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 by 林落风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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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 by 林落风痕(2)
·他这边惊魂未定,还未说话,同伴却不知他为何一招而退,仍是挥刀向那少年身上招呼·但见那少年的身形在刀光中穿梭,翩然灵动,几个起落间,只听一阵哎哟的叫唤声,众人手中的宝刀尽数被他击落了。
金刀门弟子们捂着手腕呆立于当地,这回才是真正惊惧不已·吃了这一顿打,酒已然醒了大半·他们武功纵是稀疏平常,但也知道像这样一招之间能让他们的单刀脱手的,就是门派中武功最高明的长辈也做不到,不知这少年人是什么来头。
只听那少年道:「我此次不想伤人,但下回再让我遇上,你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那群人忙不迭地告罪,然后互相搀扶着,狼狈而逃··那些猎户大叔们早已爬起身来,站在一旁兴高采烈地看热闹,此时喜不自胜,纷纷围住了少年,亲热地说着话,然后收掇好散落一地的猎物,一个劲地往他手里塞以作酬谢。
少年只是不肯收,大叔们也只好罢手,再三谢过之后,依然往酒肆去喝酒压惊了·有位平日里关照过这少年的赵大叔,与他最是熟识,走在了最后,不忘揉着他的头夸赞道:·「好小子,大叔虽是知道你会两下子,竟不晓得是这么厉害,说来你师父到底是哪位高人,每次问起你都不肯说。
」·少年默立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仿佛有些怅然若失,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表情··猎户们的说笑声远去了,人都已散尽,他这才转身离去,行出十余步后忽然想起一事。
方才与金刀门中人打斗之时,无意瞥见路旁白杨下停着一辆马车·一眼看去虽不觉豪华,但显然也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也不会是方才那群金刀门的混混的··村子坐落在山中,却也非人迹罕至之处,偶尔会有行人路过歇息,有辆陌生的马车算不得是不同寻常之事。
只是这少年是个心细之人,心中记起了此事,当下回头望了一眼··作者有话要说:·☆、二二、羁绊··就在他站定回望的功夫,一位黑衣青年远远地从村里出来,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少年剑客正待移开视线,陡然望见了罗隐,身形一刹那仿佛被定住了,方才对敌时无比稳定的握剑的手,忽然不可自抑地轻颤了起来··他看着那个黑衣青年走到马车前,与坐在里面的人说着些什么,然后似乎往他这儿望了一眼,目光却不曾停留,依然坐上了马车,想是要继续赶路。
少年猛然冲了过去,阻住了马车的去路,驾车的黑衣青年不曾说什么,看着那少年颤着手掀开了帘幕,也不曾拦他··映入少年眼帘的是与五年前一般的温和含笑的脸。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仿佛要确认眼前之人真实存在,而非如在梦中一般转瞬间就会消失··叶子昀笑叹道:「你长大了·」·少年慢慢地红了眼圈,呼吸急促,胸脯起伏着,不知不觉满脸泪水斑驳,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来。
「名字,」·他紧紧抓住叶子昀的衣摆不肯撒手,胸中感情澎湃,却难用言语表达出来··「师父……」·无论那人是否应允,他仍是喊了,一偿多年的心愿。
他害怕一放开手又是漫长光阴的离别,山高水远不复得见·至少要让他知道,昔日救他于危难之中、又传授他武功的恩师是谁,哪怕仅是留下一个名姓··不可再与世人有太深的羁绊……张道人的话犹在耳畔,纵是自身不在意命数之说,但牵扯到他人时,却不能不慎重,原是没有想好相认的。
叶子昀叹了口气,轻抚上他的发顶··五六年前路过此村,正是叶子昀在冀北受伤的那次,罗隐去寻解毒所需的药物,而他就留在了这小山村里,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这少年。
罗隐带着解药折返后,与这少年有过一面之缘,然而孩童长大后面貌身材都有较大变化,若非听叶子昀说了,或许路上撞见也未必认得出来·但罗隐的形貌并无改变,一眼就被那少年认出了这位黑衣冷峻的青年就是当年陪着师父离去之人。
天色已晚,原是要在村中借住一宿,少年却以为他们即将远行,一时情难自控,才有了先前的失态,待情绪平复后也有些赧然,回复到平日里老成持重的样子,引着两人到了自己家中。
当年初遇,这少年才十岁左右的年纪,在这小山村里与娘亲相依为命,也是为路过的恶徒欺凌·叶子昀救下少年后,见他秉性良善,傲骨天成,于是留下教了他七天的武功。
这少年天资过人,待勤奋苦练数年后武艺有成,寻常江湖人都不再是他的对手,在这大山里讨生活,也可无惧豺狼虎豹··叶子昀不是没有想过带他回易水盟,但其母不愿让独子涉足江湖,少年侍母至孝,他母亲无意离开村子,他也要留下来侍奉终老。
三年前,其母偶感风寒一病不起,送走母亲后,少年仍留在此地,守墓,练剑,以打猎为生··他衷心期盼之事,不过是当年授他武艺的恩师,还能再次路过村子,让他今生还能有机缘叩谢师恩。
村子里生活清苦,虽说平日里到山中打猎,偶或采些药草,也可衣食无忧,但屋舍中甚是简朴,多余的摆设装饰一应皆无,而除去打来的野味和从村口沽来的酒外,再无待客之物。
少年的激动之色方才褪去些,又换了副有些惴惴的神情,跑进跑出地忙活着,总怕招待得不周全·叶子昀微微笑着,拉着他的手坐下,细问起别后这几年的情形,这才让他歇了下来。
罗隐知道这对师徒久别重逢,有话要说,一人走出去喝酒了··少年在叶子昀身边坐下后,初时有些拘谨,但他试着再唤了两声师父后,见叶子昀微笑着应了,这才放下心来,胸中充盈着喜悦,鼻子却又有些发酸,但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又怎能不到片时就掉两次眼泪呢,还是在师父面前。
然而,若非见到了叶子昀,他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这些年无论日子如何艰难,他都不曾落泪过,除了母亲过世的那一回··他自小极为孝顺,但凡母亲的话无有不从,只有一件事却是要违逆了,那就是认叶子昀这个师父。
母亲临终前虽未把话说全,但他也隐约听明白了母亲的考量,关系到他还未弄清的身世·但他却不明白,他为何就不能认这位救过他性命的青年为师了··叶子昀当年留在村中授艺之时,隐约觉出那少年的母亲对江湖人有很深的戒备心,且坚持不允其子拜在他人门下,纵是那少年苦求,她也不曾松口。
那时他已然想到这个小徒儿只怕不是寻常农户人家的孩子,身世上若非有极深的恩仇纠葛,就可能是与武林中某个名门大派有些牵扯··如今世上已无叶子昀其人,无论这少年日后有何际遇,也不用担心被门户之见所拘。
他伤后乏力,勉强支撑着说了会儿话后,那少年也逐渐看出师父脸色苍白,再想起先前握他的手时,感觉比起常人偏凉些,不禁担忧起来,小心翼翼地问起师父的病况··叶子昀微微一笑,只说受了点伤,这两天有些精神不济。
少年却放不下心来,忽然想起了一事,连忙站起身来,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包雪参,说要到隔壁大娘家借罐子熬药··叶子昀拦他不下,少年出屋后在院中撞见正在喝酒的罗隐,说起了此事,罗隐心中一动,也过来翻看那包参,他虽知世上少有如此巧合之事,可以让人轻易达成所愿,心中并未抱太大希望,但细看之下,这些雪参固然不是他要找的,但确属不可多得的珍品,沿路的药铺中都不曾见过。
罗隐跟着一起往邻居大娘家去,少年在旁看着他的神色,也觉出些端倪,一路上就择要把这雪参的来历说了··一年前他在山中救下了一位采参客,那人说起他本是为寻一支罕见的雪参往长白山一行,却遗憾而归,只得了这些寻常之物,为答谢救命之恩,分出一半赠给了这少年。
罗隐当年也是辗转打听到的消息,却不曾想轻易就在此处再次听到了雪参的传闻·那人曾提到寻觅千年雪参却失望而归,可以料想既是连常年在山中的采参客都无功而返,若非传言不实,就是已被人捷足先登。
数日之后,叶子昀确有几分起色,罗隐看在眼中,更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仍要往长白山一行,纵是希望渺茫也要一试··临别前夕,叶子昀取出手书的一封信函交与少年,言道:「若有一日,你想离开此地,却没有去处的话,可以带着这封信到苏州找易水盟的人。
」·他言语微顿,又说道:「不必提起为师的名姓,就将这信函交与盟主或是诸位堂主即可·」·少年自幼聪敏,听了这句话后,觉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并不多言,接过信函后紧紧攥在手中,想起分别在即,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忍住了眼泪。
叶子昀看出少年内心纠结,但在他眼前仍是一副不言语的模样,忽然就让他想起另一个熟悉已极的人·随即又失笑,罗隐虽也是沉默少言,话都闷在心里,却不至有这少年这样细腻敏感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二三、夺剑··罗隐坐在院中饮酒,倒不是那位少年与叶子昀说话要避开他,而是他从来就是这样,不愿扎在人堆里,不喜与旁人过于亲近,也不会过问他人的私事。
大山的夜里很安静,像极了他自幼长大的地方,只有山中的一间茅屋,他的师父和他·眨眼十年过去了,一个人离开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太过留恋,仅是年年回去一趟给老头的坟上添土。
在这样的静夜,山风从耳边吹过时,独自饮酒的青年想起了什么,可曾忆起年少往事,也再无第二人知晓··有一年,他的师父带着他下山,到红尘中的繁华城镇,见识过醉生梦死世间百态,却未曾激起他半点情绪波动。
那老头也忍不住抱怨随手捡回来徒弟没想到是这么无趣的性子,一点也不像少年人;到临走时却感慨道,也好,待到下了山,历经红尘万千,终不至迷了眼··怎知那年那月,不过抬头一望,心已迷。
罗隐蹲在清澈见底的山涧前,掬起一捧清凉的涧水,稍解干渴与乏意后,站起身来,取了搁在一旁的水囊,正欲离去,忽然听得有利器破空的声响··幽静的山林顿时染上了杀伐之气与淡淡的血腥味,他驻足细辨,打斗声与呼喝声远远地传来,与他的来路方向相反。
林中地上倒着三四个侍卫服饰的人,只剩一位华服青年在与两人对峙,显而易见有些相形见绌,躲避时已尽显力不从心,但神情并不见慌乱··围攻他的两人服饰奇异,不像是中土人士。
手中拿着黝黑的双拐,造型奇特,在深林中偏暗的光线下,更是透出几分诡异来··那华服青年终是不支倒地的当下,铁拐也当头砸下,却不想被一柄长剑架开了··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开铁拐的青年剑客,一身黑衣,冷寂肃然地立于当地,看着眼前惊疑不定的对手,问道:·「你们是何人」·那二人本是在西域横行无忌的两个魔头,并称「阴阳拐」,西北道上的江湖中人也颇有耳闻,但从未听闻他们曾到过中原。
方才那人砸下的一拐用足了全力,不曾想半路杀出个管闲事的人,而且他的铁拐非但没有将对方的长剑砸断,反而被他轻描淡写地荡开了,他心中难免忐忑起来,隐隐意识到来人不是他一人之力可以匹敌的。
他的同伴已然皱眉道:「小子是何人,念在你不知爷爷的大名,且放你离去,莫要在此多管闲事——」·「闲事」二字尚未说完,身形已动,运起双拐向那黑衣青年攻去。
原来是先前一击失手的那人暗中给了他一个信号,约他一起偷袭,同时趁他们说话的功夫,上前缠住了那黑衣青年手中的长剑··那人深知这半路杀出的青年剑法高明,但他们两人联手纵横西域,配合可谓天衣无缝,故而想出其不意地撂倒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子,以免拖延太久让正主给跑了。
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然而他想得太好了,他的双拐根本困不住那青年的单剑,甚至无法使其剑势稍缓·只听一声闷哼,他的同伴手腕中剑,手中的铁拐脱手坠地,当下一个倒纵疾退,隐入了密林深处,余下那人也无心恋战,虚晃一招就夺路而逃。
那华服青年在他们交手之际,没有趁机离去,反而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观战·见那青年并未追击,任由他的对头离去,也未露出丝毫不快,反而朗声长笑道:·「多谢侠士相助,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此人天生有种气度,看着像是统率一方的豪杰,而笑容中透着亲近之意,很难让人有恶感。
但罗隐没有与路人深交的习惯,收剑后,只问他是被何人追杀··虽说少与人结交,在江湖中的见闻称不上广博,但罗隐途经西北也曾闻「阴阳拐」之名,只是无法仅凭那两人的奇门兵器就下断言。
那华服青年沉吟道:「在下并不知他们二人的来历,素昧平生却遭此横祸,想来是为了在下身上的品剑帖·」·品剑帖黑衣青年抱剑而立,静静听他说来。
「山西太原的欧阳大师要开启炼剑炉,将他锻造的十几柄绝世宝剑相赠于有缘人·」江湖中练剑之人遍地都是,闻有神兵利器出世,想来必定会趋之若鹜··罗隐手中之剑是那老头传给他的,并非江湖中有名的绝世神兵,却随着他在江湖中声名鹊起而闻名天下。
剑法到了一定的境界,不拘于物,故而欧阳大师的品剑会一事,也不曾有半分打动他··既问清了缘故,就告辞离去,那华服青年连声追问,他也没有留下名姓··待罗隐离去后,有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到那青年身后,单膝跪地请罪,「少主人,属下来迟。
」他们身上的服饰与倒地的几位侍卫不同,黑袍上绣着的,赫然是北方最庞大的势力飞鹰堡的徽记··那青年全然不曾理会,而是看着罗隐背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了若有若无的微笑,总是还会见面的。
天下再利的剑,若无挥剑之人,也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罢了··「欧阳大师已有二十年未曾露面,我不曾有机缘与他谋面·当年大师退隐时方及不惑之年,但铸剑之术已无人可以匹敌。
」·若传言属实,不但练剑之人争相一睹神兵,武林中的名门世家也会以拥有一柄宝剑作为身份的象征·为了避免争夺宝剑而暗里流血厮杀,武林盟发出了品剑帖,共邀天下英雄于十月初十齐聚太原。
这消息传出如此突然,倒把世人的目光从江都与那个神秘的杀手联盟上移开,也让前些日子焦头烂额的武林盟主钟信得以喘息,忙不迭地发送品剑帖给各大门派··但还未到品剑之期,只怕那百张品剑帖已然掀起了新的风波,江湖中毕竟是以力量至上,如有人能自各大门派手中抢夺到品剑帖,即使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品剑大会上,以武林盟在钟离兴任期上日渐软弱的现状,也无法将其驱逐或是制裁。
「品剑大会想是不假,那人之言却未可尽信·」叶子昀言道:「纵然你于他有救命之恩,但他并未将身份直言相告,林中的双方厮杀也未必没有其他隐情·」·罗隐也点头,十月初十之期将至,此地与太原相距数百里,且隔着太行山,若是为品剑帖,以常理推断,此处并非最佳的下手抢夺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二四、十月初十··十月初一,阴··这天是寒衣节,祭奠亡人的日子·家家户户焚烧五色纸,如同给故去的人送去冬衣··沿路行来,山头上的坟冢前或可见到有人蹲在那念叨,仿佛相信世上真有通灵之事,能让地下的亲友听到他们的怀念之情,也有人会将焚烧的纸钱撒给看不见的孤魂野鬼,好叫它们不要与已故的亲人争抢。
「走吧·」·或许是天阴了,天气又冷了几分,也许是站在日头下久了,忘记了自己的来处,看到眼前温情而肃穆的祭扫场景,他才会恍然觉得,自己早已不是生人,原也隔着阴阳,与这人世再无牵连。
罗隐或许不知晓他的心思,只是俯下身去为他掖好了斗篷,然后放下了帘幕,继续驾车行路··十月初二,太行山··雨,细细绵绵地,落了一天一地,仿佛无尽无绝。
入秋之后,细雨飘零总带着离愁别绪,无端惹人感伤··山路雨后湿滑难行,却依然有人健步如飞地奔驰在山林间··「赵大哥,你也赶着去太原」·「不错,张兄弟也想一睹欧阳大师所铸之剑」·「赵大哥说笑了,小弟这微末本事,如何与人相争却不知赵大哥可有品剑帖」·「据说武林盟发出的品剑帖不过百张,如何能是人人都有的不过是想到太原凑个热闹。
」·「小弟也是这个心思,听闻现今太原百里之内,步步都是关卡,人可以过去,帖子却得留下·」·还是如他们所料,几张品剑帖已然惹出了祸乱·叶子昀近日身体也稍有起色,他们决定改道往太原一行,然而未到山西境内就听闻前路已不平静,只怕未到正日子沿途就死伤难免。
十月初五,雨后初晴··小镇离太原不过百里,平日里安静祥和,近来却总有手执刀剑的人马匆匆路过,一旦有两方人马狭路相逢,一时间气氛立刻剑拔弩张··集市的茶摊上,有一行人尤为醒目,为首的三人身着淡黄衫,一旁随侍的弟子的长剑上,也佩着淡黄色的剑穗,有眼力的见了他们的服饰,已猜出是黄石剑派的人,想来正在赶赴太原的途中。
远远地扬起了尘烟,有大队人马也刚好路过该镇,却是河北金刀门的人,他们一派虽在武林中声名不显,武功上也无独到之处,却有独门的铸造之术,在冶刀上还算小有名气,凭借此专长经营,倒也颇为富足,近年来更是广招门徒,然而门下弟子武功平平,个个都是声色犬马的纨绔作风,门派内里渐渐虚耗,偏偏面上仍要做足了光鲜的派头。
