似乎有着浑然天成的雅致。
他的眉宇疏朗,言谈一如昔日,仿佛逝去的一年多的时光、匪夷所思的经历见闻,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的影响··作者有话要说:·☆、七、往日云烟··罗隐仰躺在地上,对着漫天的星辰,夜风徐徐吹过,蝉鸣忽远忽近。
他借口说要练剑,就从屋子里溜了出来· ·近情情怯,江湖中无人想像得到,那个终日如万年玄冰一样的罗隐也会有这样的心态··再见到叶子昀的时候,他被长久以来的刻骨思念与刹那涌上心头的强烈情感淹没了,一时脑子里不作他想,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不会再放手的。
想了那么多年的人,终于拥在了怀中,然后做尽了想都不敢想的事··一切既已改变,仿佛他们的关系从此顺理成章的,今后也一直都会是如此,最初的时候是有这样的决心和志向的。
然而只是坐下吃了顿饭的功夫,两人就仿佛回到了以前相处时的样子··在他面前的人,的的确确是叶子昀,不是形貌相似的他人,也非那个懵懂无知的灵体·重逢时无法抑制的冲动褪去之后,再如往昔那样相处,他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心绪微茫,情绪难辨,他与叶子昀相交的五年,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暮风清和而安宁,慢慢地心也安定了下来··曾经只要在那人身边,得朝夕相伴,就不觉有遗憾。
即使是埋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情感,似乎没有必要提及、也无足轻重··而如今,往后……·院墙上有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他随手拔了一根草,手腕轻抖,疾射而出,就听「哎哟」一声,那人一头栽了下来。
连滚带爬地还未站起,就连声哀告道:「罗大侠饶了小的吧,小的也只是个跑腿的,下回再不敢来了——」·罗隐此趟回到苏州,并未惊动江湖上的朋友,但毕竟此地认得他的人不少,时日一久,消息自是慢慢传开了。
易水盟应是最早得到消息的,至今也无人来找过他,旁人皆与他无甚交情,不敢轻易上门叨扰,不知今儿这一出又为何事··「眼下纷纷传言,易水盟要推举新盟主,都说罗大侠这时候回来,必是与此事有关。
」·叶子昀过世已一年,易水盟事务仍由两位副盟主与诸位堂主协商,并不曾推举新的盟主·这本就不寻常,因为叶子昀在易水盟中遇刺身亡,是众人亲眼见到确定无疑的事实,并非失踪或是因其他原因断了音讯,按理说,偌大的帮派不可一日无主。
虽说少了叶子昀,似乎一夕之间不再是武林瞩目的焦点,武林盟主的头衔也早已旁落,但易水盟毕竟是江南的第一大帮派,仍有着足以左右武林局势的分量,此次推举新盟主的消息一传出,江湖中各派闻风而动,借道贺之名云集江南。
苏州城是目前武林中最热闹的地方,罗隐与叶子昀却一早就离开了··处暑过后,暑气渐退,身侧那人的额上却还是沁出了细汗,脸色也苍白到近乎透明·罗隐抬头望了一眼挂在正中的日头,沉默着拉着那人到道旁的茶棚坐下。
那人足不出户数月,如今又没有武功傍身……是他疏忽了,忘了已非昔日两人同游江湖时可比,罗隐默默不语,心中如是想··叶子昀的脸上的笑容依然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地出了些虚汗。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现如今虽然可以在白昼行走一如常人,但在日头底下仍会有不适感,像是天生在黑暗中生存的种族,还不能适应阳光的照耀··他们坐下不久后,原本生意清淡的茶棚前忽然又涌来了一群人。
来人都携带着刀剑,像是过路的江湖人,一伙人咋咋呼呼的,一边连声催着快些上茶,一边七嘴八舌地说起了武林中的新鲜事··「你说这各门各派都已前往道贺,可也没听说那位新盟主究竟是谁啊,难不成要在苏州城看场比武夺帅」·「自从叶盟主去后,偌大的帮会里再无一人能服众,前些时候听说连叶盟主的墓都被人掘了,易水盟上下颜面无存,这才赶着要选个新盟主出来吧。
」·「要说这新盟主的人选,依我看也不难猜,这一年来都是杨副盟主出面与各派协商要事,想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吧·」·「我看未必,你别忘了易水盟还有一位程副盟主,这两位的赢面应是一样大。
」·「除此之外还有六位堂主,他们都是在盟内掌实权的人,威望未必在两位副盟主之下·」·「木堂的靳堂主武功最高,据说只在前盟主之下,若真是按武林规矩,比武夺盟主之位,那他也是不可忽视之人。
」·待那些人离去后,罗隐看向坐在身旁的那人,问道:「可要回去瞧一眼」他们本是为避开热闹而远行,但方才粗略听来,易水盟内部关系错综复杂,那些名为道贺实为趁火打劫的各路人马也不可不防。
罗隐跟在他身旁五年,比任何人更清楚他为易水盟耗费的心血,怕他放心不下故而有此一问··「若是少了我,盟内就大乱,那才是我一生最失败的事·」此刻在罗隐眼前的他,有着从未出现过的虚弱之态,然而说出这句话时,一瞬间让人看到了当年的叶子昀,那个统帅群豪、挥斥八极的易水盟盟主。
淡淡一句中,有着不容质疑的自信与无可企及的气魄··他们往北走,一路上又遇上了几拨赶往苏州城凑热闹的人,随着越来越接近正日子,迎面而过的江湖人渐渐少了。
这天途径一片林子,忽而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马的嘶鸣声,夹杂着几句咒骂声··眼下武林中人都往江南赶,这行人却是和他们一样逆道而行,但匆匆忙忙之间误中了不知是何人在树林中留下的陷阱,一时人仰马翻。
为首的锦衣人灰头土面地从地上爬起,猛一抬头,看到了冷然而立的黑衣剑客,顿时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真可谓是冤家路窄··罗隐看着那一行人狼狈地离开,他虽然不太记人,但不多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倒也不至认不出来。
那锦衣人一瘸一拐地爬上马背,跟着的侍从身上带伤,脚下却不敢稍停,仿佛有人在身后追赶着一样·回想在酒楼时一掷千金买人性命的手笔,真想不出遇上了怎样的对手让他如此狼狈。
作者有话要说:·☆、八、阴差阳错··罗隐往年也曾途径此地,往常这家客栈生意虽不至太过冷清,但昔日投宿时从未遇到过客满的状况·不过看一眼后院的车马,就知道确是来了大主顾,不是店家有意欺客。
「两位客官,今儿不巧了,只余下一间上房,您看可否将就一晚」·罗隐顿了顿,未等他偏过头向身旁的人看去,就听见叶子昀道:「劳烦·」小二哥在前边带路,两人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了二楼的一间屋子,窗外暮色将暗,屋内燃起的灯火,一点点明亮起来。
·伙计张罗好热水与酒菜后,就被主院那边叫去帮忙了,余下叶子昀与罗隐二人相对而坐,却一时无话··当初他们仗剑江湖惩奸除恶之时,或是游历天下纵情山水之际,常常抵足而眠,秉烛夜谈直至天晓也毫不知倦,他们住过京城中最舒适奢侈的客房,也有过在偏远的荒郊野店两人挤在一张草席上的时候,那会从没有觉得不自在过。
 ·将及亥时,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罗隐忽然站起身来,右手放在了搁置一旁的长剑上··叶子昀看了他一眼,抚盏浅笑道:「你若有事且去吧·」·主院里灯火通明,据说住着的是从北地来的殷姓客商,跟随他一起出门的有两个管事的,此外打手随从足有七八人,一行人包下十余间屋子,占了大半个客栈。
罗隐见识过那位殷公子出手的阔绰,也见过他们赶路时的狼狈,对此自是不以为奇··在途中树林里撞见后,罗隐叶子昀二人并没有跟上去一探究竟,随后走的也不是一条道,且他二人脚程稍慢,早已落在了后头,但方圆百里内只有这个镇子可以投宿,而这个小镇上也只有一家像样的客栈,再度碰面也就可以预料到了。
罗隐翻落到院子里后,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辨清了方位后,俯下身,轻轻将一块瓦片揭开了一条缝,虽是对屋内的情景不能得窥全貌,但屋内人说话的声音却可以清楚地传入耳中。
江湖上认得罗隐罗大侠的人,无人会认为他年少时是个能上房揭瓦的,也想像不出他躺在人家屋顶上偷听谈话的样子,但他这一连串动作却是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得很··「有人在北边瞧见了那老怪物那我们一路追踪南下、前儿才在苏州城中短兵相接过的那人,又是谁」气急败坏的声音很有些耳熟,正是在酒楼会过的那位锦衣人,也就是客栈中的伙计提起过的殷公子了。
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另一人的声音低沉稳重些,在林中遇见那一行人时,见到有两个师爷打扮、中年微须的人,想来这人就是其中的一位,此时不疾不徐地答道:·「如今再回想交手的情形,虽是黑夜之中看得不甚清楚,但那人言行举止确不似当年遇到的天池老怪,惟有武功路数看着是一样的。
」·殷公子当年栽在天池老怪手中,吃足了苦头,原也觉出了异常,不是没有疑心过其人真伪,但他们此番折戟沉沙、谋事不成反被人羞辱了一番,到头来发现找错了仇家,平白惹来了另一个难缠的对头,难免让他恼羞成怒。
「那老怪物的武功路数与旁人都不相同,没听说过他师承何人,就连个传人也没有,还有谁能假扮得了」·「少庄主有所不知,那老怪性情孤僻古怪,极少现迹江湖,也无几人说得出他的来历。
但老庄主昔日曾着人暗中探访,提到过他的师门中还有一人,正是二十年前就有武林第一人之称的穆成风·那老怪极少在中原武林现身,故而穆成风扬名天下二十余年,却鲜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师兄。
」·「穆成风说什么武林第一人,还不是败在了两个后辈手下,一世英名尽付东流·真要论起来,我爹霹雳刀客的名头也不在他之下,我们殷家人还用得着怕他吗」·他说的这个名号,罗隐倒也是听过的,殷其正殷老爷子在关外赫赫有名,也不知道他的儿子怎么去学了剑法,还只学了个花架子。
师爷口中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暗道:你若是敢让老庄主知晓此事,咱们还会像眼下这般形同丧家之犬吗·那位殷少庄主,殷非,却不知道面前垂手而立、一派恭敬的人正在腹诽他,负着手在屋里烦躁地转了几圈,忽道:·「不对不对,穆成风不是从不下百丈崖的吗,怎会出现在苏州城里」·那位中年师爷斟酌着答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传言当年穆成风被迫立下过誓言,终身不离百丈崖一步。
」·殷非脚步一停,转身问道:「有这等事」眉头一皱,轻蔑地笑道:「若真是他顶着天池老怪的名头南下,难不成是为不敢破誓言我呸,真是虚伪透顶,不愧和那老怪是一对师兄弟。
」·「穆成风当年败在两位后生晚辈手下,此后一直不曾在江湖中露面,若是他乔装改扮来到江南,想是要讨回昔日这笔账的·叶子昀已死,罗隐却回来了,近日传言他正在易水盟中做客,想来穆成风是去找他的麻烦的。
」·殷非不以为然道:「手下败将,何复言勇我不曾见过罗隐,但想来他纵是剑法通神,也未必在我们遇见的那位黑衣剑客之上·穆成风既曾败在罗隐剑下,那剑客也未必对付不了天池老怪,故而我才一心想要招揽。
」提起此事他仍是懊恼不已,再忆起途中再遇时被那人看见了他的狼狈之态,眉宇间不由多了一抹阴沉··他不曾发作出来,而是脸色难看地坐了下来,手指轻敲着桌案,半晌沉吟道:「我自幼跟在爹身边,天下的高手见得多了,但此人出手那一剑的速度与巧妙,可谓平生仅见,无论对付天池老怪还是穆成风,少说也有五分把握,可惜,可惜,却不肯为我所用」他的武功虽是不入流,眼光却还是有的。
只是殷少庄主从小骄奢惯了,在酒楼看到那个衣食简朴、沉默寡言的青年,只当他是困窘落魄之人,想来不会不为钱帛所动,怎想得到那人会是昔日的叶盟主的挚友、名满天下的罗隐。
师爷看出少庄主心情不佳,进言道:「少庄主何必烦恼,那人若是穆成风,眼下势必要与易水盟对上·叶子昀虽是死了,但江湖中谁也不敢夸口闯易水盟如履平地,何况还有罗隐那煞星在,咱们坐山观虎斗即可。
」·「若能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也可消我心头之恨·但那些自诩正派之人做事太不爽快,若穆成风只是去寻罗隐的麻烦,却不曾伤了易水盟的人,只怕他们会给前辈几分薄面,两边劝和不了了之,罗隐当年也只是重创了穆成风,如今这节骨眼上,难道他会在易水盟的地界上惹出人命」·他越想越是烦躁,眼中闪过了一抹狠戾,「那死老头的师兄是我的死敌,他本人又是个睚眦必报之人,纵是我不报今日之仇,他也绝不肯干休。
须得先下手为强,除去了他,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天池老怪·但如今他必有了防备,又该如何下手才是」·罗隐远远地看到客栈的伙计往这边来了,轻巧地从屋顶上翻下,借着夜色悄然离开了。
屋内那师爷上前了一步,悄声道:「少庄主莫担心,道上的头号杀手已有消息了,只要价钱谈妥,这一位杀人可是从未失手过的……」·罗隐回到屋内,将听到的对谈择要说了。