他们听闻品剑大会盛事在即,路途也相隔不远,顿时也起意去凑凑热闹·此行足足有四五十人,浩浩荡荡地赶赴太原,无意间瞥见茶摊旁端坐着的一行人,看着定是武林同道无疑了,为首之人的派头更是不小,于是金刀门中也有人心思活动起来,暗自思忖不知能否在这行人身上捞张品剑帖。
传闻武林盟发出了百张品剑帖,但江湖中人并不知都发往了哪些门派·诸如九大门派四大世家必然有份,却无几人敢去招惹,余下的中小门派若在应邀之列也无几个会主动声张。
眼下武林中人大半都在赶赴太原,究竟哪些门派接到了品剑帖,也不过是凭空猜度,一路上彼此试探··金刀门的人也没见过帖子长啥样子,他们这群人多是市井之徒,没有多少深沉的心机,心念既动,就直截了当地上前喊话。
黄石剑派的这代掌门楚江天,带着两个儿子与六七个弟子赶赴太原,他向来处事沉稳,出行颇为低调,沿路也早已听闻品剑帖惹出不少事端,此时但见这群人言行无状,内心更有几分不快,并无意搭理,也就对他们的问话听而不闻。
金刀门在武林中一向是不入流的,也就一些江湖散客与他们偶有往来,从他们手中买些趁手的兵刃·他们常遭轻视冷遇,素来看不惯端着名门正派架势的,不由就被楚掌门的轻慢态度激怒了。
又见楚江天对问话避而不答,心中猜疑莫不是心虚,许是他身上果真有品剑帖,当下欺对方人少,就起了抢夺之心··金刀门的人有将近半百之数,顿时将数丈之内围得水泄不通,楚掌门未曾想到这群人如地痞流氓一般,全然不讲江湖规矩,说动手就动手了。
他虽看出金刀门中人武功未见得有多高明,但人数却是五倍于己方,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且长街斗殴,全靠一腔血勇之气,对方有宝刀在手,不顾一切地砍杀之下,以他父子的武功能否安然脱困犹未可知,门下弟子的死伤难以避免。
·他在那衡量胜负生死之数,也顾不得去想最先遭难的定然会是手无寸铁的无辜路人·小镇的百姓虽见到这几日经过的各派江湖人彼此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却也不曾有一言不合就当场斗殴以至血染长街的。
乖觉些的人方才察觉到来者不善,厮杀已是一触即发,待要躲避却是不及,见到那些人手中扬起的利刃,更是两腿发软·金刀门的人颇有街市之中群殴的经历,当下先下手为强,也不管面前的阻碍是否无辜,就一路砍将下去,眼见着就有人要丧身在刀斧之下。
有一人仿佛凌空而至,长剑指处,金刀门当先的那人手中的单刀脱手,直坠落地,刀锋割破了他的腰带,随后连同他的裤子一起被钉落在了地上··对这群逞勇之徒而言,鲜血更能刺激他们的斗志,只要起手杀了第一个人,就无人能阻止一群杀红了眼的凶徒,然而挥出的第一刀却被人挡下了,而且是以如此让人瞠目结舌的方式。
但也许是眼前这一幕太过滑稽,所有人的行动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似乎无法相信双眼看见的景象,也对方才一瞬间发生的事完全摸不着头脑··而突然出现的那人的武功实在惊世骇俗,竟让他们仿佛双脚钉在原地一般,不能稍动,一起望着站在场中的那位黑衣剑客。
青年神情冷然,一剑挥出后,却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左手高举起一块令牌··金刀门虽是小门小派,但因为生意的缘故,于江湖之事也算有些见识,更何况不少人是识字的,如何认不出那青年拿在手中的,竟然是天下闻名的易水令。
领头的人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认不得素无往来的黄石剑派并不奇怪,但在江湖中混的人,有谁会没有听说过易水盟易水盟的令牌所至之处,即使这是江北,但若没有飞鹰堡这样的强大势力,又有谁敢不给几分面子。
待到金刀门众人退尽后,黄石剑派的楚掌门才慢条斯理地走到罗隐跟前,含笑道:·「不知阁下是易水盟中哪位堂主」·他也曾拜会过易水盟的杨副盟主,然未有机缘见过各位堂主,他见到这黑衣青年惊人的武功和气势,料想应是威震江湖的六大堂主之一。
罗隐不答,收起令牌转身就走了··黄石剑派在江湖中算不得默默无名,楚江天好歹也是一派掌门之尊,除了方才退走的乌合之众,少有人不给他几分薄面,也无人对他如此冷遇,未免面子有些下不来,奈何武功势力皆不如人,只得讪讪而退。
天放晴后,比前几日暖和些,叶子昀也下了马车,坐在阳光下慢慢地喝着茶·罗隐走回来时,他正看着退走的那群人,微笑道:·「这一回倒是为杨绍他们添了不少烦恼。
」·如今易水盟已非叶子昀掌武林盟之时,不能名正言顺地号令武林·如今有武林盟的人主持大会在先,又有南北武林近年来的对峙之势牵扯其中,在江北高调行事未免引来武林中的议论。
罗隐沉声问道:「我们一路行来已有三日,为何易水盟并未有反应」·叶子昀的身上本不可能还带有易水令,但这令牌却是货真价实的··十月初三,他们过了太行山,抵达易水盟在此地唯一的联络点,取走了一块易水盟的令牌。
易水盟的势力在南方,因而在北地派遣的人手必然是精干的人才,而且易水令丢失之事闻所未闻·然而有对易水盟了如指掌的叶子昀在,以罗隐大侠天下少有人能匹敌的身手,取走一块令牌自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易水盟的势力虽不在北方,但如今必然有人已到太原赴会,以他们严密的联络手段,不可能对有人假冒易水盟行事之事一无所知··当年易水盟崛起江湖之后,也曾有宵小之辈借易水盟之名为恶,但易水盟中人不远万里也会将其追捕惩办,渐渐地无人再有胆量冒名行事,江湖中见过易水令的人虽说不少,却也无人有胆量敢仿制。
这也是金刀门与黄石剑派的人见令后,并无质疑一句,就此退走的原因··叶子昀闻言一笑,「若有人欲借易水盟之名行事,然所为是为正道,自当助其成事·若是行为不端,纵是易水盟之人,亦不能姑息。
」·十月初七,太原城··清晨的面摊前已坐着不少客人,深巷里陈醋飘香·长居此地的普通人家或许还不清楚近期有什么大日子,但也发现多了许多舞刀弄枪的人,太原城也似乎一下子拥挤了起来。
十月初十将至,城中各家客栈早已人满为患··作者有话要说:·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二五、太原剑庐··街巷中安逸的清晨时光,却被一阵突兀的呼喝声惊扰了。
面摊上的食客们甫一抬头,就觉一道黑影从眼前飞快地掠过,待回过神来哪里还能找得到踪影,不禁想莫不是方才眼花了·而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又瞧见远远的有一人手提长剑飞奔而至,口中犹在喊着「毛贼休走」。
待那人奔至近前,才瞧清是一位神情高傲的少年,然而眼下却显出几分狼狈来·余人也不禁细细打量,但见他的束发冠歪在了一边,冠的正中瞧着本该是镶着一颗珠子的,此刻却不见了;再瞧他的腰带像是匆忙之间胡乱系上的,其上的带扣也早已不翼而飞。
这不用问也知是遇上贼偷了,但若是睡在家中遭贼,怕是不及披衣起身追出的,也断不至仍是如此穿着了追出门来·若是出门后在街上逛着才遭劫的,那倒是更奇了,难不成有人能站在一个大活人眼前,取走他冠上的明珠,再顺走他腰间的带扣这跟抢也无甚区别了吧。
但若说是真有本事明抢,何至于被人撵着跑出老远来··那少年在众目睽睽下站定,显是也不曾预料到遇上这样的窘况·将人追丢了不说,还被路人直愣愣地打量着他这幅模样。
他年少英俊,素来注重仪表,如今现眼于人前,心中更觉羞恼,憋着一股气要抓到那贼偷,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双眼往人堆里梭巡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异乎寻常的举动,更留意寻找着四下里可以藏人的角落。
众人触到他凌厉的眼神,心中一凛,被人如此审视难免心中不自在,但瞄了一眼他手中的长剑,暗道武人血气刚勇,莫要轻易招惹,于是纷纷低下头去,继续吃面··面摊的主人正被三两个客人围着,无暇留意这边的动静。
有个相貌衣着平平无奇的客人,打了一碗馄饨面,端着走过,那少年的目光也未曾在他身上停留··此时背对着他们而坐的一位黑衣青年,取了桌上的一双筷子随手向后掷出,正中那人的膝部的关节,那人立仆。
眼看就要摔个四肢着地,手中的面碗也将被甩出,却见他双腿一扭,不知怎的就止住了摔倒之势,伸手一捞,又将碗够在手里,连馄饨也不曾撒了一个··那少年先前并未看清那贼人的样貌,但瞧到这人危机之中露出的这手功夫,哪有不疑心的。
不想他竟有这么快的手法改装后混迹在人群中,还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走过··少年当即赶上前去,剑光如雪一般卷向了那人·那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正欲施展独步天下的轻功,却不料那少年手下一剑快似一剑,缠得他无法脱身。
先前掷出筷子绊住那偷儿的客人却不曾再多看一眼,取过桌上的汾酒继续自斟自酌·如今这太原城委实热闹,不但剑客们蜂拥而至,连神偷怪盗也来凑兴··有关中第一神偷之称的杜景此时却没有他这般闲适了,他原是与那少年擦身而过之际一时手痒,若说平时这珠子和玉饰还不入他眼,不想今儿却要让他一世英名栽在这儿。
起先未料得到这少年轻功不弱,剑法更好,而横里插出管闲事的那人,匆忙之间无法分心去瞧他的样子,但仅凭方才露的一手功夫已叫人心惊··他的轻功虽堪称无双,其他功夫却是平平。
眼见再纠缠下去怕是脱不了身了,就一扬手,将一碗的馄饨面都向对方身上泼去,然后转身就脚底抹油地先溜了··少年后退闪避之时,就见那人一抹轻烟一般地翻过了屋顶,口中嚷嚷着:「东西已经还给你了,别再穷追不舍了。
」·只见馄饨与面汤泼了一地,其间有颗圆溜溜的珠子滚到他的脚边,定睛看去正是他的冠上镶的明珠,原来那偷儿将珠子和玉饰都藏在了汤碗里··本是价值不菲之物,眼下被面汤污了,主人无心再看上一眼,也未曾俯身捡起。
少年收起长剑后,转身向着一张桌子径直走了过来··他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先前这黑衣青年掷筷的举动早已看在眼里·此时走到跟前,举止却局促起来,深深一礼后,微红着脸说道:「多谢相助。
」·罗隐抬眼看去,回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这少年正是在江宁府中与他比剑的路铭··玉剑门就在山西太原,若说撞上也不算稀奇事,但如此相遇不可不谓是机缘凑巧。
听闻罗隐二人才到太原,还未寻得落脚之处,路铭就力邀他们到家中小住·这天已是初七,他们原先打听下来城中客栈都已住满,见这少年盛意拳拳,也就没有推托。
路铭家中是太原的富户,玉剑门中的长辈对他另眼相看,一来是他的资质难得,二来也有他父母广结善缘的因由在·师兄弟中也有家在城中的,多在家中住着,每日晨起赶到门中学艺的。
路铭虽说性子不招人待见,却是个刻苦的,十岁拜入师门后,除去逢年节回去探望,或是父母抱恙时回家中侍奉,平日里都在玉剑门中与师兄妹们一处,朝夕练剑··那次在江宁府遭逢挫败后,回到门中偶尔听闻师兄们在背后讥嘲,他自觉颜面无光,捎带令师门蒙羞,于是也不与师兄们相争,就默默地搬了出来。
他的父母怜惜幼子投师学艺,自小过得清苦,在他及冠之后,为他添置了不少产业·如今他独居的院子在玉剑门附近,每日晨昏赶赴门中聆听师父教诲,考较武功,偶尔师门有所传召,亦能及时赶至。
路铭年轻气傲,那场比剑,在一招之内落败,令他大受打击·然而再次相遇,他神态言辞之间却看不出对罗隐有半分记恨,倒是隐约流露出对他卓绝剑法的崇敬之情与油然向往。
罗隐一向待人神色淡淡,路铭也未敢冒然出言求教··叶子昀一路上都看在眼里,待三人在院中坐定喝茶时,他看着神情拘谨的少年人,笑问道:「你想跟他学剑」·这少年资质尚佳,想是平日也勤学苦练,根基打得极为扎实。
只是对敌经验不足,眼界也不够宽广,学的剑术太过死板,被拘束住了··路铭的眼中顿时闪现出了异彩,期待地看向罗隐,心中犹在忐忑,未敢直言相求··罗隐放下茶盏,淡然问道:「你想拜我为师」·路铭心猛然跳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武林中忌讳另投师门,何况他自幼在玉剑门中习武,十年之间,师门情重,如何能轻易割舍··倒不是忘本之人,罗隐微微点头,言道:「我三日后离开此地,其间若有剑术上的疑难,尽可以问我。
」·剑术之道,本不拘泥于门派招式,这少年若是悟性尚可,略加点拨之后,同样是使本门剑法,气象却不可同日而语··正此时,只听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前停下,一位不足双十年华的秀美女郎翻身下马,神色匆忙地走了进来。
「路师兄,你可曾收到了师门传讯,二师兄他出城去了……」·想是未料到路铭有访客在,话语声顿住了,而目光落在叶子昀的身上也凝住了··路铭望见她先前的神色,又听了半句话,已然知晓事态紧急,也未曾留意她的异常,追问道:·「蓝师妹,二师兄何时出城去的,可还有其他师兄弟或是门中的长辈同行」·女郎听到他的问话,才回过神来,答道:「他是一人离开的,如今太原城外可不太平,已有不少赶赴品剑大会的门派遇险遭难了,昨日才听闻有个金刀门的,赶赴太原的四五十位弟子尽数死在了城郊。
」·罗隐与叶子昀相视一眼,均是默然无语··纵是在那小镇之上制止了一场火并,到底还是没能让金刀门的人稍有收敛,不知他们又招惹了何人,终至魂断异乡·但将四五十人尽数击杀,不留一个活口,这样狠辣的手段,不知是何人所为。
昨日易水盟的人抵达太原后,召集各大门派商议,派遣高手组队在太原周边巡视,防止再有流血之事接连发生·玉剑门本不在与会之列,但他们二师兄抱怨说玉剑门在太原也是小有名气,却被人如此轻视,发了半夜牢骚,今儿一早就不见了踪影。
太原近郊的剑庐前,有人宽袍缓带,带着侍从立于门前求见欧阳大师··一位青衣小童缓步而出,一揖道:·「铸剑正逢紧要关头,炉火不可差了分毫,师父老人家分心不得,无暇见客,钟盟主请回吧。
」·合上门后,一面往回走,一面心中叹道,这已记不清是近日来回绝的第几拨人了,前来求见之人个个身份不俗,如今更是连此次品剑大会的发起者、武林盟的钟盟主也亲自登门造访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全神贯注地守着炉火,外面的一切纷扰仿佛都不曾入心,只有炉中之剑是他的命··青衣童子随侍在侧,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待到他的神情略有松弛,才得隙问道:·「这把剑,可在初十出炉么」·老人点头,缓缓道:「算算时辰,应是不会有差池。
」他望着一生中最后的心血凝注而成的剑,忽然问童子:·「你可知易水盟已故的盟主叶子昀」·「弟子只闻叶盟主其人慷慨豪迈,谦和仁让。
」·老人长叹道:「我毕生所愿,就是为这样的的旷世英才铸一把剑,可惜天不假年,让人嗟叹·」·作者有话要说:·☆、二六、铁羽卫··罗隐平卧在树上,一老一少的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在听到叶子昀三个字时也是一震,思绪起伏之际,就听着青衣剑僮又问道:·「这剑可有名」·「此剑无名。
」·童子不解其意,老人喟叹道:·「这柄剑是为叶盟主而铸,然其人已归于尘土,更有何人能为此剑命名」·罗隐将目光缓缓投注于炉火之中,有一柄长剑若隐若现,未见其锋芒。
然而,既为欧阳大师的封山之作,出炉之时却不知会是何等的惊人··他这边思绪翩跹,忽然耳边听得嘿嘿一声,有人在剑庐外冷笑道:·「听闻欧阳大师铸剑之术天下无双,我兄弟二人特地不远千里前来求剑。
」·那笑声阴鸷诡谲,带着异域的口音·罗隐已然听出,正是当日救下那位不知名姓的华服青年时,在山道上打过照面的那两人··近来往剑庐求见之人不知凡几,却无人直言为求剑而来,而此时在庐外之人的口气轻慢,倒像是这剑非得为他们双手奉上一样,却是好生无礼。
青衣剑僮眉头一皱,正待走出去呵斥,却被欧阳大师制止了··欧阳铁看着童子,心下叹息,这小徒儿跟在身边已有数载,也不知是否随了他的性子,长成这般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待他撒手人寰之后,却还有谁能护住只愿世人念在他年幼莫要为难,也莫要在他身上惦念欧阳氏的藏剑与铸剑之术才好。
他一生醉心练剑,不问世事,孑然一身,更无后人·晚年只有这么个小弟子相伴,有心为他谋划一番,却已是时日不多,唯恐怀璧其罪四字,将其牵连在江湖纷争之中。
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决意散尽平生所铸之剑,然而或被他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或是又引起一场风波,却非他所能预料··青衣剑僮却不知师父心上的考量,连武林盟主前来求见也依足了礼数,想不出武林中有何人会对师父不敬。
他正在不忿,却听着一声巨响,那两人竟是不耐烦等人应门,就这么破门而入··来人一看穿着打扮就非中土人士,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双手中都拿着长短不一的铁拐,虚虚一揖,大大咧咧地开口道:·「我兄弟从西域来,江湖上的朋友都以阴阳拐相称,给欧阳大师见礼了。
」·青衣剑僮心中不快,出言讥嘲道:「果然是远道而到的,难怪如此不知礼数·」·欧阳铁却已看出这两人绝非正道,恐其被童子的一言激怒,未等二人发作,抢先问道:「你二人既有阴阳拐之名,想来手中的铁拐才是趁手兵器,却要我所铸之剑何用」·矮个的胖子桀桀一笑,「别的确是用不上,但求欧阳大师炉中所炼之剑。
」·欧阳铁沉吟道:「这就怪了,此剑并无特别之处,何况还未出炉,成败尚且是未定之数,何以非向老夫讨要此剑」·那人并不为他言辞所动,笑道:「既然没有特别之处,送与我兄弟又有何妨」·武林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相剑之人来剑庐看过,言道欧阳大师炉中最后的这一把剑,气象不凡,当是古今未有的旷世神兵,得剑者日后必能号令武林。
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得到一把剑就能号令武林,这样的事谁也不愿意轻信,但有贪念之人却也不肯轻易放过··欧阳铁在剑庐之中,足不出户,却不曾听闻此等缪传之言。