叶子昀言道:「穆成风当年被你重创,武功一直未能恢复旧观,靳言对上他也未必会落了下风·杨绍最是谨慎之人,穆成风与殷家少主来到苏州城,还大动干戈,他应是一早就已知悉,想必已有妥善安排。
若是连程然也想插手此事,他生性促狭,穆成风此趟怕是讨不了好·」·他淡然一笑:「易水盟虽非铜墙铁壁,却也非任谁都能来去自如的地方·」·罗隐听到最后一句,低头默然不语。
叶子昀看了他一眼,心下已是了然,语气放缓,轻声道:「当年之事是个意外·」罗隐肩头微颤,仍是没有做出反应··叶子昀深知此事是罗隐的心结,但身前种种,于他俱已是过眼云烟,亦不愿看着至交好友一直走不出来。
叶子昀的武功声望,当日武林中无人可望其项背,纵是在他养伤抱恙期间,也从未有人敢前往挑战,谁都不曾料到会有人潜入易水盟向他下手·彼时六大堂主只有一人留守,罗隐远行未归,又有隐藏极深的细作将刺客引入了叶子昀静养的院子。
也许是仅有一次的疏忽,种种机缘凑巧,才酿成了无法追悔的后果··作者有话要说:·☆、九、往者不可谏··过往横亘心中,非三言两语可以释怀·罗隐并非拿的起放不下的人,但死生之事本就无几人能勘透,何况还连着责任、道义与难言的情愫。
故人咫尺之遥,往事却非如梦如烟,在破晓之后可如朝雾一样散去,发生过的事无法更改··人已回到他的身边,然而曾经的痛彻心扉,曾经的追悔莫及,俱是岁月留下的刻痕,如同身上的伤痕一样,寂静无言,却沉默地昭示着存在。
叶子昀微微一笑,将手中茶盏微倾,杯中的茶溢出少许,他以指蘸水,一笔一划地在桌案上书写了两行字:往者已矣,来者可追··他自幼习得一手好字,苍劲有力,雄浑刚正,然而此次醒来后,偶或提笔写字却觉腕力稍欠,写出的字笔力不足神韵全失,但此刻案上水迹未干的几个字,却隐有当年的风骨。
江湖人人皆知,罗隐冷静少言,他此刻望着桌面上的字迹,未及开口已觉喉头哽咽,低头掩去了眼底的温热,平复着涌动的心绪··他沉默许久,终是问道:「你可会怪我」不问他的意愿,就擅自决定了他的命途。
叶子昀凝视着他,言道:「我不想你的苦心白费,余生必会珍惜·」·他的余生有多长,无人能知晓,就如同他如今是生是死,再无一人能说得清·但依然可以坦然自若地站在人世间,陪在一生的挚友身侧,无惧前路,不问结果。
罗隐还记得云游道人当日所言「得失之间,仍需三思」,当日他一意孤行,究竟改变了怎样的命数道人有留下话,说若有疑难,日后可去寻他··但那道人却没有提及,应往何处去寻他。
罗隐在苏州城中时,想起此事,也有托人打听过·但江湖中的汉子大多不信道士法师之言,平常对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嗤之以鼻,一时想要寻人也无头绪··后来遇到一位外地的客商,说起有位道人曾为他们村子里的人祛邪。
问过相貌举止,再推算行程,有几分可能是他要找的那道人·再追问其下落,那客商却也说不出来,只说当日是往北边走了··他们往江宁府寻船渡江,进城后找了家茶馆坐着,午后时分,正是最容易困倦的时候,茶博士慢吞吞地送上一壶茶后,又缩在角落里打盹去了。
罗隐饮尽一盏茶后,与叶子昀低语了一句,就起身走了出去·正此时,忽然涌进来一群佩剑的青年男女,一下子将这个小茶馆挤满了··他们也未在意迎面走过的黑衣剑客是何人,只顾彼此招呼着落座,原先在打盹的茶博士也来了精神,忙前忙后地沏茶伺候着,竖起耳朵听他们七嘴八舌说着的都是「苏州」「易水盟」云云,他也听前几日经过的江湖客议论过此事,想来是近日江湖中的大事了。
 ·这天是十二,易水盟发往各大门派的帖子上写明了八月十五赏月之期,但江湖中还有不少门派没收到英雄帖却也想去凑热闹,有的得到消息迟了些故而还在路上磨蹭。
这群青年弟子看上去江湖经历尚浅,说起一路上的见闻都难掩兴奋之色,此时茶馆中除他们外,只有一个穿白衣的青年在低头饮茶,他们也就只管旁若无人地高声议论··叶子昀听了几句,就已明白他们是山西玉剑门的弟子。
一行人七男一女,男弟子里年纪最长的也不过二十余岁,同行的那位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众位师兄弟都对这位蓝师妹很是殷勤··那蓝姓少女神情冷淡自矜,对着师兄们都不假辞色,却在瞧见了那位独坐饮茶的青年后,苍白秀丽的脸容上多了一抹淡淡的绯色,微微垂下了头。
「都说易水盟广发英雄帖,是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擂台比武争夺盟主的位置·」·「二师兄你见多识广,可知易水盟中眼下谁的武功最高」·「钱师弟,你这可是难倒我了,咱们玉剑门与他们素无往来,连师父也未亲眼见过那几位堂主与两位副盟主出手,如何说得出他们的武功高低」·旁边一人插嘴道:「二师兄此言差矣,虽未亲眼瞧过,但也听说靳堂主和沈堂主两位的武功是已故的叶盟主亲自指点的,想来他二人的武功是要高出其他人的。
」·那位二师兄的脸色有些难看,「三师弟你江湖阅历还浅,不明白传闻不可尽信的道理,别的且不论,那位沈堂主可是一介女流之辈,怎可与其余几位一较高下」·他有心教训这位驳他面子的师弟,却忘了在场的还有一位「女流之辈」,若是平常时候,他的蓝师妹定然不悦,但她此刻却是神思不属,总是情不自禁地偷偷看向叶子昀,竟是浑然不曾听到身旁师兄们的议论。
却有人在一旁替她不平,反驳道:「谁说女子就不能武功高强了,师父还常夸赞蓝师妹天资过人·」此人二十上下的年纪,骄傲自矜的神情与那位蓝师妹如出一辙,只是少了那份冷若冰霜。
说完这句话后,他忍不住瞧向蓝师妹,却未见她有何反应,心中忍不住一阵失望··那位二师兄不知是自觉失言、不想再惹师妹不快,还是对这位师弟有几分忌惮,当下嘿嘿一笑,将话头匆匆带过。
三师兄却向那少年笑道:「论起习剑的天赋,自是路师弟最高了,假以时日说不定可以与罗隐一较高下·」这位路师弟平时自视甚高,但听闻罗隐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双目发亮。
他们却是不曾想到,方才擦身而过的黑衣青年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剑客·至于叶子昀,他在与穆成风交手之后,就极少在江湖上露面,一心在易水盟中处理事务,即使在接任武林盟主后,除却与各门派议事之外,平常也是深居简出。
这并未使他的声望稍坠,反而在其后三年中达到了无可企及的高度·但那几年中连易水盟的不少新进弟子都不曾见过盟主真容,何况是素无往来的门派中的年轻一辈。
忽有一人道:「在进城时不是听人说,在江宁府见到了易水盟的沈堂主,若是要比武争夺盟主,她怎会不急着赶回去」·二师兄冷笑一声,还未等他说话,又有一人插话道:「方才三师兄提起罗大侠,听说他眼下就在易水盟中,若是他也上擂台比武,岂非盟主之位十拿九稳」·余人听后纷纷道:「罗大侠并非易水盟的人,这不合规矩。
」「想来易水盟的人不会心服吧·」·那位路师弟却有些不服,说道:「四师兄所言极是,易水盟在江湖中偌大的名声,何必拘泥门派之见,盟主之位理应能者居之。
」·二师兄嘿嘿一笑,「可不是嘛,若是咱们路师弟也能出场,盟主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他话语中的讥嘲,旁人都心知肚明,那位路师弟却听不出来,傲然道:「若是得此机会,路铭定要以手中长剑,与罗隐一较高下。
」·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叶子昀听到这句,忍不住一笑·他的笑容落入那蓝姓少女眼中,她心头一震,瞬间就失了魂··路铭说完那句豪言壮语,忍不住又看向那少女,却见他的蓝师妹全然不曾看他,双目直愣愣地望向那位独坐的陌生青年。
他顺着蓝师妹的目光看去,见那人正悠然自若地喝着茶,唇边却有未掩去的笑容·一时妒意难捺,铁青着脸,径直走了过去··他瞪着叶子昀,手按长剑道:「兄台可是笑我不自量力既是如此,路某就向你讨教几招。
」当下不由分说,长剑已然出鞘··叶子昀十七岁扬名江湖,平生未有败绩,何时惧过他人挑战··但今时不同往日,那人站立的姿势与起手的剑势,在他眼中破绽百出,但若论当真动手,那人随手一拳就可击倒他。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长剑上,看得出是把好剑,应是出自当世的铸剑名家之手··他七岁习剑,六载有成·若论剑术造诣无人能出其右,放眼江湖可比肩者不过罗隐一人。
但如今,他连握剑也做不到··剑法非一朝一夕可成,纵是天资过人,仍需无数个寒暑,重复无数次枯燥乏味的挥剑动作·每一条肌肉中爆发的力量,每一次呼吸吐纳的配合、以及心脏血脉可以承受的冲击的极限,都与剑招相辅相成。
他的容貌虽与往日一般,躯体内却早已不复昔日的力量·不再有身体对挥剑时每一个动作的记忆,经脉中更无半分真气流转··一袭黑衣出现在对峙的二人之间,从外头回来的青年放下了手中的包袱,转过身,神色冷淡地对路铭说道:·「想比剑随我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〇、似曾相识··罗隐说完后,不等他作出反应,就转身先走了出去··路铭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竟不知道这黑衣青年是何时出现的,还未等回过神来对方就已下了战书。
他既没有机会拒绝,更怕被人笑话他不敢应战,只有握紧了手中长剑跟了出去··余人的目光紧随着两人向外望去,才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路铭踏出茶馆时,脚下略有些犹豫,他年少傲气,又有心仪的师妹在侧,平常十分注重自己的仪表,而要在雨水中大战、在泥地上腾跃,在路少侠眼中显然有失潇洒。
但此刻也由不得他退缩,毕竟在众目睽睽下接受了挑战,与比剑的胜负相较,其他事都不值一提··他磨蹭着跟了出去,冰凉的雨丝打在身上时,仍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心留神脚下,以免靴子上溅上了泥水,未顾得上向对手望上一眼,也就没有注意到,与他比剑的黑衣青年方才在雨中走回来,没有打伞,衣袍与发丝却不曾湿了半分。
茶博士往外面张望了一眼,除了与那黑衣剑客同来的青年,其他人也都情不自禁地站起,聚在屋檐下观战,一时挡住了视线,在屋内看不清外面的情形·茶馆一下子又空空荡荡的,他闲下来后又有些犯困,想着外面下雨或许不会有客人上门了,也不知道那两人比剑要打到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却不成想外面的打斗很快就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玉剑门的人离开的时候,一个个都默然不语,全然不见来时的豪情恣意·路少侠跟在师兄师妹身后,走时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太好·他身上并未带伤,但双目发愣,神情恍惚。
他的师兄们素来都知道,这个师弟性格虽不讨喜,但本门剑法确实练得都要比他们好·玉剑门在江湖上名气不大,但他们一直在门内练剑,无几人到江湖上闯荡过,眼界自然就窄了,总以为天下的高手,也不过与师父师伯师叔们在伯仲之间。
然而,那位黑衣剑客手中的剑还未出鞘,居然就打败了路师弟·一招之间,胜负已分··罗隐打发了姓路的小子后,返回茶馆中,见到他的至交好友正悠然自得地吃着桂花糕。
武林中人提起叶子昀,有人称他公正严明,有人赞他侠肝义胆,有人夸他果敢坚毅,有人羡他豪迈疏狂·但当世第一剑客在与人交手时也无暇看上一眼、心无旁骛地专注于糕点的这个人,大约是无人认得的。
惟有罗隐陪伴他走南闯北,才知晓他喜欢清甜软糯的糕点,即使是最普通的白糖糕也一样能得他青睐·江宁府最出名的老字号店铺的糕点铺开在桌上,淡淡的清香透出了油纸,捎回来的时候用布头包裹得很仔细,不曾被雨水打湿。
他的指间沾有细白的糖屑,手指修长美好,掌中托着的一块桂花糕看上去十分诱人··「这是糕看上去很好吃·」·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问话的人当然不是罗隐。
严格说来,这句话是直接传入了叶子昀的心中,而非听到了声音,这个感觉十分的熟悉··他眨了眨眼,手中的糕点稍稍转了方向,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容,看上去像是在对某人道:「想要尝尝吗」·他的动作虽是细微,但落在有心人眼里,未免有几分诡异奇怪。
而罗隐在一旁看来,眼前这一幕却有几分似曾相识··他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看了一眼,好在茶博士又在打盹了,他还是稍微侧过身体,挡住了可能从那边过来的视线。
再望向外面的天色,雨也似乎停了,他拿起长剑,起身道:「走吧·」·到了僻静无人之处,走在前头的罗隐转过身,问:「你那位朋友,还跟着吗」·叶子昀侧头与那个伙伴交流了一句,然后微笑着对罗隐言道:「他问,你是想看到他吗」·白天可以看到,那么还会是鬼吗罗隐确实不知道叶子昀的这位「朋友」从何而来、究竟是什么,但有看不到的东西一路跟着总有违和感,于是点了点头,问:「能否现身一见」·「既然是朋友的朋友,那么让你看到也不是不可以。
」·一个稚气的童声响起,罗隐确信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叶子昀亦然,不像是此前他们直接心意相通地感应到对方的想法··一团淡蓝色的光晕,圆圆的像是个蹴鞠时踢的皮球,也许是很久没有在「人」的面前现身了,一蹦一蹦的像是很有些兴奋:「这样能看到我了吧」·罗隐沉默,还不如看不到。
它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罗隐身上,而是围着装有糕点的包裹团团转·叶子昀一笑,将包裹解下递给了它,它欢呼了一声,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使其浮在半空中,所有的糕点排成一圈回旋着,然后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罗隐尽量让自己忽略眼前有违常理的景象,转而问叶子昀:「你这位朋友前些时候不是离去了吗」当初问过它的来历,但彼时叶子昀神识还未归位,解释不清来龙去脉,那日说起这位伙伴走了,罗隐也没有多想。
「它认得出我的气息,那时在苏州城里,也是特意来寻我的,但我当时却未能想起它是谁·」·罗隐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呼吸顿了一拍,问道:「不是在苏州才遇上的」若是一路跟着,岂非他们之间种种亲密羞耻之事,都落人旁观者的眼中了·想到这,饶是冷静如他,一瞬间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若是落在不熟悉罗大侠的人眼中,或许还不是很看得出来,但叶子昀却对他再了解不过,已然知悉了他的心思。
「当初还在荒野中飘荡时遇上的,我是因为死了……它是因为活得太长·它一开始也不清楚自己的来历,看到孤魂野鬼就以为是同类,后来才渐渐弄明白自己是古木幻化的精灵。
那时我并无神识,等到苏州城中重逢时也认不出它了,直到近来清醒来后才慢慢忆起前事·」·罗隐听后,默然片刻,才问道:「过往之事,你都还记得」他的声音不觉竟是哑了,握着剑鞘的手也不知不觉地用力攒紧。
叶子昀自从清醒后,神识归位,二十三年里的记忆都不曾缺失了半分·罗隐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已明了,站在面前的依然是昔日的那位至交好友·而如今问的这句话,显然指的不是叶子昀在世时的事,而是他也许最不愿回想的死后那一年间的事。
在世人眼中,叶子昀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一生不曾有过挫败·他的为人及生平,完美无瑕得让人艳羡,却因太过高不可攀,对很多人而言,甚至无力生出嫉恨的情绪。
这样的人,死后却成了飘荡在世间的孤魂,被人控制役使,没有自我的意识·罗隐一想起来,都觉得胸口窒息苦闷,而骄傲如他,又是如何直面那一段曾经的经历·更有甚者,醒来后发现原本引为毕生知己的好友,却对自己有不同寻常的禁忌情感,甚至还发生了越轨的关系,他又是如何想的罗隐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人看向他的目光清明澄澈,不含半点芥蒂,甚至还纵着他的性子,任由他做了那等事。
叶子昀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瞬间有些飘忽而游离,然后又淡淡地笑了,「但那一年里,其实并分不清自己的处境,整个人浑浑噩噩,无知无觉,但现在想来,却也庆幸愚笨若此,虽为人所役,也没有能力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
」·罗隐觉得喉咙有些发堵,说不出话来,于是稍稍偏过头去,却见那淡蓝的小圆球正吃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功夫糕点已经不见了大半,明明看起来那么小的个头,真不知道都被它吃到哪儿去了。
不过也都没有区别吧,反正也看不出身形来··「它有名字吗」若是要一路跟着他们走,总要有个称呼吧··「未曾听它提及,想是无人帮它起过吧。
」叶子昀也看到了它的样子,哑然失笑··「卿卿·」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它努力地咽下了糕点,勉强吐出了两个还算清晰的音··……是哪两个字未等罗隐他们发问,就听它来了兴致似的,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那天我在一户人家,看到一男一女抱在一起,男的口中一直喊着这个名字。
好像听说他们在做的是动情时才会做的事,会叫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喜欢对方·」动情什么它还不是很懂,但知道喜欢是好的意思··见多识广如罗大侠与叶大侠,也一时无语。
罗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又黑了几分,一言不发地掉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问道:·「它是男是女」·叶子昀摇头道:「它是草木精灵,如今并未真正化形,所以还不得而知。
」·这个意思是非男非女,还是可男可女罗隐脚步顿了一下,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最后,名字还是定了下来,叫作「秦青」··作者有话要说:·☆、一一、狭路相逢··「有道是,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英雄不过身前之名,百年后却向何处凭吊……」说完了这一段,二胡一拉,依依呀呀地唱了开来··秦青听不懂那唱腔,呆呆地听了一会儿,索然无味地在端坐的青年面前飘来飘去,忽然又想起了一事,好奇道:·「他说的那个人和你的名字一样。
」·「是啊·」·他们定下了船期,目前在江宁府逗留·秦青一路跟着他们,但凡有旁人在的地方,它都会很乖觉地隐身,除叶子昀外,再无人能看到它··曾经懵懂无知地在世间飘荡,吃过苦头,也吓到过人,后来被一个道士点化了几句,才似懂非懂地学会了隐藏起自己。
它渐渐了解到自己与「人」不同,在遇上叶子昀后,就把这个比它还呆的「异类」当作了同伴··也许就像是雏鸟破壳而出后会认准见到的第一个人,它后来虽然渐渐看多了世事,长了不少的见识,遇到过性格各异的人,但还是觉得叶子昀比较亲切,也让它有安全感。
甚至是因为信任叶子昀,也捎带地信任了罗隐这个货真价实的「人」··秦青认识叶子昀时,就知道他是鬼,当然也就不曾想过这位同伴死前是什么人·方才说书人说的那段,是叶子昀年少时在北方结交义士、扶危济困之事,秦青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反复出现,却想不到身边的伙伴和说书人口中的那个人有什么关联。
何况,因为喜欢听故事,一个人在人间游荡时,常常会在茶馆酒楼等地听人说书·而说书人讲的事,少说也是几百年前的,故事中的人物,从生到死轰轰烈烈,末了加上一句叹息,再唱上几句。
「听起来那么了不起的人,为什么都死了呢」·人生在世,谁能不死这却不是经历千年的悠长岁月才形成了神识的精灵能够明白的。
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叶子昀淡然笑道:「也许是因为,无几人能在身前就成为传奇吧·」·也无几人,有幸在死后,还能与友人闲坐,听着世间与自己有关的传说。
·秦青听不懂他的话,不过也没有太在意,它的注意力很快被桌上的梅花糕吸引了去·做成梅花样的糯米糕里是甜甜的红豆沙,叶子昀口味偏淡,不喜太过甜腻的,秦青却是极为喜爱。
往常在集市上飘来飘去的时候,总是对着各色糕点垂涎不已·但道士告诉过它,人间的规矩是不可不问自取,于是它也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跟上眼前这个伙伴后,日子就过得不一样了,让它很是心满意足,只要有甜食在面前,连那个跟着他们的冰块脸也看着顺眼起来。
罗隐回来的时候,见叶子昀在低头饮茶,而他面前摆放的糕点却在凭空消失·他推门而入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门··「它一直都只能是那般模样吗」·既然能开口说话,能随心所欲地现形与隐身,难道做不到幻化成人的模样再不济,变个猫猫狗狗都行,总不至时常让人看到这么灵异的情景。
秦青正陶醉在梅花糕的滋味中,没有留意到他说的话··叶子昀看了它一眼,微微一笑,「它大概还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吧·」·看过生老病死、爱恨贪嗔,流连在人世间,却只当自己是一个旁观者,而还未想过,自己究竟是为何而存在的。
在苏州城的那些日子里,秦青每天都会告诉叶子昀很多看到听到的故事,然而对故事里的悲欢离合,它却无法感同身受·在这世间没有执着的人与事,没有想要得到旁人认同的想法,也就不会去想是否要改变自己的模样。
门虚掩上了,但楼下的酒客们的高声议论,仍有一句半句隐隐约约地传来··「郭老这一段书说得虽好,但未免太悲了些·想来一人年少成名,死后仍能盛名不衰,夫复何憾」·「此言差矣。
郭老应是有感而发,想那叶盟主身前英雄了得,死后却不得安宁,让人如何能不喟叹」·「刘兄此言,可是指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盗墓一事」·「噤声眼下易水盟正逢大事,何必去触他们霉头……」·蓦地传来了「嘿嘿」一声冷笑,就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一样,在座的酒客们都听得清清楚楚,随后一个阴测测的声音说道:·「易水盟的人越发不成材了,难怪把江南武林弄得乌烟瘴气。
」·众人纷纷侧目,却见说话的是个干瘦的汉子,坐在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的右手侧,他对面的一个胖子笑眯眯地接过话道:「可不是么,前一年死了当家的,这会子连墓都被掘了,还能腆颜邀天下英雄前来,看他们这丢人现眼的模样。
」·这三人旁边的两张桌子,各坐了三四人,隐有护卫之意··易水盟在江湖上崛起以来,从未被人以如此轻慢不屑的语气议论过,何况还是在江南的地盘上··在场的也有几个在江南武林道上混的,听到这样诋毁易水盟以及整个江南武林的话,不禁激起了一腔义愤,虽是看得出这行人的来头不小,却仍有人出头道:「只会逞口舌之快,有本事你到苏州去会易水盟的英雄啊,该不会是连英雄帖也没有收到吧」·众人听了,一声哄笑方起,就被那瘦汉用「嘿嘿」两声冷笑压了下去,依然是阴测测的调子,却因为用足了真气,不但把酒楼里其余人的声音都盖了过去,就连在半里之外听来只怕也是一清二楚:·「就算当着易水盟六堂主的面搁下这话,又能奈何得了咱们吗」·只听着外面一个清傲的声音冷冷道:·「飞鹰堡的雷护法真是好大的威风——」伴随着一阵鼓点般的马蹄声疾驰而来。
在说第一个字时,听着还有数十丈远,话音落下后,人也已在门前停下,好快的马·当先踏进来的冷艳女子,一身的黑衣,却被她穿出了几分狂放热烈的姿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看向那一行人中为首的中年男子。
出言讥讽的那瘦汉被她直接忽略了,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正待说些什么,却见那中年男子一摆手,笑道:「沈堂主谬赞了·」·易水盟有风雷水火土木六堂,统帅「弱水堂」的沈红是六位堂主中唯一的女子。
无须多言,在场的江湖人就都明白了这黑衣女子的身份··她身后的骑士将马拴好后,也随后一道跟了进来,其中一位青年站到了她身侧··那中年男子看了那青年一眼,微微一笑道:「雷某才过了江,就劳烦易水盟两位堂主大驾前来,真是不胜惶恐。
」·那位举止沉稳的青年上前一步,抱拳道:「庄岚久闻飞鹰堡雷护法大名,幸会·」·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原来「大风堂」的庄堂主也来了·而更让人惊讶的,却是被庄岚点明的那一行人的身份。
原来是北方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飞鹰堡的人·江湖中利益纷争无休无止,即使是各大门派结成了武林同盟,但武林盟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作为南北武林中最引人注目的势力,雄踞江北多年的「飞鹰堡」与在江南新兴崛起的「易水盟」常年不合,也不是什么秘密。
听闻当年飞鹰堡也有意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然而叶子昀却更是众望所归,从此之后,就听说飞鹰堡的主人一直称病不出··飞鹰堡的左右两位护法,在堡内地位尊崇仅次于堡主,武功之高也是人尽皆知。
这一位既是姓雷,想来就是左护法雷啸了··他此趟来到江南,带着的那两位得力手下,瘦的名唤樊越,胖的是魏兴·樊越方才被沈红无视,心中恼恨,冷笑道:「不是都说易水盟要选新盟主么两位堂主好闲情逸致,竟也不急着赶回苏州。