他从未请人相剑,传言有何而起,是何人刻意而为,就不得而知了··他性情刚硬,宁折不屈,就是刀斧加身,也不肯讨饶·但许是人到老来容易心软了,看着一旁不知人心险恶的童子,叹息一声,缓声道:·「时辰未足,此剑不到出炉之时,还请两人静候三日。
」·他这话虽是缓兵之计,却也并未掺假,但那两人却如何肯信·到了十月初十之期,武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把剑,又如何能到他们兄弟手中··高个的那人上前一步,「欧阳大师既是不肯割爱,那只好得罪了,只是我兄弟下手不知轻重,万一伤了大师却是不好。
」·罗隐在树上,将下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那二人果然是阴阳拐不假,前次身份未明,还不曾弄清林中争斗的原委,才放任其离去,如今见这二人逞凶欺人,断无再放过之理。
青衣剑僮见两人目露凶光,一时也惊住了·但终究是师徒情深,见那高个子的欲对师父无礼,就挺身挡在欧阳铁的身前·高个子冷冷一笑,右手中的铁拐顺势砸下,想要杀人立威,不怕那老头不肯就范。
那人手上刚有动作,罗隐也已握紧了手中长剑,方欲现身,耳边已闻得弓弦声,一支羽箭疾如流星,精准地钉入了那人的手臂,强劲的力道使那人浑身一震,险些向后摔倒。
他的上身后仰,手中的铁拐脱手后,刚好砸在脚背上,又痛得歪下腰去,说不出话来··矮胖的同伴也变了脸色,惊怒道:「何人暗中偷袭」循着箭矢的来路望去,见逆光中多了一个英伟的身影。
一身着玄色戎装的青年执弓而立,英姿勃发,气度沉稳·现身后未看阴阳拐二人,而是向欧阳铁行礼道:「易水盟展竣,见过欧阳大师·」·他话音方落,矮个子已然变色,他们久居西域,却也听闻过易水盟之名。
再看的这青年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是早有准备,当下不敢硬拼,携受伤的同伴一起遁去了··欧阳大师叹道:「虽是惊退了这两个凶徒,但除恶不尽,未免贻害无穷。
」·那青年躬身一礼:「未敢玷污了大师的宝地,在下已布置好人手,必不会让二魔逃脱·」·欧阳铁这才欣然点头,心中赞叹,又听那展姓青年道:「方才一时分神疏忽,致使大师受了惊扰,是在下之过,今后断不会再让他人擅自闯入,欧阳大师可专心铸剑。
」·易水盟的铁羽卫,果然名不虚传·传闻中这支队伍纪律严明,人人有百步穿杨之能·所到之处人人敬畏,也是易水盟内部执行帮规已经维持秩序时必然出动的人马。
不想此次也来到了太原,如今看来有人想在此生事却是不易了··那青年躬身退下后,剑庐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青衣童子心有余悸,但他自幼随着师父清修,性情寡淡,脸上仍是四平八稳的神色。
他将门虚掩上后,走了回来禀道:·「门栓已断,可要徒儿到城中寻人前来修整·」·老人摆手道:「不必了·易水盟号令所至,无人敢上门生事·」纵然门户大开,料来也无人敢擅闯一步。
·剑僮想起先前那青年的英姿,怔怔出神,问道:·「武林中人使刀枪棍棒司空见惯,却从不闻以弓箭立足江湖者·」·弓箭乃是行军布阵、两军对垒之际不可或缺的,然江湖之中纵是暗器,也多为人所不屑,直至唐门在蜀地崛起之后,才让人不得不稍有改观。
欧阳大师失笑道:「铁羽卫皆身怀绝技,非一般武人可比,他们的弓箭也非同寻常·若非身怀上乘武学,如何能一击之威就让那西域魔头心惊而退·」·剑僮不懂武学,不明了其中的道理,却想起一事来,「师父,徒儿听闻天下英雄齐聚太原城,是应武林盟主召集而至。
易水盟的势力一贯在江南,如此行事难免有越俎代庖之嫌,岂非授人话柄」·欧阳铁捻须颔首,不禁心中感慨,说他这徒儿不通人情世故吧,偏偏道理上又是极为分明的,遂问道:·「童儿,方才性命攸关之际,搭救之人是武林盟的钟盟主安排之人,还是易水盟的铁羽卫若是方才的一幕重演,你是安心等待着武林盟的救兵呢,还是希望易水盟的铁羽卫及时相援」·童子愣愣道:「方才救我们的是易水盟的人,徒儿当然更信任他们。
」·「正是了,当你身处危机之时,方知急人之难的方是真英雄豪杰·」·欧阳铁朗声大笑,仿佛回到了二三十年前,满怀豪情壮志之时,「人生在世,若不能做几件大快人心之事,纵活百年,也是枉活一生。
而能担大任、成大业之人,何在乎世间小人的毁谤之言·」·师徒二人说话之际,罗隐也悄然离开了··先前玉剑门的蓝姑娘前来传讯,路铭交代清楚始末后,就与她匆匆离去了。
罗隐思及眼下局势复杂,欧阳大师的剑庐也未必不平静,故而悄然潜了进来··他方才藏身在树上,没有错过那展姓青年退去前的一瞥,连他的藏身之处都能发觉,想来剑庐在铁羽卫的守护之下,当能万无一失。
十月初十,晴··到了期待已久的大日子,武林盟早已安排好了场地,有品剑帖的门派大多赫赫有名,排场自是不小··罗隐抵达时,只见已聚集了上千人,然而秩序井然,有各大门派的高手在周遭巡视,无品剑帖者无一能混入会场。
他停下马车,正在沉思如何入内,只听身后有人惊喜地呼喊道「罗兄」,回头望去,却是几月前曾会过匆匆一面的娄珩,其后跟着一位身穿淡绿衫的少女,是其妹娄琬··作者有话要说:·☆、二七、娄家兄妹··「匆匆一别,已有数月,罗兄近来可好」娄珩也是世家子弟,言行举止风度翩翩,极易让人有好感,但目光中的热切却不掺假,可看出他委实是将眼前之人视作朋友。
「那日见罗兄有急事离去,不知如今可处理妥当了,若有小弟可以效劳之处,尽管吩咐·」那日忘了向罗隐提及叶盟主之事,然而一别数月,易水盟在中秋会上弄出那么大的动静,罗隐必然也有所耳闻,当不可再提起让他伤怀。
罗隐看着他,却想起了一桩往事··那年为叶子昀寻求医治内伤的良药,却总是阴差阳错屡寻不获,一日偶遇离家的娄珩,二人多时不见,被他拉了去喝酒··罗隐生长在北方,酒量极好,但他为了避免误事,已禁酒多时,见了朋友也不肯破戒。
娄珩也不勉强他,一人喝得酩酊大醉,醉意朦胧中问起叶子昀的情形,听罗隐说了寻药之事后,随口就说起长白山有千年雪参,练武之人吃了可以增进功力,更有延年益寿之功,药效非凡,区区内伤何足挂齿。
罗隐待要追问,然而娄珩说完后就酒醉不醒··罗隐寻药半载,踏遍了南方各地,多次失望而返,既得了这个消息,当即就准备远赴长白山·他见娄珩未曾带着家人随行,就将其送往易水盟在当地的分舵,却不想此行却惊闻了噩耗。
而前次相遇,正值他灰心失落之际,前尘往事尽皆在心头淡去,也就不曾记起这个小插曲·然而也正是娄珩问及短剑,才会让他无意中令短剑出鞘,不至错失机缘追悔莫及,这莫非也是那道士所言冥冥之中的缘分·娄珩不见他回应,这才停下话茬,仔细打量发觉青年的神情略微有异。
罗隐为人冷峻,常年是面无表情,若非与他相交之人还真是极难分辨他的神情变化··娄珩不知他心中所想之事,上前一步正待询问,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他身后的马车,心中忽的一动,正在沉吟之间,却听罗隐忽然道:·「娄兄,借一步说话。
」·娄琬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黑衣青年的脸上,却不见他看自己一眼,心中正泛起了淡淡的哀怨,却见他拉了兄长到一旁说话去了··少女心中砰砰直跳,想着他明明不曾看我一眼,如今与兄长说话却为何要避开我他与兄长说的话,可是与我相关吗·娄珩与罗隐走出二十步远后站定,未等罗隐开口,娄珩笑问道:·「罗兄行走江湖多年,可曾有过红颜知己」·罗隐一怔,不明白他为何有此言。
娄珩含笑道:「小妹娄琬,已到婚配之期,家父也让小弟为她留意适宜的人选,只是天下却难寻罗兄这般的人品·」·罗隐不想他会提及婚配之事,当下全无准备,一时回不过神来。
娄珩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已知他对小妹全然无意·按说江湖好友之间相互说起亲事,本也是寻常之事,他原也是以轻松的姿态提及,无论成与不成都不伤彼此的颜面。
然而不知怎的,话才出口,心中就有异样的感觉掠过,此刻瞧见罗隐的神情,更是没有不明白的··他视线微移,又落在了那辆马车上,他眼力过人,早已瞧出那是济南府的吴木匠的手笔,而能入那怪人眼的天下却无几人,昔日的叶子昀可算是其中一位,若说他肯为罗隐造车也就不足为奇了。
罗隐素来独来独往,除叶子昀外,从未与人结伴而行,然而他方才感觉到马车中另有一人,却不知是谁,此刻不知怎的灵光乍现,猛然醒悟过来,想到莫非罗兄别后已有了家室如此小妹这心事……·正思绪纷乱之时,耳边听着罗隐语调平平地答道:「娄兄错爱,罗某并非良配。
」·若是平常听闻此言,娄珩必定还会好好说合一番,但他心中既有了猜测,不免有些尴尬,于是应了几声就将话头带过了,又道:·「不知罗兄另有何事吩咐,小弟定将竭尽所能。
」·罗隐略作沉吟,才道:「昔日曾听娄兄提及长白山千年雪参一事,不知娄兄可知雪参的下落」·这下却是娄珩呆了,那日酒醉后的情景他全然不记得,但细细想来,必是那次酒后失言,将千年雪参将问世的消息说出。
·当日虽是无心之言,但既是罗隐相询,他也无意隐瞒,只是忍不住又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问道:「罗兄仍在寻雪参可是与罗兄同行之人有些干系」·罗隐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娄珩了然,直言相告:「罗兄可往长白山凝碧山庄一行,或有所获·」·娄家与凝碧山庄素来交好,娄珩父子皆是凝碧山庄主人的座上宾,深知以采参之道而论,天下无出其右。
现今两家更有联姻之意,娄琬在家中略有所闻,才会让他带到江湖上游历,暗地里却想缠着他往凝碧山庄一行,亲眼看过未来夫婿的品行如何,怎奈途中见到罗隐之后念念不忘,却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摇了摇头,将自家小妹的心思隐去不提··若是罗隐有意,为成全小妹的心愿,他自当回去劝说父亲·眼下并未提亲下定,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然而他与罗隐虽不算深交,但也是为数不多与他称兄道弟的人之一,对他的性子还是清楚的。
罗隐是说一不二的人,既说了对小妹无意,就再难改变心意,也只有劝小妹收心才好··罗隐与娄珩两人并肩走回来时,娄琬既紧张也稍带期许地望去,却未从兄长的神色中看出什么端倪,罗隐的神色更是一如平常,仍然不曾看向她一眼。
她按捺不住失望之情,含忧带怨地看向那黑衣青年·罗隐却浑然不觉,径直上了马车··娄琬一心都在罗隐身上,却不曾留意过那辆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马车。
此时见罗隐坐在车夫的位置,侧头微微向着车内轻声说着话·她心中才陡然一紧,竟是如同她的兄长一般,猜想道:这马车中坐的是何人,难到是罗隐大哥带着的家眷吗·然而隔着帘幕,却望不见车内那人。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带,凝神望去,似乎盼着有阵风过,掀起帷幕,好让她看看车内究竟是何人能得罗隐另眼相待·然而她自负美貌,却无法得到罗隐青睐,若车中是位女子,必是胜过她百倍,如此一想,又有些怕看到车内之人的容颜。
君山娄家乃当今武林四大世家之一,这一代的庄主为人慷慨仗义,在武林中广结善缘,武林各大门派多与娄家交好··娄家兄妹想多带两人参加品剑大会,根本算不得难事,就是娄少爷要让人驾辆马车入内,也一样无人会上前质疑。
大会的守卫对他人或可严加盘查,但无人会去搜查君山娄家的马车··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而等他们一行人步入会场后,举目望去,这才叫大开眼界,区区一辆马车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因人数众多,品剑大会选在空旷之地,众人幕天席地而坐·然而名门大派不愿与他人混迹一处,而有些身份的人难免都有些怪癖,门下弟子早早赶至,此时都布置好了,各派的装饰与选色有异,一眼望去偌大的会场就像是刚搭好的戏台一样,煞是热闹。
九大门派与四大世家的座次自是在前,一路行去,诸多门派的人纷纷站起,与娄公子抱拳寒暄·至于罗隐,九成以上的人并不认得他,把他当成了娄家的车夫,不足一成的人见了他后却是一呆,然而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却也无人敢上前招呼。
只在这行人走过后,心中忍不住嘀咕,罗隐罗大侠怎会悄无声息地到了太原,又为何不与易水盟的人在一处·九大门派已有七家到齐,唯独少了少林武当两家,倒也不足为奇。
毕竟少林武当数百年来都有武林的泰山北斗之称,争名夺利之事,少见这两家的身影,想是不愿污了清名,又或是出家人,不理会红尘之中的纷扰,更不为虚名浮利挂心··那两席空着,再排下来,正是飞鹰堡与易水盟。
娄家的座次稍靠后,原本不用走到那两家跟前,但娄少庄主是个礼数周全之人,带着小妹前去与各派尊长见礼··罗隐并未随在他身边,而是在娄家的坐席上停了下来,然最前方的易水盟众人却纷纷转头望来,不少人向他含笑抱拳,虽隔得甚远,却可想见那些人眼中的暖意。
罗隐心知那日被那铁羽卫的展姓青年看破了行迹,但他与那青年此前未曾有过照面,按当时的情形看,那人只能觉察到他并无敌意,不至于能立时猜出他的来历·然而眼下看来,易水盟显然早已知悉了他的行踪,对他在品剑大会上现身更未有半分惊讶。
作者有话要说:·☆、二八、长剑无名··「骆掌门果然是爱剑之人,晚辈甘拜下风·」娄公子笑吟吟地一揖,气定神闲地坐了回去··华山派的骆掌门难掩欣喜之色,向他拱手道:「娄少庄主承让了。
」然后亲自取下了那柄宝剑,喜不自胜地回到了席位上··名曰「品剑」,但人人皆为求剑而来··钟盟主以品剑帖邀天下英雄前来,意欲为欧阳大师所铸的宝剑觅得良主。
这成百上千的人赶赴太原一路上跃跃欲试,然而眼见九大门派齐聚七家,四大世家仅缺一席,其余门派自认难以与他们相争,待听闻宝剑一共十柄,不少人心中算盘着机会已微乎其微,紧接着听清钟盟主拟定的夺剑规则后,又是一阵哗然。
众人瞩目下,欧阳铁的青衣小徒亲手捧出了大师所铸的十柄宝剑,置于高台上的兵器架上,人人可以择其心仪者竞价,价高者得··武林盟发出品剑帖,意在避免纷争流血,不按江湖规矩比武打擂也在情理之中,故而群雄面面相觑却无反驳之语。
环顾四下,到场的门派以易水盟与飞鹰堡为尊,然而在这品剑大会上出尽风头的,谁也不曾想到会是君山娄家的少主人··无人听说过娄珩娄公子是个爱剑成痴的人,然而随着他轻摇折扇一次次站起来与人相争,场中的气氛愈来愈越热烈,围观者看戏的热情也愈发高涨起来。
每每到最后,只余一位还在勉力与娄公子相争,眼看着那人脸上的表情渐渐地绷不住了,只是仍不舍得割爱,娄公子许是也油然而生英雄相惜之情,遂感叹对方慧眼能识宝剑,然后慨然退让。
起初如此的风度博得了不少赞叹,皆道娄公子果然有其父之风·但渐渐的,不少人心中犯起了嘀咕:若无娄公子搅局,得剑者也不至多花费数倍的钱财才能如愿以偿。
然而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旁人总不至怀疑君山娄家的少主人特地前来当托的;何况若是无人和他抬价,他又该如何收场是好·第六位得剑之人,在娄公子终于拱手相让后,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他不如前几位那么欣喜若狂,脸上的笑容也略有些僵硬,至于究竟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亏,就只有自个心中慢慢回味了。
这时已有六柄宝剑有主了,第七把宝剑捧出后,屡败屡战、越战越勇的娄公子又站起身来··有意出手的人一见到他,顿时就感觉头疼了起来·娄公子悠然自若地微笑着,开口说出了一个数字,虽与前六柄剑的最后议定的价钱不能比,但一开始就已这么高的价码却是绝无仅有的。
·也许是在场众人对娄公子此前专司搅局的印象太过深刻,又或是对此剑心仪之人不多,那些人又自忖不及君山娄家,一时间竟无人与他相争·直到看着娄公子笑吟吟地上台接过了宝剑,众人才如梦方醒,这一次竟如此之快就拍板了。
娄珩微微一笑,这双剑适合女子使用,他见妹妹郁郁不乐,买来哄她的,相较于前六位的惨烈厮杀,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有了娄公子的参与,第八把宝剑的归属也在平淡无奇的过程中确认了。
然后,到了第九把剑「往生」··高台上手捧长剑之人说出此剑的名号后,立刻引起了一阵轰动,随后窃窃私语声渐渐消退,现场前所未有的静寂,诸人屏息静气地等着往生剑出鞘的瞬间。
相比欧阳大师炉中所铸之剑可号令天下的传言,这把剑或许还更令人瞩目一点·传言毕竟太过虚无缥缈,而这把剑却是天下至利之兵器··欧阳铁所铸的这十柄剑无一不是神兵利器,唯独这柄剑出炉之时,天有异相。
他当时已知这是凶剑,故而将其封存了起来,直到今日才出现在世人面前··「欧阳大师既无法毁去自己所铸之剑,也唯恐此剑造就无穷的杀戮,」娄珩摇着扇子笑道:「听人言,他有意将此剑交与武当少林二派保管,但武林盟主的品剑帖也未能请动这两家下山来……」若论交游广阔,天下有谁能及得上娄家,故而娄公子听闻之事,大抵就是真的了。
欧阳大师旧疾缠身,且年事已高,将不久于人世,想将平生的得意之作尽皆转赠与他人,这是在武林盟发出品剑帖时江湖中人就有所耳闻的,故而他急欲为这把凶剑找个妥善的去处也不难理解了,嵩山武当路远,无人可托付送剑,也唯恐沿路再起一场腥风血雨。
「欧阳大师或许是无奈之下,只能将往生剑一并托付给钟盟主,然而钟盟主却似乎并未将凶剑的传说放在心上·」·正此时,那位捧剑之人缓缓地抽出了手中的宝剑,近前的人可以看出他额上已有汗珠,身体的肌肉也都已紧绷。
有不少人已经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住了台上的宝剑,连娄公子这样本已悠然事外之人,一时也屏住了呼吸,话语停顿了下来··只见长剑出鞘,那人顺手一劈,将精铁制成的兵器架劈成了两半,那人武功劲力平平,在场之人的心神却沉浸在这一剑中,久久难以回神。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方才出声赞叹,就见最前方的坐席上,有人站了起来··众人心中一凛,那是飞鹰堡的席位··站起的那人说话的语音极为怪异,细细观察之下,他的表情与脸部的肌肉略显僵硬,落在大行家眼中或已看出此人是易过容的。