难不成是盟主人选已经定下了不知是贵派的哪一位,可也来江宁府了」·沈红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庄岚抢先开口问道:「阁下何出此言」·樊越故作惊讶道:「难道贵派此次不是为选新盟主这也难怪,毕竟都一年了都不曾选出来,倒不如趁着天下英雄齐聚,另选贤才的好……」·庄岚却不再理会他,而是注目于雷啸,沉声道:「英雄帖也有送到飞鹰堡,雷护法莫非不曾过目方才这位朋友所言却是何意」·雷啸脸色微变,而在场的江湖人士中稍有心的听了这番话,不由也暗自惊奇,要知道易水盟大张旗鼓地选新盟主之事在江湖上早已传开,若是事实,此时已无否认的必要,难不成传言不实·易水盟不选盟主,难道八月十五之期还真是邀人赏月吗·作者有话要说:·☆、一二、怅情剑法··见雷啸言语稍滞,庄岚放缓了语气,「雷护法既已来到江南,何不一同前往苏州,也正好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他生性沉稳,为人做事都给对方留有余地,这句话已是给足了台阶,然而雷啸只是微微冷笑,并未接话··一直没插上话的魏兴此时呵呵一笑道:「咱们就算想去,也怕没命回江北啊。
」·这句话一出,气氛陡然凝重了起来,毕竟飞鹰堡与易水盟再不睦,也未到两家明里暗里打打杀杀的地步··沈红冷哼一声,「易水盟行事光明磊落,此次发英雄帖遍邀武林同道,唯独贵派竟是如此小心,莫非在江南武林处处是对头仇家不成」·魏兴仍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回道:「不敢不敢,年余前鄙派的吴诚长老丧命在江南,此事还未敢忘怀。
」·庄岚皱眉道:「我们盟主昔日曾亲自修书与贵主人,说明了原委,何以今日旧事重提」·吴诚那年为处理飞鹰堡事务而南下,既不是死在苏州城中,也未与易水盟各地分会有所交涉。
他的死因在江湖上众说纷纭,有说是普通纷争,有说是被杀手一剑夺命,但都与易水盟牵扯不上关系·不过是因为易水盟在江南武林的势力大,而叶子昀时任武林盟主,才介入调查此事,叶子昀也抱病修书与飞鹰堡主人,彼时也相安无事,未起风波。
樊越在旁阴阴一笑,「嘿,我们堡主可以旧事重提,但有的人却不能死而复生了·」·此言一出,忽见眼前一晃,沈红已纵步到了他们跟前,腰畔的宝剑也拔出数寸,寒光耀眼,雷啸的瞳孔也猛然一收缩。
酒楼中一时静寂无声,连周围人的喘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隔桌相峙,雷啸端坐不动,微微冷笑:「沈堂主这就想动手了么」·沈红的眼中有怒火攒动,表情却肃穆冷然,「冒犯盟主之人,决不轻饶。
」·樊越为她气势所迫,一时竟也无法吭声··这时围观之人中,有人笑道:「他们敢与沈堂主动手么自家长老死在江南之地,都要怨易水盟的英雄没给他们当保镖——」话音刚落,就听着一声惨呼,那人以手捂口,指间鲜血淋漓。
樊越缩了缩手,但他的动作如何瞒得过高手的眼睛,何况他是飞鹰堡的两大暗器高手之一,是江湖人皆有所闻之事··沈红心知飞鹰堡一行人里以雷啸武功最高,一直在提防他突然出手,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樊越的动作又隐蔽,当她有所察觉,却因距离太近而不及反应·若樊越是想暗算她,她有把握能够避开,但暗器却是冲着另一个方向去的,再想要击落或是追上暗器却是来不及了。
 ·她与庄岚几乎同时赶至伤者身旁,俯身仔细查看,但见那人嘴唇磕破,一口门牙尽数被打落,虽无性命之危,但着实吃了苦头··此人名叫韩豫,是江南一个小门派中的弟子,他武功不显,但为人豪迈,交友广阔,这天正与三五知己在此地畅饮,不想遇上了这等事。
他的朋友也非江湖中人,见此情形也是愤慨不已,一时也顾不得畏惧刀剑,就在那叫骂起来··沈红唤人来为韩豫治伤,她站起身来,一双明眸锁住了樊越,目光如霜如刃,与她目光相接之人俱是心中一凛。
沈红的声音也冷冽如冰霜:「雷护法,我今日定要向你这名手下讨个说法·」·雷啸的面上仍一派镇定:「不过口角冲突,沈堂主何必小题大作」·沈红冷笑道:「口角冲突,何以出手暗算伤人只要伤人者按江湖规矩赔礼道歉,我们江南武林同道也绝不会得理不饶人。
」·雷啸冷笑道:「易水盟好大的威风,江南武林道上的事,都要靠你们出头·」·沈红斩钉截铁道:「即使伤的不是江南武林的朋友,而只是一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我辈也不能坐视此等恃强凌弱之事。
」·雷啸霍然站起:「人是雷某带出来的,想要让我的兄弟给人磕头赔罪,那咱们手底下见真章·」·杀人不过头点地,磕头下跪在江湖中人看来,是极大的耻辱,适才沈红也并未如此要求,雷啸显然是故意如此说,用意在挤兑对方,但沈红却分毫不让。
「好就按武林规矩,我来接这一战·我若输了,任你处置;若是赢了,就按雷护法方才说的,让那人向受伤的朋友磕头赔罪·」·罗隐的手也按在了剑鞘上,若非叶子昀就坐在身侧,他只怕早已出手,而不会坐观一触即发的战局。
侧头看向好友,见他神情平静,搁在茶盏上的手,却已有很久不曾动过了··如果说罗隐于他是知己,那易水盟的兄弟姐妹,于他却如手足,因意气相投而结识,却如同有血脉相连。
罗隐站起身来,「我去打发了·」·叶子昀摇了摇头,从案上取过笔墨,铺开宣纸,就这么写起字来··罗隐以往见多了他成竹在胸的样子,但明明看出他心情并不平静,显然是在担忧昔日的袍泽,可转眼却又从容不迫地写起字来了。
他忍不住走到门前,透过门隙看着下面的情景··庄岚情不自禁地抢上一步,尽管他知道自己的武功与沈红相仿,若是沈红对付不了雷啸,他也并无把握,但他既是男儿,理应挡在女子的身前。
沈红轻声道:「庄二哥,还是我来吧·」·雷啸长笑道:「不错据说沈堂主的剑法可是举世无双,雷某早想见识了·还好这人虽去了,剑法却未带进坟墓不是」·罗隐握在剑鞘上的手瞬间爆出了惊人的力道,只是无人知晓。
他沉默了一瞬,对身后挥毫之人言道:·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沈姑娘的武功稍在雷啸之下,但雷啸也颇为忌惮沈姑娘的剑法,才会想激怒她·」·江湖皆知,易水盟中,靳言与沈红二人,武功得叶子昀的指点最多。
靳言天资最高,一身绝学都是叶子昀所授,而沈红却是唯一一位学到叶子昀的独门剑法之人··叶子昀一气呵成地写下了五十二个字,这才点了点头道:「雷啸打的主意虽好,却是要失望了。
」然后唤来伙计,让他捎下去给那位黑衣女子··雷啸显然是对沈红的个性有所了解,有意激怒于她,却不知沈红所习的剑法与众不同,若是带点激愤偏执之意,反而更能发挥出剑法的真意。
叶子昀传授沈红剑法一事,有人说是因为沈堂主刚烈果敢,不输男儿,与剑法相合;也有人猜因为沈红是女子,功力比之男子稍有不及,故而叶盟主才传她精妙剑招防身。
却无人知晓,这套剑法本就是女子所创··昔年叶子昀游历江湖,结识各方朋友,曾有过群豪聚饮至酣畅之际,即兴以武会友·叶子昀以一套剑法打败了在场之人,其中不乏当世的高手,也不过几招之间就已败阵,尽皆好奇追问剑法究竟。
叶子昀随手在石上刻下了两个字,然后乘着酒兴将整套剑法舞了一遍,矫若游龙,写意挥洒,观者如痴如醉··第二日,众人酒醒之后再去看,只见那块石碑被劈去了一半,只余下了「长青」二字。
世人皆以为取自「碧空长青」之意,从此「长青剑法」之名传遍了天下··无人知晓,那剑法本名「怅情」,原是一名女子所创··怅情剑法天下并没有第二套,叶子昀所习得的一招一式都与教给沈姑娘的一般。
但相同的招数,若是由叶子昀使来,却与天下之人都不一样··罗隐虽见叶子昀使过这套剑法,但只觉疏淡写意,闲适从容,故而也未解他方才之意··沈红握住剑鞘的手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但她整个人的气息却分毫不乱,而气势更加凌厉了。
雷啸紧盯着她的动作,正待伺机出手,一旁的魏兴笑呵呵地上前道:「何须左护法亲自出手,不如让属下会会沈堂主吧·」·雷啸心中一动,他也想借机先看看沈红的剑法,于是没有出言阻止。
魏兴上前一步,正欲拔刀,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无论他使尽全身的力气,刀却像是锈在了刀鞘里一样,怎么都无法拔出··雷啸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沉着脸喝退他,对沈红道:「此处施展不开手脚,沈堂主,我们去外面比试吧。
」说完当先走了出去··罗隐却是看明白了,飞鹰堡的刀哪有这么容易出意外,难怪这么气定神闲地写字,原来是有人在为他「装神弄鬼」,就算那胖子不节外生枝,他大概也会让秦青想别的法子阻上一阻。
沈红与庄岚正待走出去时,忽听的有人在后面喊,只见一位伙计气喘吁吁地跑来,「沈姑娘留步,这是有位公子要小的交与姑娘的·」·庄岚生性谨慎,眉头微皱,待要伸手去拦,沈红却已接过了字条。
才打开看了一眼,她的手忽然就不可自抑地颤抖了起来··庄岚脸色遽变,抢上前一步,未等问出口,就见她抬起头来,双目中的光芒亮得惊人··「雷护法,我向你讨教一十三招,若不能取胜,甘愿认输,承认技不如人。
」·作者有话要说:·☆、一三、八月中秋··一言出,四座皆惊··一十三招,就立分胜负仅用一十三招,就扬言要打败雷啸沈红虽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然而,对手更是在北方武林中排得上号的高手,是飞鹰堡的堡主手下武功最强的两人之一。
雷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看来,沈红的武功还不足为惧,纵是她学的剑法当真是威力惊人,她却不是叶子昀,使出来又能有几分火候·连易水盟的人似乎也不敢置信,庄岚以下都屏息静气地看着沈红出招。
不多不少十三招停下,雷啸却被逼入了死角,退路皆已被封死··他额上的涔涔而下,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剑招竟看似浑然天成无懈可击,更有甚者,每一招每一式,都瞄准了他招式中的弱点,还像是预先算准了他的下一步。
飞鹰堡一行人在雷啸认输、樊越磕头赔罪之后,颜面尽失地走了,围观看热闹的人都道大快人心,然后也渐渐散了··「红妹,恭喜你武功大进了·」·庄岚一时喜不自禁,不觉就已是真情流露,然而沈红却还在想着伙计所言的那位公子已经离去。
她恍神半晌,摇头道:「打败雷啸的不是我·」·庄岚怔住了,雷啸在众目睽睽下败在了沈红剑下,这句话又是何意··沈红从怀中取出此前珍重收妥的字条,展开在眼前,七分熟悉的字体跃然纸上,其上所书是一十三招剑法的名称。
有人写下这十三招剑法时,当今武林中两位高手的对决胜负已分,这又是何等惊人的武学境界··她将之递给了庄岚,庄岚虽不晓「怅情剑法」的剑招,但当字迹印入眼帘时,呼吸也是一窒。
他毕竟是冷静自持之人,沉吟片刻后,递还给了沈红,言道:「无论如何,这不会是盟主所书·」且不说人死不能复生,毕竟当日他们二人都曾亲眼目睹叶子昀身死,而且仅以字迹而论,形似却神韵稍欠。
沈红接过,仍是珍而重之地折好,收起·方才乍见之下,她心绪激昂,不曾有半分迟疑地依次使出了一十三招剑法,如今稍为冷静,也知之前的猜想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梦,不禁心下黯然。
她叹道:「我也看得出来,笔迹模仿得虽像,终是不得其神,但天下除了盟主,还有我之外,怎会有第三人知晓这套剑法,而且对于剑法的变化与认识如此精深」·庄岚沉吟道:「你或许忘了一个人。
」·沈红不解其意地看向他··「他与盟主情同一人,旁人或许不知晓盟主的剑法,他却未必不知·」·沈红双眸一亮,脱口而出:「罗隐大哥」那人是盟主的生死之交,与他们虽无太多交集,但也算是彼此熟悉。
庄岚点头道:「不错·除此之外,再想不出他人·」也只有他会如此尽心相帮,且昔日两人朝夕不离,熟悉盟主笔墨也在情理之中,有意模仿字迹或许也是为了让红妹更有信心应敌。
沈红激动的神色一闪而逝,又茫然问道:「可他为何不与我们相见」·庄岚稍有迟疑,还是慢慢地说出了猜测:「或许是为避嫌也未可知·」·「避嫌」沈红蹙眉问道。
罗大侠虽不是易水盟的人,却也是他们钦佩的好朋友,为何此时见面都还要避嫌·「或许是江湖近来传言纷纷,说是易水盟要选新盟主,罗大侠此时回到江南,已有人说他是为盟主之事而来,他避嫌唯恐不及,自是不便与我们相见了。
」·沈红听到他说起江湖传言,也不禁露出了厌烦的神色,随后敛容正色道:·「易水盟不会有第二位盟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有敬重,有倾慕,更有纯粹的伤,无法释怀的追忆。
庄岚心里的个中滋味,惟有自己明了,却仍是微笑道:·「不错,这是众兄弟早已决定的事,以后也不会更改·」·沈红遥望天边浮云,低声道:「那年盟主生辰,他曾说过,江湖中的声名与基业,不过有如朝露,并不值得倾心追逐。
他一心所愿,不过是终此一生,兄弟情谊不变,多年以后,众人垂垂老矣,还能这样一起喝酒·」言犹在耳,斯人已逝··庄岚长叹道:「正是如此,自古都道人心易变,但我们几人却是不会变的。
」·沈红默然颔首,转身打马而去,黑衣在风中飞扬··庄岚紧随其后·他此生倾慕沈红,却知佳人情意已许他人,然而那人亦是他今生最钦佩之人,故而他并无愤怨嫉恨,只愿在她身后守候直至她愿意回头看他的那一天。