此事却是颇为奇怪,这易容术再高明也瞒不过左右亲近之人,想来此人必是飞鹰堡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飞鹰堡的人何须易容前来参加品剑大会·即便是默默无名之人,想要冒名夺了宝剑去,然而除非此剑永不出鞘,否则终会让世人知晓得剑之人是谁,如此又有何意义·娄家的坐席离九大门派最近,若是罗隐看到了那个样貌声音全然陌生之人,或许会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然而他并没有往那人的方向看去,只因他瞧见原本立在侧旁的青衣剑僮在众人失神之际悄然走开了··罗隐的目光一路相随着他离去,心中忽而一动,想到欧阳大师最后一把剑的出炉的时辰约莫就是此刻了,于是他也就跟了出去。
在场的人中,似乎只有他没有被台上的宝剑与争剑之人吸引了注意力,仍能如此冷静地留意到了周遭的变化,但这并非是由于他对「往生剑」全然无动于衷·事实上,在宝剑出鞘的一瞬他也忍不住心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触传达到了心底。
江湖中有无数的传说,有的听起来很离奇,然而往往预兆终究会变成事实,就好比一把剑天生就该属于一个人,又比如一把剑将会与一个人的性命休戚相关··也许这把剑与他也将会有某种联系——如果他有空停下来想想的话,这个念头或许会在脑海中浮现,然而他现在连停住脚步的空隙也没有,因为他似乎预感到了这一路到剑庐并不平静。
一辆马车不急不缓地平稳前行着,外表看上去很是朴素,并不能吸引住旁人的目光,但若是看到驾车之人,武林中人的下巴只怕都要掉到地上了··娄家的少主人竟会充当他人的马车夫,简直比他先前在品剑大会上的大出风头的举动更加惊世骇俗。
「罗大哥既是前往剑庐,为何咱们不前去与他会和」娄琬坐在侧旁,语气略带抱怨与不解··「剑庐眼下可不太平,罗兄将他的这位……朋友托付给了我,不可轻易去往那是非之地。
」娄珩一边回复,一边仍在专心致志地驾车前行··娄琬却心有不甘,她咬着嘴唇,目光瞟向了车帘,若非有兄长盯着,真想揭开帘幕看一眼,到底是怎样的人,让罗大哥如此重视。
忽然间,娄珩毫无预兆地停下了马车,面色转为凝重,娄琬稳住身形,欲问缘由,就听闻车中之人低喝道:「闭气」·话音方落,娄琬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娄珩的武功不弱,然而他惊觉自己的内力正飞快地从奇经八脉中散去,四肢也渐渐酥软无力。
他伏倒之时,眼角朦胧的余光中看到了一袭黑色的长袍,然后闻到了一阵极淡的香气,就慢慢地失去了意识,昏厥前脑子里闪过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方才听到的声音好生熟悉,是谁……·马车前站着一位黑袍老者,须发皆白,他冲着马车冷笑了两声,说道:·「老夫适才请到了罗隐大侠在舍下作客,不知朋友可愿一道前往相聚」若是请客,怎会有迷晕了客人的道理,这话听着是相邀,实则是威胁,且隐隐暗示了罗隐已为他所制。
从马车中传出的声音清朗而沉静,「老先生出手伤人,却非待客之道·」·老者嘿嘿两声,面有得色,「这就算伤人了么莫要等老夫性起,卸下这两人的胳膊,给阁下做个见面礼。
」·车中之人的声音仍是不慌不忙,「君山娄家在武林中广有人脉,愿为他家效死命之人也不胜其数,老先生虽非久居中原之人,也不至为自己惹下无穷无尽的麻烦·」·老者闻言脸色也变了,沉默片刻之后,忽然冷哼道:「不错老夫不必伤娄家的人多生事端,但你与罗隐二人却并非娄家的人,莫非你对他的生死毫不关心又可想过自己眼下会有怎样的结果」·结果吗……·他这一生的结果,早已定格在易水盟病榻之上,刺客的一剑穿心而过的瞬间。
·一年后荒郊人事全非,短剑透体而过时,他竟不觉痛苦,反而感到解脱将至·然而,那短剑上似有余温,不知为何,竟让无知无识之人犹有眷恋··「你对他也非全无记忆,如此就随他去吧。
」·当时那道士的话落在耳中,就似能听懂一般,不明白随在一人身旁是何意义,然的的确确是没有神识的他自己做定了选择··恍惚不过一瞬,那老者听着马车中的青年从从容容道:·「老先生身手虽是不凡,但也没有这个本事请走罗隐吧。
」·作者有话要说:·☆、二九、承上章··老者脸色微变,冷笑道:「老夫没本事请到罗大侠,那么将你请出这马车可是难事就请阁下现身一见,让老夫得以当面讨教一番。
」·「恭敬不如从命·」·车内之人的话语传来时,那老者明显地一愣,像是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干脆··他暗地里一路相随,早已瞧出这马车有些古怪,生怕车内暗布机关,一时不慎就着了道。
原以为车中之人也恃其防身,不想未等多费唇舌以言语相激,那人就已应允,还果真从容自若地走了出来··那青年话音清朗,但在车中说话之时,老者就已听出他中气略有不足,此刻仔细打量下,见他脚步绵软无力,带有病弱之态,虽是如此,却也未让老者就此放下戒备。
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独门的用毒手段轻易被此人看穿,引以为傲的化功散与迷药对他也毫无作用,瞧着像是重病未愈却完全让人看不出深浅,以上种种都让老者不敢轻忽大意。
至于与罗隐以及娄家兄妹同行之人不会武功,这是他从未考虑过之事··那老者是个多疑谨慎之人,心念转处,并未立刻上前动手,缓声问道:·「能看破老夫的手法已属难得,中原武林中虽说人才辈出,在你这个年纪能有如此定力却是不易,你究竟是何人」·青年的目光悠远而澄澈,笑容清浅而沉静,「这世间已无在下的名字,老先生何须挂怀。
」·老者的面色变幻不定,又听得那青年言道:·「老先生当不是专程为在下而来,何妨将目的直言相告」·老者的双目紧紧地盯着他,「不错,老夫此趟前来是为欧阳大师的宝剑,眼下武林中人尽皆知,欧阳大师将他所铸的最后一把剑交给了罗隐,你若是知晓这把剑的下落,老夫奉劝你还是趁早交出为好。
」·青年微微一笑,「在下是否见过那把剑,老先生应该最清楚不过吧·」·老者话语一凝,他一路相随而来,确实未曾见过罗隐将宝剑交付给这一行人,然而他心中仍然猜疑罗隐为掩人耳目,明知江湖中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故而会想方设法瞒过旁人耳目将宝剑托付给他人悄悄带走。
再者,他此前也以为娄家少主人护送之人,是罗隐的家眷,若寻不到那把剑,以车中人要挟罗隐,也不怕他不就范,怎料得竟撞上了一个让他也觉得颇为棘手的人物··正在这老者举棋不定之时,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远远望去,一男一女并骑而来。
马上之人正是路铭和他的师妹蓝兰,他二人似乎是急着赶路,马速极快,转瞬已到数丈之外··蓝兰勒马停驻,唤路铭道:「路师兄,你看马车前那人可是——」·路铭也已瞧见,而且还看到了与叶子昀对峙的那人似乎并非善茬,他手指轻弹,师门的信号弹升空绽放,伴随着一阵古怪的哨音消失在天际。
这是他们此次出城寻找二师兄而作为紧急联络所用的,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同门闻讯后即会赶来··路铭低声对蓝兰言道:「蓝师妹,你去寻罗大侠,此处我来应付·」说完就翻身下马,取了长剑在手。
他一来是为让蓝师妹脱困去找罗隐相援,二来是为让蓝师妹可以安然无恙地脱险··蓝兰却随他下马,拔出长剑上前与他并肩而立,「路师兄,那老头瞧着来意不善,咱们师兄妹一块儿并肩御敌。
」·路铭心中大急,也顾不得礼数,转身握住了蓝兰的手,低语道:「蓝师妹,你听我的·」·那老头功力深厚,早已将他们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却不肯再任由他们磨蹭。
方才路铭放出信号弹的举动被他瞧在眼中,料想他师门之人就在近旁·老者倒也不惧,他看出这青年男女的武功虽非娄家那丫头可比,但较之娄大少爷尚且不如,从二人的身法以及那丫头的剑势可看出,他们师门也未见得有高明的武学,纵使来个四五十人,也不过与几日前的那群蠢货一个下场罢了。
然而他也不愿耽搁的功夫过久,以免节外生枝·马车周围被他布下的化功散仍未消散,那二人只要走近就与娄家兄妹一个下场·此刻见他们心中已有警觉,唯恐让他们当真把罗隐寻了来,倒不如斩草除根,让他们一个也走不脱,念头转过,伸手探向了腰间的一个锦囊。
叶子昀已然瞧见,淡淡道:「你要那把剑,何不自己过来拿·」·他见到路铭与蓝兰,本欲出声示警,然而看见老者眼中露出了杀机,心知其不会放任那二人安然离去,于是及时出言吸引住了老者的注意力。
老者闻言,动作立顿·他威逼利诱半晌全无成效,此刻见对方松口,如何能不心动,顿时不再把路铭二人放在心上·只须取了宝剑之后交与那个人即可功成身退,到那时退出江湖去安享晚年,何必担心那位中原第一剑客追杀。
他望了一眼马车,心中始终有几分忌惮,森然道:「既如此,你就将剑取出来给老夫吧·」·叶子昀从善如流地返身进了车内,老者全神贯注地关注着盯着马车的动静,忽然听见内里一声闷响,像是机杼发出的动静,但见一把长剑激射而出。
老者喝道:「竟敢在老夫面前捣鬼」然而那剑来势甚急,他也不敢怠慢,身形向后急退··有一道身影如飞鸟般掠到,顺势将那飞出的长剑抄在手中,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凌空地指向那老者。
电光火石之间,那老者完全不及反应,药物暗器种种手段皆不及施展,且在后退中刚好势竭,无处闪躲·顿时只见一蓬血光乍现,老者的胸口已然中剑··罗隐收剑后,在老者身上翻出了化功散的解药,却没有找到迷药的解药。
给娄家兄妹服下后,见他们脉象平稳,想来那迷药对身体并无多大损害,只是要等药效过后才能醒转··路铭与蓝兰分别将娄珩与娄琬扶上了马,带往太原城中照看,并寻找娄家的随从。
同时向同门师兄弟传递了讯息,言明二人因故回城,大伙儿回到师门再会合··郊外大道上,马车旁,只余下他们二人·这一天发生过太多惊心动魄之事,叶子昀并未多问一句,也没有问罗隐此前去了何地,所为何事。
·罗隐将手中狭长的包裹打开,递给了他,「你的剑·」·待他将剑庐中的事择要说过后,叶子昀才明白「他的」这把剑的由来··「欧阳大师,已经过世了么」·罗隐默然点头,然后又说道:「你为此剑起个名字吧。
」·「无名,此剑已有一个最好的名字了·」·说着,叶子昀注力于右臂,缓缓地拔出了无名剑·剑身拔出剑鞘三寸许,叶子昀只看了一眼竟似已失神,怔怔道:「好剑。
」·这是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未见剑气森寒,也未见精光耀眼·叶子昀将长剑收回鞘中,叹道:·「此为仁道之剑,欧阳大师太过看重我了·」·罗隐蓦然想起那老人曾言,君子之剑,当赠与君子。
宝剑出炉的时辰将近,欧阳大师不愿有人在近旁干扰,易水盟的铁羽卫当下撤到了三里之外·防御的圈子陡然扩大了九倍有余,一时无法增派人手,终是被人突破了。
罗隐及时赶至,击退了那人,夺回了长剑,随即转身去看倒在地上的欧阳大师的伤势·老人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并未受伤,早知自己大限将近,不过是到时候了··罗隐虽也听过欧阳大师寿数将尽的传闻,然而三日前老人仍是精神矍铄,如今却是形容枯槁,不免让人心中黯然。
他将夺回的长剑摆在了老人身前,欧阳大师凝视着这把剑,叹道:「能看到这柄剑出世,此生已无遗憾·老夫走前心中牵念的唯有小徒,可否请少侠看顾一二,若能为他寻个安身立命之所,恩德铭感五内。
」·罗隐漂泊江湖无处为家,此请托于他而言原非易事·但瞧着老人已到弥留之际,于是不曾迟疑就应诺了下来··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面前的长剑,良久长叹道:「这把剑既是少侠夺回的,就托付给少侠了。
」说完这句话,目光在剑上流连,还似有千言万语,然而气力耗尽,生命力也几乎燃尽,再也说不出话来了··罗隐看着老人,心中终是不忍,俯身轻声道:「晚辈罗隐,定将此剑带给好友叶子昀。
」·老人浑浊的双眼中忽然有光彩乍现,随后记起了什么,微微摇头叹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目光落在剑上,点了点头,阖然而逝··十月初十的品剑大会后,有几件事传遍了江湖。
一是欧阳大师辞世后,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被娄少庄主带回了君山,娄家为其修建铸剑庐,让其心无旁骛地潜心钻研欧阳大师的铸剑之术,或许二十年后又将有一位铸剑大师横空出世。
二是欧阳大师将平生所铸的最后一把剑交给了罗隐大侠·那日品剑大会上,罗隐与娄家兄妹一起现身,是众人亲眼所见,他人既是来到了太原,以常理论之,当世第一铸剑师的杰作交到了当代第一剑客手中,是再圆满不过的结局。
然而,不少人心中还惦记着那个「得剑者可号令武林」的传言,最后这把剑却落入了独来独往、出了名的不过问江湖纷争的游侠手中,却又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作者有话要说:·☆、三〇、太行山道··娄家兄妹那天中迷药而昏厥,在十二个时辰之后才醒转了过来,那老者所施的化功散只可一时抑制住他人的功力,不是太过霸道的药物,不至对身体挞伐太过,何况解药服下得及时,醒来后未觉功力受损,只是由于昏迷的时辰过长,在榻上躺得身体有些僵,略感四肢酸软无力。
休养了数日后,他兄妹二人即动身返回君山,而罗隐将要北行,于是就在太原城中话别了··娄珩的武功才智在武林年轻一辈中已属上乘,加上有着君山娄家少主人的名号,行走江湖谁人不多给几分面子,算起来这还是头回栽了个大跟头。
换作有些出身优越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难免会大受打击,然他却仿佛浑然不受影响,言谈潇洒如旧,含笑抱拳道:·「罗兄,你此行若是途径长白山的凝碧山庄,不妨多留些时日,那家主人最是热情周到之人,平生好交朋友,与我家也是世交。
待过了年节,若能与罗兄在关外重聚,或许可以邀请罗兄喝一杯舍妹的喜酒·」·他与罗隐相交数载,此次又赖罗隐之力脱困,于是话中也隐有暗示罗隐此去求取雪参若是事有不谐,可待他前往凝碧山庄时相助一二,有世交的情分与婚约在前,想来少说也可增添三分把握。
只不过他前日才在罗隐面前在问起婚配之事,隐晦地提及有意将小妹的终身托付于罗隐,转眼又提及娄琬另有婚约,任谁听了都难免觉得古怪·然娄珩素知罗隐胸怀坦荡,不受世俗人情所拘,儿女私情更是不曾有半分略萦心上。
言毕,果然见他略一点头,谢过这番盛情·娄琬在一旁听得兄长提起她的婚事,忽然一阵心慌,目光闪躲飘忽,还是相逢以来头回不敢直视那黑衣青年·待听闻他淡淡数语道贺之辞,忽的心中一阵酸楚,垂下眼去,双眸中的光芒也黯淡了。
娄珩看在眼中,也不由暗自叹息·他素来疼这个胞妹,也不愿见她神伤,但若不下猛药,彻底断了她的念头,却更是误了她的终身··若换了平日,娄琬或会与兄长赌气争执一二,毕竟爹爹虽说有意,但她的婚约将之事并未议定。
然而此刻她已全然明白罗隐对她无意,心也就淡了·待到兄长唤她上前拜别了罗大哥,她的言行神态几乎已看不出异常·只是转身之际又看了一眼马车,此刻她心中已无怨怼嫉妒,也没有定要一睹车中之人真容的执念,一眼过后,默然随着兄长离开了。
娄珩也始终不知与罗隐同行之人是谁,他此前昏迷前脑中隐约闪过的念头再想来却是荒诞不经,只当是自己的一时幻觉·他与罗隐以朋友论交,朋友之道在于尊重与赤忱,他自是不会去旁敲侧击地过问对方的私事。
罗隐亲手安葬了欧阳铁后,心中记得大师的临终托付,但他如今居无定所,且此去关外千里迢迢,遂将欧阳铁的小徒儿托付给了娄珩··娄珩当即应承了下来·那青衣剑僮曾在品剑大会上露面,娄珩带他回君山也未避人耳目,在回去之后更是大张旗鼓地为他修建铸剑庐。
一来是告知世人欧阳大师的徒儿有娄家庇护,二来待到十年二十年后,若其能成为其师那样的铸剑师,也能如欧阳大师一般受到武林的尊崇,届时也无人会在他身上惦记欧阳大师昔日的藏剑了。
十月十七,在欧阳铁墓前洒酒祭奠过后,罗隐与叶子昀拜别了这位宇内第一的铸剑大师,再次横穿太行山后取道河北,然后赶赴关外··罗隐此趟在太原现身,与娄家少主人结伴同往品剑大会,更是获得了欧阳大师所铸的最后一把剑,在城中停驻的几日,世人对他的关注也至为热切。
然而待到太原城中远道而来的群豪散去,也无人敢到他的面前来刺探宝剑的下落·一来是畏惧罗隐的剑术,二来是易水盟此次在北方的威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世人皆知罗隐与叶子昀的交情,其人虽已故去,然而易水盟是最恩怨分明、且重兄弟情谊的,若有人想动罗隐,他们必不会坐视。
也因这层关系,有人猜度欧阳大师赠剑一事是否只是假借罗隐的名义,而宝剑最终还是归属了易水盟,毕竟罗隐不过问武林门派之争,要这传说中的王者之剑何用·然而有人立时反驳说,易水盟若有意争剑,大可宣称欧阳大师将宝剑交与了他们,武林中谁人还敢质疑,以后更可借那号令武林的传言名正言顺的行事。
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但凡不被名利欲望冲昏了头脑、理智尚存之人,理应明白成就霸业的是实力而非其他,而能号令群雄靠的是德望与服人之能,在危机中表现出的急人之难与力挽狂澜的能力,才能让武林中人心悦诚服。
品剑大会之后,武林盟的软弱无能更加为众人认清,而作为北武林的领袖,飞鹰堡不但在品剑大会前人心惶惶时置身事外,而且在大会上的表现也暗淡无光,争抢往生剑时竟然让一位寂寂无名的江湖散人抢了风头,让宝剑旁落。
此次太原群雄聚会之后,易水盟在北方也获得了极高的声誉与统治力,明眼人都已看出武林中的格局又将发生变化··他们赶往太原的一路上,耽心于俗务,也无心情留意太行山的景致。