多年以后,那黑衣女子回眸笑道:「呆子,我视盟主如长兄,你以为呢」·八月十五之后,穆成风破誓下黑木崖、来到苏州城中寻衅一事在江湖中传得纷纷扬扬,掀起了轩然大波,而易水盟的靳言力敌穆成风也传遍了江湖,一战而名扬天下。
穆成风当年先是败在叶子昀手下,其后更是被罗隐一剑重创·在养伤之时,心中愤恨难消,待伤势渐愈,就修书给关外的师兄,要他相助自己复仇·然而他师兄音信全无,听闻叶子昀过世的消息,心中暗自称快,但始终记得罗隐的一剑之仇,数年未曾等来师兄的消息,暗忖那老家伙莫非也遇上什么事自顾不暇,若真出了事倒也趁了他的意,思量许久之后,决定假借师兄天池老怪的身份潜入江南寻仇。
穆成风为人刚愎自用、偏激自负,他一心认为当年是与叶子昀一战元气大伤,才会为罗隐所趁·他养好伤后,功力大打折扣,却也没有把罗隐以及易水盟的其他人放在眼里。
他久不出江湖,不知江湖之事,以为罗隐人在易水盟内,让人带他暗中潜入,却不想此时罗隐还在北方,如何能找到其人·后来听闻易水盟邀武林中人赴中秋之宴,猜想罗隐也会前来,于是就在当日前来寻衅,在意欲打伤杨绍副盟主时,却不想被一旁的毫不起眼的小子拦下,双方过招之时他竟是没有占到便宜,还不慎被人揭穿了身份。
他本是狂妄自负之人,身份败露也不以为意,他一心来找易水盟晦气,没想到没有罗隐叶子昀二人,对方阵中竟还有棘手的人物在,一时恼羞成怒,却不想更被易水盟中弟子指认出他就是日前偷入叶子昀陵园之人,杨绍更邀在场的武林名宿鉴定,毁去墓碑的正是穆成风的独门掌法。
 ·原本穆成风向后辈寻衅,江湖中人也不过腹诽其人气量狭窄,然而做出毁碑掘墓之事,却是万夫所指,一时声名狼藉,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苏州城··穆成风当日让人带他进入易水盟,本是想找到罗隐寻仇,那人却将他引入了叶子昀的墓园,他站在墓前,一时想起心头旧恨,就一掌击断了碑石,其后易水盟遣人修整之时,却发现一年前就被人动过叶子昀的墓,此事被确请来做活的人无意说了出去,慢慢传扬开来后,世人却以为毁碑掘墓都是最近发生的事,其间种种关节,却不为外人所知了。
当日中秋宴上,易水盟的杨副盟主,还当着武林同道说出了另一桩事·带着穆成风进入墓园之人,当年叶子昀遇刺之时,也在叶盟主静养的院子里当值·而前几日追查当年之事时,那人仓皇出逃,却被人发现死在了江都城外。
那细作疑似江湖上某个神秘的杀手组织中的人,该组织近年来暗杀不少武林成名高手,与当年飞鹰堡吴长老等人身死也脱不开干系··此次易水盟邀武林同道前来,一是为说出昔日叶盟主身死之事的疑点,二是告知近年来追查到的与杀手组织相关之事。
而叶子昀身故后,暂代武林盟主之职的那位前辈高人也在江都,彻查此事自是责无旁贷,一时之间江都城成为了武林中人瞩目的焦点··江都城郊的一处僻静宅院中,一位带着金属面具之人,走进密室之中,待暗门合上,就对着等候已久的人冷哼道:·「我竟不知你如此愚蠢,一枚关键棋子如何能用上第二次」·那人看上去温文儒雅,像个德高望重的年长者,此刻却向来人赔笑道:「此事都因穆成风逼我,你也知道自从一年前那事后,易水盟就更像是铁桶一样,连个人也插不进去,我也只有这么个人可以用。
若非那人是阁主昔日的手下,换个人来再不能可能在易水盟中潜伏这么久·」·带面具的那位「阁主」冷笑一声:「穆成风往年与你有隙,且你有把柄在他手中,此次他欲寻罗隐与易水盟的麻烦,找上了你,你也不得不假意应付。
然而,你让人将他引入墓园之时,就已暗存了借刀杀人之念,想来连如何除去他的后招都早已想好了吧·只可惜你自以为隐秘的棋子早已落入对方的掌控之中,让人将一年前的旧账翻了出来,把麻烦引到了江都,如今却想如何收场」·那人抹去额上的冷汗,笑道:「此事还得仰仗阁主了,只要穆成风一死,谁也不能说我与他有什么牵扯。
连叶子昀都死了,天下怎会有阁主杀不死的人……」·作者有话要说:·☆、一四、过路的杀手··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换过两盏茶后,叶子昀忍不住笑叹道:「你想好怎么问了么」罗隐在他面前一向都藏不了事,他们素来是无话不谈,现如今,这样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是为哪般·既是被点破了心思,罗隐也就毫不迂回,单刀直入道:「自那年元宵别后,其后半年……你的武功似乎又精进了。
」·叶子昀那年受内伤后,不宜动用真气,易水盟的神医明令限制他练剑·三年多的时光中,他虽也曾被迫与人动过手,罗隐却知,看似轻描淡写就赢下的战局,对他身体的负累仍是极大。
即使如此,他的武学境界非但没有止步或倒退,反而一日千里地精进,这也只有陪在左右的罗隐最为清楚·叶子昀当日也曾对他言道:练剑,更是练心·但罗隐始终未能突破这重境界。
「你若还能握剑,应是早已到了心剑的境界,我怕是远远不及了·」昔日江湖同游,他能与叶子昀比肩者唯有剑法,此时坦承不如,神色间总有些许不甘心··叶子昀注视着自己的右手,轻轻虚握,然后淡淡一笑:「我再难有寸进,你若要追求剑法至高境界,却不应将目光都放在我身上。
」·罗隐心头一震,哽声道:「你——」·他先前欲言又止,也是因为不愿触及旧时的伤痛,但想到叶子昀所言「往者已矣,来者可追」,这些天来他也暗自反省过,大好男儿确不应沉溺于往事难以自拔。
然而,纵是在慢慢放开怀抱,听到如此直白的言语,仍是百感交集难以成言·他撇过头,有些艰难地转开话题:·「那年在河北,与雷啸不过一面之缘,恰巧瞧见了他与关天的交手,他的武功弱点却尽数被你看破了。
」料敌先机四字,想要做到本就极为不易,何况是要在对方出手前就猜出那人可能的应变··「雷啸谨慎而多疑,当招数被人克制、出手尽数落入对方预料之中,就自乱了阵脚,先弱了五分战意。
否则他的掌法绵延深厚,易水盟中最擅掌法的谷维与他对上也要处于下风,武林中能赢过他的人想是数得出来·」·纵然是对头,叶子昀评论起来仍是不偏不倚,最后还加上了两句赞誉。
可这位少有人能敌的高手却被他写下的十三招剑法逼得认输了,罗隐默默想道,并未接话··年少习剑时,罗隐的师父曾对他言道,剑法的进益,初时凭借天赋与勤奋,后期却要靠眼界与胸怀。
初出江湖时,他未遇敌手,一人独来独往,并未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叶子昀在武林中的崛起,以及赢得的赞誉与声望,一直被视作了传奇·有人评论过,这是由于他生性磊落、处事分明,且知交遍天下。
但叶子昀与人相交只在性情相投四字,合则聚,不合则散,他从不眼高于顶,也不会虚意敷衍··他交友并不看看重对方的身份来历、乃至天资才能·只要品行无亏,贩夫走卒亦可为友;沽名钓誉之辈,纵是武林名宿,也难让他多看上一眼。
易水盟有杨绍与程适两个人精在,当盟主不露面的情况下,仍有本事能让来客不觉受了怠慢··直到接任武林盟主之后,少不得要常与武林各派人士会谈,他也称得上恪尽职守。
相商正事时,他不会刻意驳了谁的面子,但处事极为公允,且让人无话可说·而平常时,也会遇上私下请托之人,仍有想避而不见的时候,就会以抱恙为由说要静养。
曾有一位名门正派中辈分很高的前辈,一向和蔼亲切、笑脸迎人,但有对那一门派知根知底的人,曾在酒后吐露,此人好揽功诿过,常借主事之便,将门派中后辈的功绩揽于己身,而遇处置不当之事,则极力推诿。
有人好奇查访,证实皆属实情·但因那人在江湖中人缘颇善,有人为他遮丑,而仔细论起来虽是德行有亏,也难算得上大奸大恶,且他派内部之事,旁人难以置喙··一日那人也专程前来拜会盟主,叶子昀为人宽厚,少有刻薄之言,但评价那人惟有「笑容可掬,面目可憎」几字。
易水盟上下自是不能让那人惹烦盟主,以致汤药都喝不下,于是婉言道,盟主近日旧伤复发,罗隐大侠正在此间为他疗伤·江湖中人皆知,以内力疗伤最忌干扰·那人听闻此言,忆起方才见到一位黑衣青年从内堂走出吩咐人煎药,武林中传言罗隐冷竣少言,极少有他肯卖面子的人,且剑法之高无人能及。
那人不敢多扰,讪讪地离去了··罗隐回想起往事,思绪一时跑远了··天高云淡,长空如洗··茶摊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们此前折往京口寻人不遇,现下仍是打算过江往齐州一行。
斜对面的面摊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在吃面·看上去就像是个常年做苦力讨生活的人,穿着灰黑色的粗布衫,表情木讷,在人群之中,很难有人特意去看他··叶子昀的目光微顿,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罗隐与他行走江湖时心意相通,此时也已然有所感应,这才转头去看那人。
那人并没有任何惹眼之处,行动之间也似乎与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样,若非真的不会武功,就是极擅长隐匿气息之人··有一队车马经过,是某官员携带家眷在赴任途中。
那人吃完面起身欲离去,仍背对着街面,余光却已然瞥见了过来的车队,他的气息微不可觉地一变··就在此时,罗隐的右手按上了剑鞘,那人忽觉身后剑意凛然,却不敢转身,但一瞬间遇到强敌时激发出的身体的自然反应却瞒不过高手。
无论是身体的紧绷、肌肉的颤栗,还是呼吸吐纳之间的细微变化,隔着数丈的距离想要分辨出来,需要深厚的功力与过人的观察力,这是叶子昀如今无法做到的·罗隐却未想到他的感觉仍是如此敏锐,无意间看向人群中的一眼,就发现了此人的不同寻常之处。
叶子昀并未言语,看破那人只是意外·无论是谁,对于杀死过自己的人,总会格外印象深刻些··作者有话要说:·☆、一五、人与妖··「爹,到京口埠头登船,不多时就可……」清雅柔美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淹没在车轮轱辘与街市的人声嘈杂之中。
有顽童嬉闹奔跑中,险些撞上了马车,赶车人勒住马,沉下脸呵斥着,车内隐隐传来了制止的话语,孩童你追我赶地跑开了,车队也继续前行··不过转瞬,长街上空空荡荡的,已然失去了那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年轻人的踪影。
罗隐起身道:「走吧·」·叶子昀点头,举步··短短一瞬,错身而过,却是背道而驰··齐州··「你们要寻的是张半仙吧」在坊市间随意寻人打听,不想却是如此顺利。
说话的人是此地的一个屠户,生来性情豪爽,交游广阔,街坊之间的事无有不知的·他笑呵呵地指着叶子昀挂在腰间的坠饰,「这是那老道挂在身上从不离身之物。
」·道人云游他乡,数日后方归·于是,罗隐与叶子昀两人就在此地住了下来·齐州民风淳朴,邻里相互帮衬·罗隐看上去虽不好接近,但周围需要搭把手帮忙的,他从没有一句话推托,日子一长,人人都知晓这冷面青年其实是个热心人;而叶子昀似乎更是天生的好人缘。
罗隐看向被街坊热情地围在中间、笑容温柔沉静的青年,纵是这般模样,但罗隐却总觉得他的性子比以往跳脱了些··他的性情与为人处事并无改变,但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并非是罗隐专注的只有他一人,才会如此想;纵使与他朝夕相处的是易水盟中的其他人,也会慢慢感觉到吧。
但无论如何,世间只有一个叶子昀,仍在他身边……·这天晌午,罗隐路过杏花楼时,想起捎些酒菜回去·信步走进去,发现正是酒楼生意热火之时,他正想找副座头先等着,忽然有位小二哥过来,说是有位客人请他移步一叙。
他抬眼看去,正对上了一双记忆里有些印象的明眸,在鹅蛋脸上闪动着机灵与慧黠的光芒·他并未回应,就近找了个空位坐了··小二哥愁眉苦脸地跑回去,一会儿又过来了,赔着小心道:「那位姑娘让小的传话,想问您一句,当日批的面相,可还有些道理」说实话,在酒楼里找男人搭话的姑娘家他还从来没见过,但拿人钱财也只得出力了。
罗隐皱起了眉头,当日相遇之事,他从未放在心上·有心不搭理,但若是这女子纠缠不休,打听两个初来此地的外乡人想来不难,那些言语传到街坊耳中,到底是平白惹出些麻烦来。
少女见他走过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以为是方才的话打动了他,正搜肠刮肚地想着玄乎些的术语,想要一举让他对自己的能耐深信不疑··但见那黑衣侠客过来坐下后,劈头就道:「罗某从不信命数鬼神之说,姑娘也莫要在市井之中、光天化日之下,说这些无稽之谈了。
」·那女子一愣,又定睛打量了罗隐两眼,当日的鬼气却淡去了,她心中纳罕,但好容易再次相遇,暂且把无关紧要的事放在一边,「就当是我学艺不精,还请大侠不要见怪。
」·她笑意盈盈道:「我的名字叫符玉,家中只有一个哥哥·这是头一回离家到……到外地游历·那日多谢大侠出手相助,还未请教大侠尊姓大名,不知大侠仙乡何处,年庚几许,家中可有婚配」·罗隐:「……」·取出一锭银两置于桌上,起身就走,「饭钱我付了。
」·符玉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一眼桌上的银两,脸上不由浮起了一抹羞恼之色·喂,本姑娘才不是为了吃白食呢……·「快跟我走,有好事可看。
」·这天秦青刚从外面溜达回来,拉了叶子昀就走··「不远的青山脚下有间书院,我今儿在那闲逛,却差点被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一只狐狸撞上了·眼下那只骚狐狸,正拐了个书生往山上的破庙去了,想是要做那等事……」·骚狐狸,书生,破庙。