如今诸事皆了,前往长白山又是前路迢迢,于是两人重新上路时忍不住放慢了脚步··这天在途中不记时辰,入暮后才寻了一处崖下避风处歇息··升起篝火后,罗隐仔细查看了四周,确定没有潜伏着凶猛的野兽,就在近处打了两只野味,剥去皮毛清洗干净,然后拎着走了回来。
坐在篝火堆前拨拢柴火的叶子昀抬起头来,看到他拎回的野味,两人目光相交的瞬间,情不自禁地相视而笑,都想起了昔日的往事··罗隐和叶子昀在江湖中人心目中,世上几乎没有能难倒他们的事,然而他们两个大男人都不善庖厨,最初相遇之时,彼此间不甚了解,露宿野外需要动手炙烤烹饪食物,他们都给予对方十分的信任,结果却是终生难忘的。
后来经过数次尝试,以叶子昀的聪明才智,已可以用练剑时的十二分的专注与耐心,将火候掌握到不至烤糊或是半熟夹生,抹上的调料分量不多也不少,但要说味道多好却不见得,更不能与他们品尝过的出自名厨之手的美味珍馐相比。
终是悟到厨艺也是靠天分的,若无天分,也要长年的勤奋努力与积累丰富的经验才行,他们忙于为俗务奔波,也非有闲情逸致在厨艺上下功夫的人··马车虽小,美酒与调料都是齐备的,吃完自给自足的一顿后,天色已是完全黑了下来。
两人在篝火堆旁静坐着,入夜后山中的清静,却忽然被不速之客打破了··远远听去,来的有数十人之众,或许是看到了山壁上映着的火光而寻了过来·待离得近了,罗隐瞥见了那群人的服饰,竟是飞鹰堡的人。
许是来人也看清了罗隐的相貌,领头那人忽然示意余人停下,一人大步走了过来,朗声大笑道:·「不想今日能在此与罗兄重逢,幸何如哉·」·此人正是罗隐曾在阴阳拐二人手底下救下的那位青年。
那日在山中偶遇,他对罗隐极为热络,然而始终未曾说出名姓,罗隐有事在身,见他说话藏头露尾,也无意与他相交,未曾留下名姓就走了··此番相遇,却直呼罗隐名姓,莫不是在品剑大会上打过照面罗隐想到此处,听着他说话的语调,心中一动,莫非他就是那个出面争夺往生剑之人。
他究竟是何人,飞鹰堡中人对他马首是瞻,却为何要易容改扮了参加品剑大会·叶子昀也不曾见过此人,然而飞鹰堡中人曾见过他的人却不少,于是他早在那人走过来时,就拢紧身上的貂裘,先回到马车上去了。
那人也只瞧见了他的背影,火光映照下一身雪白的貂裘衬着如墨的乌发,然而那人身量极高,行动间的姿态也绝非女子··十月的天气,山中入夜后风大,难免寒意甚重,但练武之人并未放在心上,那人何至于畏寒至此。
若非天生病弱,就是身无武功,罗隐何以会带这样一个人同行··他心念稍转,疑窦暗生,然而他此刻的心思都在罗隐身上,就将此事先搁下了·当下和颜悦色地面向罗隐,笑道:·「上回匆匆一别,未曾告知名姓,小弟裴琰,再次谢过罗兄的救命之恩。
」·姓裴……罗隐虽不通晓江湖之事,也知飞鹰堡的主人姓裴·这样的年纪,又能号令飞鹰堡的一众高手,想来就是传说中飞鹰堡主的独子了吧··这位裴公子在江湖中声名不显,不为武林中人所熟知。
他常年在堡中独居,极少出现在人前,甚至不如飞鹰堡的双护法与一众高手威名赫赫,然而如今看来却非甘于平庸之辈··他的部下都在十丈之外升火扎营,数十人尽皆沉默无声,无一人敢说话喧哗,对裴琰的敬畏不似是对着堡主的公子,而像是跟随在一言可决定他们生死命途的飞鹰堡主人身侧。
作者有话要说:·☆、三一、山高水长··罗隐拨着篝火,应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当日山道上偶遇,救人是本分,他无意与飞鹰堡的少主人攀上交情··裴琰却似对罗隐一见如故,他在一旁坐下,言辞之间毫不掩藏仰慕之情,又纵谈起江湖之事,仿佛把对方当成了可以推心置腹的知己。
然而只有一人滔滔不绝,另一人始终未有回应,气氛也热络不起来·裴琰面上未露不豫之色,只是遥指着随行之人,笑问道:·「不知我这些下属的武艺,罗兄可还能看得过眼」·纵使隔得稍远,也未曾交过手,但看得出来,裴琰带在身边之人,在飞鹰堡中也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
其中几位在品剑大会上露过面,听说是飞鹰堡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身份颇高·裴琰直言是他的部属,旁人冷不防听见了还以为飞鹰堡换了主人··罗隐慢慢转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
十月初十过后,飞鹰堡无疑成为了武林中各方势力角逐中的失意者,这位少堡主却似乎浑不在意,反倒隐隐有一种踌躇满志、即将大展宏图的快意··飞鹰堡的主人长年卧病,左护法等一行人从江南返回北方后,隐有传言说被软禁起来闭门思过,如此堡中除了几位长老外,再无主持大局之人。
而此时,一向默默无闻的少堡主却易容前来出席武林盛会,堡中的精锐高手亦对他唯命是从,若说飞鹰堡中有变,也非不可能之事··罗隐淡淡道:「飞鹰堡中的精锐,自是足可以一当百的高手。
」·裴琰面有得色,却微微冷笑道:「飞鹰堡,嘿,飞鹰堡屹立武林数十年,威名虽著,近年来却无寸进·正所谓不破不立,江湖也是时候推陈出新,让新的势力接掌了。
」太原聚会后,飞鹰堡在北方武林的领导权渐渐旁落,还成就了易水盟的一呼百应,将老对手的声望推上了最高峰·这位少堡主却不以为忧,原来想的是趁乱接管飞鹰堡的势力。
·罗隐行走江湖,不是没有听说过为争权夺利从而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之事,然而仍是心生厌恶,耳旁却听着裴琰笑道:·「良骥岂能与驽马为伍,罗兄的剑法天下无双,不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岂不可惜」·罗隐并非愚钝之人,早已看出裴琰有招揽之意,此时听他点明意图也不觉奇怪。
然裴琰这话却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罗隐年纪轻轻就能练成卓绝剑术,悟性自是非比寻常,绕是如此,初闻此言愣是没有会过意来,直到见裴琰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马车,得色之中隐含轻蔑,这才明白他话中所指。
罗隐从来神色淡漠,少有情绪激动之时,霎时间却也是心中气笑不已··「少堡主子承父业,偏偏心怀自立门户、白手起家的壮志,在江湖中委实不多见·」·这话中的讥嘲之意正刺中了裴琰的心病,他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在常人眼中,飞鹰堡的一切是他父亲的,将来也必定是他的,然而他急欲取而代之,关系到一段身世隐秘,却不足为外人道来。
他一向自视甚高,谋划经年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一时志得意满,仿佛接掌飞鹰堡所辖势力乃至号令武林都指日可待,怎料有人竟一再驳了他的面子··然而忌惮罗隐的剑法,只能按捺下性子,笑道:「罗兄若肯相助,何愁他日这武林不是你我之天下」·罗隐无意与他多费唇舌,只回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少堡主找错人了。
」·裴琰脸上的笑容隐去,神情冷诮,不掩肃杀之意:「罗兄于裴某有恩,裴某不敢冒犯,然而你我今日这番话却不容第三人听到·」他阴冷的目光盯住了十步之外的马车,话中所指不言而明。
他的这句话既隐含威胁,也是试探·罗隐的神情未有稍变,淡淡道:「少堡主想留我这位朋友,恐怕不是易事·」·裴琰的脸色微变,望向马车的目光闪烁,犹疑不定。
他见那人重病虚弱,也不像身怀武功之人,但事实若非如此,让他也看不出深浅的必然不是等闲之辈,江湖中奇人异士辈出,看似病弱但武功卓绝之人并不罕见,但在那人这个年纪的却想不出一个来。
江湖传言罗隐惜字如金却从无妄言,但裴琰心中仍然疑心罗隐是在讹他·他霍然站起身来,身上的杀意已毫不掩藏,然而却未能再有下一步的动作,就在同一时间,冷冽的剑气锁住了他全身要害,让他不得动弹。
他心中一凛,目光转处,罗隐仍坐在火堆旁,随手拨着篝火,裴琰却知此人举手之间就可以取他性命·到此时不由有些懊悔托大,不该屏退左右,接近如此危险的人物,但他心中隐隐明白,即使身在侍卫护卫之下,这青年想取他性命也非不可能之事。
于是他敛起杀意,哈哈笑道:「既是罗大侠的朋友,裴某哪有信不过的·」·罗隐看着裴琰拱手道别,带着手下匆匆离去,思忖着裴琰此人狂妄自大,有野心也有手段,方才虽然隐忍离去,难保他不会走出几步又反悔了。
彼众我寡,若是对方发动夜袭,或是在山道上设伏,却是防不胜防··罗隐站起身时,心中已是有了计较,未有迟疑地走向马车,这马车虽是出自名家之手,但在山中夜行不易,且太过显眼,不得不先弃之。
他掀开帘幕,车内的叶子昀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此刻望过来的目光中一片了然,显然是已经明白他做出的决定··罗隐却没有对上他的双目,低声道:「事急从权。
」遂俯下身去,双臂轻舒,已将他整个人抱在了怀中,随即站直了身子,转身就行·然而视线飘忽,仿佛不敢与好友的目光相接··才行出数步,已觉心跳如擂鼓,不知如此唐突,那人可会恼了。
他们昔日把臂同游,何等亲密无间,如今不过为求脱险,心中却难以坦然自若··罗隐垂下头,目光落在叶子昀的脸上,不知是在火光映照下还是由于别的原因,那人苍白的脸色上忽然多了一抹红晕。
罗隐转过脸,不敢再看,迅速地扑灭了火堆,随后提气纵身,如轻猿一般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夜黑风高,他怀抱一人却依然如履平地··行出数里,忽觉前面有不寻常的动静,罗隐停下脚步,隐身在树影之中,仔细辨去,山风的呜咽声中,隐约有两人在低声交谈,听得数句,果不其然是飞鹰堡在此地设伏之人。
那裴琰确是反复无常之辈,只是未料到罗隐应对如此迅捷,而且还弃马车徒步赶路·暗伏于此处的二人方才隐匿好身形,未听得山道上有马蹄声传来,一时没有提高警觉,更无从知晓他们欲伏击之人已在近旁,交谈之中尚且透露了少许布防的情况。
罗隐暗记于心,悄无声息地转身绕道而行·行出不多远,眼见密林遮蔽了月色,他不由驻足细辨方向·这一路行来他略觉尴尬别扭,始终未曾开口说话,此刻忽然停下,怀中之人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他一时心意稍乱,气息也有些不纯。
只听得叶子昀轻声道:「你背着我行路,也容易些·」声音平静得一如往常··罗隐动作微顿,还是依言放下他,将他负在了背上,想了想,又从外衫上撕下数条布帛,将人紧紧地缚在了身上。
背着一人疾奔在山林之间,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也曾并肩御敌,也曾抵足而眠,更是做过极尽亲密之事,然而罗隐心中却有个隐隐约约的念头,两人从未有更胜此刻的亲近。
不知是奔走得太疾,还是贴得太近,仿佛都听得到两人胸腔中的心跳声混杂在了一起··待到走出山林时,长夜已尽·举目望去,不远处有个小村落,还未见炊烟升起,在即将破晓的天光下,格外的静谧安详。
罗隐在树下将人解下,不知是否被缚得太紧或是太久,但见那人腰背有些僵,想要倚靠着树干坐起,却也无法做到··罗隐瞧出了他动作之间的勉强,半蹲下去,低声问道:「可是伤到了」·他是怕自己先前失了分寸,伤到了眼前之人,故有此问。
但看着那人一手扶在腰间、行动不易的样子,忽的梗住了声音,尾音忽然有些低哑,瞬间有暧昧而尴尬的情绪蔓延开来,硬是让人从一句普通的话语中听出些不同寻常的滋味来,连叶子昀都不由错开了目光。
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罗隐从未见过叶子昀也会有举止失措的时候,即使是那日初初醒来,被他压倒在榻上做了那等亲密羞耻之事后,相对时也未见他的神情有过稍许的不自在。
一时心中情绪翻涌,再也压抑不下胸中的情愫,凝视着眼前之人,缓缓地低下头去··叶子昀正在此时抬眼望来,对上了他深沉的眸色,一时微怔,竟是忘了作出反应。
眼见两人越贴越近,才微微垂下眼帘,然未曾有退避的举动·却听得一声极轻的叹息,那人张开双臂拥住了他,将他紧紧地扣在了怀中,那个轻浅的吻也就落在了他的发上,温柔至极、虔诚至极,不言不语,却在收紧的双臂、坚定的姿态中,诉尽了。
·昔日种种,醒来后就不曾提及,他不说,他也当未发生过,仿佛过往似水无痕·然而这般情意,如何能罔顾·叶子昀终是伸出手臂也同样地拥住了那人,缓慢,却也坚定。
在晨曦之中,仅仅一个拥抱,仿佛缠绵了三生··作者有话要说:·☆、三二、凝碧山庄··狄琤回到凝碧山庄时,还未抬脚进门,冷不防一眼就望见了那个身影。
未及入暮时分,然天色昏昏,雪已下了一天一夜,山路险峻,阻绝了行人·飘飘扬扬的雪中,有一人身着黑衣,身姿孤峭挺拔··「小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念叨多时了呢,您每日里练武风雨无阻,可也要注意身子……」·这位刚回到庄上的小少爷,甚得庄主的宠爱,但凡他有所求,庄主无有不应。
此刻见他怔忡地立在雪中,望着被管家领入庄内的访客,一个人默默出神·在旁侍候之人也只是连声催他入内避风雪,未敢多问一句少爷为何见了方才那人神色有异。
狄琤回过神来,低声应了一句,迈步入内·虽处寒地,庄内仍是四季常青,一如凝碧之名·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从外面回来的人,一踏入就忘却了寒冬将至,大雪封山,只觉温暖如春。
山庄主人姓狄,四十五六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在他的经营下,凝碧山庄虽然在武林中极少露面,但仍然稳居武林四大世家之列··他还有两个儿子,平日里精明能干,甚能为他分忧。
到了他这个年纪,有了他这样的成就之后,本不该有能让他烦恼的事,然而当他听过一位家丁在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后,忽然愁眉不展··狄家大公子狄玠与二公子狄珣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了一眼,未知究竟,遂由狄玠出声问道:·「父亲为何事烦恼」·庄主沉吟片刻,才答道:「有人前来求参。
」·狄珣闻言笑道:「平日里送出去的参不知凡几,怎的今日爹爹心疼了」·凝碧山庄在武林中成名算来已有百年,而最早是靠采参起家的·若在哪个山头发现有珍奇出世,只要留下了凝碧山庄的徽记,那个山头绝无他人敢擅闯。
然而他们也并非成日霸着山头吃独食,更不会断绝了其他采参客的生路·不仅如此,但凡有采参客路过,他们都会好生款待,供应衣食与休憩之所·采参客们心怀感激,若能活着从山中带着珍品回来,会留给主人三成以示感谢。
狄玠是个心细稳重的,他略作思忖才问道:「大雪封山,寻常人想找上门来也是不易,不知前来求参的是什么人」·庄主朝他赞许地点了点头,捻须应道:「武伯将人引到外厅奉茶了,只说来人武功极高,不可等闲视之。
」·听闻此言,连狄二公子都收起了满不在乎的神情·武伯不仅是凝碧山庄的管家,也是庄上数得出的高手,连他都如此郑重其事地应对,来的究竟是何等了不得的大人物·庄主叹道:「如此英杰人物看得上我狄家,原是凝碧山庄的幸事,自当倾尽所有结识这位朋友,然而他开口要的不是别的,而是那支千年雪参。
」·这回连狄玠也惊道:「他如何得知雪参之事」·狄珣也皱眉道:「难道是那些采参人父亲当日备了厚礼相赠,他们难不成心中犹不知足,竟然将此事传扬了出去——」那日凝碧山庄寻到千年雪参后,为了弥补同样为此而来的采参客,曾拿出数十支极为珍贵的雪参相赠,虽不能与那株千年雪参相比,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狄庄主摇头道:「当日的那些采参客,并非不懂规矩的人,若是他们有心宣扬,江湖中早该听到传言·何况他们并非练武之人,只知服下雪参可以延年益寿,百病全消,却不知这参对练武之人还有些不同寻常的好处。
」·狄玠已明白父亲话中之意,接道:「那千年雪参可以助人打通经脉,增进功力,对习武之人而言可谓难得一见的圣品,然而依武伯所言,那人既已是武功卓绝之辈,为何还要挂念这参」·狄珣插话道:「平白得来的功力哪有不要的道理,少说也抵得过几年寒暑的辛劳,任凭是谁听说后岂有不动心的」·狄玠闻言,转头看着他笑道:「既是如此,当初我与爹爹说将参给你服用,你为何推却」·狄珣直言道:「爹爹与兄长都不肯独占了此参,我岂有受用得起的道理」·当初得了这雪参后,狄庄主言道自己年近半百,武功早已停滞不前,欲将参拿出分给二子,狄玠与狄珣却不肯受。
一时父慈子孝相互推让,只得将此事暂且搁下了,狄庄主将参妥善保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庄主叹道:「先前与你们娄世伯谈论起儿女亲事时,我本有意将雪参作为聘礼,送往君山娄家,然而又想到待珣儿娶妻之时,怕是寻不到相当的聘礼,难免显得老父厚此薄彼。
」·此言一出,狄珣连脖子都红了,「爹,儿子还未想娶妻——」·狄玠也同时开口道:「父亲已为孩儿的婚事费心不少,依儿子看来,这支参还是——」·「这参可否给我」·正议论纷纷之时,只听得一个少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十五六岁的少年站立在门口,神情淡淡,双眼直视着狄庄主··狄玠与狄珣听闻此言,相视一眼后,对彼此的心意都已了然于胸·他们这位小弟流落在外十六年,受尽了辛劳磨难,身为兄长不免对他愧歉疼惜,闻他一言,也无心与他相争,反倒一起看向父亲,隐有代为相求之意。
庄主一见到少年,眉头立时舒展开来,脸上满是慈爱之色,但想起他方才所言,又是不由纳罕,温声问道:「琤儿,你为何要这参」他亏欠这儿子良多,但凡是幼子有所求,他必然竭尽所有。
然而这孩子生性要强,极少向他开口,不想今日竟会直截了当地向他索要这雪参··狄琤言语微顿,答道:「送人·」·狄庄主听闻此言,心念稍转,暗道琤儿的异常言行难道因那求参之人登门而起,于是问道:「琤儿可是认得那位前来求参的朋友你为何想要将参赠他」·狄琤沉默许久,才言道:「需要这参的是我的师父。