叶子昀以为是在看《搜神记》一类的志怪小说,但他正站在破庙虚掩着的庙门前,确是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呢喃细语,甜腻中带着销魂的意味··他们推门而入时,俯身求欢的女子一惊,转过身来,娇媚的面容上尽是不善的神色。
她好容易才把人带过来迷昏了,正欲行事,连那书生的衣衫还未褪下,竟有人来此相扰,且非生人的气息··那狐妖看了叶子昀一眼,也似为他的容貌所惊,愣了一瞬,随即恼怒道:「你是何人,难不成是想分一杯羹的同道」·她道行还浅,看不出叶子昀的来历。
她们这族化形之时,就为诱惑男子而幻化了容颜,一族女子都堪称殊丽,少有人竟让她自惭形秽··叶子昀行走江湖之时豪迈磊落,统帅易水盟群英时更是气度过人,举手投足之间自是有种天生的威仪,让人很少去注意他的样貌。
此次醒来后,这样的感觉淡去了,传承自他母亲的秀丽姿容,也就时常让人为之惊羡··叶子昀往里望去,那青年书生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他举步而行,那狐妖丽容一冷,抬起留有妖冶长指甲的纤指,「站住」·妖怪伤人时犹会畏惧遭受天罚,但同类之间的争斗却从不留情面。
但也许是由于眼前之人的容色,她一出手也就下意识地只是使了个定身之法··叶子昀只觉身体像是被无形之物束缚着,挪动不开手脚·正此时,一阵清风拂过,不适感立消,也恢复了行动自如。
一个童稚的声音在耳旁轻叱道:「雕虫小技·」·叶子昀微微一笑:「你还蛮厉害的·」·「那是毕竟比她多活了几百年……」就算它是个球,那骚狐狸居然敢装作看不到它么·脆生生的童音,配着老气横秋的语气。
叶子昀也不觉莞尔,虽是多活了几百年,奈何心智与形体,都比那狐女还稚嫩上许多了··「你说,这狐狸该怎么处置」秦青围着那个女妖打转,看着她玉容失色,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两位,请听小生一言·」·叶子昀见那书生站起身来,想来是方才他与狐女对峙之时,秦青解除了那书生所中的迷咒··才清醒过来,对着秦青这样的形态,仍能镇定自若地称呼「两位」,倒是有几分不凡。
但见他上前一揖道:「她只求一夕欢愉,小生虽不能应承,却也知她并不同于谋人性命的恶灵,就请两位,呃,两位义士高抬贵手吧·」··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叶子昀看向秦青,她点了点头,有些女妖虽借男子阳气修炼,但也惧犯下天条,懂得适可而止,并不会害人性命。
那狐女未曾想到书生会为她求情,大喜过望下,眼波流转,脉脉含情道:「这位公子,奴家是诚心倾慕于你,公子既然明白奴家没有害人之意,何必在意人妖之别……」·「姑娘引小生躲避雷雨至此,恩德铭记在心。
」·秦青在一旁听了,心中呸呸道:骚狐狸才逃过一劫,就想着勾引人,那书生也是呆子,她诱你来此,哪是好意·却听书生又道:「……然而,姑娘有诱骗之意在先,对在下施咒法在后,如何言得心诚二字人妖之别不在种族形貌,而在于心。
其意不诚,如何取信于人」·那狐女闻言,羞惭满面,掩起衣衫,匆匆而走··叶子昀忍不住在心底击节叹赏,这书生虽是文弱之辈,但如此气概,当可结交为友。
作者有话要说:·☆、一六、驭鬼者与道士··「你那位朋友,近来都不在」·那天他们将书生送了回去之后,秦青似乎有了心事,天天往外跑,连罗隐都发觉了。
「想来是去了城郊的书生家中·」·这天,叶子昀在屋内习字,忽然听得有人唤他,一位垂髫少女在门外探头,眨着眼问道:「我现今的模样如何」·叶子昀笔下一顿,循声望了过去。
少女抿嘴道:「无论怎样努力,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是我修行太不努力的缘故么」不知为何,只能化身成这样的稚龄少女··叶子昀已然认出她是秦青,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一事,问他:「我的声音,可是也与往日不同了」·叶子昀含笑着点了点头,虽仍是清脆稚嫩了些,但毕竟不是昔日那般奶声奶气。
她这才高兴了起来,拍手道:「我这样去找秦书生,他一定认不出我了·」·叶子昀叹道:「秦兄并非世俗之人,必不会介怀你是何等形貌,况且他还视你为恩人……」·秦青撇嘴道:「我可不想他心中记得的我的模样,是从前那样的蠢样子。
」·叶子昀忍不住笑了,「哦,你也知道那是蠢样子么」罗隐也曾提过数次,怕她以前那个样子突然蹦出来时不小心惊吓了旁人,她却从未当回事··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道:「这些天我去书院听书,听得有一句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只为喜欢的人,想要将最好的模样留在他心里,世上若无那人,如花容颜不过兀自凋零。
终是因为情之一字··叶子昀慢慢地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做一个人」·她点头,又摇头,「是不是人并无紧要,而是能让他接纳我跟随在左右。
」既然他是人,她也就愿意做一个人,一个与他一般、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的人··她也望向叶子昀,认真地问道:「我有了想要陪伴的人,就想着要变得更好一些,更能称他的心意一些。
人类的喜欢,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心情」·喜欢么「你可知他的寿命只有数十载,对你而言不过匆匆转瞬」·她的目光澄澈,坦然无惧。
「我没想过,但这几十年也不珍惜的话,日后岂非更是后悔」·游荡在人世间这么久,见过的人不知凡几·「这不是我初次见到有女妖引诱人间男子,但妖就是妖,终究瞒不过一世的。
一旦妖形败露后,与她们相恋的男子的神情我见得多了·前一刻还恩爱难分,后一刻就视如仇雠,恨不能让其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所以她一直不曾想过成为人,也不知道做人有何乐趣。
然而,那个书生醒来后,却说,那女子无论想要做什么,都还未伤害于他·也许就在那一刻,她就丢了心··也是痴人·叶子昀轻叹了一声,慢慢地微笑道:「若是你想好了,不会再后悔,那么就按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听了这句话,她的双眸中忽然迸发出夺目的光彩,然随后又黯淡了几分,·「那样的话,我就不能陪着你了,你还会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孤零零的么」她以前不懂情感,却体会过孤独,她也许对人情世故仍然懵懂,但却知道,在这个人世间,她和叶子昀都是异类。
「不用担心,」叶子昀微笑道:「我也有要陪伴的人·」·秦青眨了眨眼,是那个穿黑衣的冰块脸吗她歪着头想道·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在她心中罗隐勉强也能算是好人吧,总是会给她买很多糕点,也没有见他欺负过叶子昀。
因此,她可以放心地离开这个同伴了么·日子一直都很平静,直到有天不知从哪跑来个陌生道人,撺掇着人赌钱,好几位青年汉子经不起他言语相激,将家里的米粮钱都输尽了。
罗隐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人家的大娘骂儿子,他见过的江湖事多了,听着这事不太寻常,不知那道人用的是赌场出老千的手法骗人,还是别的旁门左道·于是他问清了道士的所在,就一路寻了过去。
到了废弃的破庙前,果然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打扮的人,正一脸得意地数着钱·说来倒是巧了,还是他认得的人,正是当日荒郊的那个驱使鬼役之人··那人见了他,却更像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连连倒退了两步,一脚踩上了碎瓦,险些栽了个跟头··罗隐按剑不语,但脸上的冰寒之意已让那人胆战心惊·他还记得这青年当日出手一剑斩断了他的法器,如若不然,他怎会落魄至此,只能靠障眼法骗些小钱混日子。
他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陪着笑脸道:·「大侠,当日贫道虽有冲撞,但也不曾让大侠有分毫损伤,还望高抬贵手——」一面说着,一面寻思脱身之道,就听那青年冷然问道:·「一年之前,你可去过苏州易水盟」·那道士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在算那笔旧账了。
既是连这句话也问了出来,想来是抵赖不得了,慌忙求告道:·「大侠饶命,我再、再也不敢做那等事了——」·那年路过苏州,满城都在说易水盟的盟主遇刺身故一事。
他听闻了此事,心中一动,想到这样一个人物却遭枉死,死后化为厉鬼必有极强的战力,故而想方设法在其人死后七日之内毁了他的墓茔,以邪法所役,使他不得入轮回·万万没想到这个鬼魂在他手下却是最不得力的,反倒给他惹来了这么个煞星。
罗隐不言不语,上前了一步,那人腿已在打战,心中暗暗叫苦:此地不似荒郊黑夜易于逃遁,当日保命用的烟遁符也已耗尽,如今当真是无计可施·他只得强自镇定道:「驱鬼除妖,本是我等修行之人的本分,大侠为何要管这方外之事——」·罗隐懒得理会他这颠倒是非之言,正在考虑是否直接上前打昏了送交府衙,却不知道州官能否管得了这妖道的事。
正此时,向那妖道的身后望了一眼,止住了脚步··那人才吁了一口气,就听身后有个笑呵呵的声音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少侠与贫道果然是有缘人·」·罗隐默然转身走了。
道士的事,留给道士去处置就是了··作者有话要说:·☆、一七、殊途··最后那个妖道的下场如何,罗隐并不曾问过,想来张道人好容易撞见了追捕多时的妖道,定是妥善处置去了,直到暮色落下后,才寻到了他们借居的民宅。
罗隐陪着他在后院喝酒,张道人啧啧道:「如此人物,难怪有人牵肠挂肚,抛不开,放不下·」当初所见的是魂魄形态,他也是这次才看到了叶子昀真人,故而就忍不住拿那日的事来打趣罗隐。
罗隐的表情依然如故,答道:「我与他本是生死之交,自当祸福与共·」·张道人岂能让他这么容易就糊弄过去了,促狭地笑道:「别欺出家人,老道我送的天书,难不成你一次也没看过」·罗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道人看来也清楚这天书上所载的是何事」·道人顿时老脸通红,缩了回去,「不、不曾看过……」然对上青年的目光,心知矫饰无用,只好尴尬地改口,「咳咳,好吧,也曾翻阅过,但出家人灵台清明,过眼即忘。
」·罗隐也不多言,自顾喝酒··张道人稍微定了下神,缓缓地看向他,忽然问道:「你运用天书中的功法后,身体可有异常」·罗隐摇头··张道人像是放下心来,却仍有些忧色,半晌才道:「我交与你的天书本是上古之法,但世间万物,都难逆造化之道,所谓枯木转春起死回生,都是需要代价的。
」·罗隐漠然道:「我记得道人当日提过·我既做出选择,就是用性命去换,也绝无反悔的道理·」·张道人闻言一呆,苦笑道:「老道怎会做害人之事,方才有此一问,也是未见他人试过此法,须得问过才能当真放心。
此法于少侠或许无碍,只是你与他的缘分也尽于此生了……」·罗隐的手轻颤了一下,默然饮尽了碗中酒,站起身来,「我本不信轮回,后世之事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注视着他的背影离去后,张道人才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你是不在意,可他,是不会有来生了啊……」·隔日,秦青归家时看到了张道人,认出正是当日点化过她的那人。
张道人倒也还记得她,拈须笑道:「看来这些日子进益不少,竟能化形了,如今可想跟着老道修行」·秦青有些心动,她一直是一个人在世间游荡,并不知晓修行的法门,虽然因为年月长些,法力比百岁左右的妖灵厉害,但仍是个低等的精怪。
这些日子她虽是天天跑去青山脚下的书院,却不曾与那书生打过照面,只因发现自己化形后似乎不再会长大,而且比之往日更难以在山林精怪面前隐藏气息··她每日里躲在书院外面,看着他读书写字吟诗作对,入夜后也时常守卫在一旁,赶走些暗中窥探的妖精鬼魅,后来却发现事情不太寻常,方圆几百里内的精怪都是被她的灵气引来的。
她若是无法将自己的气息收控自如,莫说长相陪伴,只怕是躲不过人间的法师的双眼··她想了想,问道:「我若想与人一样,需要一年,还是两年」·张道人呵呵一笑,「修行之事怎会如此简单,你是古木精华,有修仙之根,他日成就或在贫道之上。
然要摒弃妖体,少说也要十年之功,若是心念不纯,数十载上百年也未必可以功成·」·秦青迟疑了起来,推拒道:「我是为陪在他身边,如果要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他的寿数已经终尽,我修行又有何用」·张道人叹道:「你如今在他身边,对他有害无益。
你的一腔倾慕之意,难不成是为了最终害了他何不摒弃杂念,用十载光阴一搏」·数日后,张道人云游他乡时,秦青也相随而去,在她修行圆满之后再回来寻找想相伴一生的人。
她说,她的名字终是没有起错的·终其一生,不过为一人倾情··张道人走之前,也曾去找过叶子昀··「老道当日在荒郊做法事超度时,也自知凭这点微末道行,是无济于事的。
受邪法所役的魂魄,以常理而论,已无轮回转世的可能·」他转动着手中的酒葫芦,叹道:·「皆言命数之道由天定,犹有人力可更改之法,正所谓人定胜天·那日罗少侠执意要带走你之时,老道为成全他的心意,以上古之法相授,也是因看出你的魂魄之力有消散之相。
但直到今日,老道也不知是做对了还是错了·古书上曾有记载,若世间有大罗金仙现世,或能以无上功法,超度亡魂再入轮回·虽说要待到那虚无缥缈的转机,是万中无一的可能,但你如今借古法重修形体后,却是再无回头的机会。
故此老道心中,不能不对施主抱有愧歉之意·」·叶子昀取下腰间的挂坠,递还于他,微笑道:「我能有今日,应多谢道长的相助之情·道长既知当日若无决断,我或许早已魂飞魄散,何以为那渺茫的可能而不得释怀」·张道人定定地看着他,却没有伸手去接那挂坠,摇头道:「此物与施主有缘,请留在身边,也是老道的一点心意。
你如今脱出了六界,却因魂魄受损伤了根本,先天不足无法修道,也不过是比凡人长些寿数,但总有终尽之时,到那时却是魂魄俱灭,不复存在于天地之间·」·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叶子昀对上他惋惜的目光,神色自若道:「人生一世,死去不过与山川草木同朽,生死枯荣,皆为世间常理,何惧之有仍能得以站在人世间,只愿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亦不负故人相知之意,更无他求。
万物皆无长存不灭的道理,我心中也不觉遗憾,道长何须挂怀」·张道人闻言,半晌不曾作声,最后长叹一声:「施主如此通透,本应与我道门有缘,可惜,可惜……」·作者有话要说:·☆、一八、危机··罗隐与叶子昀留在了齐州,张道人在此地有处宅子,里面所藏的典籍,据说对他们有些用处。
他们搬过去住后,但见屋中堆放的书卷,除了道家的经典之外,还有寻仙问道的一些见闻趣事,罗隐翻看了几页就无甚兴趣··然而其中确有几本书对叶子昀有所裨益。
叶子昀的体质虽无修行的可能,但依书中所载而行,渐渐的,也就不再夜间畏寒,白天也无须躲避日光··在叶子昀依书修习之时,罗隐有时会往以前的街坊邻里间走动帮忙,不想却因此被那个叫符玉的丫头缠上了。
她想来是打听罗隐许久了,才会在这一带徘徊·小姑娘长相甜美,为人又机灵,编了套与家人走散的说辞,就哄得大娘们叹息不已,将她收留了下来·一来二去的,看着她对罗隐有心,大娘们原本也中意这个沉默稳重的青年,就来探问罗隐的意思,得到回绝后也只得作罢,回头再劝解小姑娘。
符玉却自己跑来找罗隐,坦言道她不是中原人,偷偷溜到中原只为怕被哥哥抓回去后逼她与人成亲·她问:「罗大哥你家中若无妻子,觉得小妹我可还看得过眼么」·罗隐只回复了一句:「我已有心仪之人。
」·从那日之后,符玉就没见过罗隐,即使是他仍到这一带人家走动,却也没有让她撞见一次·她仍是心有不甘,或许一开始只为忤逆兄长之意,找个看着还算称心如意的带回去,但慢慢的,竟是当真有几分芳心自许。
她不知罗隐所言的心仪之人是否真有其人,只是打听得他并未带着家眷在身旁,也似乎并未婚娶,在探访到他如今的住处后,决定偷偷溜到他家中打探敌情··她也不知罗隐是否在家中,于是手脚并用地翻上墙头,探头往里张望。
见一人站在院中的花丛旁,却不是罗隐··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身,往这边瞧来,看到了蹲在墙头的女孩,也不惊讶,唇边浮起了一抹浅笑··符玉见他望过来却未及躲避,然目光落到他的脸上时,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不慎一头就栽落到了院中。
幸而她还是有些轻身功夫,本能地作出了反应,没有真的跌破了头··神仙啊,妖怪啊,她捂着头时心中暗想:走遍了天下不少地方,莫说是南来北往的人,就是山林间魅惑人的妖精都已见过不少,却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那人像是担心她跌落后受了伤,走过来查看她的情况,阳光匀匀地洒在他的发上,望之有如谪仙·她也顾不得站起来,坐在地上仰头呆看着,冷不防颈上挂着的符袋却猛然跳动了两下,此物与她心血相连,立时就让她感应到了。
她脸色大变,遽然站起,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手指着他道:「你,你不要过来,你究竟是什么人,不,是什么精怪——」·叶子昀脚步顿住了,他与秦青并不相同,即使是张道人这样精深的道法,若非与他有渊源,也看不出他与常人的不同,这个小女孩不知是何人。
符玉见他不再接近,稍稍镇定下来,她探手自随手携带的兜里取出一个玉八卦,念念有词,渐渐有奇特的字符在乍隐乍现的神光中浮现出来··她望了叶子昀一眼,惊疑不定道:「非人,非鬼,非妖,非仙,亦非神魔,怎会有如此诡异的卦象——」·叶子昀心中想起了张道人的话,一时思绪飘远了,并未言语。
符玉又往他面上看了两眼,犹豫半晌,方才咬着嘴唇说道:「你既不是人,怎会和罗大哥在一起……你们不会有结果的·」·叶子昀这才看了她一眼,莞尔道:「我们没有想要什么结果。
」·符玉又是一呆,大声道:「但你本不应在人世间,为何还要缠着罗大哥」·叶子昀神情未变,「这与姑娘并不相干吧」·他的言语虽淡,却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天生的气势,昔日成名已久的江湖人物在他面前都未敢造次,符玉当下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站定后再看去,却见眼前之人仍是闲适温和的样子,方才仿佛只是错觉·她鼓气勇气直视于他:「谁说不相干我符氏一族从来以收妖除魔为己任,你若执迷不悟,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对他不客气一个小女孩说这句话,常人听了难免忍俊不禁·叶子昀适才见她从墙头摔下时,是有些武功在身,但也不过比寻常人略强些·而他如今虽是功力全无,但毕竟是个大男人,如何还怕一个小姑娘对他不客气。
他也相信这女孩子是会些玄门道法,但张道士也曾言过,驱鬼降妖之法对他并无作用··符玉见他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一咬牙,又伸手从兜里取出一把短剑,心中默念咒语,向他飞掷而出。
此剑不但有辟邪斩妖之能,更是真正的神兵利器,纵是凡人的血肉之躯,也是碰着即伤的·但毕竟不是神话传说中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飞剑,以此剑的力道速度,有武功在身之人,想是不会被伤到的。
他立于当地,瞧着剑的来路,却已不再有练武之人的矫健身法与敏捷反应,当下无从躲避,利刃已是透肩而过··符玉虽也跟着家人见识过收妖驱鬼之法,但何曾亲自动手过,也想不到一出手就已重伤了眼前之人。
看着鲜血濡湿了他身上的白色暗纹深衣,殷红的血色也刺痛了她的双眼,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眼前忽有黑影闪过,来人迅捷无比地赶至叶子昀的面前,扶住了他,手下不停地止血处理伤口。
符玉呆呆地望着那黑衣青年,却见他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忍不住低声唤道:「罗大哥……」她心绪纷乱,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罗隐这才抬眼望了过来,虽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但在他难抑怒意之下,周身的剑气迸发而出,虽在他的控制之下并未伤人,但那扑面而来的压迫力也让符玉胸口一滞,急于辩解却无从开口,竟是一时岔了气昏厥倒地。
作者有话要说:·☆、一九、伤痕··墙头忽有人道:「还请英雄手下留情·」·罗隐此刻正是关心情切情绪波澜之际,但天下能瞒过他耳目之人本无几个,那人突兀地出现之前,他早已有所觉,但悬心叶子昀的伤势而未作理会。
说话的是个气度沉稳的青年人,五官与符玉有些相似,跃入院中的身法颇为高明,却非中原武学的路数,他来到符玉身前确认她无恙后,转身向罗隐深深一揖道:·「在下符瑾,舍妹年幼无知,言行无状,还望英雄海涵。
」·他在家中时身份贵重,凡事皆由他一言而决,往来之人不乏达官显贵,也都对他极为礼遇,平生可让他低头之事寥寥无几·然而他们兄妹眼下在中原,却非他们家族势力能够掌控到的地方。
此行虽有几位部属在墙外听令,但他很清楚无一人能与对方的武力相匹敌··那黑衣青年胸前横抱着一人,半跪坐在地上,然方才他漠然看向符玉的一眼,虽是未带杀气,却让才赶到的符瑾心惊不已。
他人犹在院外,已能感觉得到那凛然剑气,纵然中原藏龙卧虎,也无几人能有如此之高的剑法造诣,不知这青年剑客是何人,但绝非他们所能力敌的··他这边心中再三斟酌,却不知刻意放低的姿态落在罗隐眼中,未能赢得半分好感。
不是没见过护短的人,但眼前这人做出一副谦逊认错的样子,却偏偏不曾问过一句伤者,就想将祸事轻轻揭过··罗隐一向漠然的眼神中压抑着灼人的怒意,冷然道:「年幼无知,就可以出手伤人吗」·符瑾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说他妹妹伤的本不是「人」,但在对方的气势压制之下,明知情势不如人,如何还敢说出口,只得再三赔罪,又言道:·「皆因在下管束不力,以后定会严加看管,不让她再惹出事端来。
」·罗隐看向他身后昏迷的少女,一字一句,话语斩截:「我要你即刻带她离开中原·」·这符瑾一看就是溺爱幼妹之人,若非如此,怎会听任其妹逃婚几月不归·他二人如若仍在中原逗留,时日一久未必不会再生枝节。
无论那少女怀有怎样的心思,她已然伤人在先,又能看出叶子昀的来历,他绝不能放任这样的危险在左近··符瑾略作沉吟后,肃容道:「我以符氏这一代家主的身份立誓,有生之年绝不容许胞妹符玉踏入中原半步。
」他也知江湖中人恩怨分明,素来是以血还血,唯恐这剑客反悔伤了小妹,遂立誓以安对方的心··罗隐虽于人情世故淡漠,却非赶尽杀绝的人,蓦地听到符瑾立下这样的重誓,也是不曾预料到,望了一眼他的神色不似作伪,沉声道:「我信你不会违誓,你们走吧。
」·待到旁人走尽后,院子里清净了下来,只余下他们两个人··罗隐慢慢地垂下头,看向抱在怀中的人·他的肩头和胸口的衣衫也让血迹洇湿了,沾染在黑色布料上看上去不过颜色深了些,但他分明还能感受到染上那人肩头的殷红鲜血时的温热,仿佛仍在灼烧他的心脏一般。
先前他赶到的那刻,及时点遍了伤口附近的穴道,叶子昀的肩头血流稍缓,然而仍在不断地渗出,人也是几近虚弱昏迷·他将人抱起,走入内室在榻上安置好··然后他坐于一旁,怔然地低头望着那人,但见其失血后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肩头本不是致命要害,伤口也已是包扎好了,但渐渐的,才发觉伤势比原先预料的更棘手··不知是叶子昀现今的血脉与常人不同,还是伤他的法器威力非比寻常,肩头的伤处血流不止。
罗隐行走江湖多年,随身携带的伤药都是上好的,但仍然是无济于事··时辰慢慢推移,榻上之人眼帘微动,罗隐立时就有了反应,身体微微前倾,凝目望去·叶子昀慢慢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双目之中的关切后,勉力牵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握住了他的手,说道:「无事。
」他并未问及符玉之事,只是说有张道人所赠的挂坠在,不至魂魄受损,让罗隐不必过于忧心··仅说完几句话,伤重倦极,又沉沉地睡去·罗隐静坐在病榻前,随着一点一滴流过的时光,那人始终不曾醒来,而他似乎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凝望上,犹未敢稍有些微动作,如伸手去握住那人的手。
记忆中也有过这样的情景,他没有刻意去想,却始终不曾忘·往昔历历在目,然指间逝水,流光不复··张道人云游不知去向,而今他竟是一筹莫展·眼前宛如一场幻梦,如今身边的是否真正是他拥有的,他拒绝去思考,只知道在生命终尽之前无法放手。
挨过一个时辰后,他终是有了动作,轻轻地为那人掖好被子,站起身来,出门去将城中有名的大夫都请了来··把脉开方,行针施药,大夫们各种能耐试尽,也只能连连拱手说医术不精,还是另请高明吧。
到头来能够出诊的名医几乎请遍了,却无人能说出个究竟··某位大夫甚至无心地说出了节哀的言语,却在看到青年陡然冷下来的神色之后惊觉失言,慌忙告辞而去。
罗隐不会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计较,只是等到送走那人后,才发现将药罐一路从内室提到了府门外,转身进入宅内想将其放下时,却已变成了一地粉末··最后请到了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国手,诊脉良久沉吟不语,到最后脸色惊疑不定,面有难色地看向罗隐,欲言又止,直到告辞离去也未多说一句与病情相关之言。
·罗隐不通医术,但也忧虑过叶子昀的脉象可能与常人有异,他深知世间奇人辈出,唯恐真有人能从脉象之间看出端倪·此刻见到这位大夫的神色,心中也料到了几分,当下也没有细问,备好诊金送老人家离开,老大夫连声道惶恐,说受之有愧,最后还是推脱不得收下了。