」虽说未曾见到师父一同前来,但数月前的一面还历历在目,想来罗隐求雪参必是与师父的病情相关··狄庄主闻言也是一愣,随后欣然道:「竟是如此凑巧,琤儿你回庄后,从未提及你师父尊姓大名,今日可否告知为父」·狄琤被接回凝碧山庄不过月余,纵是父兄关怀备至,他仍觉一切如在梦中,只当自己客居在此。
他依稀知道这株雪参珍贵异常,既是要让庄主割爱,自当毫无隐瞒,思量再三,终是开口答道:·「师父的名讳,是叶子昀·」·庄主呆住了,长白山再远离江南,但身在江湖也不会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失声道:「断无可能易水盟的叶子昀在一年前就已辞世,这是江湖皆知之事。
」·狄玠到底反应快些,言道:「天下重名之人比比皆是,三弟的师父,未必就是昔日的易水盟盟主·」·庄主闻言,也定了定神,点头道:「我儿所言有理·」·死了的是谁,重名的又是谁狄琤立在原地,刹那脸色已是一片苍白,他人的对话传入耳中,然而他却仿佛完全不明了那几个简单的字眼中蕴含的意思。
待到脑子里纷乱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后,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这才慢慢地想着爹方才说过的那句话:·「一年前就死了——」忽然心中一痛,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曾想通。
只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武管家的声音传来,「庄主,前来求参的那人是罗隐罗大侠·」·庄主闻言,猛然站起,「罗隐叶盟主的至交,有天下第一剑之称的罗隐」随后转头看向幼子,如果是那个罗隐,琤儿所言的难道真的是叶子昀·狄琤垂眸掩去了惊色,低声道:「方才在庄外瞧见的黑衣剑客,就是昔日传我剑法之人,他老人家曾亲口对我言道,师父的名字是叶子昀。
」·他只知道那个人是他师父,既然江湖中人都传言他死了,他也并未出面反驳,那想来并无意让人知道他的现状··说完那句话后,他又抬起头来,望着父亲,双目中尽是恳求:「适才在庄前瞧见,徒儿想起拜师学艺之时,未曾以真实名姓相告,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恩师。
听父亲与两位兄长谈及雪参之事,想起师父曾言过有故人病重,急需良药救治,若是将此参奉于恩师,他必定欢喜·」·狄庄主听了前一句,就已品出了别的意味来。
世人皆知罗隐与叶子昀交情深厚,那代为收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此一想,也就释怀了,抚须笑道:·「原来如此,老夫正在纳罕,以罗大侠的武功剑法,想来不会将这雪参的效用放在眼里。
既是为治病救人,他又是琤儿的授业恩师,一株雪参何足挂齿,就让琤儿亲自取了雪参送过去吧·」·罗隐见到狄琤也是微怔,想起叶子昀曾说过他这位小徒儿的来历恐不寻常,但如何能料得五年之前已结下今日之缘。
狄琤本想将师父接至庄上静养,罗隐不愿多生事端,故而婉拒了,取得雪参后拜谢而去··作者有话要说:·☆、三三、父母恩泽··雪后初霁··叶子昀持剑,站在冰寒凛冽的天地间,端立不动,凝想着剑招。
江湖传说中,常有人得奇遇,依靠灵药增进了一甲子功力,从而一跃成为武林高手云云·叶子昀从未把借助外物提升功力之说放在心上,不想有一天众人梦寐以求之事却当真落在了他身上。
如今不但伤势痊愈,且经脉之中隐有真气流转,虽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但从无到有,才是世间最为难得之事··眼下恢复了不到半成的功力,虽不足以应付高手,却也不惧北地的严寒。
这天雪后初晴,他一人信步而行,观雪山景致忽有所感,取无名剑在手,欲将方才悟到的剑意揣摩一番··他如今练剑却与旁人都不尽相同,运剑极慢,有时甚至要停下想很久,而且剑上明显劲力不足,略显虚浮无力。
任一个粗通剑法之人见了,恐怕都会忍不住嗤笑几句··然而他伤愈后第一次握剑,罗隐立在一旁,略略瞧出三分剑意,竟是看呆了,立于雪中一动不动,连叶子昀唤他也未曾听闻,雪飘落在他脸上,连眉毛头发都染白了,他才猛然回神,似有顿悟。
罗隐昔日曾言过,叶子昀所领悟的剑法境界,远在他之上,现如今足可以看出,此言不虚·虽是如此,叶子昀的控剑之力,远不如昔日,练剑之时也难免受其制约,心中所想的剑招,手上却无法做到随意自如。
他最初运转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之时,就已知武功想恢复旧观,几乎是不可能之事,此刻也无灰心之念·收剑入鞘,欲尽兴而返··忽然听得一人笑道:「少年人的剑法有些意思,可愿与老头子我切磋一二」笑声苍老而豪迈,在他的长笑声中,叶子昀身旁几步之外,松上的雪花纷纷坠落,如此深厚的功力,在武林中也是难得一见。
叶子昀转头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几丈外的松下,笑嘻嘻地看着他··他并未察觉到这老人是何时现身的,也能看得出这老人的武功已是出神入化,远非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可比,以他目前的武功想要与之交手,实是自不量力。
但叶子昀一生中,从未在他人挑战面前退缩过·他点了点头,淡淡道:「还请前辈指教·」·老者看着他,双目炯炯有神,这年轻人实是他平生仅见,功力明明稀疏平常,偏偏举手投足之间隐有宗师的风范,如此矛盾却奇妙地出现在一人身上,既是匪夷所思,又让人觉得有趣。
而明知是胜负已定的对阵,却也让人无法对其生出轻忽之心··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叶子昀握剑在手,斜斜地虚指,一出手用的就是他生平最为熟悉的剑法,然而如今他的剑法不到昔日一层火候,若是沈红在此,性命相搏之际,他也要败下阵来。
然而,他的剑招教给沈红之时固然是分毫不差,但若是沈红出招,那老人或许会有诧异,却绝不至变色··但此时,见到叶子昀这一出手,那老人的神色却转而凝重,缓缓站起身来,竟似极为郑重地看待与他的这场比试。
怅情剑法一共三十六招,由叶子昀使出来,不但与出自他人之手截然不同,而且他每次使来也都不尽相同·因此这三十六招剑法在他手中,却似无穷无尽,招式永无重复之时。
双方隔着三丈的距离出招,全然不曾有内力相接,而那老者接招之时竟似一招比一招更吃力··十招过后,叶子昀垂下手,撤剑道:「在下已无余力·」·那老人却无得色,凝望着他问道:「这怅情剑法,是何人教给你的」·世间竟还有人知晓怅情剑法之名,叶子昀却也未露诧异的神色,言道:「老前辈既知怅情剑法之名,想必心中已有答案。
」·老人闻言一呆,喃喃自语道:「不错,我既知这是怅情剑法,为何还多此一问·岁月匆匆,竟是二十年未曾见过这套剑法了——」·他的语气中尽是怀念之意,神情似惆怅似感伤,目光落在了叶子昀身上,温声问道:「洛秋颜是你何人」·叶子昀肃容而立,「正是家师。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那老人听闻后,神情却有些许古怪,「你既然学了这套剑法,自是她的亲传弟子,然而,你——」他望向叶子昀,欲言又止,目光却始终在那青年的脸上打量着。
·叶子昀默然无语,他如何看不出老人未言明之意·既是母亲的故人,想必能看出他的容貌与母亲的相似之处·然而虽是素昧平生,他也并非有意诓骗这位老前辈。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直入云霄的雪峰,神思忽而飘忽起来,想起了年少时学剑的时光,还有那位常年未有笑容、却是他至亲的女子··她始终不肯让他叫一声母亲,只肯让他叫她师父,正如同她一生未进过叶家家门,始终不肯将自己当作是叶家妇。
他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直到六岁以后,父亲去世·他的母亲将他带走,教了他六年剑法后,飘然远去不知所踪·就如同在他成年前,父母各陪伴了他一半的人生。
他继承了父亲的家业,也继承了母亲的武学,如同继承了他们二人的生命··十四岁得叶家先祖的武学心法后,三年有所成,江湖漂泊却始终未能再见过母亲,那年返回家中祭拜父亲时,才听家中老仆吐露实情,说他母亲已然仙逝,身前留下遗愿与他父亲合葬。
生不愿同衾,死后却愿同穴而眠·叶子昀想起幼年时父亲提及母亲时,脸上总是带着温柔至极的神情,想来他眷恋一生的女子也如他一般,此生纵不得圆满,爱恨绵绵,却此情不渝。
那老人似乎觉得叶子昀颇合眼缘,可惜俗务缠身,于是笑道:「老头子有要事南下,待日后再会,定要与你比上三天三夜的剑法,你若能陪老头子喝上三天三夜的酒,那就更妙了。
」·叶子昀却想起了张道人的临别赠言,于是也未曾说明他不会久居北地,不日即将返回南方,只是微微颔首,言道:「在下与友人游历四方,漂浮不定,恐不能留在此地专候老前辈,有缘再聚。
」说完后拜别老人,转身离去··老人看着青年离去后,敛起笑容,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半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是这么冷清的性子,只是这么礼数周全的样子却不似——」·只听有人长笑道:「他是像他的娘,还是像他的爹,与你这老头子何干」·老人转头看去,见一人骑着毛驴而来,一身打扮非俗非道,也看不出年纪来,不由失笑道:「你是何时到的,老朽竟未发觉。
方才之言又是何意」·那人摇着破扇子笑道:「不过是见到了洛秋颜与叶知秋的儿子,你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如何还有心思放在旁人身上——」·老人猛然抬头,瞪着他说不出话来,许久过后,才长叹了一声,「我早该看出来了,他的相貌与洛女侠当年极为相似。
」·那人与他相交数十年,对他过往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揶揄道:「看不出来也好,免得让人知道你还惦记着他的亡母·」·老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摆手道:「你扯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然而提及故人,免不了有些伤怀,神色黯然之际,却听着那人又道:·「洛秋颜本非寻常女子,她这个儿子更是难得一见的命格,可惜啊可惜·」·老人一呆,忍不住追问道:「什么命格」·那人睥了他一眼,悠然道:「你不是一向说我招摇撞骗,故弄玄虚,今日怎有兴致问起来罢了,说与你听也无妨,这应是叶家累世积下的福泽,才会在这代又出了一位绝世奇才。
他命里本不应早夭,然而这原本不算什么,这一世的福报与折减的寿数,本应添在他后世的命数中,足可护佑其十世荣华·怎知如此难得一见的命格,竟被一个不入流的邪道人给毁了,到如今——」·老人屏息等了半晌,未等到他后面的话,却见他骑着驴子转头走了,不由恨道:「你这假道士,怎又不说了」·那人摇着破扇子笑道:「一日之内不可泄露太多天机。
」·「装神弄鬼——」·那人呵呵一笑,「你只管追着我做甚,此时还不南下,怕是见不到你那位好师弟最后一面了·」·老人闻言,这才正色问道:「你也算出他的命数了」·「他的命数不用算,有耳朵听就行了,你怕是在深山中呆久了,耳朵早闭起来不问世间之事。
」·这位与叶子昀比剑的老人正是穆成风的同门师兄,在长白山一带常见他的侠踪,却不知其名姓,故而都唤他作天池老人··穆成风与他同门学艺,师兄弟性情却不尽相同。
他们师父在世时也看出这个二弟子心胸狭窄且醉心名利,于是嘱咐大弟子督导其言行,让其不至走上邪路,也尽可能保全其性命·穆成风在武林中闯出名号后,暗地里也做过一些有违侠道之事,有一桩撞到他师兄手里,遂让他立下誓言,终身不得离开百丈崖半步。
后来穆成风欲向叶子昀与罗隐二人寻仇,却苦于受誓言所迫,不能下百丈崖,故而修书一封让人送往关外,请这位让他既恨且惧的师兄前来中原,只言道他为两个晚辈折辱,身受重伤,请天池老人看在死去的师父以及同门的情分上,为他讨回公道。
他们师兄弟久不曾往来,天池老人行踪飘忽,送信之人也未能及时将书信交到他手中··辗转数年过后,天池老人从深山中出来,才接到了师弟的传书,欲先往百丈崖一探他的伤势,顺道问清原委,却不想途径此地,竟让他遇见了洛秋颜的后人。
二十多年前,他正值壮年,漂泊江湖孑然一身,偶遇佳人也曾心生恋慕之情,然而一路目睹了洛秋颜与叶知秋二人的情感纠葛,早知无望,也就从未表露过心迹··当年旧事,不好在洛叶二人的后人面前道来,然而如今故人已不复得见,难免心生感伤。
直到被老友一言点醒,遂决心先南下探访那不争气的师弟的去向··作者有话要说:·☆、三四、江都··待到冰雪开始消融时,他们也决定启程返回南方··叶子昀的故居在苏州,父母的墓也在江南。
去岁无人祭扫,如今他人既已回来,不可忘却了身为人子的责任··这天才过了江,就遇上了一位故人··沈红一如往日一般英姿飒爽,走进客栈后一眼就望见了罗隐,走过来后敛身为礼,盈盈笑道:「罗大哥,一别将近半载,小妹始终未忘那日在江宁府中指点剑法的恩情,无时无刻不惦记在心头。
」·罗隐动作微顿,然后还了一礼,并未多言·那日在江宁府中偶遇易水盟与飞鹰堡的冲突,叶子昀写下十三招剑招,指点沈红以怅情剑法击退了雷啸·当初虽想到易水盟的人会猜想此事是他所为,然而他从未想过贪他人之功,也无法在面对沈姑娘的郑重致谢时能心安理得地受了。
叙旧过后,沈红又提起了一桩事,说是数月前接到罗隐传书后,安排了人手细细打探,终于在江都发现了那位疑似杀手之人的行踪··罗隐忍不住往客栈二楼看了一眼,真不知那人借着他的名义,做出了多少事来。
沈红却似不曾看到他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叶盟主过世前,一直在追查某个杀手组织,前些日子终于确认了其总舵的所在……」·罗隐听到「叶盟主」三个字,才把心思拉了回来,听着沈红言道:·「与盟主当年所料不差,也是在江都。
」·罗隐当年为寻药一走就是半年,并不知晓那半年的时光里叶子昀在易水盟中做些什么,如今听闻此事,微觉恍惚,略微定了定神,问道:·「沈堂主眼下是为此事,欲往江都去」·沈红微微颔首,却又道:「但我此行名义上是为了另一桩事,不久前穆成风也死在了江都城外,江湖传言说是当初从易水盟逃走的内应为穆成风所害,因而冤魂回来索命。
」·她的脸上闪过冷冷的讥诮之色,冷然道:「鬼魂杀人不过子虚乌有之说,江湖中从来能杀人的,不过是人心中之鬼·」·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内,叶子昀与翻窗而入的青年相对而坐,他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淡淡笑道:「今儿的事是你的主意,还是沈丫头的主意」·靳言规规矩矩地坐着,可以明显地看出拘谨来,若还有旁人在场,断然看不出这位就是凭借一人之力击退了穆成风而名扬天下、被江湖中的年轻人视作崇拜的对象与追赶的目标的易水盟的靳堂主。
易水盟中的兄弟不分彼此,亲如一家,然而叶子昀之于靳言更是有着亦师亦友的情份,故而重逢的惊喜还不及品尝,心中先已忐忑不定地不知如何解释此番唐突的举动,听到叶子昀这句轻描淡写的问话,他却嚅嚅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他一介男儿丈夫,岂能将责任推给女流之辈,换作平常时自是要一力承担下来的,然而在叶子昀面前却从不敢有半句欺瞒··就如同书塾中被先生问功课的孩童一样,免不了心中发虚,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如实答道:「是我们二人一起商议出来的。
」·那日江宁府中未曾照面,而庄岚在旁提醒道,指点沈红剑法之人极有可能是罗隐,两人遂找来客栈的伙计,仔细追问让他传递信函的是何人,伙计所述之人的形貌衣着听来也与罗隐极为吻合。
然而回到苏州易水盟中后,沈红再与靳言二人谈论此事,想法却又有了不同··众所周知,罗隐的剑法举世无双,又与叶子昀是莫逆之交,猜想他知晓叶子昀的独门剑法并指点沈红是顺理成章的事,然而,靳言沈红年龄最幼,两人的武功是叶子昀亲传的。
旁人提及叶子昀的武功只有深不可测博大精深等泛泛之辞,他二人的体会却要深得多··纵使罗隐见过怅情剑法,那日写下十三招剑法之人也不会是他·而叶子昀养伤期间,靳言也时常随侍左右,聆听教诲,也因此与罗隐的接触较多,对他的了解也远胜于其他人,在他看来,罗隐不是会模仿旁人笔迹之人。
待到太原之行后,也就看得更为清晰明了·他们知道叶子昀从未让罗隐介入易水盟内部事宜,故而「借走」易水令牌,一路上借易水盟的名义行事,都不像是出自罗隐的手笔。
然而当年叶子昀在易水盟中遇刺,是众人亲眼目睹,后事也是他们一齐操持的,如今他们二人的这个念想难免太过匪夷所思,然而众兄弟一向心意相通,尊重彼此的想法,无人嗤笑荒诞不经,两位副盟主也安排人手留心罗隐侠踪何往。
罗隐在太原品剑大会上露面一事,铁羽卫早已飞书到苏州,随后却在太行山失去了罗隐的行踪··「我曾往君山求见娄少庄主,问起罗大哥的行程,然而他只推作不知。
」娄珩与易水盟诸位堂主素有交情,如今靳言再提起这人却忍不住在心中骂上两句滑头··叶子昀微笑不语,娄珩看上去玩世不恭,其实行事极为稳妥可靠·而且他这人长袖善舞、知交遍天下,却偏偏对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罗隐一见如故,在叶子昀的一众朋友中,昔日就属这位娄少庄主与罗隐最为相熟。
罗隐既不想透露行踪,即使是易水盟的人也难以从娄珩那问出消息来,也是可想而知的··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易水盟的势力还未大规模往北方武林延伸,罗隐前往凝碧山庄一行并未被他们知悉。
但此趟罗隐南返,未到长江边上,易水盟中早已得到传报,连他与人同行之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对罗隐并无不敬的念头,但素知罗隐武功极高,若是有意相瞒,恐怕难以接近他那位神秘的友人,故而沈红有意找罗隐攀谈,绊住他片刻,而由靳言前来找人。
靳言望向叶子昀,双眼之中尽是热切的期盼,「盟主随我们一道回苏州吧,杨大哥他们都在盟中翘首以盼,众兄弟们可想你啦·」·叶子昀的右手抚上茶盏,微不可辨地轻颤了一下。
兄弟情谊多年前就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是如今的他要再回到以往的生活中,比他站在阳光下要难上太多·他当然相信杨绍程然必能为他的归来安排好妥当的说辞,然而有些事终究回不到以前了。
他久久不语,靳言心中也不由着急起来,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想不出该如何求恳·又过了半晌,靳言听着那人温声言道「我没有打算回去」,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尽管按时间推测叶子昀回来已数月,却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露面的打算,但他却始终固执地认定了盟主是被其他事羁绊住了,却不曾想过,叶子昀是没有回到他们身边的打算。
至于当日看着叶子昀入土为安,如今却完好无缺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这事,他完全没有去想原因··他只知道,眼前的不是别人,也无半分虚假,就是叶子昀本人··叶子昀看向他,微笑着问道:「当初你为何拒绝学剑,说要一心钻研拳法」·「专心一志才能有所成。
」·这个道理很简单,却不是人人都能明白的,纵使明白也未见的可以抵挡住诱惑·然而靳言年纪轻轻却已懂得这个道理,叶子昀那时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武学上的潜力不可估量。
叶子昀点头叹道:「正是专心一志四字·」·易水盟早已步上正轨,没有他在,声望依然更胜从前,他如今已可以放开手··余生不长,他惟有相伴一人左右,抚平他此前漫长孤寂的等待。
罗隐是个侠客,无论走到何处都会伸手去管不平之事,罗隐重朋友情谊,无论是他相识之人还是易水盟有难,他都不会置之不理·然而除此以外,他厌倦江湖争斗、门派纷争,内心深处从不曾想过卷入其中。
叶子昀明白,无论做出了怎样的决定,那人都会为他忍耐,会为他退让·然而,他却不能装作看不到,也不明了那人的这份心意··罗隐不知道叶子昀与靳言的对谈,但他却从沈红的神情中隐有所觉,这个一向说话行事爽利明快的姑娘,今日举止神情却总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倒像是在策划着什么事。
罗隐虽不能料定是为何故,但能肯定一点,必是想将他瞒过去的··送走了这位故人之后,他回到客房中,见叶子昀端坐凝思,而桌子上放着两个茶盏,一望可知有人刚刚离去,先前的异常也似乎有了答案。
罗隐没有问叶子昀,见过的客人是谁,也没有问叶子昀,忧心挂怀的是何事,只在他身边坐下,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们去江都吧··叶子昀抬眼,望向他,不用言语,已是心意相通。
作者有话要说:·☆、三五、记忆··叶子昀在刻字,刻在道人所赠的挂坠之上··这坠子非金非玉,质地莹润坚硬,幸而他手中的短剑也非凡品,稍稍注力于剑尖,随着手腕的动作,带出了一行浅浅的字迹,不是他昔年惯常所书的字体,看上去极为飘逸灵秀。
罗隐走进来时,就看见了他专心致志的模样·虽说如今的叶子昀体格强健与常人无异,也早已无须挂坠之力固魂,罗隐见了仍是觉得眼跳·然而看着他神情专注的侧脸,不知怎的就忘了出声,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看见那人转过头来。
罗隐这才惊觉方才看着他出神了,略有些局促地转过头去,然他的神色落入叶子昀眼中,却仿佛没有看出他的异常,朝他伸出手来,「送你·」·自古以来挂坠等随身之物,常常用作人们彼此之间交换信物,多是男女间相互表达爱慕,而男儿结交之时也不乏先例,但罗隐心有所思,伸手去接时总觉有几分古怪,然叶子昀递过来时看着他微微笑着,神情坦然潇洒,与往常一般无二。
如今既非远别,而这一生到寿数终尽还有漫长的时光,在那之前他们总是会在一起度过的,却又何必传递信物以作纪念·罗隐接过后,低头瞧上两眼后,忽然勾了勾唇角扯出个笑容,轻嘲道:「难不成你是给我带上黄泉路,好让你几十年后找到我」·「我没有打算去找。
」传入耳中的声音清雅沉静,一如平常··叶子昀站在他面前,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微笑起来,「叶子昀今生识得的那人,只有罗兄你·」·罗隐从来也都是这样想的,当年失魂落魄远走漠北之时,也从未想过几十年后再等到叶子昀的转世,然而不知为何,同样的话听那人说来却不大受用了。
他垂眸掩去淡淡的自嘲,却听着那人言道:「这一生到终尽,纵是人死神灭,但能得一知己一世长伴,记忆相随,已是再圆满不过·」·他看过来的目光温暖而柔和,微笑道:·「罗兄,你我可否不计前尘,不问将来,携手这数十载光阴,看遍大好河山,以遂少年之志。
」·他将坠子攥紧在手心,说了句「好·」·抵达江都后,在郊外找了一处屋舍住下,叶子昀笑言道附近村落宁静祥和,当可以终老于此·然而他们二人却非为游山玩水而来,更不是为了隐居避世。
穆成风死后,易水盟发现追查的那位杀手进入了江都城,于是将两桩事联系到了一起·盟中的高手到江都郊外查看后,断定杀死穆成风之人,必然也受了重伤·因此到江都城大大小小的药铺中都查访过,只是并未问出结果来。
然而,盟中有人似乎见过那杀手曾出入过城中的一家「江记药铺」,只是前去询问之时被掌柜的客客气气地撵了出来··这家药铺背后大有来头,主人家是位未出阁的姑娘,是去岁新到任的郡守的千金。
虽说千金大小姐抛头露面难免引人侧目,然而在这江都地界上,天大地大也不如父母官大,有谁敢对江家的事指指点点而江大人中年丧妻,膝下只有这个独女,将她视若至宝,从来都对这个女儿百依百顺。
再有者,江大人清廉爱民,他这位女儿聪明能干,行的也都是善举·江记药铺中但凡有贫苦百姓前来求医,一概分文不取,江姑娘还在城郊设了舍粥棚,过往百姓无不交口称赞她的善心。
江大小姐出身官宦人家,而武林与朝堂素来对立,她对江湖中人没有好脸色也不奇怪,但不知那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为何会在江记药铺中进出,是巧合还是别有缘故·江都自古以来都是繁华之地。
这一日,闹市之中忽然有人纵马,惊得行人纷纷躲避,更有走散的孩童被吓得只知当街啼哭··只见一道身影如同灵猫一样蹿出,在马蹄踏下前抱着那个孩童就地打了个滚,堪堪脱离了险境。
救人之后未多作停留,那人就转身隐没在了人群中··罗隐离得远了些,抢在马奔至之前将那孩童抱走已是不及,他的右手本已按在剑鞘上,欲斩马救人,但见到有人抢先赶到,于是也就按剑未发,却也瞥见了那人模样。
那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在人堆里并不打眼,让人看过一眼也很难再起他的长相·然而,罗隐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方才似曾相识的情景,让他想起几月前北上途中的一次偶遇。
与此同时,沈红曾说过的话也在脑中一闪而过,「……数月前接到传书后,当即安排人手追踪那个杀手,也在江都发现了他的踪迹·」·拐进一条巷子后,周围清静了许多,那人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前停下,正想扣门而入,突然停住了动作,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看向跟在身后的两人。
苏木转过身来时,神色看不出半分异常来,只有目力过人的高手才能看出他身体略微紧绷·也无人看得出那一刻他心中在懊恼,近来太过松懈大意,警戒心大不如前,竟被人一路相随而未曾察觉,若换作是往日,不知够他死上多少回了。
他转身之时,就已料到来人武功不弱,却也没有放在心上,然而目光落在其中一人的脸上时,一瞬间面色遽变,像是不敢相信他眼睛看到的··他仿佛又看到了一年多前的那个夜晚,在内应相助下暗中潜入了易水盟中,去杀那位传说中武功天下无敌的人。
那时他没有比往常任何一次任务更为紧张,不仅仅是由于他的职业本能,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悉,那人内伤复发,近日里难以提起半分真气,这在他面前无疑就与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人一样。
事实上他此行也如同预想的一样顺利,一剑就完成了任务,太过轻而易举,简直无法成为他的战绩中值得夸耀的一笔··他一生杀过太多人,对于杀人之事早已麻木,也不记得有多少人死在了他的剑下,却惟独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不是因为那人的声名太过显赫,而是他的目光太过平静··苏木过往暗杀的江湖中的大人物不知其数,却未见过有人真正能直面生死而无惊无惧··只有这个人,无视穿胸而过的利刃,仍然从容而平静地伸着手指想要去够散落在塌下的书信。
直到那双眼睛中的亮光熄灭,双目合上之前,眸中的点点眷恋,仿佛最轻柔的雪落在了心上,融去时却少了清寒之意,而是有着能透入肺腑的暖意··这是他不能了解的情感,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连一向稳定至极的杀人的手竟一时握不住剑,被没由来的惊惧乱了心绪,夺路而跑时甚至忘了拔出遗落的长剑。
叶子昀在与他目光相接时,气息平稳如常,并没有任何的变化·而站在他身侧的罗隐将对面那人的神情变化全瞧在了眼中··初次相遇时叶子昀一眼就看出了那人的不同寻常,传信给易水盟中之人追踪杀手的去向,再是方才撞见的一刹那对方的神色大变……这一切串联到了一起后,罗隐刹那间明白了一切的始末。
「铮」的一声,他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周身的凛然剑气中混着绝不容错辨的杀意,传达着剑客前所未有的激愤情绪··那人也已感应到遇上了平生仅见的强敌,全神贯注地凝力相抗,他垂下的双手中并无握有武器,然而罗隐却知道,这样的杀手身上必然贴身带着独门的兵刃,虽然此刻还没有出手,但让对手看见之时必是杀招已现。
瞬间对战一触即发,却听着有个娇柔清雅的声音传来:「几位客人来我江记药铺,有何贵干」·说话的是一位妙龄女郎,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清丽柔美而又雍容大方,她仿佛没有看到出鞘的长剑,也浑然不觉两方对峙的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就这样施施然走了过来。
目光落在罗隐的长剑上,她冷起容色,淡淡道:「既有一身好本事,不知国家效力上阵杀敌,却仗着血气逞勇斗狠,枉为男儿大丈夫·」·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江家药铺的当家的,江大小姐,罗隐二人来到江都时日不长,也听闻过她的善举。
她虽是一位不懂武功的弱质女子,却让人心生敬重·故而她将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当作顽童一样呵斥,也无人与她计较··叶子昀也在此时,探出手去,搭在了罗隐握剑的手上,罗隐转头看向他,对视良久,终是将长剑收回了鞘中,两人转身一道离去了。
他们没有沿原路折返,走出数十步后街巷更为僻静,忽然之间,罗隐停下了脚步··对面空无一人,周遭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然而他的心中却莫名起了一阵冰冷的颤栗。
罗隐行走江湖无所畏惧,也从不轻视对手,但从未有人给过他如此大的压力··他描述不出心中感应到了什么,也不知这一刻的异样由何而起,直到后来正面交锋时才明白,那是被索命的阎罗盯住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三六、杀手与大小姐··叶子昀功力未复,原本不可能及时发现暗中潜伏的那人的气息,但敏锐地觉出了好友的异常,他的目光随即遥遥地投向了重檐下的某一处。
这是天生的颖悟与无数对战的经验杂糅在一起的直觉,罗隐却由于受到的冲击太大,反而失去了对环境与对手的敏锐判断力··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就在同一时刻,无人能看到的是,藏在暗处那人隐在金属面具后的面容也有一瞬变色,目光如鹰隼一般攫住了罗隐身旁那人。
能如此轻易地发现他的行踪,难道这人当真是叶子昀叶子昀竟然会真的未死,而不是与其形貌相近的他人·那人目光转冷,难道阁中的第一杀手也有失手之时,竟敢回来糊弄于他不对,纵是被手下的杀手欺瞒,被易水盟的障眼法蒙骗过去,然而埋在易水盟中的那个钉子,却是他手下最为可靠的暗探,那日曾亲眼确认过那位叶盟主早已没有了气息,而且贯穿胸口的伤势足以致命,断不会再有生机。
他心中犹疑不定,原本浑然天成的气势也有了细微的破绽,当即明白已然受到心中的困惑干扰,无论那人究竟是何人,却使得他的信心有所动摇,眼下不会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不过须臾,暗处隐藏的充满威胁的压迫力消失了,不知何时那人已经默无声息地离去·叶子昀转头看向好友,见他面无表情,气息没有任何变化·若换了别人,也许看不出他的异常,叶子昀却是天下最了解他的人,不由心中暗叹了一声。
两人穿过小巷,来到河道旁的茶摊上坐下··叶子昀倒了两碗茶,将一个茶碗推倒了罗隐面前,罗隐下意识地端起茶碗,然而瞬间茶碗就迸裂开来,碎瓷飞溅向四处,罗隐怔怔地瞧着,手中握着的细碎粉末落了一地。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方才心神恍惚下,浑然不觉被那个神秘人激起的战意未曾消退,全身真气激荡,手上蓄力待发,一时未能收放自如,才会有此一出··茶摊老板看过来也不禁咋舌,不敢多说什么,赶紧过来换了茶具,然后又远远地退开了。
叶子昀重新倒了两碗茶,看着垂头不语的好友,「下回遇上那人时,不妨暂且避让·」·罗隐猛然抬起头,「你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还未及交手,你的心已乱了。
」·叶子昀所了解的罗隐,从不会轻视对手,但也从不曾真正在意过对手·武学一道于他,只是一个人的修行,他不会被其他的情绪干扰出手时的判断,更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受到对手的影响。
今日的反常必是另有缘故,但若是罗隐挣脱不出来,那将会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以剑法而论,我不认为如今天下有人能在你之上·」但高手相争,胜负之间却并非完全由武功高低而决定,身经百战之人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罗隐当然懂,片刻之前与那位传说中从未失手过的杀手对峙时未曾有压力,几年前与穆成风比剑时也不曾有半分不自信,然而方才那位神秘的对手还未真正露面,却不知为何让他在一瞬间忽然莫名心悸。
他从不相信宿命,但冥冥之中似乎当真有着一种他所不能了解的牵连,就好像,他与那个神秘人必有一战,就仿佛从他学剑之日起这一战就已是不可避免··他也绝没有想要退避。
想到这,他眸中的光芒一闪即逝,气息却慢慢地沉静了下来,又回归了以往浑然物外的心境··叶子昀同样很清楚这一点,一生中有些战局是不可以退避的,但他也同样相信罗隐。
江记药铺前,一触即发的战局被江姑娘打断后,她看着罗隐二人告辞后转身离去,就领着苏木穿过后院,来到了药铺的前堂··这些日子在药铺帮忙,苏木做起打下手的活来已是驾轻就熟,不等吩咐就专心拾掇起了药材,却听着江大小姐的声音传来:·「方才的两位,是你的故交」·这世上恐怕没有一见面就刀剑相向的故交,苏木忍不住在心中苦笑,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才是。
江姑娘看到他犹豫的样子,没有打算再追问下去,只是瞧着他微微笑道:「若是再与人打打杀杀,纵是在我面前重伤濒死,也莫要求我救你性命·」·她平生最不喜舞刀弄枪的江湖人,因为这群人目无法纪,甚至全然不把朝廷放在眼中,就连她的父亲身为一郡太守,却对地方上的江湖势力也束手无策,无力去约束辖制。
苏木望着眼前的笑靥微觉恍惚,想起了十几日前醒来时,张眼就见到了那张铭刻在心中的容颜·然而女子俏丽的脸上神情冰冷,淡淡道:「醒了你这一身的血腥味,方才是打家劫舍了,还是杀人放火」·他怔怔地无言以对,犹恐是在梦中,愣愣地瞧着她为他诊脉后,转身端坐在案前挥毫写就了药方,又看了两遍后,才极低地叹息了一声,细不可辨地喃喃自语着:「连一只幼小的猫都会心生怜悯的人,想来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他抬手遮住了眼睛,她还是看错了他,不知道这个再次蒙她相救之人,是她最痛恨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满身罪孽的杀手。
而她想来更不会记得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了··那年北方的冬天,也许是他经历过的最寒冷的·独自躺在冰天雪地之中,感觉着失血过的身体越来越冷,就要失去希望的时候,恍惚听见有马车停下。
「江叔,路旁有个人倒在那儿,是被冻坏了还是被野兽咬伤了」清雅柔美的少女的声音,是他从来听到过的高贵、优雅与温柔··「先把他扶到马车里,暖和下身子,到了前边庄上再去寻药材。