听人说这位大夫素有医德,虽是一面之缘但看着也是位宅心仁厚的老人家,想来不用过于忧心会传出什么流言,但既然此地的名医束手无策,思索过后,不如尽早离开此地。
长夜将尽之时,叶子昀终于醒转了过来,罗隐未对他提及心中的隐忧,只是就眼下动身起程一事询问了他的意思·他们二人原本没有近期离开齐州的打算,叶子昀一听就知定是与他此次受伤有关。
当日一番长谈,张道人曾对他言道,他这一世与罗隐的缘分纠葛已是难解,但不宜与俗世中其他人有太深的羁绊··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初闻此言他没有太过在意,他们先前与街坊相处和睦也不见任何异常,但还是依道人之言搬离了住处,只是眼下这场无妄之灾想来无法用羁绊过深解释的,毕竟他与那少女只是初次相遇。
叶子昀不信命数之言,这些事也就是想想,就从心头过去了··听到罗隐问他赶路会否太过勉强,他只说无妨,而罗隐沉默不言,叶子昀心知好友怕是又将责任都揽到了身上,却一时不知如何开解。
 ·作者有话要说:·☆、二〇、年少相遇··他们一路向北而行··当年为寻访医治叶子昀内伤的灵药,罗隐在外奔波多时,最后听闻长白山有千年雪参,是疗伤的圣品。
但还未等他寻到参,就惊闻了江南的变故·如今却不知那雪参是否仍在山中待有缘人,还是已被人捷足先登··罗隐驾车缓行,不比当初两人携手江湖之时,风餐露宿随遇而安,他们此行依官道而行,在人烟密集的城镇歇息,寻找药铺采买药材。
由于伤口一直未能痊愈,叶子昀的精神不见好转,每日里醒着的时候没有昏睡的长,调养的汤药灌下去不知多少,也未见他恢复半点血色··昔日叱咤一方的英雄人物,如今连下地都艰难,从前不是没受过重伤,却不曾有过这么弱势的姿态,其间的转折,换作任一人都不是轻易能接受的,但叶子昀也许是天下最安静的病人了。
这天,途径河北的一座较为繁华的城镇,于入暮时分,赶到了城中客栈中安顿了下来·入秋以后天气转凉,罗隐内力深厚并不畏冷,但病中之人却是经受不住的,他思量着在此地置备好御寒衣物,再往北走。
罗隐将熬药等事吩咐了伙计后,走进屋来,见叶子昀坐在桌前,犹带伤病中的倦容,却不知遥想起了何事,唇边浮起了淡淡的笑影··罗隐看着灯下脸色苍白、神色安宁的他,微有恍惚,就听他转过头来问道:「你可还记得五六年前我们到过此地,也刚好是投宿在此间客栈的这个院子里。
」·叶子昀说的是多年前他们一同游历冀北之事,罗隐自是记得的,但他于世间琐事不很上心,又如何会对几年前住过的屋子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叶子昀既是这么说,那就不会有错的。
叶子昀天资聪颖,自幼过目不忘··三百年前武林中有位惊才绝艳的前辈高人,一生纵横天下未遇对手·他生前并无传人,死后也只有自己亲手所立的衣冠冢。
然他将一生绝学尽数封存在空冢之后的石屋中··人人皆可前往求道,但数百年间无数奇人异士都无功而返,时日一久,江湖中也渐渐无人提及·直到有一天,世人惊觉石屋通向的地宫尽皆打开。
昔日前往探秘之人也曾有破解过几道关卡,但遗憾止步失意而归后,都绝口不提地宫之内的情形·一朝关卡尽数被人破解之后,众人才发现那位老前辈布下了十一项考验,而解谜之人留下的手笔也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一时江湖中人蜂拥而至,纵无缘窥得那位老前辈的武功绝学,也想一睹其人以毕生智慧设下的十一道难题,其中有兵法诡道、人心算计、机关算术,难以想象破解之人是何等天资纵横之辈。
而十一道关卡中唯独没有对武功的考量,那人是否懂武功犹未可知·若是学武之人,何以武林中不曾听闻有人自称是那位前辈的传人··罗隐也是在与叶子昀相交为友之后,两人谈论武学之时听他坦言相告,才知道他竟然就是整个武林遍寻不获之人。
叶子昀十四岁得此机缘,专心修习那位老前辈留下的紫虚心法,三载有小成,其后游历江湖,结交各方义士··他有如此卓然才智,然而在武林中行事从来堂堂正正,从不以计谋争胜,或许这正是他声名如日中天却少有人嫉恨他的运气的原因。
毕竟江湖中的汉子信奉力量,佩服的是真功夫·从来折在叶子昀手下之人,无论白道黑道,都少有人不服的··罗隐心头牵挂的却非这些江湖故事,而是听闻叶子昀一言后,想起了多年前两人同游冀北的时光,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叶子昀负伤。
那时二人相识不久,听闻叶子昀接下了冀北魔道上的十三煞星的挑战,罗隐对那群人略有所知,了解他们生性凶残狡诈、必然不会讲单打独斗的,他担忧叶子昀孤掌难鸣于是暗中追随而去。
这也是两人携手御敌的第一战,既有心有灵犀般妙到毫颠的配合,也有为相互照应而顾此失彼的尴尬·最后,胜局已定之时,叶子昀却为回护罗隐而负伤··罗隐在苏州见过叶子昀一面的往事,他从未提及过,而两人再次相遇结交为友后,罗隐对这位好友的武功心性极为佩服,在他眼中,叶子昀永远应该是神采飞扬、光芒夺目的。
那个时候的叶子昀,即使是重伤之下,仍然是强大的,无人敢轻犯·也只有陪在他身旁最为亲密的罗隐,在帮他换药之时见到他苍白的面容,感觉得出他不同于往常的孱弱之态。
在陪着叶子昀养伤的期间,罗隐那时还分不清压抑在心底的情感究竟为何,但心中却起了一个念头,有生之年再不愿看到那人负伤虚弱的样子··怎知他们相识不过五年,却有三余年的时光,他都只能守在那人的病榻之侧。
在那次相遇之后,一向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伴同行的罗隐,从此却不曾离开叶子昀左右,直到那年为寻灵药而远行·江湖中人都习惯了在叶子昀身旁总是能看到一位黑衣剑客,而随着栽在他剑法之下的人越来越多,罗隐也渐渐被誉为江湖中年轻一代的第一剑客。
叶子昀昔日也曾笑道,或许不出二十年,罗隐就可得窥剑术的最高境界··罗隐听后默然不语,他却没有反问叶子昀,将来的成就又将如何·在罗隐心中,是自知不及好友的,却也知叶子昀从未将天下第一、武功至境放在心上,但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的武功进益才远远超过了其他人。
·罗隐从来很少有挂心之事,但自小对于剑法确有热忱,然而,自从叶子昀与穆成风一战后受伤,罗隐此后几年中剑法上却始终停滞不前·叶子昀也有所觉,点拨开解过他多次,但他却挣不脱心中的结。
直到今日,胸口仍是郁结难消··他的剑术天下少有人能及,他要护一个人周全,何以总是做不到·然,罗隐心中一直都清楚,那人非比旁人。
叶子昀从来都是让人可以信赖的,习惯了站在他的兄弟们身前,为身边的人拦下一切的灾厄·无论何时,即使是强撑病体,落在他身上的责任,他从来不曾推脱··作者有话要说:·☆、二一、少年剑客··两人忆起年少时的游历后,罗隐在驾车时,有意无意也循着记忆中的足迹而行,颇有些旧日重游的意味。
叶子昀精神见长,但行动间依然乏力,他们仍是以马车代步·两人在行路中,偶或被沿途景致触动了心怀,就会拿往昔的旧事说笑,纵是短短三言两语,罗隐却在叶子昀的脸上看到了鲜活的神采,依稀一如当年,常常让他很难移开目光,直到怕那人发现他的异常,才会转过头去专心赶路。
这一天将及日暮时分,路过群山怀抱中的小村庄··罗隐将马车停住,想要寻找人家打听路程,以及借宿之所··他在村口寻了个避风处安置好马车,与叶子昀交代了几句话后,就独自往村里去了。
天气转冷,车厢内早已铺好了绒毯,备好了暖炉,叶子昀体弱,轻易下不得马车来,也就留在车内静候··才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忽然听得村口一阵骚乱,像是有一群人起了争执。
村庄在大山里,因此村中多猎户·这天有七八人结伴打猎归来,许是收获颇丰,个个喜笑颜开,约好了到村头的酒肆痛饮一番,挑几只打来的新鲜野味下酒·却不曾想到在路上走着,也会有祸事撞上身来。
离此不远有个金刀门,在北方武林道上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门中尊长疏于管教弟子,门下弟子武功稀疏平常,整日里游手好闲·这天有几人相约出游,在山中迷了方向,兜转了大半日才到了此处,一行人在村肆之中喝酒上了头,摇摇摆摆地走出来,欲寻个歇息之处,正好与那几位村中的猎户撞上了。
他们瞥见村民手中有几件珍稀毛皮很是打眼,寻思着夺回去给门派中的长老贺寿··山里的汉子耿直血性,蓦地撞见有人想要强取豪夺,平白拿走猎物,自是不愿依从。
然而他们虽说是终年在山林中讨生活的,称得上身手矫健,但毕竟比不上习武之人,不过片刻功夫就都被打倒在地,带回来的猎物也被翻乱丢弃了一地,仅有几张上好的皮子,尽数被金刀门的弟子抢夺了过去。
被打伤的猎户们倒地后,眼睁睁地望着那行人扬长而去,口中犹在不忿怒骂·那几个金刀门弟子本非善类,一时性子上来,恶从胆中生,握紧了手中的单刀,就欲转头回去行凶。
忽然听得一个清越的少年声音道:「放下东西,滚回去,我饶你们这一回·」·叶子昀听到外面的动静,勉力坐起身来,微微掀起车帘,正值这个声音清楚地传入耳中,他心中一动,透过帘幕掀开的缝隙,看去。
逆光而站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尚显稚嫩,但站在那儿身姿挺直如松柏,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有渊停岳峙的大家风范··金刀门的人听闻这句话也愣住了,循声望去,许是酒醉后眼力不济,费力才看清是个半大的少年,又是一呆,然后一齐哄笑了起来,显是无人将那个少年放在眼里。
叶子昀凝望着那少年,眼中浮起了温暖之意,更有欣然·见金刀门弟子扛着刀靠近那少年,将其围在中间时,他却无半分担忧··那少年负剑而立,不见惊慌之色,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眼前的危机。
那几个金刀门弟子围着他转悠,还满嘴酒话地讥讽着··「你们看,他还背着剑呢,不知道是不是在村里的铁匠那儿寻来的」·「怎么不给大爷们比划两下呢,难道是锈在剑鞘里了」·「要我说啊,该不会是木头剑吧,拿小娃儿的玩具,就想唬住咱金刀门的人——」·那少年忽然开口道:「什么金刀银刀,说不定才是破铜烂铁的玩具吧。
」·金刀门的人闻言,笑声戛然而止,瞪着他道:「小子讨打」就冲了上去,许是欺他年幼,托大起来连刀都不拔,上前拎起拳头就打··少年一矮身避过,那人只觉眼前一花,就不见了人影,他定了定神,转身只见那少年方才已闪到了他身后,于是恼怒道:「小兔崽子倒会躲——」话音未落,只见迎面一拳击中了他的面部,顿时鼻血长流,仰面而倒。
余人惊怒交加,不知是否喝多了脑仍是不清醒,与先前那人一般,出手章法全无,如街井中的逞勇斗狠之徒,仅凭血气挥拳·当先的两人一左一右夹击那少年,不知怎的被他一引一带,两拳同时落空了,错身之际险些撞倒了彼此。
他们慌忙稳住身形,忽觉肋下一疼,被那少年用手掌斩中,立仆··那少年人年纪轻轻,对敌经验尚浅,然而他的一招一式可看出得自名家传授,在武学上的眼界也远非对手可比,几个回合就将那群人尽皆打翻在地。
金刀门的弟子一个个还糊里糊涂的,转瞬之间竟是被一个半大的孩子打倒了,呆坐在地上摸不着头脑,就听着那少年道:·「你们服气了,就可以走了;若是心中不服,回头想想这口气不顺,转头又来寻衅,我也觉得麻烦,不如免去你们来回奔波的苦,咱们今儿就把事情解决了。
」·他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却如此老成,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发笑,但地上这群人被他打中的伤处还隐隐作痛,想笑也笑不出来,但若说服气,他们连自己怎么被打倒的也没看清,又如何服气只是瞪着少年不说话。
少年视若不见,自顾道:「是了你们自称是什么金刀门的人,想必刀法是练过的,那么就拿起刀,咱们再比划过·」·那群人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方才怎会有刀忘了使,怪不得连个小子都打不过,顿时抖擞了精神,当先一人从地上跃起,取刀在手虚砍了两下,喝道:·「小子,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少年长剑虚指,摆开了架势,剑却未曾出鞘。
对手被他用剑鞘指着,不知他是何意,愣在当地一时都忘了出招··少年气定神闲道:「你先进招吧·」·那人一呆,随即恼羞成怒,那少年竟是如此藐视于他,当下大喝一声,运足了十分气力,当头一刀劈下·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他手中这把刀是精钢铸成,想着不管那少年手中的是木头剑还是破铜烂铁,这一刀下去,必能连剑带鞘劈成两段。
·谁知那少年的招式却古怪得很,身形相错间长剑横削,竟是顺着刀背直指那人握刀的双手·那人根本来不及变招,大惊之下,弃刀而退,连连退出了六七步才心有余悸地站定,犹觉手指被剑鞘敲中之处隐隐发麻,心知那少年手中若是利刃,他的这双手眼下已然废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同归 by 林落风痕】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