」·被她称作江叔的中年男子不是很赞同,隐隐说了句怕是冲撞了姑娘,也于礼不合,那少女却坚持道:「顾不得这么多了,人命关天,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他躺在温暖而厚软的垫褥上,有位少女俯身查看他的伤势,他吃力地睁开眼却看不清她的样貌,鼻端却有若有若无的清幽药香,从那少女的衣袖中逸出。
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梦境,铭刻心上无法忘怀,却连拿出来回忆都不敢,只怕是身上无时无刻不沾染着的血腥味,盖过了记忆中的那缕药香,更怕自己的满身罪业亵渎了她。
不想半年前偶然重逢,他不由自主地一路相随来到了江都·但始终是躲在暗处,直到那日里救下她的丫鬟养的一只小猫时竟是被她瞧见了·并非他犹存善念,只是因为那是她喜欢的,便是他愿意守护的,就好比在药铺当个伙计,只要能长久地陪伴在她身旁,他愿意摒弃掉以往的一切,包括那见不得人的身份。
来到江都前,他已经接了一桩买卖,做他们这行的人是不可以背信爽约的·待他终是恋恋不舍地掉头离去,赶在期限之前截杀穆成风时,才意识到这一段平静的时光,也消磨了他的锐气与杀手本能。
以真实武功而论,他犹在穆成风之下,虽说对方接连受挫、功力已是大不如前,而他精通的是各种刺杀之术,终是完成了任务,却也身负重伤··再睁开眼时,他躺在了江记药铺的内堂,不知是否魂牵梦萦,伤重神志不清时双脚仍将他带了过来。
待他伤势好转,能下床后,一面留在医馆里养伤,一面也帮着做些活·站到江姑娘面前时,听她温声问起名姓·他从小是孤儿,后来做了杀手之后,并无名姓,只有个代号。
他望向她身后的药柜,一排排的抽屉上写有药名,他的目光刚好落在了两个字上,就随口说出了一个名字··「苏木」她微笑了起来,「看不出来,你还是药材呢。
」虽说是打趣,却半点不曾怀疑这不是他的真实名姓··这样光明磊落的人,与躲在阴暗角落的他生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然后却无比地吸引着他,想要靠近,然后再也想不起离开。
但他还是悄悄离开了药铺,在遇见罗隐叶子昀的第二天,却不是为了避开他们二人·他听闻过江湖上有句老话,用剑之人,必将死于剑下,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善终。
只是他下了决心,要离开原本的生活·最后这一单生意杀的是曾经威名赫赫的武林绝顶高手,雇主许诺的报酬也是极其丰厚的·拿到那份酬金后,从此退出江湖,也不用为生计烦恼。
江太守为官清廉,江记药铺平常为穷人治病送药不收诊金,已渐渐入不敷出,还要供给舍粥棚更是不易·待他取回那笔银子后,江姑娘就无须为钱财小事烦心了··作者有话要说:·☆、三七、临别一眼··「神仙阁的第一杀手果然名不虚传,想来就是真神仙也难在阁下的剑下逃生。
」·殷非举盏笑道:「请容殷某敬阁下一杯·」·苏木站立在原地未动,甚至目光都不曾看向侍者捧来的酒杯·他平时从不喝酒,此行也不是为了讨一杯酒喝而来的。
殷非倒也没有觉得被人驳了面子,也未露出尴尬的神色,径自饮尽杯中酒后,将杯盏放下,看着苏木沉默不言的样子,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转头吩咐人取来准备好的银票。
五千两黄金,寻常的习武之人也未必能轻易搬动,但换算成银票不过是薄薄的几张,装在天蚕丝编织成的锦囊之中··苏木的目光落在锦囊上,一眼就看出了特别之处,这是极罕见的天蚕丝,是避毒的圣物,而且只要周围有剧毒,天蚕丝就会变色。
苏木在杀手这一行做得久了,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很谨慎小心,寻常的毒物原本也逃不过他的眼睛,然而主人家这般大方,倒显得他太小人之心了··他伸手接过了锦袋,取出了其中的银票,看上了一眼发现竟然只是一叠白纸。
他猛然抬头,盯住了主位上的殷非,「你——」世间赖账之事司空见惯,但敢把这主意打到神仙阁头上的却是罕见,只因为逃得过一时的债,却无法一生都逃过神仙阁杀手的追杀。
殷非瞧着他这幅模样,好整以暇地笑道:「并非殷某出尔反尔,舍不得这些银两,只是容不得他人唬弄·当日明言了用重金买下天池老怪的人头,阁下送回来的却是穆成风的性命,这笔买卖如何做得成」·穆成风假借天池老怪的名头南下,殷非早在买凶杀人前就有所猜想,在八月十五穆成风大闹易水盟铩羽而归后,所有的事更是一清二楚。
但殷非并没有收回这个委托,甚至穆成风出现在江都附近的消息也是他透给苏木,催促其及早动手的··如今却以此为由拒付酬金,明摆着是早有赖账的打算·苏木手中暗自用劲,假银票顿时成了碎片纷纷落地,他将锦袋掷于地上,冷然道:「你找上门来之前,就应该打听过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殷非的目光微闪,随即大笑道:「殷某是知道神仙阁的规矩,然而你如今还是神仙阁的第一杀手吗」看到苏木听闻此言后脸色骤变,他面露得色,轻轻击了两下掌。
苏木看着从暗中跃出的四名高手,才明白殷非早有杀人灭口的打算·他握紧了双拳,甫一运气,胸口一阵剧痛,手都颤抖了起来··他惊怒不已地向殷非看去,以他的能耐竟会中了暗算也毫无所觉,这个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的公子哥,究竟是如何下毒的·此时不容他多想,对手也不会给他喘息的功夫,一上来就尽是杀招,他们清楚得很,面前的是夺取过无数高手性命的杀手,若没有能力将他一击毙命,临死前的反扑也极为可怖,必是要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的。
只见一蓬血光乍现,在间不容缓的时候,苏木贴身藏着的软剑已握在手中,挥手一剑,对方中的一人悄无声息地就倒了下去,连一声惨呼都未及出口·而于此同时,苏木胸腹间也中了两剑,他拼着身受重伤仍是杀了一人,四人合围之势出现了缺口,当下更不停留夺路而跑。
殷非眼见他脱围而去却未露出焦急的神色,就像是笃定他必是难逃一死,得意地笑道:·「一个动了情、一心想着离开的杀手,还有何价值可言呢,您说是不是,阁主大人」·随着他的问话声落下,走出来的那人一身华丽的衣袍,一个金属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姿态比主人家更为随意地在椅子上坐下,刚好就在苏木方才站立的位置旁。
那个天蚕丝的锦囊静静地躺在他脚边,他手掌一翻,那个锦囊跳了一下,竟仿佛受到吸引力一般地到了他手掌里··这一手功夫很是巧妙,虽说仅隔着数尺的距离,并不十分耗力,但看着委实惊人。
殷非瞧在眼里,脸上的表情微僵,笑声也顿住了··「有了二心的人,神仙阁是不会留的,而如殷少主这般会审时度势的客人,也是不可多得的·」·殷非干笑道:「能为阁主效力,是殷某的荣幸,不知那把剑——」犹未说完,触到那人的目光,心中不由打了个突,话声顿止。
待送走这位大神之后,殷非的脸色仍不是很好看,此行花费了巨资不说,还落了把柄在那神仙阁的阁主手中,若是让爹知晓怕是难逃重责··强强灵异神怪江湖恩怨·近旁随侍的一人不知他的心思,上前笑道:「如今穆成风已死,少主人也算出了一口气。
」·他这才脸色稍霁,哼了一声,「不错,我殷非想要一个人的性命,就绝没有办不到的,穆成风是如此,那天池老怪物也——」·「老头子我又怎样」只听着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殷非大惊之下转头望去,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一身破破烂烂的就像是个老乞儿,正笑嘻嘻地瞧着他·旁人看来颇为和善的面容落入他的眼中,却仿佛比阎罗殿的勾魂使者还要可怖。
「你、你何时到的——」·「听你提到我那不肖的师弟的时候·」·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北地与叶子昀论剑之人,也就是殷非专程来南边想寻他晦气的天池老人。
那天与叶子昀话别之时,提及数年前师弟修书于他,说是为人所伤,想要他去南边走一趟,向仇家讨回场子来··那青年淡淡一笑,「前辈是世外之人,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怎知那仇家不是已化作了白骨。
」·老人闻言怔了半晌,想着这年轻人瞧着挺顺眼,怎么说话也像那个假道人一样玄乎·有句话叫做莫要在背后言人是非,他才想起那个假道人,那人不知从哪里走了来,留下没头没脑的几句话,说是他赶往南方也未必还能见着穆成风最后一面了。
天池老人素来知道他那师弟是个不省事的,在书信中也将事情原委含混了过去,多半在争执中是理亏的一方,原本也没有打算当真为他寻仇,只是去看看他的伤势如何,全了师父当年的嘱托。
等到他赶到了江南,却也只来得及为那个不肖的师弟收殓··殷非请来的打手只觉眼前一花,还未等他们上前动手,那老人不知怎的就已来到殷非身旁,单手将他提了起来,笑吟吟道:「我与你爹也算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就帮他管教下这个儿子吧。
」·苏木一路狂奔而出时,已知自己断无生机·听到殷非说出「神仙阁」三个字,他才恍悟殷非下的并非是毒,而只是一味引子·神仙阁的杀手都会服下一种药,而无数次出生入死换来的解药,却原来不是真的,只是让毒性更深地埋藏在身体中而已。
「一个动了情、一心想着离开的杀手……」殷非的话前半句隐约落入了他的耳中,他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脚下不停地赶路,不过是怕牵连到她,只想赶回来,看一眼她是否安好。
入暮后,江都城中仍然很是热闹·苏木胸中的真气渐渐散乱,终是在一条巷口倒了下去,再也挣扎不起来··前边街上转过一行人抬着一顶轿子经过,有丫鬟清脆的声音传来:「小姐今儿许了什么愿」·「保佑爹爹身体安康……」·轿子中的女子,清雅的声音,一如记忆中初见时。
而他,慢慢地合上了双眼,三月的暮雪拂落在了他的身上··作者有话要说:·☆、三八、往生剑··罗隐负剑而立,静候着他等的人··不知过了多久,有条人影极快地从远处掠来,看见他时骤然停了下来。
依然是华丽的装束,却显出一丝狼狈,突如其来的挫败让他的心情极为阴郁,但在看到默然而立的黑衣青年时,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上,唇角微微勾起,仿佛瞧见了赏心悦目的猎物。
一月之间,他多年经营的基业尽毁·他到底是低估了易水盟的决心和力量,太过轻敌大意,不曾想到易水盟为了今日的雷霆一击已然积蓄了数年,甚至是叶子昀在世之时就已开始着手布置。
他原本应该气急败坏,但明明到了穷途末路,不知怎的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整了下衣裳,眯起双目打量着对手,笑容中透出了几分恶意来··「有罗大侠为我的神仙阁陪葬,这笔买卖也不亏。
」·易水盟竟然请出罗隐来对付他,不过正合他的心意,正好一出胸口的闷气··罗隐抬眼看向那人,在此等候并非他人授意,而是出于直觉,也果真等到了对手·他没有言语,只是取剑在手,然后静候对方的动作。
那位面具人慢慢地解下了身上背着的长条包裹,然后取出了一把长剑来··罗隐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了那把长剑上,终于可以肯定,此前感受到的心悸,不是由于面前的这位对手带给他的压力,而是由于这把剑。
·「这把剑,你应该见过,在品剑大会上·」·欧阳大师所铸的凶剑,在太原初现,就让在场的数千人屏息静气,心神皆为此剑所摄··剑名「往生」。
罗隐听见了一声剑鸣,不是来自于往生剑,而是他手中的这把剑,听起来却像是不详的哀鸣··二十年前,欧阳大师一炉锻造了两把剑,一把命名为往生,一把命名为相随。
往生是凶剑,欧阳大师郑重收藏从不示人,相随剑却赠与了多年的老友··「两把剑相生相伴,一把却注定了是另一把的陪衬·将相随剑送与你的那人,恐怕也未料得到会有今日,而你在太原与往生剑擦肩而过时——」·那人缓缓抽出了宝剑,遥遥地指向了罗隐,唇边的笑容,得意,傲慢而残酷,讥诮道:·「你可有想过,会注定死在此剑下」·江都,武林盟近年来代理盟主职责的钟信的府邸,他正在书房中小憩,忽然听得砰的一声,有某样重物被扔到了他的桌上,滴溜溜地滚到了他的怀中。
他睁开眼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天听闻钟盟主府中遭贼,然而府中的护卫听闻钟盟主的惊呼声赶至时,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府中里里外外搜遍了也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钟信却由于受惊过度,竟然就这么一病不起·过了几日,他就以身体抱恙为由,辞去了武林盟的代盟主之职,不再打理武林盟的一应事务,退居别院休养··这一年来,武林盟原本已在钟信的管理下渐渐软弱,名存实亡。
而无论继任者是谁,在江湖之中,易水盟更是人心所向,不仅是在江南一呼百应,江北的飞鹰堡在内乱中日渐衰微后,北方武林也陷入了混乱之中,惟有易水盟令所到之处群雄敬服。
作者有话要说:·☆、三九、晚归··「……你可有想到,会注定死于此剑下」·两把剑相伴而生,从问世的那一天起,相随剑注定要做往生剑的第一个祭品。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面具人手握着传说中天下第一的神兵,信心也到达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今日以罗隐祭剑,他日卷土重来,必定要屠尽易水盟的人··罗隐神情淡漠,看不出有任何的变化,就仿佛对方说了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他是一个剑客,他所有的信心来自于他的剑术·教他剑法的老头将「相随剑」交给他时,说若是不喜欢换过一把就是了·他用惯了此剑,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好。
江湖中很多人不知「相随剑」之名,但过往的几年里,在江湖人心目中最有名的一把剑就是罗隐罗大侠手中的剑··剑法之道,不拘泥于手中的兵刃,而在于心··他也从不相信世间有注定的胜负。
面具人很少亲自出手,但此次一出手就没打算给对手留下反击的余地,往生剑挟万钧之势挥出,妄图一剑取人性命,然而他遇上的却是罗隐··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面具人惊觉剑招已使老的时候,罗隐的长剑直指向他的胸前要害,他心中霎时间一片冰凉,本能地回剑去挡,却心知根本无法阻住对方的剑势。
谁也没有想到,意外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罗隐的剑锋在面具人的胸前半寸处停下,曾在他手中挫败无数对手的长剑竟然从中间折断,一分为二··剑尖坠地,黯淡了光芒,有如一段废铁,再看不出曾经握在举世无双的剑客的掌中,写下过无数的传奇。
「往生」与「相随」两把剑从问世之日起就注定了结局……这个传说再次在面具人的脑中浮现·他的衣袍里穿着金丝甲,但被对手剑气所侵,胸口已然隐隐作痛,若被方才那剑刺中断无生机,然而胜败之机却在一瞬间逆转了。
他大喜过望,顺势一剑挥出,然由于心绪不稳,这一剑的剑路轻易就被对手看穿了··罗隐身形微侧,左手握住了对手的剑锋·剑势虽是受阻,面具人的脸上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往生剑之利,再贯注以真气,足可削金断玉,只需轻轻一挥,对方立时即会手指齐断。
果然胜负之数早已注定了,他脸上的得色更盛,心中隐约闪过念头,就这么一剑杀了罗隐未免可惜,倒不如一根根削断他的手指,然后砍断他的手臂,好尽情地欣赏这位绝世的剑客痛不欲生的表情。
他或许真的已经太久没亲自出手了,而且太过得意了,还不及意识到犯下了任何一个合格的杀手都不会犯的错误,在他手上的动作稍顿的刹那,罗隐右手中的半截长剑忽然脱手落地。
不待面具人想通他为何连仅余的兵刃也弃了,就那么一弹指的功夫,罗隐的手中多了一把短刃··寒光一闪,血光乍现·清冽的一泓秋水,殷红绚烂的血色。
清极,也艳极,是相思··相思,是叶子昀昔日所赠的短剑的名字··罗隐归家的时候,是夕阳西下之时··叶子昀正在院子里,被邻近人家的几个孩子围着,他俯下身与他们说笑玩耍。
余晖洒落在竹篱上,暮风从旁吹拂而过·罗隐静静地倚着柴扉,凝望着那人的背影,忽然间心中一片安宁,仿佛漂泊的游子也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家··叶子昀与孩童们道别后,直起身来,目送他们归家去,转身就看见了静静伫立的黑衣青年,于是他的双眸中泛起了明亮而柔和的笑意。
一时间罗隐的呼吸止住了,浑然忘却了周遭的一切,甚至没有留意到顽童们打着招呼从他身旁跑过,嬉闹声渐渐远去··叶子昀的视线落在他的左手上,目光一凝,出声唤道:「过来。
」·罗隐依言走上前去,他手上的伤口血流已止,未伤到筋脉,虽看着有些惊心,他却毫无所觉,只垂眸看着为他细心处理伤口的叶子昀··斜阳脉脉,晚照当襟··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谢谢朋友们的一路相伴,本文到此完结啦~\(≧▽≦)/~·计划明年写同归的前传《长相思》,想看罗隐与叶子昀少年时的故事的朋友们,可以先放入收藏夹哦  O(≧▽≦)O ·想知道作者在写的文和打算写的文,收藏下专栏就一目了然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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